怔怔地看过咫前的青獠鬼面,望进他黑不见底的眼,眼角尚噙着一抹戏谑的柔笑。
鼻子突然一酸,眼圈竟真红了。
他做什么要屠杀她的家人,做什么害她和母亲坠入蛇国,做什么害她要沦为死奴,毫无尊严地求生存,做什么害得她至今都不知能不能保住母亲的性命。
这个温润如玉一般一样的人,做什么要这么坏……
“让我离开。”一个刺客对被行刺的人,提出这样的要求,简直不可理喻,但她没有筹码。
“如果我说不呢?”他望着她泛红的眼,笑意敛去。
“这么说,是要杀我了?”装疯卖傻已经没有用处,倒不如知道结果。
“我床榻上少一个有趣的女人,杀了你,谁来陪我打发那寂寞的玩意?”他的指节轻刮过她细滑的面颊,轻漫地笑了笑。
十一整个人僵住,甚至无法呼吸。
这话……这调调……
和把她从黄泉弄出来的混蛋一般无二,是巧合?
还是他就是那个混蛋?
伸手去揭他脸上的青獠鬼面具。
手被他抓住,“揭我面具的女人,有两条路可走。”
十一耐着性子,“哪两条?”
“第一,死!”他的眼眸黑没有一丝杂色,无尽的黑里微漾着一丝玩味的浅浅笑意。
十一心想,真老套,“第二呢?”
“成为我的妻子。”他口气漫漫,没半点诚意。
这年代,十四五岁,就娶妻生子。
十一的一双眼在他脸上转了又转,他好看的面部轮廓被面具遮了半边,从眼睛和裸在外面的半边脸,能看得出,他很年轻。
但能与蛇国斗上几年,再怎么年轻,也不可能只得十四五岁,一个皇家贵族,老大不小了,还能是孤身一人?
十一打死也不相信,不过死了老婆,还没续弦到是有可能,“那么,一定有很多女人想揭这块面具。”他长得好,家世好,想嫁他的女人怕是能排上好几条街。
“那也得看我愿不愿意娶,我不愿意,也是个死。”他把玩着手中握着的小手,这双手并没因为玩刀弄枪变得粗糙,细嫩得如同剥了皮的鸡蛋。
十一被手上的异样吸引注意,斜眼过去,他居然在吃她的豆腐,黑了脸,用力把手抽了出来。
他低头闷笑,一只手而已,她现在整个人都在他怀中,等她察觉,不知做何反应,“这面具,你是揭,还是不揭?”
他是她的仇人,按理他们见面,应该分外眼红,起码她看着他,就该象斗红眼的公鸡。
但他们之间的相处却十分怪异。
她不是不恨他,但总能被他几句话,就把本该刀锋相对的气氛改变。
十一对这种处境很无奈,同时又觉得庆幸,起码在她没能力杀他的这段时间,能暂时和睦相处。
板了脸,“不揭了。”
什么一条路,两条路,其实只有一条路,死路。
她不想死。
风云变幻,将将还阳光明媚,突然间乌云密布,头顶滚过震耳雷鸣。
不受十一控制的恐惧瞬间袭来,脸色煞白。
平阳侯突然出手,扣住十一的手,将她按倒下去,眼角略抬,飞快地扫了眼不远处一丛花树,对侍卫道:“搭帐。”
十一拼命挣扎,被他摁得死死地,完全无法脱身出来,又惊又怒,然此时能做的除了挣扎,还是挣扎。
在外人看来,就象是十一去揭他的面具,将他惹恼,他愤怒之下对她出了手,用占有她肉/体,来对她进行惩罚。
侍卫飞身过去,转眼间,就搭出个帐篷,将二人叠在一起的身影罩上。
大雨倾盆,天色暗了下来,帐中灯光将二人扭在一起的身影投在帐篷上,影影卓卓,不住晃动。
他摁着她,直到她再累得气喘嘘嘘,再无力动弹,才俯下身,贴着她的耳,低声道:“怕打雷,只怕是成不了死士。”
“与你无关。”
十一后背顿时僵住,帐外滚滚雷声没停,但她此时却感觉雷声离她越来越远,内心被另一种恐惧占据。
她的弱点被对方发现了,而这个人还是她的头号敌人……
也就意味着,他拿捏住了她的把柄,可要放出一点风声,不用他动手,她就能死在蛇国的人手中。
[正文 033 可怕的人]
夜提醒过她,绝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她这个弱点,这些日子,她极力控制,在避无所避的时候,就会独自寻个不被人发现的地方,躲缩起来,试着一点点克服这个不该有的恐惧。
经过这些日子,她在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对雷声的恐惧,已经渐渐地能够掩饰。
但今天发生的事,让她太过震惊,加上这场雨来得太突然,才会让她再次失态。
“如果被蛇国的人,知道你怕打雷,会如何?”他语调一如平时的低缓柔和,但话中之意,却如一把利刀,直接刺进十一身体最柔软的地方。
“不劳先生操心。”她冷冷地瞪视着他,与他视线一对,忙将脸别开,“你怎么知道珍儿身上毒?”
明明知道了他就是平阳侯,却仍习惯性地叫他先生。
“身上有毒的人,指甲无论如何也不能和正常人相同。寻常人湿了水,指甲过光仍是通透,但毒体之人的指甲,却浑浊无光。她染了红甲,倒不见得能被人发现,偏偏她到水里去过一遭,就算是染有红甲,却再也掩饰不了。”他很爽快地满足了十一的好奇心。
十一恍然大悟,暗暗佩服,这些道理虽然说起来简单,但只凭着一点眼角的余光,就能观察到这么细小的细节,心思是何等的细密。
与这样的人为敌,真的很可怕。
可偏偏,他是她的敌人。
十一眉心慢慢敛起,自从醒来,就注定与他为敌,实在是自己的不幸。
他看着正渐渐掩饰住内心恐惧的十一,他紧绷着的面庞随之舒展开。
这场雷雨,来势凶猛,去得也快。
乌云散去,只剩下星星落落的几点雨,而天空雷鸣也微弱得可以忽视。
平阳侯突然翻身而起,握着十一的胳膊,将她掷出帐篷。
十一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才稳住身形,虽然不怎么疼痛,但身上裹满地上的雨水,十分狼狈。
平阳侯揭帘出来,欣长的身影立在帐前,斜睨着十一,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温柔,只有高高在上的冷漠。
声音也不再象刚才那样轻柔,只得他们二人能够听见,扬声道:“回去告诉那个蛇妖,他送来的礼物实在次了些。一个矫饰做作,令人作哎,另一个更是木讷呆滞,全无情趣。下次要送,就送些象样的来。”
十一知道,被当众羞辱,哪怕只是他的两个属下,仍感到难堪。
她真是恨死了,这个喜怒无常的家伙。
更恼自己,竟然奢望在一些事情弄明白之前,能与这个披着人皮的狼君子之交。
十一拾起地上匕首,冷冷地深看了他一眼,挺直腰板,毅然转身,稳稳地从来路离去。
他不杀她,她当然要活下去。
脚下如灌了铅一样重,他说的对,他们之间的约定是结束了。
仇人就是仇人,能有什么约定?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前方花丛后,凌风如鬼魅一般飘落在平阳侯身后,低声道:“侯爷,就这么放了她们?”
平阳侯望着十一离开的方向,散淡地笑了笑,轻声道:“她就是你说的紫云?”
凌风点头,“属下想不明白,照她的身手,远在锦娘之上,为什么会在二门?”
平阳侯眼底无波,“你有没有觉得她长得象一个人?”
凌风愣了,他奉命暗中盯着暗随在十一身后的女子,为了不被对方发现,一直藏身女子身后方向,虽然也看见了女子的长相,但他只全神关注着对方的举动,对她的相貌却没去多想,这时听平敢侯问起,回头想去,果然隐约觉得有些熟悉感,一时又想不起是谁。
回头再看向刚才紫云藏身的地方,突然想到什么,惊了一下,难道是……
再回头过来,平阳侯已经将书册放入袖中,神色淡然从容,沿着湖畔的方向慢慢走去。
看不出他到底对这件事,放在了心上,还是没放在心上。
十一紧攥着匕首,绕过花丛,树荫遮去湖边平阳侯和侍卫的身影。
她不能确认平阳候这么放她离开,是安的什么心,正要加快步伐,尽快远离这里。
突然有人在她肩膀上轻轻一拍。
十一陡然一惊,本能往旁边避开,匕首护在身前,却见紫云站在身后。
飞快地透过花丛缝隙朝湖边欣长的白色身影望了一眼,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儿?”
紫云对她做了个噤声地动作,拉着惊魂未定的十一,向旁边丛林钻了进去。
十一跟在她身后,穿过一条极其隐蔽的蓠蒺小道,直到远离碧岛湖,才穿上官道,道旁停着一辆马车。
紫云径直跃上马车,招呼十一上车,直到马车急驰上官道,才松了口气。
不再让十一多等,直接说出自己前来的目,“我的任务是来接应你和珍儿。”
十一神色微黯,“珍儿……”她对珍儿的死不难过,是那女人一味想着怎么献媚,连把自己的底子漏给了对方,还全无所觉,身为杀手,不是杀人,就是被人杀,所以她的死,没什么值得同情。
她只担心,回去该如何汇报这次的任务失败。
紫云轻拍了拍她的手,“你不用担心,这事怪不了你。”
十一心念隐隐一动,“姐姐看见珍儿……”
紫云点头,“可惜救不了她。”
珍儿被杀,是片刻间的事,那样快的刀,谁能救?
十一这时候想的,却不是珍儿的事,而平阳侯。
他在将她按倒的时候,不着痕迹地一瞥,正是紫云藏身的地方。
原来他早已经发现了紫云。
他吃她的豆腐,搭帐篷让人以为他想对她不轨,是为了不让紫云看出她怕打雷。
雷鸣过后,再把她丢出帐外,恶言相对,全是在演戏,演给紫云看。
应该说演给派紫云前来的人看。
他为什么这么做?
难道是在保护她?
可是他知道她想杀他,为什么要保护她?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那么目的何在?
十一心里乱成了一团麻,却怎么也理不出头绪。
紫云哪能知道她的心思,只道她在担心任务失败的事,好心安慰道:“我看当时情形,只怕是谁走漏了消息,要不然,珍儿也不至于出水就落得那样的下场。”
十一嘴角扯动了一下,算是笑,如果没有平阳侯的解说,她也会这么认为,“如果进不了三门,会如何?”
“还能如何?再做一轮任务呗,总不能为了这么一个任务,就要了你的命。”紫云见她脸色发白,怕是为三门的事担心得厉害,“这事确实怨不得你,我会好好跟蛇侯大人禀报,再说你是由夜管着的,无论是皇上还是蛇侯,多少也要给他几分面子,你就放心吧。”
“不知小十七的任务完成得如何?”说的多,错的多,十一不想再在这件事上纠缠,岔开话题。
“那小子滑得象泥鳅,就算我们所有人的任务不得过,他也能过。”紫云斜眼,轻睨了她一眼,试探道:“你……该不会是对小十七动了心?”
十一揭开窗帘,看外头风景,“哪能,只不过我和他也算是同一师门,而且他的本事,你也知道,有他帮着,过红门容易得多。”
“真没心思?”
“我的心思,就是怎么成为死士,保我娘平安。”
“你觉得刚才那使者如何?”紫云挪了挪位置,能看见她别在一边的脸上神情。
“我是在珍儿被杀以后,才抬头看的他。说起来不怕姐姐笑话,我看他们杀珍儿的手法,再加上行刺失败,光顾着害怕去了,脑子乱麻麻的,对他唯一的感觉就是……可怕,那个人太可怕。”
有十二的事在前,十一与紫云虽然处的不错,但也不能轻易交心,与平阳侯之间的事,更是闭口不提。
紫云轻抿了抿唇,那个人确实可怕,但不知多少人,明知他是条毒蛇,仍宁肯被他咬,也希望能在他身边呆上一会儿,哪怕是用自己的血肉去喂他。
见十一脸上淡淡的,心想,她被那个人揽在了怀里,也不心动,或许在男女之事上,当真迟钝些。
怪不得那个人说她木讷无趣。
不过也难怪她,她还年幼,为了保她母亲,平时又只顾着往死里训练,情情爱爱的东西,她又哪能知道多少?
回到蛇国,十一和紫云一同静立在蛇侯面前,这次他竟是衣着整齐地坐在屋外廊下。
蛇侯并没马上问十一当时的情况,反而看向紫云。
十一心明,蛇侯是想先从紫云那里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
简单地说,就是这次任务的是与非,靠的是紫云的一张嘴。
蛇侯听完紫云的汇报,冷笑了笑,骂道:“蠢不可及。”
紫云迷惑道:“难道不是事先有人走漏风声?”
蛇侯虽然从头到尾,没打算留着珍儿,但珍儿刚一出现,就被杀死,仍让他感到挫败,“那蠢妇满脑子只想着怎么勾引男人,却没想想带毒的指甲一沾水就晦暗无光,隐隐透黑,凡是懂些毒的人,一看便知。”
(常看见别的渣男,恶心男的书评,红红火火,于是果子在想,是不是也该让我家的男主男配们也成渣呢,比方说,拿着女主的真心当驴肝肺,一心去讨好其他有价值的女人……哦哦,说笑的,顶锅盖遁。)
[正文 034 没有那么简单]
紫云面露喜色,“这么说,这次任务失败,与十一无关?”
蛇侯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这次能动得了平阳侯,这样的结果自然也不会让他失望,点了点头,“下去吧。”
紫云满心欢喜地和十一交换眼色,后者反而面色平静,转身就走。
“紫云,你留下。”蛇侯看着十一的背影,脸色微冷,难道她不恨平阳侯?
她可是因为平阳侯落下的悬崖。
“是。”紫云嘴角的笑即时收去。
等十一出了院门,脚步声渐渐远去,平阳侯才道:“你把她刺杀失败后的事,再仔细地说一遍。”
刚才紫云只说,十一刺杀被擒,并没把平阳侯把十一抱在怀里的那些暧昧说出来。
这时见问,也就如实地说了一遍。
蛇侯听见,紫眸慢慢眯了起来,“你是说平阳侯当时想要了她?”
“应该是,连帐篷都搭上了,但十一死活不肯。但我觉得,如果他真有那心,十一根本无法反抗。”
“他自持风雅,自是做不出强人所难的事。”
蛇侯嘴角轻勾,狎邪一笑,他怎么舍得强她?他要的可是她的心。
她抵死不从,看来对他,还是恨的,只是这小女人,太能忍。
这样很好,这样才能让那个人欲得而不能得。
现在要做的是,让十一尽快地强大起来,而且再恨那人一些。
当然,与男人之间,也得好好培养。
十一从夜手中接过红牌,觉得这牌子比上一回重了许多。
并非牌子有什么不同,而心情比上一回沉重了许多。
抬头对上夜依然冷峻无波的眼,微微一笑。
第一次在训练场见到他,他说:希望明天,她还能笑得出来。
夜看着她嘴角噙着的笑,凝着冰的眸子似拂过一缕暖风,只是一睨,就转了开去,心弦轻动,她的笑真美。
即便是在这满是满是污泥的泥潭,她也如白莲花一般洁净清新。
明知在这地方,要如丹红,如锦娘那般戴上个面具,即便是笑,也不让人看见她们心中所想。
但仍希望能多看一看,她纯真的笑颜。
只有她的笑,让他感觉自己还是个人,而不是仅仅是一柄无知无觉,不为自己而活的杀人剑。
十一回头,得意地向十小七扬了扬手中红牌,打了个口型,“蚱蜢。”
小十七伸手过来,一把夺了她手中红牌,“这个归我。”
十一看着失了红牌的空手,愕了一下,这家伙真是个混蛋,紧接着竟笑道:“好啊,那我在二门里再呆呆,横竖我不进三门,你也进不了。”
紫云走来,在出奇不异地在小十七另一只手中抽了小十七的红牌,丢给十一,“我可不想自个进红门。”
十一一把接过,飞快地塞入怀中,“还是紫云姐姐好。”
小十一脸上坏笑刹时僵住,“喂,你们两个就不能隐晦些?”
十一和紫云交换了个眼色,同声道:“打。”
四个粉拳头一起向小十七飞去。
小十七脸色微变,身子比泥鳅还滑,从飞来的粉拳头中躲开,向红门里逃去,口中叫嚷,“你们的奸情又不是秘密,不用杀人灭口的。”
十一和紫云见夜向她们看来,又羞又恼,更不肯放过小十七,双双追了下去。
夜看着嘻哈打闹着消失在红门里的三个少男少女,眸子里的冰又融化了些,能在这里苦中作乐,减少心里压力小些,或许能在以后的路上,让本身的人性扭曲小些,不至于完全失去本性,成为一具纯粹的杀人机器。
锦娘静静地注视着夜,这些年来,第一次看见他冰冷的面庞上,出现这样的神情,不由地看得痴了,直到他的脸庞再次冰冷,才回神过来,忧虑随之而来,咬了咬牙,如果这样下去,他真会毁在那个丫头手上。
夜拿起另一块红牌递给激动得快落下泪的秋桃。
这块红牌对秋桃而言,来得太过出人意料,也太过容易,一眨不眨地盯着夜,激动得语无伦次,“谢谢教官,谢谢陛下……”
夜眼角淡扫了她一眼,眉头不经意地微微一蹙。
锦娘不耐烦地瞪了秋桃一眼,“不想进门了?”
秋桃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忙紧攥着红牌,又向夜和锦娘鞠了个弓,向红门溜去。
锦娘觉得自己的学生在夜前面失态,很丢脸,脸上有些挂不住,“我会好好管教的。”
秋桃被不被管教,夜不关心,只隐隐觉得这个死奴会成为十一的绊脚石,更确切地说,是大巫师安在十一身边的眼睛。
但在这个地方,谁不是被人监视着?
如果十一自己不意识到,就算现在不栽在秋桃手中,也会栽在另外的眼线手中。
他虽然身为她的教官,如果一味的提醒点拨她,只会让她产生依赖,不能自己独立敏感地发现危险。
所以秋桃固然会是她的麻烦,但又何尝不是对她的锻炼?
对锦娘的话,不加答理,将剩余的两块红牌递给另外两个过得三门的死奴。
锦娘看着漠然走开的夜,咬紧了唇,不管如何,她要守着他,不让他受到伤害。
凡是要对他造成伤害的东西,一定要拨除。
进了三门,没有预想的训练场所,更没有之前十一绞尽脑汁幻想的猛兽。
只有三道门,中间的门上写着‘空’字,而两边的门,左边写着‘欲’字,右边写着‘魔’字。
门后清风雅静,没有半点声音。
站在通道里的六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懵,不知该进哪道门才对。
小十七浓眉紧锁,“如果不想从红门退出去,只能选一个门进。依我看,大家不要分开,彼此有个照应。”
一一看过三道门,又道:“我们虽然六人一起,但一个人同时所有人,很容易顾此失彼。所以,以我看,虽然六人不分开,但仍分为两人一小组。”
紫云点头,“我看可行。”
另外两个死奴姓武,一个叫武修,一个叫武闲,是孪生兄弟,单个人身手虽然不及小十七和紫云,但二人心灵相通,加起来却不容轻视,两人一组对他们而言,最为有利,道:“那我们兄弟一组,你们四人怎么分?”
如果要自保,小十七和紫云是最强的组合,最容易处理遇上的突发事件。
但十一和初桃都是新人,特别是初桃各方便更是差了不是一点半点,她们二人放在一组,后果实在难料。
如果这三道门后,真有危险,小十七和紫云自然不用担心,但十一和初桃可以说是被放弃了。
然生死门里,只管自己生存,哪能理得别人是生是死。
所以按常规,小十七和紫云都该组成一组。
十一进了生死门也有些日子,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这种情况下,能做的只有沉默,等小十七和紫云结队,她就和秋桃自动组队,虽然这不是她所希望,但她是弱者,没有资格开口寻求人人庇护。
“这门后也未必有危险,但不能不妨。”小十七伸手把十一拽过身边,满不在乎地道:“既然六人进来,也该六人一起出去。武氏兄弟自然是一组,我和紫云一人带一个。”
秋桃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去,二门内,除了小十七,就属紫云最有能耐,虽然不能跟小十七一组,但能跟着紫云,总强过和她一起入门的十一这只嫩鸟。
紫云心里微微一震,脸上不露痕迹地一点头,“就这么决定。”早想到小十七会照应着十一,但他竟毫不犹豫地提高自己的危险度,选择差她太多的十一,仍有些意外。
瞥了眼秋桃,“跟我来。”上前推开空门,闪身进去。
秋桃望了望小十七,后者浑不在意地摸着鼻子,拉着十一,吊儿朗当地道:“我们压后。”
十一感激小十七舍最有利的组合,而顾她,自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低声道:“谢谢你。”
小十七皱了皱脸,打了个哈哈,道:“谁让我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蚱蜢呢,我怕把你丢了,出去会挨夜的打。”
十一低头微笑,心里暖暖地。
秋桃嫉妒地眼睛发红,见紫云向她望来,不敢耽搁,惹来紫云不满,忙跟了上去。
谁都知道,在陌生的环境,一头一尾最为危险。
现在有人打头,又有人肯压尾,武氏兄弟自然欢喜,一同道:“那我们不客气了。”
小十七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进门。
武修向空门跃去,哪知,秋桃的脚刚进门槛,门‘哐当’地一声合拢,再推不开,武氏兄弟脸色同时一变,“怎么办?”
事情太过突然,小十七也有些愕然,上前把空门仔细查看过,却寻不到开门的机关,走到左边的‘欲’门前,试着推了推,那门应手而开。
他拉紧十一的手,回头对武氏兄弟道:“一起进。”
武氏兄弟一同紧跟在他们身后。
然而,当小十七和十一进了门,他们仅慢了一瞬,却重重地撞在突然紧紧闭拢的黑色门板上,再不得进入,只得走向剩下的那一道门,那道门同样是应手而开,等他们进入后,迅速关闭。
(谢谢亲亲们为果子保榜~~~~)
[正文 035欲望森林]
十一吃了一惊,回身敲打紧闭的门板,发出金属的声音,竟是扇铜门。
这样的门如果不是识得开门方法,根本别想撬开。
小十七望着门上刻着的’贪‘和‘淫’两个字,若有所思。
十一忙了一阵,放弃打开铜门的念头,也看向门上的两个字,秀眉微拧,低念道:“淫,贪。”不知这两个字,跟他们现有处境有什么关系。
小十七感觉到她的目光,向她看来,眉头微拧,“我们好象进了森林。”
“森林?”十一打量四周,前方珠光宝气,分明是一处富丽堂皇的去处,与‘森林’二字实在搭不上边,“你说这是森林?”
小十七点了点头,“我们所看见的全是幻觉,不是真实的景致。”
十一抽了一口冷气,“怎么说?”虽然死士有规矩,绝不允许把红门里所遇的事告诉别人,但小十七是丹红的亲弟弟,他从丹红那里知道一些事,也不奇怪。
小十七若有所悟后,反而不急着前行,依门坐下,拍拍身边,“过来。”
十一依言在他身边坐下,她知道但凡有玄机的地方,都不是急可以解决问题的,要想顺利通过,就得先了解这个地方。
小十七望着前方华丽的殿所,半晌才缓缓开口,“我父亲不是蛇国的人。”
十一是误入合欢林的人,对他的语并不吃惊,“也象我和我母亲一样,无意落入蛇国的?”
小十七摇头,“我父亲是自愿进来的。”
十一有些意外,还有人愿意自愿到这该死的国家为奴?
小十七嘴角抽出一抹苦涩,“我父亲是一个旅行者,他一生都在研究无虚有的空间,他说这世上除了我们所见的,还有另外的空间存在。除了我们所知,却不曾见过的九重天,黄泉,另外还有一些空间的夹缝。别人都以他是疯子,但他从来没放弃,后来他竟真的进入了一处与这个世界并存,却又不同的空间,他说这空间分为三层,一层是空门,一层是森林,一层心魔之海。我母亲是蛇国的奴婢,我父亲穿过三道空间,进入蛇国,见到在山里打泉水的母亲,一见钟情,便留在了这里。你见到的这‘贪’和‘淫’两个字,便是我父亲所写,另一扇门里,只怕是写着‘心魔’二字。”
十一的心脏猛地收紧,“你是说,从这里可以出到蛇国外面?”
她话出了口,就知道自己这话问的很傻,又免不得要被他嘲笑。
果然小十一俊朗的脸上眼角全浮上可恶的鄙视谑笑,“我以为蛇国的城墙只拦拦寻常百姓,没想到却把我们十一妹子给拦住了。看来十一妹子爬墙的功夫,还得再练练,再练练。”
只要成为死士,虽然不能说出入蛇国绝对自由,但是不时地要外出完成任务,走出蛇国再寻常不过,将他们困在蛇国的,并非城墙楼台,而是合欢林的瘴毒。
“我喜欢,管得着吗?”十一最看不得他这样地笑,恨不得把他的脸砸扁,身为死士,当然可以有很多出入蛇国的机会,但母亲不是死士,绝对不能随意出入蛇国。
带着母亲爬墙,简直是异想天开,所以只能另寻出路。
小十七笑得更灿烂,手肘压上她单薄的肩膀,“等我们从这里出去了,我去跟紫云说说,让她别宿在黑门,寻个高些的树杈搭上个藤榻,你一来二往,爬着爬着,爬墙功夫自然就提高了。到时候,那些城墙哪还能在你眼中?”
十一眼皮抽了几抽,爬,爬你丫地墙,你丫地才是断袖。
小十七不知死活地问道:“怎么样,我的法子好吧?哈哈……哈哈……”
十一气得半死,却似笑非笑地瞥了过去,“你和紫云姐姐,一对一地打,谁厉害吗?”
小十七想也不想,“自然是我厉害些。”
十一突然媚笑了一下,“如果紫云姐姐再加上我的凤雪绫,谁厉害些?”
小十七收了笑。
十一接着道:“我的凤雪绫还算是结实,绑个把人,在树上吊上一夜,应该是没有问题。”
想了想,又道:“对了,得头下脚上,在鼻孔和嘴角上多涂些蜂蜜,想必虎头将军会喜欢得紧。”
虎头将军是训练场中收尸老头的狗,这里的死奴个个凶悍,给它十个胆也不敢打活人的主意,但它吃多了残尸腐肉,一张嘴能把人臭晕死过去,沾上它的口水,任你怎么洗也得臭上三天。
所以它虽然不敢打活人的主意,但这里的人却怕它,见了它就绕着走,唯恐它一甩头,把口水甩到身上,就得倒几天的胃口。
这只狗,有一个爱好,喜欢吃蜂蜜,如果哪里的蜂巢不小心落了地,就是隔了百八十里,它也能寻去。
前一阵子,有一个姑娘天天往小十七的床上爬,今天踢下了床,明天接着来,功夫没练到家,脸皮功绝对一流。
小十七实在烦不甚烦,就想出了一个损招,算准时间,在枕头下面塞了块蜂蜜。
那姑娘在床上躺得久了,自然有些困乏,正昏昏欲睡,虎头将军来了,为了寻到枕头下面的那块蜂蜜,枕上枕下的一顿好找,那姑娘不能幸免地被舔了满脸口水。
姑娘杀猪一般逃开,吐了一个月,再不敢来寻小十七。
事后,小十七虽然把枕头被褥尽数换过,那张床仍臭了半个月,害得十一也跟着他恶心了半个月。
小十七心口一堵,麦色的脸庞微微发白,手握着拳,放到唇边轻咳了一声,“该走了。”
十一暗暗偷笑,对付这个无赖,刀来锅挡,谁怕谁?
“这地方要怎么过?”
小十七心里正有些不爽,翻了个白眼,“我又没来过,怎么知道?”
十一胸口一哽,“你爹不是来过?”
小十七摇晃着起身,“那你问我爹去。”
十一有来气,这时候是堵气的时候吗?“你爹没跟你说吗?”
小十七脸上笑意尽失,说话也没了好口气,“没来得及说,就死了,你想问,去下头问去。”
十一听他说起父亲时,神情并没有难过之色,完全没想到这一层,轻咬了唇,拉了他的手,“对不起啊。”
小十七的视线落在被她拉住的手上,自嘲一笑,“谁不会死?早一天晚一天的事罢了,有什么对不起的。”
他说的淡然,但眼底却闪过一抹隐痛。
十一瞧着,莫名地一丝心酸,“起码你还记得你父亲,还记得他说过的这许多话,可是我根本不记得我父亲。”
小十七诧异抬头,“你不记得你父亲?”
十一点头,“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我娘说我爹死了,我也就只能当他死了。”
“有些事,不记得强过记得。”小十七吸了口气,瞧了她半晌,揉了揉她的头,“我爹说,这地方只要无欲无求,心魔就不能入侵,走出这里,也不是什么难事。”
十一涩笑了一笑,他哪知道记忆中空荡荡的空虚,“如果有欲有求呢?”
“那就出不去了。”小十七往前方望了望,“听说这里面有很多游魂,如果被心魔所噬,就会化成一堆白骨,成为这里的一缕游魂。”
“你爹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如果没有广博地见闻,无法知道这许多离奇的事情。
小十七讥诮地笑笑,“了不起,有什么用?还不是被心魔所噬,死在这里。”
十一微愕,“你爹死在这里?”
“死在隔壁的心魔之海。”小十七从小到大,从不提过往之事,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告诉这个小丫头,“他用这空间的秘密换取我母亲的自由,蛇侯答应了,脱去我母亲的奴籍,可以随时离开。”
“那你和你姐姐为什么还在这里?”
小十七望向远方,嘲讽地笑了笑,“脱去奴籍有什么用?我爹带着我们母子三人离开,母亲很快毒瘴发作,浑身溃烂。父亲虽然不似我母亲在蛇国土生土长,中毒那么深,但也是毒瘴附骨。父亲认为蛇侯欺骗了他,回来与蛇侯论理。蛇侯说,他答应的给我母亲自由,他做到了。至于毒瘴本是无药可解,我们一家人只要不离开蛇国,自能舒舒服服地世世过下去。父亲怒极,回去后,发现母亲已经死去。他伤心欲绝,又恨蛇侯入骨,认为空间是一些地利与天时的巧合造成,只要破坏这种搭成,就能毁去,发誓要捣毁这所空间。”
“后来呢?”
小十七轻叹了口气,“我父亲怕我和姐姐也象我母亲一样死去,将我们送回蛇国,自己进入心魔之海。但这时的他,不再是过去那样无欲无求,最终迷失在心魔之中。”
“那后来呢……”十一的心不由得悬起。
“我姐姐见父亲久没回去,将我藏起来,一个人偷偷溜进心魔之海,寻到被心魔所噬的父亲,那时他已经奄奄一息。但姐姐只得九岁,太过年幼,无法将父亲带离心魔之海,只好独自出来,去求蛇侯,愿重返奴籍,只求蛇侯救父亲出来。”
十一的心一阵揪紧,小小的丹红竟已经如此懂事,“那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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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人是喜爱言情,喜欢塑造各种类型的男主男配的,但人活着,得为三餐忙碌,不可能仅因为喜好,而不求温饱。
所以如果坚持不下去了,为了生存,也只能舍了所喜爱的言情写作路线,改想别的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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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36 小十七的由来]
“蛇侯答应了姐姐,但父亲被心魔所噬,出来后,混混沌沌,偶尔清醒的时候也知道指点我和姐姐学武,但不清醒的时候,总要往之门跑。而之门,也被设为禁地,不允许任何人随意进入,入者死。其实知道之门的人,在蛇国也是极少人知道,知道的那几个人也绝不会随便进去,这条禁令是针对我父亲而设。”
小十七说到这里,胸口起伏,象是看见可怕的事情。
十一将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握着。
他才渐渐平复,“因为姐姐重入了奴籍,不能常在家中,只能由我在家里看着父亲,不让父亲到处乱走,但有一天,我太累,睡着了,一觉醒来,发现父亲不见了,怎么找也找不到,只得去找姐姐。姐姐逆返禁令,私闯了之门,寻到父亲,父亲已经死去。姐姐违反禁令,出来后,自然是死罪,连我也要一并处死,女皇命人将姐姐送上蛇皇的床榻,而我拿去喂她的宠物……狼。”
十一听到这里,心头不由地一紧,“后来呢?”
“蛇侯说,他需要一批死奴训练成死士,以后用来对付一个很厉害的人,只要我姐姐能成为死士,我和她就能活。”
“平阳侯?”
小十七轻一点头,“不过,那时还没有平阳侯,不知蛇侯为什么能未卜先知,几年后,真的出现了一个很可怕的对手,就是现在的平阳侯。于是清以及另外一些蛇国的一流杀手,成了死士的训练教官,而我姐姐和另外一些奴隶成了死奴,送进训练场。”
他说到这里,苦笑了笑,“是我没照看好父亲,才让父亲惨死,而令姐姐成为死奴。”
“这事怪不得你。”十一轻透了口气,丹红还是苦命的女子,为了父亲重新成为奴隶,为了弟弟成了死奴,结果为了心爱的男人,落到现在的地步。
而平时如同阳光一样的少年,心里竟压着这许多苦楚。
他平时的那些笑,到底是真是假?
“你那时多大?”
“五岁。”
小十七微仰了头,眼里有泪光闪过,接着道:“父亲死了,姐姐进了训练场,我就一个人过活。父亲得罪蛇侯太厉害,也没人敢搭理我,更不敢收留我。加上我们没有田地,没有吃的,我只能在山里挖东西吃。山里很多野狼,一次进山找东西吃,遇上野狼,差点被野狼吃了,好在遇上一个误入蛇国的外乡少年救了我,不过他身上有很重的伤,杀了野狼后,把奄奄一息的我送去寻到姐姐,也就晕迷了。”
十一覆在他手背上的手,不由得收紧,一个五岁的孩子就经历了这许多,委实叫人心疼,“救你的那个外乡人死了?”
“没有,不过他的头受了很重的伤,醒来后什么也不记得了。女皇本想杀他,但蛇侯见他身手了得,将他被送去训练场,编号十七。”
“原来,你的小十七是这么来的。”十一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他不愿用回自己的名字,是他对那个人的感激,“你后来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被狼咬伤,无人照顾,或许是因为姐姐是知道之门的秘密,蛇侯怕我死了,姐姐不再受控制,睁只眼,闭只眼地任我留在黑门。姐姐和十七把他们的饭食偷偷分一些给我,虽然我们三个都吃不饱,但我也不会饿死,直到姐姐和十七脱去奴籍,成为死士,我才随着他们一起出去。”
小十七望着远方,仿佛回到很久以前,那个满身是血的瘦弱少年,吃力地将他背在背上,清冷的噪声,“我不认得路,而且快死了。小子,你可别睡,如果你能在我死之前,带我寻到你的家人,你就能活。”
又仿佛头一回看见正与恶狼搏杀的姐姐,在他心目中,温柔美丽的姐姐,那会儿如同厉鬼,他吓坏了,倦缩在训练场一角,瑟瑟发抖。
满脸狼血,如同鬼煞的黑衣少年,走到身边坐下,分了两个馒头给他,自己一边啃食着剩下的馒头,一边欣赏着正将短刀刺入狼喉的少女,淡淡道:“如果你能象你姐姐一样,你到山里找东西吃,就不会被狼吃掉。”
从那以后,他再不觉得姐姐可怕,反而希望能象姐姐一样。
许久,小十七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十一,“知道十七是谁吗?”
“难道是……”一个名字在十一脑海里生成。
“不错,就是夜。”小十七,深吸了口气,想着自己所说的这些话,摇头笑了一下,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竟将这些过往一一说给这个小丫头听。
十一心里潮起潮伏,生死门,被说成无情门,但这些无情之人,才是真正有情,“夜一直没记起过去的事吗?”
“应该是记不起,从来不曾听他说过。”小十七起身,把十一拽了起来,“不早了,我们得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