青衣自从回来后见着他,他总是很随意的样子,这样认真专注的模样,不曾见过。
只见他风姿出众,一袭白衣干净得不沾丝毫尘埃,耳边发束无风自动,眉眼低垂,温润如玉,又似白雪阳春,明明是寻寻常常的相貌,却叫人觉得他俊逸飘渺地如同不食人间烟火。
青衣这么静静看着,胸间竟暖暖地一片。
如果没有那次坠楼,她不曾失忆,他们之间会是怎么样的一个形容?
足足过了一柱香时间,两盏风灯才做好。
他又审视了一回,确实没有错漏的地方,才抬起头来,看着青衣微微一笑,那笑暖如春风,是青衣回后来不曾见过的欢喜,“好了。”
青衣象是被他带动,嘴角竟也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微笑。
肖华递过毛笔。
青衣接了笑,眼前浮过平阳侯那张淡淡的脸。
这一辈子,她终是欠着他的。
虽然再不愿与他相见,却也希望他能平安……
平阳侯俊儒的面庞淡去,又再浮过夜冷俊的面庞。
蛇国死士一旦背叛离开蛇国,就会遭到无穷无尽的追杀。
夜功夫再高,但终究是暗箭难防。
虽然知道他就在附近,却不知他此时什么情况,到底过得好是不好?
慢慢呼出一口长气,在其中一只灯上写了‘平安’两字。
许多人会在风灯节,在风灯上提上自己的名字以及愿望。
青衣乳名‘平安’,在灯上提‘平安’二字,再寻常不过。
但肖华明白,这‘平安’二字,并不是提的她的名字,而是盼着他人平安。
她盼那人平安,他又何尝不盼?
提笔在另一个风灯上也提下‘平安’二字。
放下笔,与她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二人一人捧了一个风灯,出门而去。
夜幕降下。
青衣和肖华肩并肩,仰望着写着‘平安’二字的风灯,一同升上天空。
两只风灯在空中飘飘荡荡,渐飞渐高,却始终双双不离。
青衣自从进了黑门,就从来不相信什么神灵保佑,认定这世上弱肉强食,至于存亡,那是实力加运气来决定。
但这会儿,心里却有丝丝安慰,仿佛随风灯飞上天的‘平安’真能保着他们平安。
突然听见身边人长舒了口气般地轻轻地叹。
转头,见肖华背着手,也仰头静望着那两盏风灯,神色温柔。
肖华不回头看她, “四年不曾放过风灯了。”
“喜欢放风灯?”四年,正好是青衣坠楼后的四个风灯节。
肖华笑笑不答,那会儿,年年陪着她放,只是为了她开心,并没想过喜欢与不喜欢。
她没了后,一个人就不再放风灯。
也不知是原本就不喜欢的,还是觉得一个人放风灯太过孤单。
或许是习惯了与她一起。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
一抹红影闯入青衣的眼帘,转头看去,见丹红抱着一盏风灯走来,丹红眼里还有没褪去的诧意。
丹红目光一错,看见站在青衣身边的肖华,眼里有一刹那的迟疑,接着转身要走。
“既然来了,就把灯放了吧。”青衣慢慢上前。
丹红停了下来,又看了眼肖华,后者目光平。
就这么个看似无害的男子,却让丹红打心里有些莫名的畏惧,不自觉得想要避开。
青衣又道:“既然抬头见低头见,刻意地避,不见得避得开,倒不如该干嘛干嘛。”
丹红笑了笑,“也是。”又瞥了眼肖华,只见他神色温和,没有任何不悦之色,自嘲暗道:“他不过是为了维护十一,只要她不伤害十一,他也没必要花心思来为难她。”
将风灯放在别人遗留下来的架子上。
她的风灯上雪白一片,一个字也没有。
青衣心明,丹红与她同为死士,同她一样觉得要生存,靠的是本事和运气,这些借天许愿的东西,不过是让心里有一丝安慰罢了。
所有有字无字,并没有多大区别。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宣闹,三人朝着声音发来处望去。
却见现在身为姜国太子的小十七领着几个护卫,在放风灯的人群里瞎逛,他身后吊着那个跟屁虫美珍。
丹心转脸过来,视线在丹红面庞上扫过。
丹红怔怔看着他,扶着风灯的手,顿时僵住,长睫微微湿润。
或许是丹红神色有异,丹心明明看去别处的目光又重新看回来,紧盯着丹红,眼一眨不眨,慢慢走近。
丹红连整个身子都僵得硬了,下意识得知道,她该避开,但双脚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丹心在她面前停下,目光在她脸上又转了一圈,“姑娘,我们是不是见过?”
美珍忙跟了过来,拽住丹心的衣裳,不满地嗔怪道:“太子哥哥,你怎么见着漂亮些的女子,就……”后面的话,有损丹心脸面,她瞟了眼丹红,闭上嘴。
丹心不理美珍,只看丹红,“我真觉得这位姑娘好亲切。”
丹红忙稳了住心神,看了美珍一眼,道:“民妇不认得太子,也不曾见过太子。”
说完不再理睬丹心,摸出火折子打火点风灯,但手却微微地抖,接连几次都没能将火折子打着。
丹心上前,“我来帮姑娘。”顺手从她手中拿过火折子,丹红怔怔地由着他拿去。
等火花在他掌心中划开,点着风灯里的棉花,才回神过来,“谢谢太子殿下。”
丹心把火折子还她,“姑娘不必谢。我看见姑娘就觉得亲切,就象我姐姐一般。”
丹红身子蓦地一震。
美珍在一旁打翻了醋坛子,浑身的酸味,“太子哥哥,你哪来的什么姐姐?”
丹心隐隐觉得自己是该有个姐姐的,但他问遍了所有人,都说他娘只得了他一个就没了。
他对那种隐隐的感觉想不明白,也只能不再理会。
这会儿见着丹红,莫名地觉得亲切,不耐烦美珍在一旁吵闹,垮下脸道:“就算以前没有,现在认一个不就有了?”
美珍顿时傻了。
丹红心里五味杂陈,又悲又喜,即便是神仙忘,也没能把自己从弟弟心目中完全抹去。
但她明白,虽然她过往的经历乃是身不由己,但终究是yin名天下。
皇族的人容不下她这样臭名远扬的人,“太子说笑了,民妇担当不起。”
说完,看了眼徐徐升天的风灯,转身就走。
青衣在一旁看着,禁不住心酸。
小十七不认她也罢了,竟边如同他**的长姐也不认。
但看这情形,小十七并不象故意不认,而是当真不认得一般。
而且对他的‘不识’,丹红神色间只有凄苦之色,全无怨恨。
难道他当真不记得所有人?
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丹心目送着丹红走远,有种难言的不舍,竟想追上去,将她拉住。
但见周围有许多人望来,如果他仅凭着那点飘渺的亲切感,就一味纠缠,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就不好了。
转头,突然看见站在不远处的青衣,胸膛里的那些郁积顿时淡去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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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 原来如此
静立她身边的丹心,眉稍扬了扬,露出阳光般的笑,三步并两步的晃了过去。
‘哟,肖公子好闲情,居然在这里陪美人。‘丹心说到美人二字,刻意地扫了青衣一眼。
青衣想不明白小十七是怎么回事,不愿搭理他,以免给他招惹麻烦,但见他吊儿郎当的混蛋样,仍忍不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小十七没皮没脸地嘿嘿一笑,对青衣的不满浑不在意。
刚送走一个红衣美人,美珍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却又看见青衣,青衣对她的威胁感,是刚才那个红衣美人远远不能比的。
美珍想着在她面前吃的那场鳖,一张俏脸沉了又沉,‘是你?‘
青衣可不愿招惹这个麻烦的郡主,把脸扭开,连话都懒得回。
美珍在姜国被爹娘宠坏了的,又深得皇上喜爱,大有将她许给老皇帝唯一的孙子的的意思。
如果把她许了丹心,也就意味着是姜国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
谁见了她不是赶着讨好巴结?
老皇帝对这个失落民间多年,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皇孙爱若珍宝。
竟连惯来用以巩固皇家地位的婚姻都不愿强迫他,所以才有了允美珍跟着前来燕国,让她能多些机会亲近太子,从而让丹心心甘情愿地娶美珍。
如众星捧月般长大的美珍,除在丹心面前不时一鼻子灰,哪受过这样的冷落,怒了,但碍着丹心在,不好发作,强行忍着。
肖华笑着与丹心见过礼,道:‘太子不是同样有闲情带着美人出来看灯节?‘
小十七瞥了一眼跟在屁股后面的美珍,有些无奈地耷了耷肩膀,‘她可不是我带出来的,你要,送你。‘
‘太子哥哥。‘美珍怒了,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两口,但她知道扑上去一定咬不到他,弄不好还会被他绊上个跟头。
在没人的地方,跌上一跟斗,还可以哭着撒娇,但在这个可恶的女人面前丢脸,打死她也不愿意。
肖华轻咳一声,‘太子说笑。‘
青衣过去就习惯了小十七的胡闹,见他如此,非但不恼,反而觉得亲切。
有种失而复得的欣喜,又有些心酸。
但她明白,要维护一个新身份,需要何等谨慎,她不过是楚国公之女,已经感觉得许多不便,何况顶着个太子名号的小十七。
不愿再逗留下去,免得被人看出蹊跷,漠然地转身离开。
肖华向丹心微微点头,算是告辞。
‘肖华,你不忙走,我找你有事。‘小十七叫住他。
放风灯的人多,如果走散,便不好寻找。
肖华看着即将没入人群的青衣,‘太子有什么事,肖某改日登门拜访。‘
丹心三步并两步地窜上来,‘是人命关天的事,哪里等得了?‘
肖华停下来,眸色微微一黯,‘肖某不从医多年了。‘说完不再停留地追着青衣去了。
丹心已经从属下口中得知肖华为了一个女子之死,再不行医,但他不愿失去一个得力的属下,怎么也得试一试。
虽然燕皇已经命御医前来,但御医也没查出是什么毒,几个老头商量来商量去,就是没敢下药,丹心怕等他们商量出结果,人都睡断气了。
才派人打听着肖花的行踪,听说他来了这里放风灯,才匆匆赶来。
被直接拒绝也在意料之中。
‘太子,怎么办?‘丹心的属下锁紧了眉头。
丹心眉头微皱,‘等我明日见过楚国公再说。‘
属下不明白,找肖华解毒和见楚国公之间有什么联系,但见他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也只好作罢。
美珍缠了上来,嗔怒道:‘太子哥哥,你怎么可以把我……把我送给别人?‘美珍是大家的千金小姐,又不是人家的奴婢姬妾,岂能送人?
丹心奇怪地瞥了她一眼,‘为什么不可以?‘
美珍更恼,‘我又不是你的……‘
姬妾二字还没出口,就被丹心截过话去,‘是哦,我怎么就忘了,你不是我的。‘
美珍微微一愣,看见丹心笑嘻嘻地瞅着她,知道自己上了当,涨红了一张俏脸,‘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丹心不等她说完,又把话截了下来,‘原来是我的啊,那就可以送了,既然肖华不要,那么明天送给燕国皇帝好了,听说燕皇有收集各路美人的习好。你虽然算不上美人,但好歹也是姜国特产,放在燕国,想必也新鲜。‘
美珍本想说,我不是你的姬妾,只能是你的正妻,偏偏被他堵得不能说出,气得差点一口气吐了出来,眼泪在大眼里打转,跺脚道:‘你欺负我,我回去告诉皇帝爷爷去。‘
丹心即时眉开眼笑,‘要回去了吗?好啊,孙武明早送美珍郡主回国。‘
美珍对丹心再怎么死缠烂打,但终究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被喜欢的男子嫌弃成这样,哪里还忍得住,也不管周围人多人少,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周围放风灯的人纷纷看了过来。
丹心扫了眼左右,有些尴尬,手握成拳遮了嘴,干巴巴地咳了一声,对左右道:‘你们好生照看着郡主。‘
他丢下话,就一个人蹭蹭蹭地跃进人群,跑得无影无踪。
美珍更是气恼,推开护在她身边的护卫,对着丹心消失的方向吼道:‘太子哥哥,你回来。‘
人群中的丹心揉着耳朵,不但不回,反而跑得更快。
丹红正一个人坐在石桌旁,提了壶酒,望着天上的月亮,自斟自饮,已有五分醉意。
眼里泪光盈盈,嘴角却噙着笑。
看见向她走来的青衣,丝毫不觉得意外,只淡淡一睨,仍喝自己的酒。
青衣在她对面坐下,夺下她手中酒壶,倾壶饮了一大口酒。
丹红抬起微醉的眼,“你来就是跟我抢酒喝?”
青衣不答,又饮了一大口酒。
丹红夺回酒壶,“你楚国公府还能少得了好酒?巴巴地来这里抢我的,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买到的上好女儿红。”也同青衣那般倾了酒壶,任酒水淋下,用嘴接着喝了一大口。
青衣抹了嘴角溅上的酒渍,“你们都知道小十七没死?”
丹红轻瞥了她一眼,还残存着痛楚和欢喜交错的复杂神情的眼流露出一丝得意浅笑,夜也有与她不同心的时候,“我不知你口的‘我们’是谁。”
“你,夜。”青衣心里堵得难受,他们都知道,为何要独瞒着她,让她痛苦。
“谁说小十七没死?”丹红又喝了一大口酒,“小十七死了。”
“他明明活着,以姜国太子的身份出现在这里。”
“你也说了,他是姜国太子,不是什么小十七。就象你现在是楚国公府的青衣,不再是什么蛇国的十一。而我也不再是蛇国的丹红,而是燕京的一个赌徒丹红。”丹红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眼眶红了。
小十七和青衣一同出生入死,一个眼神就能心明意会,就算小十七成了姜国太子,青衣一样能认出来,骗不过她。
既然骗不过,丹红也不必要去瞒……青衣不是多嘴的人……
青衣喉间一哽,“他怎么会成为姜国的太子?”
“我父亲是姜国的废太子,姜皇只得我父亲一个儿子,我父亲又只得小十七一个儿子,他不做太子,谁做太子?”丹红脸上是欢喜的神色,眼里的泪却越来越多。
他做了太子,便再不是可以在她身边的弟弟。
甚至不再是她的弟弟。
“他为什么装作不认得你?既然要装作不认得,为什么又要出言戏弄?”青衣不解,小十七成了姜国太子,怎么可能将如母亲般的长姐孤零零地弃在这里,他有地位有权了,难道不能让姐姐过得好些,而是在赌坊这种下三滥的地方卖笑?
就算丹红在这里是有什么目的,但为什么小十七到了燕京,竟连看也不来看看她?
“他确实不认得我了。”丹红长睫轻轻一颤,两滴泪滚了下来,如果换成平时,她定不会和青衣多说,但今晚见着安好的小十七,她内心是欢喜的,却又痛如刀绞。
举了酒壶,一阵狂饮。
“为什么会是这样?”青衣夺下她手中酒壶。
“平阳侯送他回姜国后,给他服下了‘神仙忘’,他什么也不记得了。不记得我,也不记得你。”丹红已经醉得厉害,桌对面俏丽的面容,时清时糊,她不知是不是该庆幸小十七忘了对面的少女。
否知知道她沦为平阳侯的姬妾,还是拜她这个姐姐所赐,会如何痛苦。
青衣手中酒壳‘当’地一声跌在石桌上,来回滚动,发出‘骨碌骨碌’地声响,在夜空中显得异常清晰。
“为什么你不去姜国?”青衣猛地一痛之后,反而释然,小十七能忘掉过去,也好。
只要他过得好,记不记得她,又有什么关系?
丹红象是听见极大的笑话,“你认为哪个皇家能容得下天下第一**子?我去姜国,让他们一把火把我烧死吗?这样的傻瓜,我才不会做。”
她说得轻松,笑颜如花,但声音却微微地颤,是痛极而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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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 巳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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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问道:‘他可以服下神仙忘,你为什么不可以?‘世间相同相貌的人,何其多,只要忘了一切,便再不是以前那个人,何况丹红还那样不堪回首的过去。
丹红一只手臂搁在桌上,向青衣慢慢凑近,几乎到了她的耳边,才小声问道:‘你在平阳侯府的日子想必苦不堪言,但让你忘,你肯忘吗?‘
青衣的心脏象是突然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再狠狠地揉捏,捏得血肉模糊,痛不可言。
与平阳侯的那些回忆,真是痛不堪回首,但她却不想忘,宁肯痛,也这么揣着。
丹红盯着她瞬间白了的脸看了片刻,笑着慢慢坐直回去,‘不想,是吗?我也不想……‘
青衣沉默下去,丹红与她又何曾不是一样,过去固然痛苦,但痛苦中却有她爱过的人,比如说清和夜。
她宁肯痛着,也不愿忘掉清和夜。
‘你在等夜,等他来了,与他一起远走高飞?‘
丹红苦笑,轻摇了摇头。
她确实是在等夜,但不是等他来远走高飞,而是能有机会,远远地看他一眼,就已经知足。
他那样的人,不是她能配得上的。
‘你打算就这样下去?‘丹红的心结,青衣不是不知道。
‘这样有什么不好?‘丹红妩媚一笑,‘赌钱喝酒,又不用再去为别人杀人,何等自在。‘
青衣叹了口气,慢慢起身,明知丹红说的全是违心话,但丹红的心结,不是她能解的。
王文悦兄弟丢了姜国太子,被丹心一状告上金殿。
前来参加学术交流的国家有十几个之多,众国来使均是皇子,都是跺跺脚,都让自家地皮震上一震的人物,姜国太子在燕京管辖范围里被人绑架,引起不小的波动。
各国皇子的人生安全受到威胁,顿时人心惶惶,纷纷指责燕国,要求严查,给各国皇子一个说法。
如果处理不好,各国便会联合起兵。
燕皇极是头痛,忙发旨下去严查此事。
姜国太子被绑的那晚上,囚禁在王家南郡的别苑,不料王家南郡的别院在一年前就盘给了他人,已经不是王家的。
盘下王家别院的是异国的一个商人,异国商人长年四处游走,一年会来燕京几趟逗留上一些日子。
他不在的时候,只得几丁家人看管。
异国商人怕不在燕京的时候,被贼人盯上,所以虽然盘下院子,却没对外声张。
因此外面的人仍以为这别苑是王家的。
丹心走脱以后,别苑的奴仆跑得一个不剩,竟如同是人间蒸发。
王苍海把责任全推在异国商人身上,说那院子盘出去后,再没有去过。
后来收到姜国太子被绑,藏在他家过去的别苑,才带人去搜查,结果没找到姜国太子,只道是消息有误。
而此时异国商人不在燕京,可以说是死无对证。
那么这件事,也只有再查。
王氏极受燕皇重用,燕皇有意偏袒。
不料楚国公却道:‘就算那院子现在不是王家财产,但终究是顶着王家的名,而且王苍海之子王文悦,还不时会与手下将士去那别苑踢球。所以说,不管这事是不是王家所做,王家都脱不了关系。‘
王苍海知道楚国公因王冲之事被弹劾,心存芥蒂,现在借机报复。
他虽然把责任推给异国商人,但对楚国公的话,没办法反驳。
加上各国皇子,对此事闹得很凶,燕皇也需要拧个人出来顶上一顶,供众人下火。
偏偏姜国太子说没看见绑他的人是谁,除了那间一个人不剩的别苑,再没有别的证据。
要调查清楚,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便先将拿了王家父子开刀,暂时安抚各国皇子。
王苍海的官职被直接降了三极,王文悦被削去南郡都督的职位,而本来要给王文端的差事也就此告吹。
等查明真相,如果与王家有关,再另外重处。
王文端不象兄长那么有本事,文不能文,武不能武,这将到手的好官职,还是父亲千方百计弄来的。
本以为证实姜国太子是由越国死士小十七冒充,领个大功,坐上那位置,就不会有人不服。
哪知小十七跑了,证人被杀了。
简直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虽然寻了借口脱身,但拜楚国公所赐,这一被削,父亲那三极都得日后寻机会,才能再爬回去,然后再是兄长王文悦的复职问题,至于他就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有机会出头。
越想越觉得遥遥无期,顿时心灰意冷。
王文端又气又恼,再加上心灰,有些破罐子破摔。
去花楼喝了半天的酒,醉眼熏熏地出来,见青衣一个人在街上闲逛。
突然脑子一热,认为那日如果不是青衣出现,他们也不会放松对小十七的看管,也就不会出这事。
那么他就该很快稳稳坐上那位置。
他没怪自己贪恋青衣美色误事,反而怪到青衣头上。
晃悠着上前,拦下青衣,‘青衣妹子,有几天不见了。‘
青衣冷瞥了王文端一眼,心里骂道:‘蠢才,唯恐天下人不知道是他们父子绑了小十七。‘
她原本就看不起王文端,小十七已经脱困,自然不愿再搭理王文端,只轻点了个头,继续前行。
王文端见她态度冷淡,只道是因为他家被贬,她便看不起了他,不由得怒了,加上酒胆上来,抢上一步,搭上青衣的肩膀,‘都说妹子是克夫命,我王文端才不怕这些。人家不要你,哥要你。娶你做正妻,我爹多半不同意,但纳你为妾,绝对没人敢有意见,你就算做妾,我以后娶了正妻,仗着你那爹,她也不敢为难你。‘
克不克夫,青衣不在乎人家怎么说,但听他满嘴放炮,也有些不悦,脸即时沉了下来,但不愿在这大街上与他冲突,引人注目。
摔开他的走,继续前行。
王文端发的认定她看不起他,压着火气,流里流气地道:‘跟哥走,哥保证干爽你。‘
青衣大怒,正想一巴掌掴过去,只听啪地一声响,王文端还算白净的面庞上多了一条血痕,转头看去,只见小十七坐在高头大马上,正收回马鞭。
王文端痛得哎哟一声,摸了一手的血,回头见是丹心,怒吼道:‘你这个咋种,敢打本少爷。‘
他认定这个姜国太子是冒牌的,加上酒精糊了心,说话全经大脑。
自家太子,被人当街骂咋种,侍卫们哪能忍受这样的侮辱,一拥而上。
这些侍卫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又是以多敌少,三两下就把王文端打翻在地。
王文端滚在地上胡闹叫喊,‘小咋种,你要不要脸,人多欺负人少。‘
丹心一本正经地问留在他身边的贴身侍卫,‘脸是什么东西?‘
侍卫目无表情,道:‘不知道。‘
王文端差点一口气闭了过去,叫道:‘你有本事,我们一对一单挑,看小爷不把你打得趴下。‘
丹心把玩着马鞭,‘本太子怕累。‘
青衣翻了个白眼,这家伙走到哪儿,都是个无赖。
王文端气得语塞,只眨眼间就被揍得没了人样。
侍卫知道王文端是王苍海的儿子,也不敢把他打死,见差不多了,也就收手回到丹心身后。
青衣见没自己什么事了,打算离开。
丹心叫住她,‘青衣姑娘。‘
‘有事?‘青衣望向他身后马车,寻思着,那个醋坛子姑娘又得跳出来找麻烦。
‘我正要去楚国公府,初次来燕京,路不熟,能不能麻烦姑娘带个路?‘丹心对她却不自称太子,而是我。
‘我爹还没下朝。‘
‘我不寻楚国公。‘
青衣怔了一下,‘那你去做什么?‘
‘吃饭睡觉。‘丹心答得很干脆。
‘你当我们府上是客栈?‘青衣哭笑不得。
丹心点头,‘燕国治安太差,我怕一不小心又被人绑了。既然我的安全由楚国公负责,那么贵府一定是最安全的地方,那么我在燕国的这些日子,就吃住在楚国公府了。‘
‘真是无赖。‘青衣白了他一眼,‘楚国公府一问便知,用不着我带路,太子也不会走冤枉路。‘
丹心突然从马背上俯身下来,在青衣耳边轻声道:‘谢谢青衣姑娘。‘
青衣飞快地睨向他,以小十七的行事习惯,绝不会被小桃放出来,就糊里糊涂地直接离开,而是会把自己不知道的事弄明白再走。
如果他保持着以前的行事习惯。
那日,王氏兄弟都在别苑,他不可能没有看见。
如果他直接扫出王氏父子的名,王文海不可能推脱得掉责任,只是被贬这么简单。
她得知结果后,还存了一丝迷惑,难道他真的直接走了,并没看见她和王氏兄弟。
但这一句谢谢说明他确实看见她和王氏兄弟。
丹心笑了笑道:‘是不是很想知道,我为什么不把王氏兄弟弄出来?‘
青衣不答,但神情已经告诉丹心,她确实好奇。
因为她确实不明白,明明把王家弄掉,他会更安全,他为什么不这么做。
丹心很满意她的表情,‘因为……我不想把你搅进去……‘
141 娃娃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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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微怔,他想做什么?
怔忡间,小十七已经慢慢重新坐直,从高处看着这个似曾相识的少女。
祖父说他头受了伤,所以才不记得以前的事,他不信。
因为姜国有种药叫‘神仙忘’,可是祖父为什么要他喝下神仙忘?
祖父不想他记得什么?
这次到燕京,遇上两个触动他心弦的女子。
一个是前晚所见的红衣女子。
那女子千娇百媚,是让任何男人看了,都忍不住遐想菲菲的柔媚女人,但他对她没有丝毫非份之想,隐隐觉得她似乎是自己最亲的人。
后来派人打听,她是赌场里的庄家。
他接连两日在那家赌场徘徊。
但不知什么原因,她这两天竟没有去赌场。
除了那晚上见过的一面,竟再没见过。
另一个,就是眼前的青衣。
他对她的感觉与那位红衣姑娘不同,但她一言一行,都牵引着他心底深处,紧锁着的萌动。
她一怒一笑,都激和是他热血沸腾,想将她掳回去。
他不贪恋女色,却想将她按压在身下,看她在自己身下抛去面子上的冷静,象寻常的女人那样发出妩媚地喘息声。
这些天,他前思后想,难道是因为她那张绝色的面容?
英雄哪有不爱美人的,何况如一匹小野马的美人,是任何男人都想征服的。
但送往他太子*的美人,什么样的没有?
他即便是对着风情成种的女子,也勾不起一丝情动。
独见了她就会情不自禁,这不正常……
他这次之所以会来燕国参加这个他全然不关心的学术交流,不过是和别人的一笔交易。
利用这个机会处理一些事情。
按理,她只是燕国大臣的女儿,燕国的所有人与他无关,他不必顾惜她,但他却本能地要保护她。
因为她,他放弃了最有利的机会。
而且放弃得那么心安理得,丝毫没有后悔之意。
两人一高一低地彼此对望,目光在空中交结,却谁也看不出对方想些什么,只觉得对方此时心里也如自己这般纠结。
过了许久,小十七才撇嘴一笑,“带路吧。”
青衣斜了他一眼,收回视线,“没空。”说罢,转身就走。
小十七带马跟上,“我看你挺闲的,都逛了这半天了。”
他在前头停着看了她许久,她在街上闲逛着卖杂货的小摊铺,摸摸这样,看看那样,却未曾买过一样东西,她这样子,象是没空?
青衣又去看身边小商品货架上的小毛笔,“闲逛着也是一种忙碌。”
小十七两眼望天,牙尖嘴利,“横竖是闲逛,不如闲逛着引我去楚国公府。”
青衣停在卖桂花糕的铺子前,想着过去小十七是喜欢吃这些小甜点的,不知现在是否还喜欢。
小十七见她望着柜上摆着的桂花糕,丢了一小块碎银给卖糕的人,道:“捡一盒糕给这位姑娘。”
青衣敝了他一眼,喜欢吃的也不知是谁,离开糕点铺,径直去了。
卖糕的叫道:“姑娘,桂花糕。”
青衣回头道:“给那位太子殿下吧。”
卖糕的当真把桂花糕递给小十七。
小十七顺手接过,叫了青衣两声,却见她混入人群,连头都不回一回。
敛着眉头,拈了块桂花糕塞入口中,只觉得入口就化,满口清香,挑了眉稍,“味道不错啊,不吃拉倒。”
又叫卖糕的包了几盒桂花糕,朝着楚国公府方向而去。
王苍海一巴掌扣在王文端面颊上,王文端半边脸顿时浮起几根手指印。
“你这个办事不成,败事有余的畜生,谁不去招惹,却去惹他。”
王文端酒已经醒了,捂着脸,委屈道:“他又不知道是我们王家绑的,怕什么?”
王苍海气得发抖,“你当人人都象你这么蠢?你们兄弟当时就在别苑,他能没看见?”
王文端不服,“如果他看见了,做什么不直撞指证我们父子?定是仍醉着,被人抬出去的,没看见我们。”
“解药都喝了,还用得着抬?”王苍海恨不得狠狠地再给他**掌,把这个蠢货打清醒。
王文端怔了一下,再没话可驳,“那就是他畏惧我们王家,不敢怎么样。”
王苍海冷笑,“我们在燕京,确实不是人人敢招惹的,但这仅仅是在燕京。他是姜国太子,对我们有什么可顾忌的?”
“姜国也不比越国强,越国都能被踏平了,还能怕他姜国?”
“踏平越国的是平阳王。”王苍海咬牙切齿,真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巴。
他生了两个儿子,大的偏与他讲会君子之道,为人要光明磊落,他要做的那些事,王文悦根本不肯相帮。
这小的倒是与他同心,却又是草包脑袋豆渣心,办事不成,败事有余。
王文端没了语言,北燕的兵权主要落在三方手中,第一大家就是楚国公,第二是平阳侯,第三是各部郡王。
其中平阳侯的兵马人数远不及楚国公,但平阳侯的兵,个个精英,以一敌十,他那十万铁骑,更是无人能挡。
楚国公手中兵马虽多,但真与平阳侯打起来,谁败谁胜却是未知数。
也正因为这样,父亲和楚国公才奈何不了平阳侯。
而各部郡王的兵马却不能随意调动,除非有人造反……
至于父亲,手上不过是些亲卫兵,在京里逞逞强顾然可以,但真打起来,却不顶用。
姜国和平阳侯关系交好,如果平阳侯得知动姜国太子的是他们,平阳侯定不会罢休。
“如果他当真知道是我们,有什么目的的话,我们怎么办?”王文端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难道我们就这么等死?”
王苍海嘴角撇出一抹阴笑,“难道不会先下手为强?”
王文端吃了一惊,“可是皇上已经下令,如果再动他的话,恐怕……”
王苍海瞟了儿子一眼,“他只要不是死在我们手上,自然是谁杀他,找谁去。”
王文端脑子糊成了团,现在的情形,谁脑子秀逗了,会去杀姜国太子?
“父亲的意思是?”
王苍海摸了摸嘴角的胡子,“他既然对上官家的丫头有意,我就让他来个郎情妾意。到时追究起来,就是楚国公老儿,而不是我们王家。”
王文端嘴角僵了一下,想到青衣那倾国的模样,柔若无骨的身子,有一些不舍。
王苍海对王文端的性子再了解不过,见他犹豫的模样,就料到他是不舍得上官家的那丫头,冷哼了一声。
王文端一惊,忙收敛了心神,“爹要孩儿做什么,孩儿都会尽全心做好。”
王苍海的脸色才缓和些,凑到王文端耳边,一阵耳语,王文端连连点头,王苍海最后叮嘱道:“这事,千万不能让你大哥知道。”
王文端答应着去了。
青衣甩掉小十七,与探子碰了头,仍没有得到夜进城的消息,就回了楚国公府。
回到府中,得知小十七果然住进了府里。
让她意外的是,马车里坐着的并不是他的跟屁虫美珍,而是喝了千日醉的属下。
那个属下被送到肖华的屋里,可是肖华却说什么也不肯重操旧业。
被小十七缠得烦了,索性离府而去。
小十七不但不识趣地叫人把属下抬回来,反而道:“我就不信他不回府,再说如果人死在楚国公府,楚国公的面子也不好看,所以楚国公也必会设法让肖华出面救治他的属下。
青衣得知这些,哑然失笑,肖华被这个无赖缠上,不会有好日子过了。
只是她想不明白,肖华为什么就不能出手治一治。
她听说,管家对肖华不再行医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就去找到管家,问道:“肖华子为什么不肯施针?”
管家被肖华救过命,对肖华极为尊敬,见青衣问起,深深一叹,“还不是因为小姐当年坠楼的事。”
“我当时已经不知人事,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这些事,不少人看着,管家也不必瞒她,道:“二小时那时非常顽皮,听说肖公子乡下来信,让他回去把亲成了……”
青衣怔了一下,“你说他有未婚妻?”
管家这才想起,她什么也不记得了,当然把肖华在乡下还有未婚妻的事也忘了,他不知青衣现在对肖华是什么心思,暗怪自己多嘴,但既然说出来了,已经收不回去,只得道:“肖公子的父亲在他出生的时候,就给他订下了一门娃娃亲。”
青衣一手撑头,轻点了点头,“然后呢。”
管家看不出青衣神色有什么不妥,心想或许她已经不记得与肖华儿时的情义,对他有未婚妻的事,再不会耿耿于怀,才接着道:“但后来肖将军战死,肖公子被老爷和夫人接了回来,就一直留在了京里。转眼,那家姑娘十五了,就差人送了信来请公子回去完婚,并接管下族长之位,公子当时并未同意,说习惯了京里的生活,不肯接管族长的位置,据说还有意退了婚事,免得耽搁了人家小姐的终身,因为那姑娘是族中圣女,是不能离开那里的。但不知夫人跟他说了些什么,他竟同意回去完婚……”
142 做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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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的心怦地一跳,面上不露声色,‘管家真不知我娘说了什么?‘
管家道:‘真不知。‘
‘那后来呢?‘
‘后来二小姐知道了,找肖公子大闹了一场,听下人说,好象肖公子说二小姐还是个孩子,不懂得男女之间的事……反正是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把二小姐打发出来了。”
管家知道青衣失忆,这些关于她的事,说出来倒象是说别人的八卦。
‘再然后呢?‘
青衣虽然不明白,这些和肖华再不肯给人治病有什么关系,但仍想知道结果。
“再然后……”管家睨了青衣一眼,神色间突然有些不自在,“再然后……”
“然后怎么了?”管家越是吞吞吐吐,青衣越是好奇,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式。
青衣虽然失记,但那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任性劲还是和以前一样,管家开始头痛。
如果不说吧,青衣肯定不会放人。
说吧,说出来,不知会不会让青衣恼羞成怒,把他揍一顿。
但禁不住青衣催促,只得干咳一声,硬着头皮道:““再然后……二小姐不知去哪儿弄了本yin本子来看……然后把肖公子敲晕了,照着yin本子上……yin本子上的……”
青衣差点一口血喷了出来,腾腾血液瞬间涌上面颊,一张俏脸涨得通红,象是要滴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