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多谈一谈这位男士的成长背景,看分裂人格怎样在他身上萌芽,当他长大遇到人际往来的难题时,他觉得不可思议,逆来顺受,却不知道真正的原因。
他成长于一个非比寻常的环境,父亲是旅行作家,在他这个独生子还年幼的时候在文坛上就享有盛名。父亲收入丰厚,因此生活豪奢、夜夜笙歌。母亲沉湎在宴会和锦衣玉食中,没有时间照顾孩子;说穿了是缺乏兴趣与母爱。所以他从小就由女仆,后来是一位黑人男仆照顾。记忆中这两位保姆对他不算太坏。
5岁的时候,父母亲离婚。之前他的父母就聚少离多,双方都认为这种婚姻时髦,各自拥有自由、艳遇不断。父母离婚后他跟父亲住,刚开始他被告知,母亲“要离开一段时间”,就没有下文了。不多久母亲回来了。他则很久以后才获悉,母亲因精神疾病住院了两年。我们可以推测,母亲之前的精神状况也不会太好。父亲离婚后很快地就与母亲的妹妹结婚,这是他的第三次婚姻。继母对他的母亲怀着旧恨,因为母亲从小比继母得宠;男孩长到15岁的时候,继母自杀,父亲于是第四次结婚。
这位先生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始终觉得自己像汽车的备胎,没有人真正关心他。小时候他就觉得自己碍事、多余,不受欢迎,这些感受后来又被强化了。他父母亲的房子位于城外与世隔绝的山丘上,附近没有几户人家,小男孩找不到玩伴。父亲特立独行,喜好杯中物,生活风格异于常人,日夜颠倒:为了不受干扰,他只在夜里写稿,白天则用来睡觉。加上父亲经常在外旅行,一出门就好几个星期,做儿子的很难看得到父亲。他的父亲不太把团队纪律放在心上,坚称纪律是专为笨蛋和软弱的人而设定的。
儿子到了就学年龄却不去上学,请了家教到家中上课,家教换了一个又一个,一直到10岁的时候他才正式入学。此时,他的社交困难首次浮现。前面介绍过他的生活,所以这并不让人太惊讶。他进入学校之前,的确没有与同年龄的人来往的经验,也从未参加过社团。在课堂上他为自己安排了饰演的角色,把自己隐藏在其中。有些时候他故意显得滑稽可笑,逗得同学哈哈大笑,他以此觉得自己受欢迎,成了班上的小丑,后来更变成我们今日形容的蛮小子。为了讨同学欢心,他嘲笑一切,捉弄老师,对警告和处罚都漠然以对,逃学等等。父亲对他的德行却欣赏有加,以至于他也靠这个赢得父亲的喜爱。他和父亲一样,不遵守团体纪律,父亲颇以他为荣。
局外人(2)
尽管他渴望友谊,但从不曾得到过,因为别人只认为他好玩,有娱乐效果,但终究是个滑稽的局外人罢了。他极有天分又聪明,同学虽然认可这一点,却不愿与他做朋友。
12岁时开始发育,他后来称之为“大病一场”:瘦、苍白、窜高、容易生病。他一向就体弱,继母于是退掉了他的体操课,禁止他从事任何运动,“因为你心脏不好,而你又长得这么快”。后果之一是他从不觉得自己有健康的身体,身体仿佛不属于他,显得局促又笨拙,他因此更难与别人亲近或进行良性竞争。
继母拖着他到处求医,掩藏在其后的却是厌恶反感。他必须长时间卧床,虽然没检查出什么毛病。医师配合演出,最后成功证实他得了慢性肺结核。从此他有两年的时间得待在房间里,甚至不准下床,生着病。这段时间他大量阅读,不加以选择,父亲藏书丰富,能到手的他都看。有一次治疗时他很贴切地形容自己:“我的情感比我的智力年轻了十岁。”这是分裂人格者常见的现象。“我不知道自己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他不太能确定自己的性倾向。
14岁时他重返学校,尝试与同学交往的成绩不比第一次好。他孤单地留在家中的那两年,正处青春期,与同学相比,他的经历是那么不同,在幻想中度日,没有朋友,自然而然,这又把他打回自己的世界里,连与人交谈都有问题。他加入的班级,同学间已经彼此相处两年了,他再一次成为别人眼中的怪物。
有一次做未来理想职业的问卷调查时,这位15岁的少年填写的志愿是“职业抽烟人”,装酷的德行令人生气。没有人注意到他嘲弄的背面其实迫切需要帮助,他的行为已经在对周遭环境发出警讯。到了大学时代,他有戏剧性的转变,完全变了一个人,但总算是一个新的尝试。因为希望有所归属,他与同龄的人较劲儿,看谁比较有男子气概。基于同样的理由他后来去从军,仍然是军队中的特殊人物,常因四体不勤成为讥笑的对象。
退役后他继续大学课业,修习历史、语言和文学。毕业后他又修教育学分,成为一位学有专精的独行侠,只活在家里的藏书世界中。学生敬佩他渊博的学问,因而不追究他的弱点。他24岁那年结婚,说得确切一点儿:他被安排了一桩婚事。不久妻子就抱怨他喜欢书本和研究胜过喜欢她,他大惑不解,认为自己已经尽最大所能去爱她。他这厢也颇为失望,因为妻子对他的精神领域以及嗜好不怎么感兴趣。结婚不久的这对夫妇很快就相互背叛,他有了同性恋的经验,事后又懊悔无比,产生了被害妄想症之类的反应,这让他开始了心理治疗。
这段叙述的故事蕴涵一些形成分裂人格的典型成长背景:距离遥远、满不在乎、幼年时期的照顾者迭遭更替,缺少亲密的身体接触、幼儿的需要被忽视;成长的关键阶段欠缺指导,孤单独处、与同年龄的人少有相处和来往,少有某个团体与社团的归属感、情感和信任感都没有获得良好的发展。这些都造成了他与人交往时的障碍,并非别人的反应让他觉得自己是局外人,而是因为他缺乏技巧,只好一再缩回自己的壳中。
我们可以明白,在这样的基础上会发展出害怕付出与亲近的个性,促使他自我保护,而自给自足显然是唯一可行的办法。不妨这么说,分裂人格者不得不培养出一套本事,提升他寂寞的价值;再往下走,很极端的例子就会变得自我陶醉,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怀有愤世嫉俗的仇恨,瞧不起别人、玩世不恭以及虚无主义。没有人注意到,藏在这些现象背后的忧伤,事实上,他对亲密、信任、爱与被爱无限神往。我们可以想象,这样的个性很容易发展成反社会人格和罪犯,犹如扳机一触即发。分裂人格者担心被拒绝,因此显得漠不关心、冷淡、仇恨乃至轻视别人,都是环境使然,上文提及的幼年时期的种种经历使他难以翻身。
再举一个简短的例子,说明缺乏情感互动,借由周详的计划来替代之的巧妙尝试。一位分裂人格的病人有一次说道:“我总是有这样的印象,别人发自感情的,对我来说却是一连串快速地开与关的过程。”
局外人(3)
这段话很逼真地表现出分裂人格者运用清晰的智慧、感觉器官和思考过程雷达般的敏锐“开与关的过程”,来取代他不高明的情感世界。
难以解决的沉重负担和冲突,在身体上一一反应,所有的感觉器官,如接触感觉的皮肤以及呼吸器官都有毛病;气喘、湿疹都算是,有些病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有了。皮肤是把我们和外在环境隔开,也使我们有所触动的器官;分裂人格者的皮肤麻烦尤其多,血液不够流通、容易罹患干癣症和多汗症等等。
黑白两色:分裂人格的行为模式
他把恐惧转换成外在世界的一个物体,可以稍加回避、抗拒或者消灭,但藏在内心的恐惧却让他举手投降。
我们再一次强调:分裂人格者的行为是他所有心灵印象的总和,无论出发点与反应都残破不全,他的生命力与情感没有任何交集。换句话说,当不同的经历和人格特质融入他的感觉之中时,他并不会因此感到快乐。横亘于理解力与爱人的能力、理性与感性之间的是不相同的成熟度;他的情感与理智不会在同一个轨道上并驰,也不会相融,成为一体的经验。他从小靠着理智与感官感觉作为行为的准则,没有丰富的情感导引可资借鉴,体察不出细微精妙的情感,以至于他只认得原初模式的情感,以及内心的激动与冲动;他表情达意的调色盘上一直都缺少中间色调,可以运用的,唯有黑白两色而已。这一切皆起因于缺乏与别人的情感互动。
淹没
为了使自己在别人接近他的时候,不那么恐慌,所有的事情人格分裂者都会尽量自己打点。这种倾向让他不假外求,他绕着自己打转,不让别人有靠近的机会,很容易变得自我中心或成为利己主义者;于是更加孤立。我们知道,寂寞与孤独壮大了惧怕的声势,所以,他体会到的恐惧远远超过一般人。当恐惧扭曲变形,到了他无法承受的程度——他所感所知的是别人都很怪异,而世界缺乏安全感。有一位患者曾说:“恐惧是我所认知的唯一实情。”他所谓的恐惧不是别人认可的那一种,其实他自己也无法具体描绘,他只是全心全意地害怕而已。另一位病人说:“我不晓得什么叫恐惧,我身上某个地方大概有个叫作恐惧的东西,但它并不属于我。”他把自己从他的恐惧情绪中抽离了,似乎没有意识,这样的情境何其脆弱,自我轻而易举就被恐惧淹没了。
能够把心中的惧怕说出来,就是某种程度的解脱,如果他始终无法开口叙述自己的感觉,只好被人当成疯子;长期处在恐惧的情绪中,他的缺点及软弱就会被凸显出来,越来越害怕,到了难以摆脱的地步。接着,恐惧溃堤,演变为精神异常,一发不可收拾。他丧失理性,扭曲评估事物的标准,活在一个不真切的世界里,以此得到救赎,他以为自己很健康,别人才病态——有时候不无道理。他把恐惧转换成外在世界的一个物体,可以稍加回避、抗拒或者消灭,但藏在内心的恐惧却让他举手投降。
自闭
人格分裂者自闭的症状越来越严重,对这个世界以及周遭的人越来越没兴趣,这是遗失客观物体的前兆,对病人来说,仿佛世界消失了。换句话说,他对世界的参与和感情逐渐淡薄,世界之于他变得很贫瘠,“沉下去了”,空无一物,即将被消灭。人格分裂者常叙述类似的梦境:“我置身于一个自动旋转的盘子上,盘子着了魔似的越转越快,我越来越站不稳,滑溜到外面,时时刻刻都可能被抛出去。”或者,“广大的沙漠上有一座水泥堡垒,墙面上有一些小小的射口;堡垒有重兵武装,并且贮存了好几年的食物。我一个人住在里面。”这里提到的寂寞、保护措施、防御恐惧以及自给自足的情形,惟妙惟肖。
“荒凉的雪地景观;背后是几棵断枝的树木,前面有一个小浴缸,浴缸中注满了温水;我觉得非常寂寞。”这是一位青少年描绘的梦境,他这样讲述自己的故事:
父亲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归来之后,他来到这世上,排行老三,也是最小的孩子。父亲的头部受过重伤,敏感,脾气又很暴躁,他们家农庄的修缮工程因此延误许多。母亲悉心照料父亲,独自揽下农庄大大小小的事情,相对地给小孩的时间就减少了。梦中总有一缸微温的水,这位12岁的寂寞少年与母亲的相处情形如下:晚上,父亲躺在床上休息的时候,母亲会弹一会儿钢琴;父亲用一根绳子把一个琴键系在床头,再用电池连接一盏小灯,每当母亲弹到那个琴键时,小灯就会发亮。
梦境中所呈现的自创技巧,是精神异常者常有的现象,潜意识中透露他童年的经历有待修正,他十分渴望与人接触。
这样的梦最能贴切地表达分裂人格者在世间的处境。有悲惨的童年、很早就四处飘泊赚钱的高尔基(Maxim Gorki)也有类似的体验。他向托尔斯泰叙述自己做过的一个梦,梦中他看到有几双皮靴在俄国无止境的冬日街头上行进着——只看到皮靴。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能表现寂寞?
远离尘世,退缩到自己的天地,他在惊恐中逐渐被世界遗忘,衰败至一无所有的地步,一片空茫,和那个停不下来的转盘的梦境一样。分裂人格者常用大灾难,譬如世界末日之类的想象与梦境,来表白他心中的恐慌。越是想守住自己的阵营,与世界就脱节得越厉害,到最后他会认为自己踽踽独行于世间。
敏感而脆弱(1)
让我们多举一些因为害怕别人亲近,不得已过着“自转”生活的人的例子。不信任别人,时时提高警觉,分裂人格者日渐病态,套一句日常用语,他们甚至听得到“小草生长”以及“跳蚤咳嗽”的声音。换句话说,他们以为自己嗅得出来四周潜伏的危险,能够透视平静的表面背后所隐藏的不良动机。
有一回我在诊所里挂了一幅画,一位分裂人格的患者马上认为我这么做是针对他,以便测验他有没有注意到这个改变。这个凡事都对号入座的例子同时告诉我们,当旁人尚且浑然不知的时候,分裂人格者却以无比的敏锐来捕捉环境中芝麻绿豆的变化。他们凭借感觉与知觉来设定方向,非常灵敏。又有一次,这位病人看诊的时候电话响了又响,他又以为这些来电是我设计好的,以便测试他对这个干扰的反应。
如果一个人把对外界发生的大事小情通通对号入座,而一般人根本不会察觉到这些,那么他与别人相处时,解读人的一言一行既不合情也不合理,自成一套妄想系统,再也无法修正。他什么事情都不知道,没有什么会引起他注意,对他而言,外面平静无波,只悄悄地建立与自己的关系,这个唯一的关系当然非常重要,他必须全力维护。
他饱尝煎熬,痛苦不安,再也不能自在快活地过日子,时时刻刻都在问自己“怎么啦”,随时准备应付突发的意外与危险。他伸展触角时高度戒备,犹如蜗牛探触世界,一旦有人靠近一点儿,立刻缩回壳中。
一位在职场上屡尝败绩,又刚刚被刷下来的年轻人,陷入失败的妄想情绪中。他很希望步步高升,但不太有自信,家人认为他不过是“自以为了不起”、做着“春秋大梦”,他其实应该子承父荫,留在农村工作,所以并不支持他,青蛙变王子有多难呀!他因此野心勃勃,力求表现,想让家人刮目相看;如此一来,遭遇失败时他感到特别苦涩,家人一定早就料到他没出息。看诊时,我们一起试图贯穿这些前后相关的经历,告诉他这属于现实生活的考验,希望解开他的妄想。但是,当他经历前述的挫败时,又陷入妄想之中:他垂头丧气地来看诊,满怀怨恨,以半挑衅的口吻说:“如果我告诉您,今天我在火车站看见一个穿着一件破烂西装的男人,那颜色、布料和我唯一一件上好的西装一模一样,您会怎么想?这还不够明显吗?他就是要我有自知之明,我是个失败、往下坠的人。您大概又要说这只是个意外而已,对吗?”我们很可以理解他的自卑感与挫折感,以及造成他失常的背景因素。我们同时也看得出来,先入为主与妄想之间只是一念之差,我们不妨这么说,偏见会变质为妄想:受到情绪的影响,我们固守着既有的成见,而没有实地了解情况,然后再修正我们的偏见,就和这位胡思乱想的人一样。
当我们的心情沉重,没有处理好心头的恐惧或罪恶感的时候,也会产生诸如此类的纷乱心绪。寂寞、惴惴不安、离群索居以及确实存在的危险,会扩大我们错乱的情绪。夜深人静,置身在废弃的房子里,或许处于陌生的国度,一个奇怪的声音就会让人产生错觉,心乱如麻、害怕或有罪恶感的人,比轻松自得、处于安全的环境又有人陪伴的人,更容易疑神疑鬼。我们再一次看到分裂人格者的问题:与世隔绝与缺乏同伴保护。这个例子也显示出,正常与病态的区别有多么细微,一般人也会有脱稿演出的时候——只不过分裂人格者长期处于异于平常的情境,再演变为“病态”的行为——但这样的发展有其必然性,因为他必须借此保护自己。
再举一个例子,说明分裂人格者如何压抑与人来往、发展亲密关系的渴求,导致失常错乱:
一个非常孤寂、几乎没有任何朋友的近三十岁的男子,有一次在音乐会上,被坐在他旁边的年轻男人所深深吸引。他不动声色地偷偷看对方,强烈地希望近一步与之交往,和对方打招呼。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始,只是心中有一股强大的冲动。恐惧慢慢浸润,刚开始是一种不确定的惶惶不安,然后扩大到慌乱的程度。他幻想着身上有彩色的圆圈缠绕,那人想圈住他,捉住他,他非得挣脱出去不可;他冷汗直流,仓皇逃离音乐厅。
敏感而脆弱(2)
他希望认识别人、建立亲密关系,背后或许隐藏着同性恋的倾向,只是还不敢对那位年轻男人表白,这些愿望全都被压抑了下来,演变为一场攻击事件。整个场面失控,心中的恐慌向外变质为威胁,唯有逃离现场才能解脱。
当一个人里里外外的世界都脆弱不堪,不难理解为什么他要创造出一套生存的技巧,不依赖任何人,不为所动也不感动别人,总是公事公办,保持距离,尽可能维持优势,绝不与人平起平坐,让人捉摸不定。骄傲自大、难以亲近、冷冰冰、没有感情,或者,当他所有的保护措施不敷使用时,也有可能瞬间变得尖刻暴怒,像前文所形容的一样。如果了解是什么让他变成这个样子,也晓得是什么心理因素让他有这样怪异的举止,才能够助他一臂之力。
天才与精神异常:分裂人格的多种面貌(1)
分裂人格者接受治疗时,所描述的人类存在可能遭遇到的危险,有时会让人心生怜悯,我们从中得知,什么对他的生存最为重要,对我们有利的家庭和社会,对他而言却充满危险,我们很难调整他的心态。有的时候,天才就是这样养成的,他不断地抛出问题,天才与精神异常者往往只有微乎其微的差别。可以确信的是:当一位分裂人格者能够忍受所有的痛苦与恐惧,并且克服一切时,他一定可以达到人格的最高境界。
这里还要强调,分裂人格有很多种面貌,我们试着把还算正常、症状轻微、严重失常以及极端错乱的特质列出来:轻微的社交困难——非常敏感——独来独往——特立独行——孤僻——怪异——反社会——犯案——精神失常。这样的人中不乏极有天分的,就因为才华横溢,他们的孤独寂寞和鲜少与人来往有着正面的价值——不受传统束缚,不必瞻前顾后,一般人可没这个胆识。他们杰出,知识丰富,能够超脱种种界限,而大家对他们充满敬意,站在一旁纯欣赏。如果他们的情感生活不至于交白卷,只是有点儿害羞退缩,这样的分裂人格者不过是有些与众不同、比较敏感、扬弃世俗琐事以及平淡无奇的东西。除非碰到淡漠、没有感情的人,他们才会退缩。
他们对宗教多半抱持怀疑的态度,极尽挖苦之能事,认为信仰根本就是“胡说八道”,批判礼教、传统以及所有的规范,在这些事物面前保持清醒,以近乎不尊重的言词解释所有无解的事物。在启蒙时代以及自然科学蓬勃发展的年代,这样的人不算少。通常他们是理性主义者,无从感知一些特定的经验,一般人也很难和他们讨论这方面的话题。
这种对待宗教和信仰的态度,也许是潜意识里预防自己失望的策略:他们不敢去信,因为不希望自己失望,却又悄悄地期待可以说服他们的“证明、事迹”。有的时候他们倾向于虚无主义,有破坏倾向,一旦成功地摧毁别人的信仰,成就感会让他们乐不可支。然而他们未必见得希望别人跟他们一样,什么都不信;这里我们再一次看见他们的矛盾。也许,他们并不希望自己是不相信一切的人。严重失常的人,因为不曾拥有被保护与被爱的体验,完全不可能信仰宗教,倾向于无神论。他们把自己当作衡量一切的标尺,妄自尊大,以至于奉自己为神明。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他对这世界没什么兴趣,集中心力只关爱自己,从中衍生出一股力量和意念,占据着他的意识。有些人会向宗教里寻找不曾有过的安全感,也找到了;但他的信仰并非儿童般的纯粹,也不是信一位值得敬爱的神,比较像是接纳一个超凡入圣又不落言诠的人物。在这个人物的面前,他有条件开放的自我渗出一丝崇敬,从这位非凡人物的身上,映照出他自己的人性与人道主义;这份默契可以约束他。
分裂人格者怀疑伦理与道德,如果有人苛责他,希望他因此感到内疚的话,他不会太在乎。他压根儿不会对任何人产生什么不好意思。他不太与人来往,拙于交际;自我中心,捍卫自己的主张,适合他的才有价值。如此一来,他有可能变成一位“道学家”,只认可适合他自己行使的道德规范,瞧不起那些遵循道德思想的人,认为他们都胆小如鼠,没有勇气按照自己的意思过日子,够坚强的人活在自订的法律当中。他自行赋予自己与众不同的价值与意义,就像这一章一开始所引用的文句一样。意志不够坚定以及软弱的人只会退缩起来,自行建立一个私人的调和世界,不需要别人参与。有的人只爱小动物或者没有生命的东西;严重失常的人有破坏摧毁的倾向,反社会,利用别人达到自己的目的时,一点儿顾忌都没有。
精神分裂的父母或老师不会给孩子足够的温暖,他们对孩子来说可望而不可及,孩子的需要他们无从知晓,也无从响应,甚至在孩子表露情感时加以嘲笑。他们很轻易地让孩子感到不安,太早看穿孩子的心里在想什么,希望达到什么目的。有这种父母,孩子如同生活在冻土之上,他们会因父母的反应前后不一致,又完全不体会他的心意,而变得精神异常,这不容我们轻忽。这样的父母给予孩子的爱太少,以致孩子不敢亲近;但是他们却可以对小宝宝有求必应,维持不错的关系。等小宝宝长大了,他们就用嘲弄替代关爱,困惑不已的孩子很难说服自己:如果父母根本不把他当一回事,这叫作爱吗?(“我的少爷儿子一下子变得热情起来啦”;“我的小公主今天对我特别亲热,因为她有求于我”。)
天才与精神异常:分裂人格的多种面貌(2)
由于这种个性,分裂人格者喜欢从事少与人接触的职业,理论、抽象的职业最得他们青睐,最常见的是自然科学家、航天员、物理学家、数学家和工程师。如果所从事的学术研究必须与人合作,他们会采取间接、迂回的方式,譬如通过心理测验、显微镜观察以及放射线摄影,或者,经由遗体解剖进行病理研究。他们太容易被心理反射盘踞住,呼应叔本华所说的:“上帝啊,如果你真的存在的话,如果我真的有一颗心的话,救救我的灵魂吧。”他们总是期盼着被揭示、被发现。如果从事医师这一行,他们当研究学者比为病人治疗更胜任,对精神科与学术有高度的兴趣;作为神学家,他们比较喜欢钻研宗教理论,而非与信徒密切相处的神职人员。他们刻意与人群疏离,转向动物、植物和矿物,运用精密的仪器,如显微镜、望远镜,来研究这个世界微观、宏观的现象。
我们不难想象,当知识与权力掌握在一个人格严重分裂、不与人来往、闭关自守的学者手中,而他意欲把想法付诸实践时,有多么危险。他们依照自己的兴趣与天分选择职业时,往往怀有这样的动机,希望不费吹灰之力,找到呼应他们主观感觉的知识领域。他们如果是哲学家,多半是虚无缥缈的思想家,只有纯粹的理论,而非实践派。
在政治方面,他们是革命家以及无政府主义者,立场坚决,极端主义。假使对政治不闻不问,政治就“与他们毫无关系”,任何合作的形式,在他们唯我的观点中,不但无聊也十分无趣。
艺术方面,他们往抽象、不对称的方向发展;尝试内在繁复的经验,以密码和象征的手法表达;他们也有可能是犀利的批评家、讽刺作家或漫画家。他们的风格独具,不拘泥于形式,总而言之非常奇特,往往走在时代的尖端。如果他们的努力并不针对特定的族群,也没有设定成果,而是以整体人性及最基本的东西为诉求的话,往往会引爆前所未有的突破。他们常常捕捉到他人的心理氛围,刻画言语不足以表达的东西,凸显别人看不到或逃避的东西,作品中表现出对人的深层体认。这类艺术家很少有人在活着的时候受到重视。
上班对他们而言根本不重要,比较像打工,不过挣份薪水罢了——职场之外才是他们真正的生活,可以发展业余的爱好和兴趣。他们也喜欢从事不必与人合作、十分孤寂的工作;对动物、植物与矿物饱含深情是常见的现象;机电、交通等工作,可以象征性地满足他们潜意识中与人来往、有所关联的渴望,也是他们乐于进入的行业。
杰出的分裂人格者可以是独领风骚、先驱型的人物,他们不断质疑人之所以存在的种种问题,因此所知所感十分强烈,忧惧、戒慎又寂寞,被放逐到社会的边缘,没有安全感可言。
年岁增长会让他们变得更加孤单,更加怪异,但也有人变得更有智慧。我们可以说,分裂人格者比一般人更明了年老的意义,这得归功于他们早就习惯了独立自主以及离群索居,所以颇能适应寂寥的日子。年轻时他们就创建了可以独处其中的个人世界,并不太需要别人共同参与。同样的,他们不太畏惧死亡,像斯多葛禁欲主义的信徒一样,他们接受人终究一死的事实,而且不伤春悲秋。他们与这个世界和其他人没有紧密的关联;相对的,因死亡而必须蒙受的损失或牺牲就少得多。他们对人或物不过度依赖,甚至不牵挂自己,所以能够挥一挥衣袖离开人世。
分裂人格者令人称许的地方在于他们的独立自主,不麻烦别人,有勇气按照自己的主张安排生活。他们对事物观察入微,冷静客观,有批判性而且坚定,敢直面事物丑陋残酷的一面,不会手脚发软或刻意美化修饰,这些都是他们的优点。他们不甘于传统的约束,教条也不太管用。在他们周全的检测以及深思熟虑某件事之前,不向权威低头,不认同任何习俗风尚。他们不多愁善感,痛恨所有的热情洋溢、不清不楚以及意乱情迷;当他们陈述自己的主张时,态度明朗而且不容妥协,尽全力捍卫。他们通常以讽刺挖苦的态度透视别人的弱点,想对他们耍花招可不容易,因为不真实、虚有其表的人很难通过他们那一关,如此一来当然不太受欢迎。他们对自己的实力深信不疑,能够继续与真相和平共处;希望驾驭自己的聪明才智;命运对他们来说,是需要克服的——唯有他自己才能创造命运。
天才与精神异常:分裂人格的多种面貌(3)
还要提及的是,分裂人格者的个性架构完整而且强大,他们并不觉得痛苦,反而认为自己正常健康。他们赞同自己的自给自足,不与人来往,并且赋予其极高的价值,别人却因他们不为人着想而难过。位高权重,毋须多作考虑,目中无人,指使别人为他效命的人,属于这一类。
如果这里描绘的“优点”不够详细的话,那是因为我希望简单明了地介绍所有的个性特质;我想,读者应该不会误以为这些特质还真不错,别忘了每一种人格都有可能走偏甚至一发不可收拾。
分裂人格者认为最重要的是,保有专心追求目标的两极,自给自足,又不至于忽略了奉献付出的那一面,他把奉献付出内化为一种弥补措施,这样他所坚持的“自转”才不会太过极端,方便他那病态式的孤绝疏离,可以弃所有的联系于不顾。
“人不可离群索居”,不与人来往容易使人失去人性。下一章我们将要讨论,本书所探讨的四种人格都有可能趋向极端;这里我要补充一下,我们潜意识中的动力,可以帮助我们从病态的一意孤行中解脱出来;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的话,不可能轻轻松松地就摆脱四种动力原型的不安和恐惧。最好的办法是,有一个伴侣帮助自己成长,扩大生活的圈子,并且从中体会到对另一个人有好感、着迷,绝对不会造成沉重的负担,而是互相依靠、同甘共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