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郁人格”特征
依赖、附属,害怕变成独立的自我,心甘情愿把自己交出去,任凭别人摆布,质疑自己的处世能力,没有归属感,没有安全感;谦虚、息事宁人、无私忘我、有同情心、感同身受;忍耐力超强;卑微,从不要求什么;服从,配合度百分之百,乃至于牺牲自己,夸张者奴颜婢膝;极力避免“自转”,害怕被孤立、分离、抛弃、不被保护和寂寞……
零距离:忧郁人格诊断
像鸵鸟一样,他把头埋藏在生命深渊的沙子里,虔诚地相信对方是一个大好人。
这一章我们要探讨第二种恐惧的原型,害怕变成独立的自我,担心走出被保护的世界的一种恐惧,极力避免“自转”,心甘情愿把自己交出去。
每个人都希望与他人建立互信互谅的关系,爱人也被人爱,这是人之常情。当我们爱一个人的时候,希望带给他幸福;与他同甘共苦,希望猜得出来他的心意;为他着想更甚于为自己,忘了自己的需要,沉浸在付出和获得交替的快乐之中。付出和获得的关系使得我们与所爱的人融为一体,但某些时刻,独立的个人却更加重要。上文所表达的爱是母亲与孩子的关系,而所有的亲爱显然都是这种关系的复制品,都是重新发现我们幼年时期曾经体验过的爱的感觉:母亲的爱是无条件的,因为我是她的孩子,我的存在就足以回报她的爱,她因此心满意足。爱人的能力成为我们的天性,爱必须被启蒙,被唤醒,才会开花结果。当我们感受到爱,便感觉到自己的价值,同时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回报对方的爱。
依赖感
如果有一个人不愿意让自我成长,宁愿为别人而活,会怎么样呢?
第一个影响是,这个人的伴侣会变得重要得不得了,如果缺了这个伴侣,他就不可能存在,也不可能去爱。这当然是一种依赖和附属,也是他最大的问题,我们称之为忧郁。他比其他人都依赖他的伴侣,也许这就是他爱的方式,另一方面或许是因为他渴望被爱——如同弗洛姆(Erich Fromm)在他的书《爱的艺术》(Die Kunst des Liebens)中说的:“我需要你,因为我爱你”、“我爱你,因为我需要你”。他需要一个人,去爱这个人,发挥他的爱;他需要一个人,被这个人所爱,因为他无法满足自己的需要。
假设有人强烈地需要另一个人,他就会竭尽所能消除那个人与他之间的距离。两人中间的距离令他痛苦——分裂人格者却一心一意保持距离,以便保护自己;相反地,忧郁的人尽可能地要靠近别人,并且留在别人身边。他对“自转”的认可越少,距离感对他而言就更强烈,他害怕伴侣疏远、离开他,尽全力阻止这种事情发生。疏远和离开意味着:独自一人,被抛弃,他将坠落忧郁的谷底,悲观绝望。
有什么办法可以摆脱分离和损失所引起的恐惧呢?唯一的对策是使自己独立自主,不依赖,不再分分秒秒为另一个人而活。忧郁的人却很难做到这一点,假如他必须与那个人疏远,而那人原本与他关系密切;于是,他转向另一个人那儿寻找安全感,以为这个人应该可以解决他的难题。但是我们知道,情形只会更糟。
依赖一个人会给他安全感,无论是他需要一个厚实的肩膀,或者他作为别人避风的港湾。被人倚靠,有人需要他,仿佛一纸保证书,保证他永远不会被抛弃。
另一个可能是,让这个人与他紧紧相连,他在这个人的身边就像彷徨无助的孩子,借此暗示,绝对不可以弃他于不顾——谁会这么狠心无情,遗弃孤苦伶仃的小孩呢?蕴含在其中的,包括他希望让别人依赖他,把他当成孩子看待,这是另一个相反的典型——两者动机一样,都是要营造依赖感。
制造亲密
害怕有所损失,主导着忧郁人格的个性,他害怕被孤立、分离、被抛弃、不被保护和寂寞。当前一章的分裂人格者极力要保持距离、不与人来往,以消除心中恐惧的同时,忧郁的人却寻求最亲密的关系。亲近对忧郁人格者而言是:安全和受到保护;对分裂人格者则是:自给自足遭到威胁以及束缚。分裂人格者认为距离代表安全与独立,但忧郁人格者却视之为威胁和孤立无援。
当忧郁的人意识到他的个人必须与别人分开才能成立的时候,他不是放弃做独立的个人,就是否认伴侣是一个独立的个人。换句话说,他用这样的方式来摆脱恐惧,不考虑“自转”,或是不承认别人的自主性。他担任另外一个人的护卫,要不然,就让那个人来当他的护卫。他好像生活在月球上,只听得到自己的回音,只看得见自己的影子;或者,苦苦纠缠着另一个人。他知道自己不停地担心,但不明了独立的个体是他真正的恐惧所在。他以为自己或伴侣各自发展会造成损失,个人主义和自立多多少少会使人疏离。我们越是有自己的意见,就越和别人不一样,自力更生对忧郁的人而言,等同无法享有安全感,他因此感到害怕;而群居可以消除他的忧惧,效果一如潜入群众之中。忧郁人格者非常担心这一点。别人的想法和感受稍微与他不一样,他都解读为距离和疏远,并且为此惊惶万分。所以,他努力不让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让我们看清楚一点儿:当我们不够独立,不会做我们自己,必须仰仗别人时,当然害怕被遗弃。而为了使自己免于这种害怕,更只好不断地牺牲,什么也不能做,以争取同情。不够坚强的人,亟需外在有一个强势的人当靠山,越是软弱,就越离不开这个靠山。一个百般依赖的人想必时时心怀忧戚,担心失去避风港,他已经把一切都托付给另一个人,全权委任,没有对方几乎就活不下去,必须在另一个人的身上休养生息。忧郁人格者喜欢的依赖,是承诺给予他安全感的那种,依赖愈多就愈害怕被遗弃,所以他得紧紧地缠住对方,即便短暂的分离也会让他难以承受。这会形成恶性循环,除非他勇于做自己,突破自己的心障。
分裂人格者抗拒别人的亲近,坚称所有的人都很危险、不可信,以便掩饰他的害怕付出;忧郁人格者则完全相反:他把别人都理想化,尤其是他喜欢和信任的人,不认为这些人有害,包容他们的缺点,即使有疑处也不疑。他不希望知道这些人做了什么不好或令人感到不安的事,因为这会破坏他对他们的信赖。因此,他不太能认识到人性的阴暗面,包括别人以及他自己的。他的信任滴水不漏,他的爱没有条件,必须把所有的怀疑和批评咽下去,别人根本不察觉。他回避冲突、意见分歧,因为这些可能导致伴侣离开他,他努力“爱好和平”。他眼中的伴侣完美无缺,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因此往往被对方利用,因为他的天真历久不衰,像小孩一样无邪。像驼鸟一样,他把头埋藏于生命深渊的沙子里,虔诚地相信对方是一个大好人。
利他主义
为了营造和谐以及永远不烦腻的亲密,忧郁人格者有必要表现“良好”,勤奋地训练自己具备利他主义的本事:谦虚、随时放弃心爱的东西、息事宁人、无私忘我、有同情心、感同身受,这样他的地位才无人能够取代。他们的忍耐力超强;卑微,从不要求什么;配合度百分之百、服从,以至于牺牲自己,夸张者奴颜婢膝。这些事情加起来只有一个目的:放弃一切,以便完成愿望;没有自我,才能驱赶寂寞,不必发展自己的特质。
这会让人对自己感到失望:他从自己的一举一动中创造理想,出发点不仅是因为害怕被抛弃,当他面对那些不及他谦卑、凡事忍让的人,不由自主地怀有道德上的优越感。事实上,他的美德都是迫于无奈,他认为自己必须牺牲奉献,不曾发展出、拥有过的是他独立的自我。
他将为避免做自己付出高昂的代价,不敢有所希求,不敢兴起想做什么事的冲动,不敢动感情以及培养嗜好。基于害怕与理念,他不允许自己批评别人——自己难道不会犯同样的错吗?因此,他越来越依赖别人,只能期待别人来帮他完成心愿。他不敢有所求,有所希望,有所得——靠他的卑微度日;如果现实生活里落空了,那么,至少天堂里还有基督教的理想吧。
如此一来,忧郁人格者对生命的期待都是被动的,他的心愿不满足,很难不感到失望,当然也就容易郁郁寡欢。一旦他停止以牺牲奉献来换取一切,忧郁就会来敲他的门;他们反反复复陷入坦塔罗斯{1}的困境之中:当他们想吃水果的时候,有水阻挡于前,他们不曾学过如何摘水果,也不敢有学这个求生技能的想法。他们不要求什么,食物送到面前了也不会享用,也不会发有益健康的脾气。这些都让他们活得十分窝囊,理所当然,他提出要求以及采取行动的勇气就大大减弱了。
试举例说明忧郁人格者的行为模式:
一位已婚的少妇说:“我先生现在经常和一个年轻女孩走在一起;我认识那个女孩,她挺迷人的,我先生一下子就被她勾上了。我坐在家里哭,但不能让他知道,如果我一味地责怪他,他一定会认为我小家子气,乱吃飞醋。我担心一旦他受不了的时候,就会一脚把我踢开。我先生说,男人嘛,假使我真的爱他,就得接受他偶尔逢场作戏。”
显然,她根本不确定自己是否“必须接纳”丈夫的逢场作戏,她并没有享有和丈夫一样的自由时,会不会失望呢?她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必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否要一反常态起来反抗?她因为自卑感作祟,往往高估了每一位情敌的实力。她没有说出心中的想法、也不知道自己忍耐的限度,所以她没有以牙还牙,采取让丈夫也打翻醋坛子的战略;因为她的先生有十足的把握,她死也不肯失去他。她强迫自己宽宏大量,认为自己必须曲意承欢;丈夫于是好好利用她的弱势。当她察觉丈夫渐行渐远的时候,她相信唯有更体谅才能留得住他。有一天她终于明白,这样只会让丈夫更加瞧不起她,她慌乱得六神无主。她一直不愿正视先生不把她当回事的事实。这样的事例在今天更为常见,在口号与主张甚嚣尘上的社会里,很多人不确知要选择自由的两性关系还是相依相属,对伴侣忠实还是恣意享受性开放。以至于忧郁的人因为害怕自己不够“前卫”,没有掌握“时代趋势”,苛刻地勉强自己做他们根本不愿意做的事情。
除此之外,这位少妇的生活中还充斥着许多她规定自己要实行的利他与博爱主义:每年过圣诞节,她总有一张长达一百位至亲好友的名单,“一定”要写卡片或送礼物;过节前几个星期,她已深感时间压力和抑郁,不知道该如何在繁重的日常家事中完成这些任务。她从来不曾想过,其实她可以不必这么辛苦,但光是偶尔为此感到心烦意乱,就让她内疚不已。
自怨自艾
“倒霉鬼”往往具有忧郁人格,试举一例:
我还可以再努力一点,但我总是什么都做不好。昨天我上美容院,设计师乱搞一通,剪了一个可怕的发型。然后我约好的工人又爽约——我老是碰到这种事情。为了安慰自己,我打算买一件衬衫,回家后才发觉我不喜欢那件衬衫了——事实上我想买的是另一种款式。
从这个例子可以看出,这个人在讲述心中的愿望时,含含糊糊,或者她根本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够具体。所以她经常感到失望,外在的行为也受到波及,最终变成倒霉鬼。她没有很清楚地告诉设计师应该怎么剪她的头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买什么花色的衬衫——她只不过希望补偿一下自己的失望,想做一些“好事”。她很同情自己,觉得自己运气总是不好,生活实在太亏待她了。她没有看清的是,她的愿望十分模糊,种种要求比登天还难,这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和工人打交道原属平常,她居然如此夸张,情绪大受影响,认定自己手气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因此全都乱了方寸。“这种事只会发生在我身上”,这么想的话,她就可以把自己应该负的责任往外推,怪罪这个“可恶的世界”,把她的压抑、拘谨以及恐惧全部归咎于命运,造化弄人,使得她变成倒霉鬼。从自怨自艾中她获得某种程度的满足——所以不需要改变自己。
忧郁人格者在接受事物的时候,即使只是象征性、形式上的接受,例如吃下食物、拿东西、提出要求,身体都会出现不适。心理作用反应在身体上,咽喉、扁桃腺、食道和胃都会因此不舒服。俗话说“烦恼会长肉”,就是说我们失望或沮丧时,喜欢吃东西或借酒消愁。生性害羞的人也倾向靠吃喝排遣情绪,这有点儿像另类满足,或是一种遁世的哲学。
忧郁人格者即使想要学会某种技能,研读一门课程,都很难掌握要领,他们说自己“记性不好”。他们不容易记住什么,转瞬即忘,还以为脑筋不好、不够聪明。仔细观察,会发觉他们根据现有的经验来统领印象,他们无法依照兴趣,专心地吸收所学。他们害怕强烈的刺激,因为刺激会引起矛盾冲突,使他们渴望什么,又不能真正获得那个东西。他们只好过滤掉很多刺激,很快就死了心,听天由命。这会造成学习上的困难,容易倦怠,无法专心,形成筛选的保护功能;反作用是他们更加忧郁,因为他老是遭受挫折,对自己感到绝望。所谓的记忆力不好,经常是听天由命的征兆,因为他们打从内心里就不相信自己能够学会什么,宁可一开始就放弃——然后恰如其分地失望。他们运用酸葡萄心理,不认为自己有办法或有资格赢得心爱的东西,于是就把喜欢的人、事、物加以贬低,假装根本不值得他们尽全力追求。这样一来,虽然省下一些得不到东西的失望感——然而世界之于他们却也越来越黯淡无光、晦涩、没有生气,且不抱持任何希望,生活将会日益空虚,没有趣味。他们面对盛宴般的生命,却不敢走上前去享用,只能满怀妒意地看着别人尽情取食,开怀大嚼——却因此感到欣慰。
忧郁人格者的适应力和随时弃权的态度时常要遭到考验,一方面不愿屈服于主观的自我,一方面又不愿因自己的“才能”而要求很多,在那些想什么有什么、不必心怀罪恶、不用担心恐惧的人的面前,嫉妒啃噬着他,健康于是大受影响。
比亲密还要亲密:忧郁人格的感情世界
他爱的是自己对伴侣的感觉,胜过爱伴侣这个人。
爱情、渴望爱、渴望被爱,是忧郁人格最重要的人生课题,他可以从中发展出最美好,也是最危险的性情。根据前文所描写的,我们知道,他与伴侣的关系很容易变得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紧张对立、意见不和、冲突四起,都让他难过、无法忍耐,他的心情沉重,害怕失去的感觉活络了起来。他不明白自己苦心经营一切,伴侣为什么却觉得要窒息,只希望重获自由。忧郁人格者对此手足无措、沮丧绝望,害怕时会运用恐吓威胁的手段,甚至不惜自杀。
他自己永远在追求比亲密还要亲密的关系,所以,他很难相信伴侣并不打算这么做。伴侣若是认为两人需要一点儿距离,他会视之为对方不够爱他,或者自己不再爱对方了。
像爱自己一样爱对方
忧郁人格者有一点很迷人,他有同理心,像爱自己一样深爱着对方,为对方而活,这是他最美好的特质之一。他以为从头到脚参与才是爱的真谛,感同身受有时到了一种通鬼神的程度,以至于你、我之间的距离果真消失了。他的思慕很纯真,如神话般向往对方,能够跨越界限、藩篱,与神或造物者融为一体。潜意识中忧郁的人希望在更高的境界上,重新找到婴幼儿时期与母亲的亲密关系。我们将要继续探讨,早年与母亲的经验对我们发展爱的能力有多重要。一般来说,有忧郁性情的人,通常拥有宽厚的爱人能力,可以付出、奉献,也能够与伴侣共渡难关;他给予对方安全感,一心一意为对方考虑,无条件地支持对方。
严重忧郁的人所经营的感情被害怕遗弃所主宰,导致两人的关系因此困难重重,充满抑郁。两个人的行为模式大体如下:他试图依赖着伴侣活下去,完全按照伴侣的方式存活——这当然可能创造出最强的亲密感——于是,他变成和伴侣一模一样的人,放弃原有的性格与好恶,不要过自己的生活。想的和伴侣一样,感受亦同,猜透对方的心意,“读懂对方的眼神”;他知道伴侣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晓得伴侣的看法,同意对方的意见——简言之,他活在对方的思想、观点、嗜好之中,分不出他与对方有何区别。他觉得做自己危险极了,连带着产生被抛弃的恐惧。他因为对方而活,有意识地牺牲奉献、无私忘我。分辨这种感情的真假,要看他是否害怕“自转”,以及屈服于担心被遗弃;或者,即使他知道感情有风险,仍然让对方自由发展,同时坚持自己对伴侣的爱。
“你去哪里,我也要到哪里”被绝对化了。从各方面来看,对伴侣而言,这样的模式也许相当不错,但是,两性关系中,如果一方过于依赖另一个人,像个应声虫或仆役,时间久了伴侣也会感到烦腻。出于害怕被抛弃而竭尽所能牺牲自己,把自己变成孩子一样,伴侣也会厌倦。他习惯听凭伴侣指挥,事实上他自己就办得到,或者应该自己动手做;他于是越来越依赖伴侣,彷徨无助,无法想象一旦伴侣不需要他或者希望他独立一些,他该如何是好。他以为,自己需要帮忙的地方越多,就越能靠紧对方。他在与伴侣的关系中,重复了父亲或母亲与小孩之间的关系——他对伴侣的崇敬也与对父母的等量齐观。深爱着伴侣,但在丧偶之后却立刻再婚的人情形与此相似:他们不太有自己的生活,可以迎合任何一位新人,并且适应得很好,重点是,他们不要孤单度过一生。
“我爱你,这与你无关”
往这条路上走,会发展出一种共生的关系,废除你、我之间的不同与距离。他追求的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区分不出水和泥有何不同。一位忧郁人格者说得好:“我再也弄不清楚自己该在什么地方停下来,让对方先开始。”他最希望自己完全融入对方,或者“用爱吞噬对方”,他才不会被人抛弃,或甩掉对方。这样的情形会产生一个问题,他既不愿发展自我,也不允许伴侣拥有自我。
在这种两性关系中经常发现“我爱你,这与你无关”的模式,这正是避免被抛弃的伟大尝试:伴侣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靠自己,以及爱人的方式,他爱的是自己对伴侣的感觉,胜过爱伴侣这个人。按照这种逻辑,不难追求到永恒的爱,以及永远不被抛弃的关系。
“假如你不爱我了,那我也不想活了”
抑郁的两性关系中比较麻烦的是忧郁的爱情,这种爱情被过度的关心与照顾包装着,藏在背后的却是从害怕被遗弃衍生出来的权力欲。如果没有达到他的目的,他会施展更强硬的手段,以自杀要挟对方,让对方产生罪恶感;若出此下策仍旧达不到目的,他会陷入极度的忧郁和绝望之中。“假如你不爱我了,那我也不想活了”,说这些话是想加重伴侣的责任感,让对方为他的生死负责。如果两人的纠葛太深,伴侣一时心软,感到内疚,看不清楚整个情况,悲剧就要发生了,而且没有退路。伴侣只是因为害怕、同情和罪恶感,被他留在身边,平静的表面之下,伴侣恨他,巴不得他死掉的想法却会日益膨胀。生病也是一种勒索的手段,同样会产生类似的悲剧。
我们再一次看出来,忧郁人格者的恐惧与冲突有一些共通性:爱得越深,越担心失去对方。我们在生活的危机中寻求安全感,所以希望拥有真情挚爱。另外我们又看得出来,不愿意做自己未必能使自己免于被抛弃的恐惧。相反的,当我们委曲求全,刻意避免的事物却更突出。作为另一个人的伴侣本来就要保持有创意的距离,好让双方分别做自己,发展自我。唯有两个独立的个人才能发展出良好的两性关系,而非一方完全依赖另一个人,变成了客体。恐于失去对方的人,不相信自己是独当一面的伴侣,就是因为他过分依赖,缺乏自信,导致别人看轻他,不必认真对待他。另一种把伴侣转化成未成年儿童的人也要注意了,他迟早会要求归还自由、得到尊重,否则,等到他再也无法忍耐的时候,爱就变成了恨。他活在两个人受罪的神经官能症中,彼此的关系停滞胶着,没有成长,可以说是童年经验的翻版。
与相爱、好感和亲密关系比起来,忧郁人格者并不特别重视性,性只是用来取悦伴侣的;性生活若是美满,他们也能享受鱼水之欢,体贴入微。他们认为只要两情相悦,没有什么不可以。从沙文主义到顺服迁就,都可能是强烈依赖伴侣的忧郁人格的两性关系模式,无论哪一种模式,他都以为性是留住伴侣的唯一方法,以至于完全忽略了自己的感受。
个人需要多少自由,束缚可以忍耐与否,他从不根据一般情形考虑,而依赖别人帮他找出适合的尺度。每个人的性情、经验遭遇以及社会处境都不一样,不要拿约定俗成的规范来要求伴侣,不必遵守这些不好又不一定正确的规定。我们应该尽可能体谅别人,同时尊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否则我们会轻易地批评那些童年过得贫乏、难以培养成熟感情、并且因此受苦的人。
温柔的迫害:忧郁人格的侵略性
他爱得辛苦,温柔的迫害,足以使伴侣喘不过气来。
看到这里,读者可以理解忧郁人格者的愤怒与情绪的问题。他担心自己被抛弃,没办法独立生活,把希望都放在爱情上,怎么有筹码勃然大怒、坚持己见、不达目的誓不甘休呢?依赖的一方是无法向支撑他活下去的人发怒的。如果真的发生了,意味着他折断了自己安坐其上的树枝。然而,以我们所认识的世界和人类来说,每个人,包括我们自己,都很难没有大动肝火以及情绪激动的时候。忧郁人格者胸膛里的火山即将爆发时,该怎么办呢?
折磨别人
可行的办法之一是,吞下这些火气,借此培养息事宁人的风度。当他怒火中烧的时候,分不清恼怒来自自己或外界。一旦他坚持主张、据理力争、捍卫自己,只会使情形恶化,他只消脑筋转个弯,化干戈为玉帛——别人没有恶意的,犯不着为这种小事生气,就可以缓和心中的怨怼。怀有这样的理想主义,从战场上退下阵来的他,会跟自己生闷气,因为他没有捍卫自己,反而压抑自己的情绪,为了抚慰心中的忿忿不平,他觉得自己在道德方面一定略胜一筹。他不知道,这也是一种很微妙的侵略。
一再容忍让步,后来变成受气包,他的精神、道德以及性生活全都拖下水。也许他一夕之间变了一个人,以前他活得像另一个人的影子,许多事情他不曾经历、不敢尝试,现在他却要全盘操控;不过这种情形比较罕见。按照伴侣的好恶捏塑自己,不仅压抑自己的个性,同时也自以为情操高贵:自己是比较好的那个人,所以要忍受一切,把过错推到伴侣的身上,他自己不必负责。这里我们清楚地看出,自以为有“美德”、吃苦耐劳的他,在不自知的情况下百般折磨伴侣;等而下之,变成性虐待者,由“圣人”变成苦主、罪人,历经煎熬。威弗(Franz Werfel)写的一个剧本就叫作《是被杀的人错了》(Nicht der M?觟rdev, der Ermordete ist schuldig)。低声下气的忧郁人格者长时间扮演苦旦,使他的伴侣成为一个有侵略性并因此感到愧疚的“坏”人时,伴侣的罪恶感会日益增加;如果他生病也是因为伴侣的缘故,伴侣简直担当不起。我们可以感受到那种因严重忧郁而造成的内心变化,而必须承受这一切的人浑然忽视了其中的侵略性——如果有人告诉他实情,他一定会大吃一惊。
前面曾经提到,忧郁人格者沉重的爱情背面,是隐藏在潜意识中的侵略性;他爱得辛苦,温柔的迫害,足以使伴侣喘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自己具有的侵略性,通常以怨艾的方式表现出来:抱怨、悲叹、诉苦。伴侣不胜其烦,他却不会喊停。他们抱怨事情太多,人人存心不良,不为别人着想;很多时候他们只是装模作样,不发一语表示不满,使尽各种花招唤起别人的罪恶感,伴侣于是被逼得处处小心,时刻以他为念。如果伴侣识破这些,觉得他太麻烦,也会自行摆脱忧郁人格者加诸在自己身上的内疚。
惩罚自己
这里提到的侵略方法如果都不管用的话,忧郁人格者说起话来时就充满了自怜,矛头总是对准自己,与伤春悲秋的人一样。侵略性、罪恶感加上害怕被情人抛弃,这些冲突没有解答,他必须把所有的不快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上,他发牢骚、责备,又痛恨对方,甚至恨他自己,有意或不自知地毁了自己。童年时经历恨与妒,但那时他只能忍受,更糟糕的是,他因此认为自己很坏,导致自毁,这才是真正的悲剧。当时他没有任何可行的办法,找不到气阀宣泄,他怀着罪恶感经历一切,把责任归咎于自己,视之为一种处罚。最大的悲剧是幼小的孩子把遭人拒绝沉淀在心里,把愤怒转化为痛恨自己。他害怕被遗弃,没有安全感,若反抗恐怕会更加危及他的处境。这样的人在幼年时期没有学习处理自己愤恨的情绪,长大后变成了忧郁人格。这些因素影响着他,以至于他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在何时何地发怒,或者等到他想发脾气时已事过境迁了;他也不清楚要怎么发脾气才能达到目的,是要坚持己见呢,还是非达到目的不可。无奈之余,他想着应该采取非常手段了,可是却根本不晓得从那里开始;他不停地幻想如果他果真大发脾气的结果,而这样的幻想使他害怕又歉疚,想象力大增——他对飞镖总是心怀戒惧,担心自己被双重的冲击力射中。什么时候可以发怒,有的时候瞪对方一眼就够了,有时候采取某种姿态就会受到尊重,他夸大了表达不满之后可能引起的效果,其实他只是再一次调整自己的行为,以便处理自己内心的不快。
不妨这么说吧,忧郁人格者生吞下去的愤怒情绪逐渐攀升,他过度焦虑,把谦虚理想化,息事宁人而且低声下气,叫苦连天又凡事忍让,自责、控诉自己与处罚自己,以至于毁了自己。除了运用上述的方法硬生生压下愤恨的情绪之外,还有身体上的反应,某些严重或者无法治愈的病症由此而来,好像他不自觉在惩罚自己,借着伤害自己报复一切。
学会发脾气
无法表达的情感、不被允许发的脾气,这些找不到出口的情绪不仅煎熬难耐,还会削减人的原动力,变得被动、懒散,压抑的不满衍生成新的心理障碍。一个小孩也难免会有痛恨、怒火中烧和妒忌的时候,一旦这些情绪融入心中,变成忧郁的背景原因,就十分危险。灰心丧气、恨与妒,这些我们不得不克制的感觉,使得我们长大后忧伤消沉,“被击垮了”。这超出一个孩子的承受能力,因为他必须依赖大人,惶恐无助,根本不可能自由抒发这些感觉。只有当小孩被允许表达他的情绪和愤怒时,他才有机会学习与自己的感觉相处,再根据当时的情况加以处理,或者设法让那种情况不复存在。如果一个小孩不寻常的安静,特别乖顺,就算再无聊也不知道如何在周遭环境中解闷;不参加任何活动,同时一点儿兴趣也没有;当他显得少年老成又缺乏行动力,没办法自己玩或必须独处时开始反应激烈,这就是忧郁的先兆,我们应该多加留意关心。
唯有我们累积了与自己愤怒的情绪相处的经验,才会掌握妥善处理情绪的方法;会发脾气是一种能力,也很健康,属于自我价值、人格尊严中非常重要的成分,同时也是一种很健康的自负。忧郁人格者的低估自我价值其实来自深植心中的胆怯和压抑怒气。歌德在《心有灵犀》(Wahlverwandts-chaften)中写道:“再也没有比爱情更能够与另一个人的优点互相抗衡的好方法。”这是升华之后的嫉妒心,但是小孩如何懂得升华的道理呢?
现在我们再提出一个问题,忧郁人格如何形成,为什么有人过度害怕失去、害怕做自己?
宠爱或拒绝:忧郁人格的成因
融化在灵魂深处、永远不敢表达的恨与妒,对他们的人生下了毒,长长久久,必须借着自怨自艾或惩罚自己来赎罪。
当环境极其舒适温暖,爱人与被爱,充满了同情,有一种牢牢系住的抑郁和亲近,使得忧郁人格者很难搞清楚自己真正的感觉。这种感觉的架构大致会使人变得忠诚、坚贞、具有爱人的同情与了解,动不动就“感时花溅泪”的人的身上往往有这些特点。在这个人的身上——同样是一种特质——出于义愤填膺而贯彻到底的能力通常很薄弱,他们不擅长“不顾一切”,生性温和、听话,比较不好争斗。他们比一般人少了一点活力,让人一眼就看透,几乎没有皮肤,缺乏“厚重的毛皮”,以至于必须被别人保护,被别人支持,他们因此有意无意地希望别人扮演父亲或母亲的角色。也许有人天生冷漠、懒散,造就了他的忧郁特质——虽然这里提到的天性也是一个问题,此处很难回答。
这些问题可以与个人的生平一起讨论。生活的形态与内容会造成忧郁人格,如果我们再度观察幼儿的生活情形,然后在这一阶段了解他的性情发展,就会更明白。与最早期阶段中幼小的孩子慢慢地认识周遭的环境相比,现在的他已经认知,母亲是满足他所有需求的泉源,其中最关键的是,母亲不断地回到他身边,让他很安心。幼儿有很长一段时间以为母亲与他就等于“我们”,如同金可(Kunkel)说的:母亲与幼儿是一种共生的关系,自成一个单位,幼儿要过了很久才能分辨母亲与他不是同一个人,在他的意识中一时不明白母亲和他的分隔界限。现在,他知道母亲是在他外面的一个个体,同时他也晓得,从母亲那儿他能获得一切,深感幸福,他不能没有母亲。他需要母亲,母亲一旦不在他就怕得要命;他完全仰靠母亲,一切以她为准,她是他最重要的基准点。幼儿全盘接受母亲的相貌和母亲这个人,长期依赖使得母亲的形象深植于心灵之中,因此,母亲被“内化”了,变成幼儿不可或缺的心灵要素——好像母亲对自己的角色的经验,日后也会变为内心的基准。心中描摩着,如同心理分析说的,“接收外来的观点”、“活在另一个人的体内”;母亲的形象、个人与母亲相处的经验会反映在我们自身的态度上。很幸运地拥有一位亲爱的母亲的人,视自己为值得爱的;而不幸有一位严峻、冷冰冰的母亲的人,会以为自己并不可爱,他将需要花很多时间,累积新的经验,才能够相信自己也令人喜爱。与母亲之间愉快的经验是一笔财富,价值无法估计。
良好的母子关系中有相互的施与受,母亲与幼儿都觉得快乐。幼儿收到了什么,会有所共鸣;他用微笑来答复母亲的微笑,过一些时候,他用微笑唤起母亲的微笑。两人互相了解,由此产生出亲密的联系,这最让他俩感到幸福,再满足不过。我们因而明了,感激、希望以及喜爱都由此而衍生。此时幼儿尚且处于短暂的天堂岁月,他不被要求什么,而他的需求别人猜得出,并且会满足他的需求。他兴致高昂,快乐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幼儿成长的第二阶段中的新鲜事是:他明白自己依赖某一个人,通常是母亲,而他越来越需要亲密关系。
母亲能否给予幼儿这些东西,实在太重要了,这样,幼儿才会“疼爱”这个人。母亲的形象与人格形成幼儿对人与人性的第一印象。他初次体验到喜爱或拒绝,被喜爱或不被喜爱,取决于母亲看他的眼神,如何接触、对待,怎样与他相处,即使最细微的事情,幼儿也以他的灵敏来捕捉印象。他与自己的关系也在这个时候“驶入轨道”,为他的自我价值打下基础——像在森林里呼喊一样,会有回音传过来。
我们要提出一个问题:在这个阶段中有什么干扰因素造成一个人“自转”,他没有快乐的经历,反而害怕、有罪恶感?原因是做母亲的缺少了两种特质,我们不妨称之为宠爱与拒绝。
善意或敌意的宠爱(1)
先谈宠爱。婴幼儿的母亲身上最容易发现这个现象,“母鸡带小鸡”,这类母亲最希望孩子永远是襁褓小儿,无助,需要她,依赖她。有忧郁倾向的母亲,出于潜意识害怕失去以及对生活无名的忧惧,或者恐惧失去孩子对她的爱,就会宠爱孩子。她们把温柔倾注在幼儿身上,不放手让幼儿自己从事有益健康以及应该学习的东西。
有的时候这与女性的命运有关,她们对婚姻感到失望或失去伴侣,而孩子是她们唯一拥有的,她们太需要孩子,也需要孩子的爱,于是她们竭尽所能使孩子感激涕零。小孩越长越大,问题接二连三地来,她们以无比的惊慌看着小孩成长、长高,变得独立,对她而言这意味着:他越来越大了,过不久就不需要我了,找别人去了。在小孩这方面,直觉会告诉他,母亲想牢牢地抓紧他,永远把他当成孩子看待;这之后母亲投入的长时间牺牲奉献,不容我们轻忽——谁愿意让自己呵护有加、拉拔长大的孩子跑掉呢?
她们宠小孩,从喂奶的时候就开始了,每当宝宝哭喊——经常是小宝宝在证明自己的活力,她们就赶快去抱他,扼制了小宝宝的冲劲儿;而小宝宝一旦表示不太感兴趣,她们就用无穷的温柔将之淹没,宝宝根本没有机会表达自己的情绪,也不可能为自己的不开心找到解决的方法。这样的母亲片刻不离开小孩,像一块磁铁一样吸引着小孩的注意力与感觉,和他生活在一起,套一句拳击用语就是:长时间近距离死命抓住对手,就没有人能够自由地走动。在往后的日子中,她们也出于同样的动机,帮孩子承担一切,插手所有的事,为他“详尽反复地解释”,然后自己像介乎孩子与世界之间的缓冲器,用尽法子保护孩子。她们无法接受小孩健康且自然的情绪;很平常的行为以及符合年龄的情绪,只会让她们觉得自己委屈,潸然泪下,孩子当然会有罪恶感。
凡此种种不仅使孩子更加亲近母亲,尤有甚者是他没有多少机会体验自己的动力,而且使他打从孩提时代就以为,凡事不能没有母亲,想做什么事都非得先得到母亲的许可才行。如此发展下去,到最后他简直没有属于自己的愿望。他放弃了,变得被动懒散,同时他希望别人都猜得出他想要什么,并且应该完成他的心愿,因为他早就停止盼望什么,弃守一切。由此产生了只求舒适、被动的态度,生活之于他有若安乐乡,他的忧郁藏在乐园里面。龚夏若夫(Gontscharow)的小说《欧布罗莫夫》(Oblomow){1}中,有非常精彩的描写。
没有愿望、志向以及冲劲儿,他活在世上对任何事都插不上手,只好再度依赖别人。这类母亲通常会告诉小孩,外面的世界险恶极了,以至于小孩在成长过程中,认为只有家中的母亲才能给他温暖和安全,保护、了解他。他转向世界发展的冲劲儿因此减弱了,相信家里的才是最好的。这种母亲不让别人接近她们的小孩,满怀醋劲儿地保护孩子;异性朋友都被贬得一文不值。做母亲的对孩子与别人建立的友谊,反应是悲伤与痛苦,好像孩子背叛了她,因为她把别人都看成潜在的竞争者,极有可能抢走她的小孩。她“温柔地虐待”小孩,一般而言会持续到青春期,小孩的冲劲儿就在填满了母爱的棉花中窒息了。经得起考验的性格,如粗鲁、铁石心肠、冷漠无情,在这些孩子的身上都找不到。他仍然依赖心重,以为在外面的世界里也会得宠,一旦稍有不顺,他便感到十分挫败。他体会到自己的笨拙和弱点,于是再次躲到昔日的城堡里。他知道自己软弱,人生的任务看起来比登天还难,他吓退了回去,决定什么都不做。
这些母亲不会因为孩子长得够大了就让他们自立门户、自行发展,她们用爱束缚孩子,甚至不允许孩子自在地表达对母亲的爱,而是直接下命令:“对我好一点儿”、“亲我一下”;她们不让孩子做事:“算了,让我来”、“太难了”、“你还不会”;硬生生破坏孩子的冲劲儿:“你要玩这个吗”、“给我停下来”……殊不知这会制造出什么后果。经由这些方式,她们扼杀了孩子的自我发展,连带地初步捣毁了孩子对生活、生命怀有的梦想。在这种情况下,孩子无法学会“自转”,必须黏着母亲,像个应声虫,对世界、自己乃至界限都一无所知。他很被动,百般配合,期许自己继续受母亲宠爱。这样下去他难免会感到失望,失望让潜伏在内心的忧郁终于爆发了。
善意或敌意的宠爱(2)
母亲对待小孩的方式会因为自己的遭遇而不同,譬如离婚、孀居、在婚姻搁浅时期生下孩子、生育过于频繁等等,都会让孩子更难过。独生子比有兄弟姐妹的小孩处境更艰难,因为母亲巨大的爱只灌注在他一个人的身上。有一位病患是独子,有一次毫不掩饰地说:“如果我的母亲把她的爱都倾倒在我身上的话,我会淤血。”
让小孩自由发展是绝对有必要的,而这却使得母亲的任务变得吃力不讨好。若是做母亲的期待孩子心存感激或要求他们回报,情况只会更糟。不成熟的人不认为孩子健康成长就是自己辛苦付出的报酬,反而视之为自我牺牲、放弃了美好的事物,痛苦烦恼当然接踵而来。
然而,小孩内心的情况其实更为复杂,他们根本无从抵抗,除了痛恨取消他的权利、侵袭他感情的母亲。即使他们鼓起勇气说出心中的感受,他们的母亲也会细说从头,述说当年如何照顾幼小的他们,牺牲了哪些东西,来唤醒他们心中的罪恶感。这些虽然是事实,但是小宝宝并没有要求母亲为他当牛做马,怎么能要他们感激涕零呢?何况这类母亲的行为是不利于小孩的。小孩的羞耻心甚于被指斥没良心,出于罪恶不安,他不再试图释放自己。性情敏感的小孩会因此感到痛苦,蒙受伤害,我们将在举出的例子里介绍。他们不敢迈开步伐离开母亲,密不透风的亲密以及极度的依赖此时已显而易见,孩子必须舍弃自我发展,要不然他将背负着让母亲操心担忧的罪孽——对小孩而言,这是解决困境的唯一方法。大概没有什么比这种唤醒罪恶感的“教育”,更能让孩子感到肩上如千钧般的重担。一旦孩子长大了,能够和这些经历保持距离,体认到童年所承受的痛苦绝非必要,而是父母爱的方式不对时,他将很难原谅父母亲的过错。
此处举一个很典型又不太奇特的例子:
如果母亲认为他没有规矩——通常只是指,他没有马上听话,或是做些不该做的事情,她立刻就躺在沙发上,“死了”——这意味着母亲会长时间动也不动,对孩子的哀求无动于衷,直到孩子绝望到大哭为止。
诸如此类的威胁通常会唤起小孩的罪恶感——“我走了以后就再也不回来”、“你想把我送进坟墓”等等。
如果宠爱小孩的第一种动机是希望小孩爱她,对她感激不尽,那么第二种动机更为复杂,对小孩也更糟。情形通常如此,这个小孩不是母亲想要的,或是基于其他理由,所以她对孩子冷冰冰、怀有敌意,却同时要求自己做个好母亲,如果做不到就良心不安。出于罪恶感,她宠孩子,拼了命也要与小孩重修旧好。对母亲来说这已经够难的了——可想而知,继子女最常碰到这种情况——何况是年幼的孩子。孩子晓得母亲的辛劳,同时也察觉到背后的冷漠与敌意,缺乏真爱,无法靠宠爱来平衡。宠爱只能把小孩导入必须感恩的处境,而他其实无意言谢。这将造成小孩觉得自己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他感觉到自己是母亲的负担,事实上他不具有生命的权利,如果母亲还能容忍的话,他应该知足了;他会想自己是不是太苛求了。
冷酷的拒绝(1)
现在我们要探讨“拒绝”,这个造成忧郁人格的第二个背景因素。这里指的是贫瘠、缺少母爱的环境。冷酷的女性通常童年时极少体验到爱,自己的经历中又缺乏做母亲的范本,不太清楚小孩需要什么。比较无害的是那种因为不确定以及不了解小孩,因此不正视小孩的个人需求,根据规章来哺育、教育小孩的“计划母亲”。一位刚迎接第一个宝宝的母亲写了以下的日记:“小男生尖叫了好几个钟头了,但是喂奶的时间还没到。”很长的一段时间,这样的记载反复出现在她的日记上。医师们对此现象举出的“学术上”的私人意见,有的时候颇为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