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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害怕做自己——忧郁人格.2

作者:弗里兹·李曼 当前章节:156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07

要一个孩子很早就学会适应生活条件,忽略个人的需求,无疑过于严苛。如果他吃奶的时间不规律,喝完奶之后没有人跟他玩,立刻被送回婴儿床上,与母亲相处的时间不多,喂奶时总是匆匆忙忙、不耐烦,都属于对孩子太严苛的例子。孩子还不会保护自己,也不会表达自己的需要,只能绝望地容忍既定的事实,认为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好期待的。这造成忧郁人格者的人生中最基本的感受:持续地处在没有希望的状态,无法相信未来,不相信自己以及未来的可能性,他们只学会了适应环境。前途茫茫的感觉凌驾于他们之上,忍耐以及舍弃是他们的本事。他们对这个世界并非充满期待与希望,只做最坏的打算,显然是悲观主义者,很难想象他们的生活也可以充满快乐、欢畅以及幸福。果真出现转机时,他们却深感罪恶,问自己配不配得到这些。他们无法真正的高兴,用避免失望的防卫措施毁坏某些追求到的快乐:他们以为,没有什么可以让他们幸福,无心体验强烈的感情,因为,接下来会发生的不幸更使人痛苦;如果一开始就不期望过高,那么他的失望就不会太大。

举一个幼年被拒绝、留下很深的烙印的例子,同样是出自一本母亲的日记:

你从小就体弱多病,出生后的六个星期全靠我喂你,经常得半夜起来喂奶,都让你吸光了,我什么也没有。你刚出生时,我还躺在医院的那10天中,你就拒绝吸奶。一般要花上5到10分钟,得捏着你的鼻子才达到目的。你吐得厉害,医师们意见分歧。你敏感又容易紧张,最初的6个月根本没办法一觉睡到天明。回到家3个星期,我因为要工作,没有很多时间。你3、4个月大的时候,体重未达标准,我于是带你去检查。医师说没有任何问题,为了保险起见,我把你带到儿童医院;那儿的小儿科医师说,你才多大,却有“冷静理智”的眼神。你有一张靠窗户的病床,身上只盖着一条毯子;在家里你穿得比较暖和——结果是:你得了肺炎。当时我慌了手脚,但至少前几天还去医院喂你吃东西;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变得悲观。小时候的你是我唯一的依靠,那些年中,你父亲脾气火暴,性情不定,很难相处。毋庸置疑的,我也许因此在教育你的过程中犯了错误,我奉行的理论是经常外出,早早上床睡觉,紧紧地抓牢你,唯恐你学不会秩序与规律。医师为你治疗的时候你总是怕得不得了,嚎啕大哭。有一次你心脏有毛病,医师来了之后又走了,你都快吐出来了,而且他对你的“没教养”很生气。

这份报告再清楚也不过,囊括了所有深烙孩子心中、使孩子不胜负荷事情的重点。幼年被拒绝的经验对一个小孩来说有两方面的影响。第一件学会的事是及早放弃希望,对接受、要求以及拿取都感到不自在。一个凡事放弃,无法不卑不亢伸手拿东西的人,当他看见别人优哉地拿东西,而他自己就是办不到的时候,很难不嫉妒。嫉妒心又使他产生罪恶感,觉得自己糟透了,试着摆脱这种感觉。出于必要,他培养出一种能耐:赋予自己的拘谨某种价值,把谦虚为怀以及不要求什么全部理想化。如同前述,如此一来起码他在道德上高人一等,而这对他而言是一个安慰。

幼年被拒绝的第二个影响是:这些经验让孩子以为自己不讨人喜欢,形成他极深的自卑感——只有当我们被人疼爱过,才会觉得自己值得人爱;若是不曾有过这种经验,问题应该出在自己身上,那就是这个人一点儿都不可爱。之所以会有自卑感,也跟孩子年龄太小,不会与其他人做比较有关,他因而不知道,是他的父母亲不懂得爱;他的世界就是父母亲世界的缩影,换言之,父母亲等于是他的全部。

冷酷的拒绝(2)

随着严重的自卑感而来的,是他根本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活在世上,他活该如此,必须靠着为别人而活来换取一张生存权利的证明书。“我的存在就是一种错误”,一位有这样童年的忧郁症患者如是说。也许是母亲或父母把他拘禁在身边,周而复始与他讲和;因为父母亲自私自利,他不得不在祭坛上献上自己的生命,而且觉得一切都合情合理。

人生观中了毒

无论是极度宠爱或拒绝孩子,最终的结果都很相似:二者都有可能导致忧郁人格。被溺爱的小孩直到很大了并发现外在的世界中没有人像他母亲一样宠他,也找不到人接替母亲的角色——诸如备受照顾的婚姻关系、国家机构、社会保险等等——才懂得害怕,产生危机意识。这里可以看出,他没有随着生活变得坚强,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爆发了忧郁症。也有不少人转而从某种癖好或瘾头上寻求出路。

在乏味以及冷漠的环境中长大的小孩很早——太早了——就学会了放弃一切。他安静,很容易满足,害羞而且很合作,乐得轻松的父母尚且不知忧郁症就躲在后面。这样的小孩习惯退缩,不要求什么,长大后他总是向别人看齐,努力达到别人的要求和期许。面对这个世界时,他鲜少有自我,主观意识不足,以至于成为别人的一件“东西”。他永远不可能实现心中的想法,因为他恐怕自己太贪心,于是他时时有罪恶感,紧接而来的是忧郁。所以,很多忧郁人格者怯于和太多人来往,不知怎么样才能做到满足不同人不同的要求?如果真的可行的话,大概只能让一个人满意吧。有些患者也许借着给予、给别人他们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作为解决之道;他们尝试把爱的赤字升华为乐善好施的行为,普度众生——而这么做也是因为他们希望被人喜爱或受人赞美,否则,他们不会如此卖力。

试举例,描绘把大大小小的事都视为一种命令的情形:“每当太阳高照就让我萌生一种想法,我应该要为此感到高兴——光是这个念头就够我难过一天。”有一位大学生没办法把一本书从头看到尾,即使他非常喜欢那本书;看不了几页,那本书希望被他读完的感觉就会涌上心头。他不认为是自己想把书看完,而是那本书对他做了如此的要求,这使他成为一件客体,索然无味。我们很容易想象得到,这一类的经历最后会让人全然舍弃,漠不关心,拒绝所有的挑战。

我们由此看出,忧郁人格者在这个世界上的极端模式。能“罢工”的人堪称幸运,总算是稍加反抗那些不停息的“应该”和“必须”。如果事先不给这些人时间和足够的条件,事后才强迫他们经历未曾有过的事情:出于意志、自己的冲劲儿与愿望,成为掌控全局的主体,这将使他们陷入最严重的苦恼沮丧之中。只有处于渐进的中立、无所谓以及不太关心的状态时,他们才应付得过去;要不然他们会变成失败者,遁入癖好中,或者走上自杀之路。因为他们的困境没有解答,只好再三舍弃一切,生命简直没有乐趣可言;他们也尝试置挑战以及命令于不顾,结果却是满心的歉疚。不自觉的,他们反复重蹈童年的情境。

前文提到,小孩会接收母亲的形象,与母亲的关系影响了他对自己的观点。内化了的敌对、拒绝或苛求的母亲形象通常不是自杀的主因,绝望才是主要原因。绝望深植小孩的内心深处,他因而排拒自己、恨自己,继而毁掉自己。他无法不恨母亲,然而罪恶感如此之深,他宁可恨的人是他自己。恨意、罪恶感,恨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母亲以及恨自己,这些感觉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严重忧郁的心理背景。自杀倾向则是杀人意图的偏锋,同时也是对于自己痛恨母亲的一种惩罚。

显而易见,忧郁人格者的主要问题在于无法快乐的“自转”,以及主体发展得不健全。他们的自我如此脆弱,这个世界对他们实在要求太多,放眼所见只有堆积如山的要求,使得他们颓丧绝望不已。他们因为自我过于软弱,根本不可能有强烈的冲动、愿望或立下目标,遑论以圆熟的方式拒绝苛求。纵使他们懂得运用这些技巧,但忧郁人格者因为害怕被抛弃,也基于良心不安,很难启齿说“不”,以为一旦说出口报应就纷至沓来。他们唯有忧郁,如果超过忍耐极限就不自觉地罢工,但也很难释放心中的谴责。融化在灵魂深处、永远不敢表达的恨与妒,对他们的人生观下了毒,长长久久,必须借着自怨自艾或惩罚自己来赎罪。只要他们持续避免发展自我,一寸一寸地放弃自我,就无法改善现况。能助他们一臂之力的,只有勇于独立自主。

他们恐惧什么:忧郁人格的故事

在忧郁人格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比不敢说“不”更糟糕的事。

不敢说“不”(1)

我们再举一些例子:

一位年轻的女孩在咖啡座认识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找她聊天,他知道讲自己的状况——离婚、寂寞——会唤起她的同情心。他很依赖她,不断要求与她见面,越来越攻占她的心,后来,他希望和她结婚。虽然女孩始终不觉得这个男人有吸引力,也不爱他,但她不想让对方失望,因为人家很需要她。她无法及时说不,一开始就婉拒;她不愿这么做,也没多加留心,以至于给了对方希望,当她终于拒绝求婚的时候,心中惴惴不安。

这个例子告诉我们,忧郁人格者的内在世界,比不敢说“不”更糟的事尚未浮出台面:他们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因为涉入太深而忘了自己的立场和权益。面对别人时,他们不太有冲劲儿,不会兴起任何愿望,臣服于别人的愿望和冲劲儿之下显然容易多了。他们习惯帮别人达成心愿,即使并不十分情愿,也会不自觉地拔刀相助。所以,他们很容易卷入别人的事件之中,这个弱点很容易被自私的人所利用。看到别人那么忍辱屈从,他愧疚不安,加上羞于自己的安逸,又不敢承认,他们很难从泥淖中拔腿走开。

这个女孩的家庭十分复杂,她的父亲在元配过世之后与一位朴实、地位低于他的女子——一位难民——结婚;父亲当时六十多岁,已出现老年痴呆的症状。那时她大约8岁。她与年龄比她大得多的两位同父异母的姐姐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在那栋房子里进行着父亲元配留下来的生意,两个也住在家中的姐姐都要在店里帮忙,姐姐们对她的母亲并不友善。母亲很害羞,丈夫又不支持她,对她的小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母亲如果替自己的孩子添购新衣服,小孩好像得偷偷地穿,并且感到良心不安,好像从姐姐那儿偷走了什么。因为父亲无所谓的态度,母亲与女儿都觉得自己是外人,莫名其妙闯进这个家,抢了其他人的好处。父亲在世时她被勉强接纳,父亲过世后就被逐出家门;母亲无从反抗,只好出外工作。母亲虽然去找了律师,而律师也说没有人可以逐她出户,但她没有力气也不够坚强维护自己的权益。这个小孩在没有生存资格的情境中长大。“母亲胆子小,我从来没看过她坚持己见。她在背后批评亲戚,转脸就原谅他们;不停地抱怨,永远不甚满意。她常上教堂,把我拖到墓园的小教堂里,然后我们一起为可怜的人祷告,希望生命之碗多少掉出一些面包来——我们不奢望别人多施舍。姐姐什么都有,应该过得像公主一样,她们的母亲年轻过,父亲也一样。于是我找到了解决办法:如果没有人怜爱我,那么我希望穷苦一生,什么都没有——可怜的孩子——可爱的孩子。我从基督教义中找到了典范:贫穷,一无所有,耶稣基督再世!”

M女士和一位女同事分租一栋房子,俩人在同一间办公室工作。她有车而女同事没有,于是她养成了载女同事去上班的习惯。女同事漫不经心,清早总是拖拖拉拉,搞得M女士上班老是迟到,对自己从事的劳役十分厌烦。周末她也常开车送女同事出去,这差不多已经成了她的义务,谁叫对方没有车呢。她注意到当司机的那些日子中,老是莫名其妙地头疼,胃也不舒服。

进行心理治疗时她讲了出来,怎么能不当同事的司机呢?汽油钱也是她自行负担,汽车是她的呀。女同事从来没想过要分摊费用。她虽然生气,却既不要求对方分摊费用,也不承认自己的确很不高兴;相反的,她认为自己太吝啬,为这种小事斤斤计较,太不值得了。就这样,她让自己做苦差事,被利用,生吞下怨怼,直到她发觉身体的症状,显然有些事不太对劲,要不然她的潜意识不会发出警讯。身体的不适正表达了她不敢活出自我:头疼表示她生气,胃的毛病表示她无法提出要求。她有一半犹太血统,这徒增她的困扰,女同事该不会想是她的犹太血液在作祟,所以她很计较钱——犹太基因使得她老往坏处想。尽管她左思右想,最后终于把请女同事分摊汽油钱的话说了出口,对方也一口答应,她惊喜之余,不但周末才出现的身体不适消失无踪,与同事也进一步发展为朋友关系。她对待这位女同事的态度,是她日常生活中诸多类似的例子中的一个。

不敢说“不”(2)

忧郁人格者每一天的生活中充斥着这样的行为,就是没有勇气坚持己见、贯彻主张、试着说不、成为主体。让步、舍弃、不保护自己,这些已成为他们的第二天性,丝毫没有察觉这种行为模式让他们郁郁寡欢,还以为自己天生如此,无力改善。虽然医师会开抗忧郁的药物,但是,病患自己若看不出导致他们忧郁的外在因素,将会越来越依靠药物,症状虽然得以减轻,却刚好把问题盖起来。

现在我想多描绘这位女病患的成长背景:

她是一桩问题丛生的异国婚姻中唯一的孩子——母亲是犹太人。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父母之间的严重分歧。她常想父母势必要分手,每当父母起争执而情形不妙时,她担忧他们会对她怎么样。父母亲在她面前常常提到分手的事,通常是如此:“爸爸和妈妈打算分开,你得决定比较喜欢跟谁在一起。”4岁大的她陷入苦恼之中。父亲和母亲她两个都喜欢,根本没办法决定什么,如果一定要决定跟谁,她会对被她“背叛”的那个人心怀愧疚。她悲观地尝试——这情形盘踞了她的童年时光,数年之久——奔走于父母之间调停、传话。她悄悄告诉母亲,父亲其实没有那么糟,只是脾气暴躁,希望母亲不要太认真,父亲最近才跟她讲很后悔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她也悄悄地告诉父亲,谈到分手时母亲有多伤心,她非常确信母亲深爱着父亲,虽然母亲不太表示。一部分是因为她的努力,一部分则是有其他的理由,父母亲并没有劳燕分飞,但是她却觉得自己住在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上。在父母亲的婚姻上她居功至伟,扮演着重要角色,有一次她说,她是父母之间的“黏胶以及润滑剂”,换句话说,她有个感觉,父母分手或在一起取决于她。

父母的关系如此不稳定,她还能拿自己的烦恼或问题去增加他们的负担吗?她想,恐怕三个人都会完蛋了。她从来就不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孩,不能做她自己。渐渐的,她自动地把所有自身的愿望、冲劲儿、烦恼、情绪和恐惧都咽下去。征候群是:她很早就严重脱发、牙齿动摇、全身脱皮。另外还有一个扰人又尴尬的征兆:每当她和别人在一起,肚子就发出清晰可闻的咕噜声。这是她潜意识中面临无法抗拒的处境时的一种抗议行为。这有可能是胃病的先兆,也就是后来她与女同事不睦时出现的病痛。

她成为一位“功能”良好的人,在压抑自我的情形下,认真无瑕地完成特定的任务。但当她必须坚持看法或在办公室对别的同事有所求的时候,却感到窘困又无助,她没来由地心慌,宁可自己动手,同事们当然会利用她这个弱点。

星期天以及假日出现的症状背景也十分相似,突如其来的自由令她担心,因为平时她不能有任何需求,不能做自己;现在,这些藏在她心底,被压抑、禁止的愿望都浮了上来。

再举一个不会说“不”的例子:

患者是一位年轻的美国女性,战后住在德国,接受芭蕾舞的训练。每当她上完课回到家,想悄悄钻进租赁的房间时,总会遇见女房东,房东拉着她在厨房“闲聊一会儿”。虽然她很累,晚上还要表演,应该休息的,但是她没办法说不。战后的德国人日子过得艰辛,她“必须”邀请这一家子——主妇、老气横秋的女儿、儿子以及因不被接纳而出言不逊的媳妇——喝咖啡,这在当时可是个奢侈的享受。房东的女儿无法掩饰对她漂亮衣裳的嫉妒,迫使她不太情愿地把一件自己很喜欢的洋装送给她。房东的儿子跟她挤眉弄眼,虽然她完全没有意思,却“必须”时不时响应对方一下,免得他太失望;最后,她“必须”和那位媳妇展开谈话,以便缓解这个家庭的紧张气氛。瞎混了两个钟头之后,她像瘫了一样回到房间,开始狼吞虎咽,仿佛快饿昏了——暴食症导致她偷拿女同事放在衣帽间的甜点,于是她来接受治疗。

我们总能从忧郁人格者的成长过程中,找出阻碍小孩发展自我的环境因素。这位美国小姐也是一桩破碎婚姻中的独生女,很早就学会退缩,在她尚未长大、发现自我之前,就把父母的问题视为自己的问题。

备受宠爱的独生子

现在举一个宠小孩的例子:

S先生是独生子,父母感情不错。母亲没有什么特殊的兴趣,也还算幸福,虽然嘴巴上不说,但心里多少有点儿不满意。小孩出生几年以后,母亲突然把她所有未获满足的能量投注到孩子身上,这变成她最重要的生活内容。她像保存珍贵首饰一样呵护孩子,多虑,在能见范围之内,悉心不让小孩受伤害,遭遇危险。所有的事她都觉得危险极了!清爽的风儿吹过来,她立刻认为儿子会感染肺炎,用衣服把孩子裹得密不透风,这使他成为同学的笑柄。(这类的母亲并不懂得如何照顾小孩)小孩在沙地上玩,她认为到处都有致命的细菌。骑单车——多容易摔倒呀,不是跌断骨头就是被撞!班上举办郊游或跟同学出去——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光是在谷仓里过夜,又没有母亲烹调的美味、营养丰富的饭菜,说不定哪个同学一引诱,他就变成同性恋啦!儿子到了青春期她还帮他洗澡、搓背、把早餐送到床前——简而言之,儿子生活在安乐乡之中,付出的代价是没有意志力,也打不进男性的世界。

处于青春叛逆期的他有一次很想违抗母命,大闹一场,争取和同学长途骑单车旅行的机会,脚踏车锁在地下室里,母亲双手挡住门,用惊天动地的声音喊叫:“你要踩着我的尸体才走得出去。”儿子让步了,母亲做了他最爱吃的菜,用无尽的爱来回馈。青春期过后,母亲不忘叫他离女孩子远一点儿,说:“她们呀只想要你的钱”;“千万别让人缠上,她们只希望嫁给你,让你来供吃供穿;她们晓得你将来会继承财产,大做锦衣玉食的梦”等等。他若对哪位女孩稍有好感,母亲这一关都很难通过;母亲对谁都挑剔得出若干毛病:这个是“出身不好”;那位穿着太风骚,不必考虑;另一个对她不够尊重,“配不上你”。她一个一个淘汰,而他习惯了用母亲的眼睛来看世界,很快就发觉母亲的话有道理,最后不敢追求女孩子。

他15岁的时候,父亲因意外而过世,他的悲剧因此获得了确认,现在只有母亲与他相依为命,母亲也千方百计要他相信这一点,他不能丢下她不管。晚上在外头逗留的时间稍微久一点,他就满心不安——母亲一定担心死了!周末和假日他都陪着母亲,要上大学的时候,学校位于邻近的城市,那场离别足以摧人心肝,似乎他要去的是另一个洲或者从此再也见不到面——于是他承诺每个周末都回家。

母亲熟知他所有的事情,并非他巨细弥遗的叙述,而是母亲打破沙锅问到底,以至于他养成什么都说的习惯。母亲为此感到得意,可以炫耀:“我儿子跟我是没有秘密的。”他自己对这种零距离习以为常,母亲就理所当然拆阅他的信,他不认为有何不妥。一旦他内心或外在因素“危及”他们的共栖关系,母亲就会在微妙的时刻生病,用这个方法把儿子留在身边。

他永远是母亲长不大的儿子,少数几次脱离脐带的尝试都因母亲强加的罪恶感宣告失败,过不久他就完全放弃这个念头。他终生都在当“乖儿子”、傻好人,友善、乐于助人,但乏味且无性别。他对女性心存畏惧,在她们面前显得笨拙又害羞,不知道如何赢得芳心,因为他只懂得当乖儿子,跟比较年长、像母亲般的女性才相处得来——他深谙个中巧妙,这样的女性既不危险,又能欣赏他的彬彬有礼与殷勤。一旦有年龄相当的女性对他心存好感,试着与他交往时,母亲的警告总适时地响在耳际,为他筑起防卫的城堡:她还不是为了钱。他的少壮就这样虚度,随着年龄增长,他不会与人来往,包括男女两性,只会绕着母亲打转,益发显得困窘。母亲因他的配合演出,出人意料的青春永驻,十分满意与“儿子情人”的这桩“婚姻”。

另一方面,他因为备受宠爱而骄纵得不得了,他自己不知道,以为一切理当如此。大学毕业后,一位父辈长辈为他在一家颇具规模的公司谋得一个代理的职位,由于母亲总是捧他,同时为了抵消他的弱点,他自以为特殊,即使别人并不认为他表现突出。他非常在意别人的批评,自大的态度令上司为之气结。他的绅士风度很快就为他争取到客户,虽然他的专业能力并不特别优秀。他常常推开一些事情,挪出一整个下午(出公差的时候才可以),流连于咖啡座、去游泳或看电影。这样他当然不可能如他所愿的步步高升;他认为别人不赏识他的才华。有一次出差时,在酒精的作用下,他被一个女孩引诱,虽然他一再努力,却体验到自己性无能。他因此寻求心理治疗——违抗母亲的意思,这对他来说意义重大,是个好现象。

渴望温情的同性恋

现在再举一个幼年时屡遭拒绝的例子:

A先生是他母亲非婚生的第三个孩子,她每次都是跟不同的男人,怀他的时候就满心不情愿,成长的过程中他经常听到这些话:“要是没生你就好了!”有一次,他带了一幅小学时画的图画来接受治疗,画中的人两手绑在背后,穿过森林的禁止标志牌,牌子上写着:“唉呀,如果你……”;“马上放手”;“看我回家怎么修理你”;“你又混到哪里去了”;“再犯的话就……”等等。他还很小的时候就有自己没有资格活在这世上的感觉,他认为别人只是容忍他的存在而已,他应该为此感激涕零。母亲一直与贫困挣扎,而他也觉得母亲并不想给他什么,他自卑并且学会了尽量不引人注意。接受治疗时,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长裤的裤线上,刚开始动都不敢动一下,让人以为他天生如此:千万别引人注目,最好不让别人察觉,不刺激任何人——如果他不吵到别人,就不会被送走。他的生活也是这般:他尽可能不需要太多的空间,过度谦卑,没有愿望或计划,所到之处都吃亏,必须舍弃一切,不对未来抱持任何希望。他很早就开始送报纸赚钱,挣得的微薄薪水全部都拿回家。

他一直在同一个行业工作,后来以卖报纸为生,生活中唯一的乐趣,是当他寒天在有穿堂风的角落站了好几个钟头,差不多快冻僵了的时候,喝一杯暖乎乎的格罗格酒,或是晚上抽一根小雪茄,偶尔看一场电影。他非常寂寞,但他怕女人——总是在女人身上看到母亲冷酷、严苛又无情的影子,他不认为女人会为他带来什么好处。

他从未见过他的父亲,因此非常渴望有一个父亲般的领导人物;当一个年纪较长的男人对他示好时,这份渴望再度苏醒,他立刻投入对方的怀抱。他时时担心畸恋被人发觉,对这位有性虐待癖好的男友十分依赖、言听计从、什么都接受,并不是因为他害怕,而是不希望男友对他失去兴趣。在这段关系中,他受尽折磨与屈辱,只为了取悦对方;但至少这段关系中还有一丝丝人的情感,让他觉得自己重要,可以给对方一些东西。有时候他被男友像物品一样利用了之后,一股恨意突然袭上他的心头,但被抛弃的恐惧胜过一切,所以他又顺服了。他甚至会用新的花样来引起男友的兴致,在这个性变态的关系里,他也有了施虐的狂热,就像男友虐待他一样。他只有一项嗜好:偷偷地写一个喜剧,剧中他很了不起,但这个剧本始终没有完稿——也许算他幸运,因为这个陪他度过寂寞的夜晚、有朝一日享誉文坛的梦想,想必也将随着作品完成而幻灭。

充满恐惧的童年

有一位四十出头的妇人因为要做心理治疗而写信给我,进行治疗之前我们有过谈话,然后她写了下面这封信给我:(我第一次和她谈话时问她希望治疗为她带来什么)

我的童年充满了恐惧,如果当时我很清醒地察觉一切的话,那绝对是一场灾难,所以,可以说我潜到水里去了。我希望您把那些妖魔鬼怪赶走,拉我上岸,教我井然有序的方法,如何分配时间,如何与别人以及我自己相处。我希望您和我一起与安眠药、香烟以及酒精奋战,教我在与别人意见不合时,如何择善固执,而不是累死人地把排山倒海的情绪贮存在内心深处。我要奋而反抗的事情很多,我的要求从来没有被重视过,因为我看起来很乖顺。我从未真正工作过,非常懒散,对我而言,童年时与父亲的关系比重最大,他被藏了起来,常在梦中出现。

这里的自述可以说是童年的悲剧:

父亲患有精神病(当时她大约12岁),直到过世都住在家中,由一位男护士照顾。父亲贪爱杯中物,一喝酒就变得脾气暴躁,口不择言,难听的话都进了这个小孩的耳朵。母亲很脆弱,生下比她小3岁的弟弟时得了产后忧郁症,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有严重的强烈妄想,幻想着她以残忍的手段杀死自己的小孩,把针插进小孩的脑袋。在这样的气氛下,年方5岁的她经历了下面这个事件:一次父亲酒后发疯,闯进她和母亲共享的房间,用一把左轮手枪从她头上低空轰过,然后跑出房间。母亲想打电话报警或请医师来,这个女孩却说:“我们应该告诉爸爸,他会帮忙的。”

显然这个孩子必须先超越自己的忍耐极限,然后才能克服心中的恐惧,她把感觉从知觉分了开来。现在我们比较能理解她信中的一句话,她说,如果幼小的她很清楚地察觉一切的话,对她来说那应该是一场灾难;我们也能理解,为什么父亲仍然藏在她记忆中,不时出现在梦里。她所经历过的威胁与恐惧,假设她意识清楚,知道是父亲所为的话,想必是情何以堪——害怕及没有安全感早就爆发出来了。所以,她跳过了这一段,抢救父亲良好、守护的形象,硬生生把受威胁的那个画面抽离,仿佛要杀她的是一个陌生人;如果她向父亲求助,他就不会再威胁她,变成意识中能帮助她的人,而她迫切需要这样一个父亲。要多大程度的害怕与绝望,才可以使一个小孩不得不具备这项能力,来处理这个事件!当然,这是一个噩梦般折磨她的特殊经历,我们想象她当时暴露于危险之中,多么害怕、绝望,而这就是她童年的写照。她可以逃到哪里寻求庇护呢?所以,她过的日子——除了上述的各种瘾头之外像梦境:事实上她从未活在真实的世界中,她总是等着被保护,根本看不清危险及威胁,与周遭环境漠不相关,避免再一次经历创伤;她的酒瘾等等也是逃离世界的征象,最理想的状况是根本没有被生下来。我们也因此能够理解,为什么她睁着眼,双手抱住膝盖,沉到海里去,透过水她望向天空,觉得自己无比幸福。她躲到梦幻般的生活里,逃过现实的浩劫,处于忧郁和精神病的夹缝中,当不堪的真相打击她时,这些可以保护她。

性无能的外交官

一位32岁的外交官因为长期性无能来接受治疗,他的性功能障碍(并无任何器质病变)并非他个人的问题,也与伴侣有关,所以有下面的叙述:晚上他下了班回到家、洗澡、照料半岁大的儿子、喂他吃东西,这段时间他的妻子躺在沙发上抽着烟看书。他是三兄弟中的老二,大哥年少时血气方刚,粗野又难驯服,母亲因此很排拒他。他的直觉告诉自己,母亲比较喜欢他:他是乖孩子,会讨母亲欢心。所以他把属于男孩的、男性的特质通通剔除掉,帮忙做家事,整洁,守规矩,是母亲的宝贝,相形之下哥哥很失色,但是他付出自己男儿本色的代价。他继续在婚姻中扮演乖儿子的角色——比较像乖儿子而非丈夫——饰演他熟悉的人物,包办所有事务,听妻子指挥,因害怕妻子不爱他而没有脾气,一如当年,担心如果反对母亲的话,母亲就不爱他了。他从来就没有什么需求,也不曾说过“不”。他的症候化解了所有的冲突:他用永远无法满足妻子来报复自己,惩罚妻子——但他一点儿也不感到愧疚,因为那是“身体的症状”,面对这个症状他束手无策;同时他也借这个来惩罚自己,他生吞下去对妻子的怒火——都在潜意识中进行。当他明白这些前因后果之后,决定突破重围:平生第一次醉酒、抽第一根雪茄(母亲不喜欢,所以他烟酒不沾),婚后第一次清晨四点才醉醺醺地晃回家,而不是一下班立刻回家。妻子非常吃惊,但很高兴他总算回来了,她是位理智的女性,希望嫁的是个男人,而非儿子,所以笑着展开双臂迎接他、诱惑他,于是他重振雄风。

生命的客体:忧郁人格的行为模式

“自我价值令他们感到羞愧。”

这些例子告诉我们,恐惧以及避开恐惧在忧郁人格者身上产生的作用。害怕“自转”、作为主体、害怕被抛弃,以及害怕孤单一人、寂寞,属于恐惧原型的第二种,与分裂人格者害怕别人接近、害怕付出是截然不同的两极。不愿成为自我、拥有独立的个性,忧郁者的性情必定充斥着歉疚,逐渐变成一个生命的客体。忧郁的人也许觉得生活对他们要求太多,无力负荷,随时随地满心不安。

日常征候(1)

让我们试着为忧郁人格者的图像补上几笔:如果一个人不希望成为独立的个人,过度倚赖别人的牺牲奉献,便失去了相对的自我价值。他退缩,有取之不尽的同理心、同情心,总是为别人着想,站在别人的立场,顾及别人的利益,感同身受直到与对方化为一体。更甚者,他同情心泛滥,设身处地,虽然这些都很正面,问题是忧郁人格者陷入为人着想的泥淖中不可自拔,再也找不到原先的自我;他因此失去自己的观点,变成应声虫——可以说他误解了基督教义中的“爱人如己”,转变为“爱人胜过爱自己”。

这样的人很容易被人利用,他以为别人想的和他一样,考虑周到、体贴入微、配合度高,其实不然。大部分的人都是以自我为中心,愿望也比他多得多。这就出现了一个前文提过的状况,他会因此培养出一种美德,把自己的行为升华为理想主义,以便处理自己的嫉妒,自认道德上高人一等,以此来安慰自己。看到别人心想事成,自己办不到,但丝毫不嫉妒,是多么高贵的行为——这种态度必须符合集体制或宗教理想,就像基督教的某些教义一样。

忧郁人格者的理想——任何理想皆同——都很难实现,他们却不愿放弃,因为舍弃与不嫉妒已经消耗了他们太多的精力。还有道德高尚的问题——他们不可以拒绝别人、批评别人。他们待人处世都很不灵活,显得能力不足,因为手腕不够而不敢插手别人的事。如此一来,他们跌进理想主义的天罗地网之中,但这不能解决他们的问题,因为这些不可能实现的理想摆脱不了他们的恐惧。诚如歌德所言,谦逊、顺服、高尚的行为不会把人导向嫉妒,也不会因生活中的“不公平”而苦恼。他们以此来自我安慰。

日常生活中多的是琐碎、无关紧要的事,引入忧郁人格者一些官能上的征候,如果他注意到这些情况的话,应该可以改善。一位忧郁人格者请客或做客——他总是想自己应该独自负责,要让客人相谈甚欢,一旦气氛不够愉悦,他就感到自卑或歉疚;他拼命表现,气氛怎么轻松得起来?他根本没想到,其他人也有责任,一个人很难搞定一切,他觉得让大家都“快乐”,自己的责任重大。一位病人,每当他的朋友把他介绍给别人认识时,他便万分煎熬,永远无法放轻松,心头老是纠葛着:这是张新面孔吗?他喜不喜欢这些人呢?去听音乐的时候,他也不自在,很难享受,他想象自己既是台上演奏的人,也是观众,以至于他的恐惧加倍。他害怕音乐家会出错,观众会失望。总而言之,掌声若不热烈的话,一定有人失望的。这样一来,他根本无法当他自己,而是莫名其妙地夹在人我之间,不断重复宴客的情境,他必须为周围的人着想,了解他们的需要,让人人都满意,他的自我则退缩起来,否则,他就是在拿别人分给他的一丁点儿安全感和情感开玩笑。就像我们在分裂人格者身上看到的一样,不相关的风吹草动都会让他们想东想西:分裂人格者因不与人来往而产生妄想;忧郁人格者捕风捉影往身上揽,把别人当成自己,以为自己要对所有的事情负责。这并非源于妄想,而是因为他缺乏坚强的自我,为别人,而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活。

不难理解为什么忧郁人格者面对身体的征候毫无抵抗能力,潜意识中这是保护他免于太操劳,所以他不会为种种病征而感到不安。他们喜欢生病以及因病住院——终于有权利让别人来照顾他们,自己则什么都不必操心——如果他们自己不因为生病或“不服从”而难受,也不觉得内疚的话。

他们不曾当过主体,这种经验几乎不可避免地让人生恨,对于自己被人利用,他嫉妒、懦弱、满腹辛酸。饱受折磨、不安、内疚的人要怎么样才能挥走这些感觉呢?看来只有一种可能,他要培养谦卑为怀、顺从、息事宁人以及一无所求的理想;这样他才有希望获得内心的宁静——但这种宁静毕竟危机四伏,郁结着被压抑的情绪。基督教是一个以爱为主张的宗教,宗教史上却充满仇恨、残暴以及战争——这值得研究。顺服是否与基督教义有关?教会政治利用这点,好让信徒永远长不大,用上天堂的奖赏换取他们这一世的恭敬顺从。从中产生的恨与妒,转化成“验证”过的偏执,被用来斗争非基督徒或叛教者,譬如焚烧巫婆、迫害异教徒,以及宗教法庭上所展现的,都是不寻常的变态宣泄。

日常征候(2)

每一种理想,如果把人性中的基本动力简单化、极端化,或者排除异己,都很危险。我们的心灵以及潜意识对这种片面的东西都会特别留意,知道自相矛盾埋伏着的危险,这种生活的内容是:梦幻与错觉,与人邂逅,尤其是恐惧——我们必须解析这些现象。被压抑的情绪,以夸大的形式出现在自觉卑微、凡事退让的人的梦境中,多半是发生在另一个人的身上,但仍然属于他内化的证明。类似的情形也会发生在选择伴侣方面,通常我们会被一个与我们南辕北辙的人所吸引,且深深着迷,因为我们的潜意识预料,这个人会让我们学到平时不敢尝试的体验——至少有这个机会。

我们从基本动力中经常体验到一个现象,亦即不曾经历过、被压抑的内外情境。不论是遇到某个情况,或者与伴侣之间,一个人若缺乏做主体以及化解冲突的勇气,一旦超过忍耐极限,以至于被迫改变自己的行为模式,那些压抑将会一发不可收拾。一向被扭曲的个性将以新人之姿登上舞台,然后以一种老练的方式被表现出来,如同我们在那位暴食、有偷窃癖的年轻女子身上所见到的一样。

常态与病态(1)

有一种人看起来很健康,却会被忧郁人格袭击,程度从轻微、严重乃至于十分严重。我们可以这样描述他们的情形:沉思、冥想——沉静内向——谦虚、害羞——不敢提出要求、不能坚持己见——懒散、被动——不期待什么(只期待生活安逸如乐园)——不抱持希望——消沉沮丧。这类人选择自杀的例子并不算少,不然就变得没精打采、不积极,或者转往发展某种癖好,短暂地强化自我,把忧郁藏起来。

躁郁症——以性情的观点来看,我们称之为忧郁症,而非分裂人格、精神疾病,这两种病并不属于同一类,有躁狂以及抑郁症这两种不同的阶段(天大的喜悦——致命的消沉),通常与个人的成长过程有关。躁的时候,所有的拘谨和自动放弃都不见了,患者热情洋溢、心情愉快,没有节制地采购,负债累累,百分之百乐观,挥霍无度——直到转换为忧郁的阶段,一切恢复旧观,自怨自艾、胆小如鼠、绝望且没有精神。如果生活中有一定的规律,在狂喜与大悲之间交相更替的话,那么,表现在躁郁患者的身上的更迭十分骤然而且陡峭——从充满希望的光芒撤换到绝望悲观,然而忧郁症只是肇因于没有希望。

忧郁的人通常很虔诚,在宗教里寻求寄托,其中摆脱痛苦以及释放罪恶感对他们最为有用。他们希望借由冥想,找到统合与团结的神秘经历,满足他们的渴望。主张恭顺以及苦难的基督教之外,他们也向佛教寻求舍弃世界的慰藉。所有倡导无私忘我的信仰都对他们有吸引力,天真地以为现世无法满足他们的愿望,下一辈子会好转,现在受苦正是一种提升。生活中不公义之事如此之多,他们所从事的工作多半与牺牲自我、舍弃美好事物有关,譬如繁重的护理人员。也许对忧郁人格者来说,最难承受的是现代自然科学理论可能会推翻他们的信仰,因为他们唯有对此深信不疑,生命才有意义,才坚持得下去。学术界总是讲求理性、可测量及可证明性,贬低了他们的信仰,试图把他们的虔诚解释成狭义、非形而上,或者说他们天真、徒有理想。忧郁人格者并不知道,学术界只能阐明生命和世界一部分以及万物皆有一死的观点;然而以征服大自然为主的科学,早晚都是作茧自缚这一点已获印证。

另一方面,忧郁人格者有过度把自己交给上帝和魔鬼的倾向。人性中有天堂也有地狱,认识自己邪恶的一面,接纳它,并且与之抗争,是我们的责任,而不是一味地投射到魔鬼或敌人的身上;我们也应该认识自己良善、圣洁的一面,寻找以及试着按照上帝和我们自己的意志付诸实践,而不仅仅为了求来生的福报。忧郁人格者太容易相信“上帝的旨意”,于是顺服,以曲解的恭顺摆脱了自己应该负的责任。自比为耶稣基督,拯救世人以及类似的宗教妄想是一种病态。

平素健康却被忧郁袭击的人,可以借此探寻更深切的虔诚,获得神秘的经验。他会认为死亡是一种解脱,最常见者是向死神投降;遇见“神迹”有的时候也会酿成对命运低头,意义重大。他因此对生活采取容忍的态度,时运不济时,他觉得都是自己的过错,随时准备和解,一不小心就被人利用,吃亏上当。

在伦理方面,他严守戒律,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罪恶感又加深了一等。他舍弃、牺牲一切,过着苦行僧的日子,经由此种生活状态把自己从这个世界抽离出来,时时处于生命的刀锋上,虚实之间只有细微的差别。有忧郁人格的父母和老师具有社交能力,并且努力为孩子着想,很了解孩子。他们的问题在于,基于畏惧生命以及害怕失去,竭力把孩子留在身边;不太愿意让孩子自由自在地长大,也不和孩子保持适当的距离。保持距离对他们而言很困难,即使迫于情势也狠不下心来。他们宠坏孩子,不鼓励孩子勇于尝试,都因为不愿失去孩子的爱。他们溺爱、呵护小孩,经历贫困童年的母亲经常抱持这种想法:“我的孩子要过得更好”,因而难免给得太多。

常态与病态(2)

职业方面,他们倾向母性,愿意从事照顾、协助、服务他人的工作,乐意付出,发挥有耐心又善解人意的特质,社会服务、福利、医护方面、心理治疗、公益事业最为适合。他们善于“等待”,符合这个字眼的深层义涵——耐性十足,像一位无微不至的园丁。他们如果选择以医师、精神层面以及教育类为业,并不是为了社会地位或优渥的待遇,而是出于心中的呼唤,工作对他们而言并非仅是换取温饱的差事。园丁、森林管理员、餐馆服务员、食品业以及诸如此类富含母性的职业最适合他们。

忧郁人格者做的梦——如果他们把它当一回事说出来的话——主题经常绕着饮食打转,夹杂着失望与绝望,点出了他们不敢伸手拿食物的心理。梦中他们走进一张满是佳肴美味的桌子——没有空位了,缺乏餐具,要不然就是都被吃光了——可望而不可及的情况。梦境中拿菜时的拘谨也可能表示他怀着一个希望,希望自己有冲劲儿,但是途中总是遇到一大堆阻碍,梦中的他永远无法到达目的地,不得不放弃。吃不到自己想吃的东西的人,心里想着有朝一日愿望一定会实现——于是形成另一个梦想,大家都飞往安逸无忧的乐园,在那儿迎接他们的是无比的舒适,被动消极的要求通通得到满足。他们也有可能做另一种海盗梦,幻想自己是小偷或罪犯,为梦想苦苦纠缠,原有的意图变得模糊不清,终至偷抢,无法正常取食被扭曲到如此程度。他的自我要求较高,或任凭别人苛求于他,这些引起他颓丧消沉的主要原因,也都反映在梦中:“我与父亲一起去山中健行,山路非常陡,我背着背包,父亲的大衣和他的包裹也都背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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