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见面后不仅没追问他为何坚持要见她,也懒得再继续思考这不怎么重要的问题。
反正都已经见到了,问不问都一样——这是她的怪异逻辑。
而遭到拒绝的陆尚恩也不晓得是耳朵还是脑袋塞住了,依然嬉皮笑脸道:“人总是有烦恼的,像是觉得稿费太低啊……或是婚姻不顺啊……”
夏予兰一开始还以为面前这位堪称俊美的青年才俊只是爱开无聊玩笑,本想顺势打哈哈带过,但是听到后面那一句时,原本干笑着的脸却蓦然僵了。“陆先生想太多了。”
她勉强勾了勾唇角,然后拿起桌上的作品集假意翻阅,企图掩饰自己的心慌,“因为我还没收到下一部作品的资料,所以带了一些作品集来,看你有没有觉得适合拿来当基本风格的……”
“婚姻有问题并不是什么少见的事,我自己也是离过婚的人。”陆尚恩似乎打定主意要跟她聊这种主妇话题,意思意思的看了几页之后就合上本子推到一边,双臂交叠在桌上,倾身注视着她有些莫名其妙的神情,“至于原因……这就要从好几年前开始说起了。”
呃……她其实没有很想听别人的闲话……
“陆先生,我、我觉得我并不是能让人倾吐心事的好对象,这种私人的事,你还是去跟你的朋友谈会比较好;要是没朋友的话,那……找棵树对着它说也是可以……”
夏予兰支支吾吾的出着馊主意,一边不着痕迹的收拾东西准备落跑,同时暗忖原来这家伙不太正常,她果然太乐观了,陌生人还是不能乱见的啊!
“夏小姐,在工作方面,你确实是个很好的合作对象,但你难道没想过我俩素昧平生,为什么我会特意找你出来吗?”
陆尚恩的薄唇微微一勾,明明是动人的微笑却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手臂上也泛起鸡皮疙瘩。
“想是有想过,但可惜没想得很彻底,不过俗话说亡羊补牢,只要羊还没跑光的话,都还不嫌晚。”她开始语无伦次了。
“所以我……我先告辞了,你不用送我,我先生的公司就在附近,我待会儿要过去找他……”吓吓他,让他知道人妻不是可以随便调戏的!
陆尚恩似乎觉得她乱了阵脚的模样很有趣,忍不住笑出声来,“我知道凌初日的公司就在附近,会约你出来。其实主要也是为了见他。”
听到他要见的人其实是凌初日,夏予兰的脸更呆了,“为什么?难道你……你离婚的原因跟他有关?”联想到他刚才突然开始滔滔不绝的话题,她忍不住问道。
他笑道:“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你暗恋他?”不……她的情敌怎么愈来愈多?
她的惨叫让陆尚恩的脸顿时一僵,“你其实也没我想象的聪明……”幸好刚才附近没什么人,不然他还真想立刻把这个让他丢脸的女人就地灭口!
“不然是为什么?他把你的公司搞垮,让你妻离子散吗?”不对,他明明也算是她的顶头上司之一,事业做得风生水起,应该不是这个,“还是说你太太迷上他的美色,所以……”
陆尚恩看着夏予兰突然闭嘴不语,脸色也变得很难看,猜想她八成是联想到自己想告诉她的那件事,不禁又是微微一笑。“我太太……应该说前妻,就是纪郁妍。”
愣了好一会儿,夏予兰缓缓的坐回椅子上,却是看也不看对面的陆尚恩一眼。
“所以呢?你想见凌初日的话,直接去找他就好,有必要拉我来当观众吗?”这对前任夫妻究竟是想扰乱她到什么程度?
他没回答,只是单手支颊,若有所思的望着店内,“这里是郁妍以前打工的地方,她就是在这里认识凌初日的。”
说完顿了一会儿,目光也变得有些缥缈,“我也是在这里一路看着他们认识、亲近,最后交往在一起。”
陆尚恩突来的自白让夏予兰吓了一跳,忍不住将挡在身前的背包又抱得紧了一点。
真是人不可貌相,原本以为他就只是个怪人,没想到他还是个跟踪狂……
“那时候郁妍就长得很美,追她的人多得像一窝蜜蜂似的,偏偏她谁也看不上,反而喜欢被我拖来打发时间的凌初日。”没察觉到夏予兰奇怪的打量眼神,陆尚恩依然自顾自的沉浸在回忆里。
“只不过他们两人虽然交往了,凌初日却似乎不打算将自己的家世背景对她坦白,只含糊的说家里是做生意的,其他就不肯多提。
“我和凌初日是同学,他家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也听说过他之后就要出国念书,所以我决定什么都不说;我明白凌初日不是个会为了女人而放弃或是改变自己目标的人,就算郁妍开口,他也不可能因此而更改计划。
“而我等的,就是他们分开之后的机会,郁妍是个耐不得寂寞的人,在我刻意的陪伴和追求之下,她最后终于还是放弃了凌初日,转而跟我交往,然后又奉子成婚……”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夏予兰终于忍不住打了岔。
“是在为我这个后来加入的人做剧情回顾吗?说起来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啊!我跟凌初日……”差点将两人之间的实际情况说溜嘴,她抿起唇,神情有些懊恼。
陆尚恩倒也没有追问,像是心中了然的笑了笑,“结婚和恋爱是不一样的,结婚是现实的事,郁妍嫁给我之后,身份立刻从女朋友变成妻子、母亲、媳妇,和她那种童话式的幸福梦想差得太远,再加上我工作忙,应酬也多,她又开始疑心我有外遇……”
“就在这个时候,她看到凌初日的报导,知道了他的身家背景,想起过去跟他恋爱的情境,心里突然就后悔了,开始吵着要离婚,说是就算不能跟凌初日在一起,也好过在我家做牛做马。
“我一开始不肯,她就闹得更凶……僵持了好一阵子,我觉得很累,她想走就让她走好了,于是便按照她希望的条件离了婚。
“结果前几天她突然打电话给我,跟我说了你们夫妻的事,说她觉得自己还是喜欢凌初日,而且有些小道消息传说你们之间只是‘企业合作’,所以决定在她生日的这一天约凌初日到两人定情的地点,问他愿不愿意重新让她陪在他身边……”
说到这里,陆尚恩突然摇摇头,笑了起来,“我真不懂,她离开我、不再当我的妻子,为的就是去当凌初日的情妇吗?这是什么道理?”
“我哪知道……”夏予兰喃喃回道。
之前对他这些长篇大论的困惑与不耐烦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一颗心全被他最后所说的那几句话给压得死沉,连跳动都显得挣扎。
“所以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吗?”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再度开口,声音里有着粉饰太平的僵硬。
“你难道不想知道吗?你的丈夫会做何选择?”他斜靠在椅上,一副准备看好戏的模样,“还是说,你们就如同传闻所说的,其实是各自过各自的日子?”
“才不是!而且凌初日那么忙,哪有空来这里摸鱼打混——”
“嘘!”
夏予兰还来不及说完,就被一只大手啪地把她的头给压低,让她的鼻尖硬生生撞上桌面,忍不住哀声痛呼。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报复不了凌初日,就报复到她的身上来吗?
夏予兰抬眼怒瞪,却见陆尚恩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手则朝窗外轻轻的指了指。“你家很忙的总裁大人!”
她闻言一呆,下意识的又伏低身子,缓缓的转过头,隔着窗台的盆栽往外望去,果然看到那个她等了一整晚也见不到一眼的丈夫,此刻正站在路边,似乎正在等着什么人。
那个她一直以为很忙很忙很忙的大忙人,竟然愿意站在路边顶着大太阳枯等,挥霍他宝贵的光阴……
难怪人家说时间就像女人的事业线,挤一挤还是会有的,就看愿不愿意而已。
凌初日虽然对她不错,但她却不是那个愿意让他这样等的人。
再次体会到这一点,夏予兰将目光移回面前的玻璃杯,盯着杯里那坨已经融化得不成形的冰淇淋,觉得心里比冰还凉。“我……要回去了。”
陆尚恩愕然的看着她抓起包包起身离座,下意识的也跟着站了起来,“你不等他们进来吗?”
“不要。”何必这样自找苦吃?“我不想知道结果是什么,你也别在这里当偷窥狂了,省得伤心。”
“你打算临阵脱逃吗?难道你一点都不在意他们两人会不会……”
“那又怎样?”无论她在意或不在意,事情该有什么结果就会有什么样的发展,毕竟她在这段多角关系里的影响力最是微薄,情况不会因为她的关注与否而改变,她只能接受现实。
那么她至少可以选择一个让自己轻松一点的方法——不看、不听、不管!
夏予兰背好背包,整理了一下衣服,又下意识的瞥了一眼窗外——
凌初日正低着头与刚赶到的纪郁妍说了些什么,随即就见她笑逐颜开,比阳光还灿烂。
那幅堪称美丽的画面,却刺眼到逼得夏予兰别开了脸,努力忽视自己心中的刺痛。“陆尚恩,我不会管你是否打算继续等,但是我要走了。”
“等一下!”没想到夏予兰会决定落跑,陆尚恩在情急之下,一把扯住她的手腕,阻止她的脚步,“那你就当是陪我好了,其实害怕知道答案的人是我啊!”
突然被他拉住的夏予兰吓了一跳,赶紧用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去推他,“怕知道就不要听啊!不然冲出去阻止她不就好了?”
“我跟她提过好几次复合了,她都不理我,甚至连我给的生活费都不收,你说她是不是打定主意要跟我切断关系了?”想起心爱前妻的无情对待,陆尚恩已经完全没了男子气概。
“我不知道啦!”妈呀!他抓得还真紧!
“为什么她那么执意要回到凌初日身边?那个木头人有哪里好?而且还已经跟你这个没长相、没身材的女人结婚,可见眼光也不怎么样……”
这家伙是不是欠打啊?
“你讲话给我客气一点!要是凌初日眼光不好,对他念念不忘的纪郁妍不是也一样差吗?而且照这样算来,眼睛最脱窗的就是你这个被她抛弃还死心塌地的家伙了……”
两个完全偏离主题的婚姻失意人,陷入火热而无谓的低层次争吵,连门口的铃铛响起清脆的声响都没发觉。
“放手。”
一个平静却显得冰冷的嗓音如同冰霜般落在两人之间,虽不激动却令人完全无法忽视。
夏予兰和陆尚恩同时愣住,停止了那内容愈来愈幼稚的言语攻击。
“那个……我们……”陆尚恩先一步回过神来,看到一脸冰寒的凌初日,以及跟在他后头正用复杂眼神盯着他,像是没料到他真会出现的纪郁妍,让他原本就六神无主的心里更是慌乱。
“我说放手。”
听到他一脸心虚的说“我们”,凌初日眼底的愠色更浓,向前跨了两步,一手揽住夏予兰的腰,另一手则狠狠的在陆尚恩捉着她的手背上劈了一下,逼得他终于醒觉过来,吃痛的放手。
两人婚后也相处了一阵子,虽然仍无法完全猜透他的扑克脸下藏着什么情绪,但现在的凌初日浑身都散发着压抑不了的怒气,让夏予兰明显的察觉情况不妙。
但……他是在气什么?气她跟陆尚恩私下见面,还是为了他和纪郁妍的幽会被打扰而不高兴?
“你生什么气?”想起昨晚的不快,以及方才的心酸,夏予兰忍不住开口追问,语气里隐含着些微委屈。
她是在装什么可怜?凌初日瞪她一眼,再开口时声音更冷,“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咦?”没想到会被反问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夏予兰呆了一会儿,然后才傻傻的答道:“你有打给我吗?我……我在谈工作的时候,手机都关静音的……”
虽然她的手机平常也不常响,但为了礼貌,她还是会暂时调整音量。
“谈工作?谈工作有必要这样拉拉扯扯吗?你还记得你是有夫之妇,是‘我的妻子’吗?”这句话虽然表面上像是在质问夏予兰,但凌初日的目光却冷冽的瞪向陆尚恩,直接宣示着自己的主权,吓阻他人的侵犯。
昨晚他们闹得不愉快,凌初日并非毫不在意,只是他还来不及对她解释就先接到公事上的紧急电话,让他一整晚忙得连阖眼的时间都没有,仅能在回房换衣服,准备上班之前匆匆看了她几眼。
但是瞧见她连睡着都是一脸郁闷,完全没有平常那种就算天塌了也照样高枕无忧的舒心,凌初日的心里也是不好过,因此打算约她一起到外面吃晚餐。在转换心情的同时也把梗在两人之间的问题给说清楚。
谁知道他打了好几通电话,无论是手机,或是家里的号码都同样没人接听,虽然理智告诉他大概只是不方便接电话,但一直无法平静的情绪却让他愈来愈烦乱,总是忍不住猜想着她是不是不愿意接他的电话,或是跑到他不知道的地方去散心?
凌初日并不擅长这种平空揣测,愈想只是让心情愈差,连工作都差点静不下心来做。
而就在他想要打第七通电话给她时,却先一步接到纪郁妍的来电,说到夏予兰突然跟她联络,想跟她单独聊些重要的事,而她虽然觉得事有蹊跷,但又不好拒绝,所以就约在这家咖啡店见面,同时通知凌初日来接人……
如果是平常时的凌初日,对于这番零零落落、漏洞百出的说词肯定连理会都懒,但他已乱了阵脚,竟也就死马当作活马医,硬是将预定的会议延后半小时,匆匆赶来一探究竟。
结果当他见到纪郁妍单独出现,甚至对他的追问顾左右而言他,打算随便带过时,虽然并不意外,但失落与厌恶感却是更加深刻——
对这种小心机、小手段,他是一点包容和欣赏的度量都没有,还不如像夏予兰那样,虽然总是有一堆莫名其妙的想法和举动,但至少……是真的就这么莫名其妙,而不是为了故意吸引他的目光。
既然得知纪郁妍只是为了约他出来而借口胡诌,凌初日也不打算多留,没想到当他转身打算离开之时,却见到隔着玻璃窗的店内有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似乎正和什么人争执着,于是他想也没想就直接冲进来“英雄救美”,结果见到的就是这令他紧绷了大半天的神经终于断裂的情景。
对于陆尚恩,凌初日虽然不计旧怨,但这笔新仇却让他怒火中烧,尤其看到他抓着夏予兰不放,一副纠缠不休的淫贼模样,一股前所未有的火气在瞬间烧遍他的全身上下,连那副无坚不摧的冰块脸都有了动摇。
是可忍,孰不可忍!
在过去,他是因为明白陆尚恩对纪郁妍也是有心,所以在得知他们两人决定在一起时,也只是坦然放手;但现在,他又为什么来碰夏予兰?难道不知道她是他的妻子?是——他——的!
在场的其他人都察觉到凌初日对陆尚恩的强烈敌意,偏偏夏予兰又笨又钝,还以为他的这番质问是在骂她,心里真是难过得几乎要呕出血来。
“就只会说我,你也没比较好……”嘀嘀咕咕的小声念着,夏予兰觉得又累又烦,真想从这窘境中逃走。
为什么别人谈恋爱都那么幸福快乐,就算是暗恋,也会有种独享秘密般的酸甜滋味,她却要在凌初日对她好的时候,想着这会不会只是夫妻间的义务;在喜欢上他的时候,想着他会不会指责她的出尔反尔;在见他和其他女人在一起时,她甚至没有吃醋的权利?
但是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谁教她太轻忽爱情与婚姻,等到真正身陷其中,也只能承受煎熬的苦果。
见她面罩乌云,一脸泫然欲泣的模样,凌初日不再理会那对显然问题也很多的捣乱夫妻,迳自拉着夏予兰走出咖啡店,弯进一条没什么人的巷子,然后才略显无奈的叹道:“怎么回事?你在想什么?”
口气不怎么好。
哼!凶巴巴!她垂着头,心中很不愉快,嘴巴倒是有点快过了头,“我在想……要是一开始没有答应跟你结婚就好了。”
一不小心就说出了不该说的话。
果不其然,凌初日的脸色瞬间就像是即将下起午后雷阵雨一般,阴沉可怕得吓人。“你是认真的?”
夏予兰沉默着,有些犹豫、有些后悔,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如果没有这桩婚姻,他们可能根本就不会认识,她会照样过着自己的宅女生活,安然自得的用感情以外的东西来充实自己的人生。
但她若没答应这个“互相看上对方家产”的婚约,那么当她以其他方式来认识他、喜欢上他时,至少可以坦然的对着凌初日表明她的心意,而不必为了维护表面上的和平来隐忍烦恼。
夏予兰不想恋爱,也以为自己不会去爱,所以不自量力的踏进了这个婚姻,偏偏千金难买早知道,人生最厉害、最难掌控的就是这个“But”!
这分侥幸的心理让她此刻踏入了进退两难的局面,让她因为害怕被他排斥,不得不压抑住自己的感情和本性,紧紧的守着那条界限不敢越过。
见她这副哀愁、郁闷的模样,凌初日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被无形的手捏得死紧,惹得他又怒又痛。
他不明白是他做了什么不该做的,或是少做了什么该做的,才会让她萌生这种念头,轻易的说出这种话?
这段时间里的温馨愉快,以及那些亲吻、拥抱的亲密行为,难道对她一点意义都没有吗?
他以为他们处得还算不错,至少彼此包容、互相配合,生活和饮食方面也没什么南辕北辙的习惯,堪称适应良好。
他以为她能体会自己对她是不同的,他以为她对自己也有好感,他以为……
像是突然开启了吸尘器的开关,心里那些杂沓纷陈的失控思绪在瞬间都被抽得空荡,凌初日伸手抹了抹脸,原本混杂着各种情绪的脸又渐渐归于平静。
他终于发现自己的盲点——
心里许许多多的“以为”都只是他自己的以为,至于她是否认同或有何不满,两人从未讨论过这些事。
夏予兰总是随她自己的心意生活,所以他以为她嘴里没抱怨,就是心里乐意,直到刚刚她开口对他说——如果没有答应和他结婚就好了。
“如果你这么觉得的话……那就随便你,我会配合。”冷硬的扔下一句,凌初日转身就走。
不是不难过,也确实舍不得,但既然她说了,那么无论是她想要什么或不想要什么,他……会努力成全。
即使遭到这般严重的打击,凌初日仍然怀抱着满腹的烦躁苦闷,相当敬业的回到公司继续把他该做的事做完。
或许是他掩饰得太好,或者是他早就习惯了隐藏自己的情绪,竟然无人发现他其实忍耐得都快要吐血,只有一向和他亲近的小妹凌初星似乎察觉了几丝异状,在会议上多看了他几眼,但也只是在会议后来到办公室问他是否身体不舒服,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又有些困惑的转身离开。
“对了,大嫂好吗?”手都已经握上了门把,凌初星突然想起那个有趣的嫂子,于是又转头看向微带倦意的大哥,心血来潮的问道。
凌初日微微一怔,随即不动声色的回道:“没什么不好。”
自己已经如夏予兰所愿,随她决定这个婚姻的发展,她还能有什么不好吗?
不好的人是他!
一直以来他都是掌控局面、操纵决定的人,几时有过这般任人宰割的时候?
直到现在,轮到他成为刀下鱼、俎上肉,才终于明白了这种等待宣判的束手无策有多么恐怖。
“过阵子公司比较不忙的时候,我去找你们玩好不好?”凌初星兴致勃勃的问,没有察觉到兄长眼底的黯淡。
“随便,你自己跟她说。”如果夏予兰到时还在他身边的话。
凌初星见兄长一副没兴致聊天的阴沉模样,以为他还在为近日绿油油的股市,以及昨晚传来海外工厂突然闹罢工的意外而烦恼,她偷偷吐了吐舌,识相的离开。
凌初日没去理会妹妹担忧的目光,他单手撑额,沉默的偏头望着萤幕上开启的众多档案,以及视窗下方不断跳出的新邮件提醒,一直以来总是热衷工作,毫无怨言的他,头一次感到心力交瘁。
他很清楚这种疲倦感并不完全是庞大的工作量所造成,更辛苦、更忙碌的时候他也有过,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手里做着公事,心里想着别人。
在他决定成家时,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跟像夏予兰这么我行我素,脑中接收的不知是哪种外星电波的女人结婚。
在他和夏予兰结婚之后,他也没想过自己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她对自己的影响和改变,甚至习惯了她在身边的吵闹,就连出差独处时都觉得安静到有种莫名的失落感。
在她一而再、再而三的破坏他的规矩、打乱他的生活、改变他的习惯,甚至让他受她吸引、为她心动之后,夏予兰这女人却对他说早知道就不要嫁给他……
以后他们会怎样?
她打算离婚吗?
一开始他曾对她说过,他不打算离婚,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他要如何跟她同处在一个屋檐下而安然无事?
如果……如果他对她表明心意,她愿不愿意为他留下来?
各种心思和疑问简直就像盛夏的蝉,一只接着一只在他脑中不停的疯狂鸣叫,让凌初日烦躁得几乎要恼怒翻桌。
夏予兰这女人真是天生来克他的!
不仅刚见面时就把他气得半死,结婚之后他又太常任她摆布;一开始以为会一辈子当一对互不干涉的陌生夫妻,结果现在她一不在,却又惹得他心神不宁!
唉!他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结束了兵荒马乱的一天,凌初日终于下班回家,却杵在家门口迟迟没有开门。
他还没想好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夏予兰?
下午他抛下一句决绝的话后,就看似潇洒无谓,实则神经断裂的转身离开,现在也不晓得她会用什么表情看待自己。
心头的无力感让他罕见的深深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认命的掏出钥匙,准备迎接未知的……
黑暗!
的确是黑暗,一向温暖明亮的家里,现在却显得昏暗不明,仅有从客厅旁的落地窗透进的微弱光线隐约勾勒出家具摆设的轮廓。
而那听惯了的电视嘈杂声,与她穿着拖鞋却脚步懒散的啪答声响,如今也消失无踪,仅剩下一片窒人的静默,比喧闹更加让他难忍。
都这么晚了,她还没回来吗?
凌初日再也顾不得心里那些挣扎困扰,掏出手机按下快速键,拨给那个不见踪影的妻子。
响了好几声后,另一头终于有人接起,先是一阵手忙脚乱,窸窸窣窣的不明摩擦声响,然后才听见那熟悉的声音。
“喂?”
“夏予兰,你在哪里?”他也不罗唆,劈头就问。
“咦……现在几点了?呃啊!不会吧?这么晚了?”她在另一头答非所问的自言自语着,仿佛方才的来电铃声只是将她唤回现实的闹钟,完全忘了另一头还有个焦急等待答案的人。
“夏予兰,你在哪里?”无视她的恍神,凌初日捺着性子再次追问,执意要得到答案。
“哦……我下午随便搭了一班公车坐到终点站,再换搭下一班公车坐到下一个终点站,再搭另一班车到另一个终点站……”就这样数了好几班,连她自己都有点搞不清楚,“最后等了好久都等不到车,我就找了一间店坐下来喝东西,然后就不小心发呆到现在……”
“所以你现在在哪里?”她是不是永远都学不会如何讲重点?
夏予兰东张西望了一下,然后有点心虚回道:“我、我也不太清楚……只记得刚下车的时候有看到牛……”她还忍不住跑过去摸了它两把。
牛?她是跑到什么乡下地方去了?
凌初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去拿一张店家的名片,跟我说地址,我去接你。”
“哦。”她听话的拿了张名片,然后又回到座位上,正准备念出地址时,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一时之间陷入语塞。
许久没得到她的回应,他有些奇怪的追问:“怎么了?快点说。”
“我……我想……”捏着名片的手指微微收紧,夏予兰盯着上头的细巧图样,有些艰难的开口,“明天再回去。”
这会儿连凌初日都沉默了。
没料到夏予兰会突然这么说,他下意识的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缓缓开口,克制着情绪问道:“为什么?”
“关于我们下午说的那些事,我想自己好好的考虑一下。”她一字一句的说着,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像平常那样,想到什么就一古脑的全说出来,毕竟泼出去的水虽然收不回来,但早晚会蒸发掉,但说出口的话却有可能一辈子都被记在别人心里啊!
就像下午那样……
“在家不能考虑吗?你一个人在外面太危险,别开玩笑!”想起新闻上那些惨绝人寰的惊悚标题,凌初日马上厉声反对。
嗯,他说得也有道理,但是……待在他身边的话,她只会一直想要黏到他身上,根本无法进行正经的思考,反倒是下流心思发展得很蓬勃。
“我去找间超商待到早上。”便利商店是大家的好朋友。
她的坚持让凌初日的心火再度狂燃,说不出是为了她坚持独自在外的气急败坏,或是认为她宁可身处异地也不愿待在他身边的失望打击。“你确定吗?”
他不是不能逼她说出地点,也不是不能想办法自己找到她的所在,但是……
他也很累,无论是身体,或是心灵,有种深不见底的疲倦感,如同疯狂的浪,将他铺天盖地似的吞没。
听到那头传来轻轻的一声“嗯”,凌初日闭了闭眼,仿佛也将心里的一道门关了起来。
“夏予兰,你今天说早知道就不嫁给我,我现在也有种搞不清楚这个婚到底结得对不对的疑问。”他当初不求两情相悦,现在只希望别再互相折磨,“我也该好好的想一想……”
他由严厉瞬间转变为淡漠的语气让夏予兰心头一惊,正想开口追问,却听见凌初日再度悠悠开口——
“我答应过,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会努力配合,所以……看你什么时候想回来,随你高兴,你自己在外面要多小心,有事随时跟我联络。”
等等等等一下!她只是想暂时在没有他的环境里独自沉淀一下,好好的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做,为什么他却讲得一副好像她打算离家出走好几年的感觉?
他究竟是在气她不回去,还是希望她干脆不要回去?
听着手机因为对方断线而传来的嘟嘟声,夏予兰呆愣的傻坐着,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咚的一声颓然趴上桌面,发出悲惨的低声呻吟,吓坏了一直偷偷望着她这个陌生客人的女老板。
她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她和凌初日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会搞成现在这种局面?
谁来告诉她该怎么办……
“我觉得你们是该分开冷静一下。”
夜色已深,夏予兰并未如同计划中的跑到便利商店去打发时间,而是依然坐在这家咖啡简餐店里。
唯一不同的是,对面多了一盏热心漂来给她指示的苦海明灯。
“是没错,但与其说冷静,我觉得他刚才比较像是冷淡……”无精打采的舀了一口咖哩饭进嘴里,夏予兰含糊回道。
刚才她和凌初日讲完电话之后,便身心沉重,要死不活的趴在桌上动也不动,结果原本一直待在吧台里的女老板大概是被她吓着,终于跑出来询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而她原本是很不愿跟陌生人说心事的,只是现在她太过挫折,而那位女老板看来又太亲切热情,让走投无路、心乱如麻的夏予兰终于忍不住心里的脆弱,便隐瞒了自己和凌初日的身份背景,含糊的将自己的困境说给对方听。
“该不会是他想离婚,但又不肯当坏人,所以假意让你决定?”听了她的话,女老板马上倾身向前追问,相当的投入。
不能怪她八卦,自己一生普通至极,毕业之后当了一阵子上班族,最后还是回到老家这个不怎么热闹的地方开了这间小小的店,虽然生意不好也不坏、日子不忙也不闲,但整体而言就只有平淡二字可说,因此难得遇到这种仿佛小说里才有的情节,杨晓晓还是忍不住兴奋了一下。
“但他一开始就摆明了他不会离婚。”却不是因为爱,只是为了面子和怕麻烦吧……
“那不是正好吗?你就继续当你的大老婆,管那个女人怎么骚扰,反正你老公又不想跟她来往,有什么好担心的?”
夏予兰沉默着没有回应,好一会儿之后才开口说道:“他这个人……很能忍,我故意煮他不爱吃的东西,他虽然说不喜欢,但还是照样吃下去;而且他一开始就不喜欢我,但还是跟我结了婚,婚后也对我很好,我很高兴,却没想过这是不是他在尽本分的表现?
“我虽然一开始也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上他,可是千金难买早知道……当然我们可以继续过着这种其实也很不错的夫妻生活,但我跟他相反,总是想到什么却藏不住,发现自己喜欢一个人就想跟他说,但又怕他会反而因此跟我疏远……” 这对夫妻还真是奇怪,烦恼的事都跟别人相反,“所以你才说早知道就不嫁给他的话,是吗?”
夏予兰点点头,“结果他竟然说随便我,我刚才跟他说要想清楚,明天再回去,他也说看我什么时候回去都可以……”
说着说着,头又要垂到桌上了。“要是刚才让他过来就好了……搞得我现在都不知道要什么时候回去才好,真是自作自受。”
“那你娘家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吞吞吐吐道:“也不是不能回去啦……”
只是想起哥哥和妹妹可能的反应——一个催促她赶快回凌家,免得凌初日找他出气;一个骂她个性太过放纵,再顺便骂凌初日果然冷血无情……想到这些她的头就痛。
对于家人那些不怎么温馨的互动,夏予兰的包容心和接受度早就比天高、比海阔,他们说得无心,她也听得随便。
但若是因为她而连累凌初日跟着挨骂,那又另当别论了。
看出她的犹豫和为难,杨晓晓撑颊望着这个在尘世里迷途的小主妇,心里突然冒出一股冲动,“不然你就暂时待在我这里好了,我就住楼上而已。”
夏予兰惊吓的抬起头,直觉就开口反对,“这样不好吧……”
社会黑暗,人心险恶,虽然对方看来亲切,但她一人只身在外,还是不得不多加提防。
像是看出她的顾虑,杨晓晓哼了一声,“我都不怕你是金光党了,你还怀疑我是黑店吗?我是开店开得太无聊,突然有个人跑来跟我说这些平常根本遇不到的事,我总是会好奇结果最后如何吧?而且我店里的工读生最近刚巧不做了,你正好可以来帮我的忙。”
所以才说人心险恶啊……
从客人瞬间降级为工读生,夏予兰不但要血泪说书,还得做牛做马,这个杨晓晓还真当她是走投无路了!
那女人还活着吗?
身为凌龙集团总裁的凌初日靠坐在皮椅中,拄在扶把上的左手撑着下颚,右手则有一下、没一下的转着手中的笔,像是正专心听取站在桌前的助理所整理的各项报告,其实微微敛下的双眼正盯着搁在桌上那支毫无动静的手机,若有所思。
那天他被夏予兰说宁可单独外宿,也不愿意他去接她回家的话给气坏了,一怒之下,也忍不住撂了些狠话,要她高兴在外面住多久就住多久!
没想到那个一向反骨的女人这会儿倒是听话了,还真的丢下他一个人,也没回夏家,就自己在外面逍遥了将近半个月,还连通电话都不晓得要打!
对于她这种抛夫弃家的行为,凌初日每次一想到就气得牙根发痒,脑中也瞬间掀起海啸,扰得他浑身血液都开始澎湃,偏偏他一天要想个好几次,差点没把自己给搞疯。
一开始他不是没想过要找人把她给揪回来,但是回忆起她对他说的那句话,即使已经内伤沉重,凌初日还是赌气忍了下来,死撑着不主动去联络她。
好!既然她后悔结婚,既然她认为跟他共处一室还不如在外流浪,那他也不必太在乎,正好趁着夏予兰离家出走的这段时间,把自己对她的感情也一并斩草除根!
想是这样想,实行的话……也是有打算要做,但是比凌初日想象的要困难许多。
下班回家打开门的那一瞬间,一看到阴暗的屋内,情绪就在瞬间低落下来——他已习惯了她在家时的明亮与温暖。
一个人吃晚餐时,他会忍不住想起她做的菜——说是为了健康着想,所以口味总是比较清淡一些,害得他现在吃那些外食都会觉得重油、重咸,仿佛自己都要被腌渍了。
一打开电视,他永远只会定格在新闻台,或是知识频道;偏偏夏予兰不爱看这些,老是试图抢劫遥控器,或是干脆缠着他转台,直到他认命妥协,或是不耐烦的叫她别吵为止。
最辛苦的是待在书房工作,以及回到卧室睡觉的时候,他总是会习惯性的将目光飘向她的位子,寻找着那个有时认真,偶尔懒散的身影,但每次只是让他更失望。
而躺在他们两人的床上,手一伸向身旁那没了温度的空间,再想起她甜美满足的睡脸、柔软热情的身躯,凌初日不仅心底一阵绞痛,就连身体也跟着发疼。
以夏予兰造成的这些“祸害”而言,凌初日认为忘掉她要比惦着她来得有益健康,但每当他想着要忽略她时,其实又让心里的痕迹画得更深,完全没有得到任何效果。
“总裁?”报告完毕,正在等待指示的助理望着沉默不语的顶头上司,心里很是忐忑。
老板的话原本就不多,最近更是愈来愈少,反而像现在这种陷入思考的时间变得很长,眉头也皱得死紧,看来不仅不减威严,散发的气场简直比起过去更是凌厉许多。
要不是自己对于公司的营运状况很有信心,真会忍不住怀疑起是不是公司出现了什么危机……
“嗯。”听到助理的呼唤而回神的凌初日随便应了一声,然后坐直身子,打起精神将那可恨的妻子身影驱逐出脑海,专心在面前的工作上,“这些文件发还给各部门,刚刚说的合作案先保留,我要重新看对方的季报和最新的半年报,中午之前准备好。”
“是。”收到圣旨,助理乖乖退朝。
但没多久后,总裁办公室又响起清脆的敲门声,助理拿着一封信,有些困惑的走了进来。
“总裁,刚刚您家里的保全人员送来一封信,说务必要尽快转交给您……”他是看不出手上这封信有什么特别或是紧急的地方,感觉就像普通的信件啊!
而且这寄信人字迹还真是不怎么工整,说好听点是自由奔放,说难听点就是随便乱写,看在他这个练钢笔字多年的人的眼里,真想抓来纠正一番……
没想到这封信却引得一向淡漠冷静的凌初日神色一变,平时如同止水的沉沉双眸闪过一阵光彩,让已经很懂得看上司脸色的助理赶紧上前,将信件双手奉上,同时惊讶的看着老板迫不及待的从他手中抽过信封,盯着上头字迹的同时,神情也显得复杂起来,像是高兴期待,却又有些犹豫,总之是他没见过的模样。
莫非……是情书?
无暇顾及助理略带惊讶的神情,凌初日朝他点了点头,一边拆开封口,一边打发他离开,“你先出去吧!”
虽然他对夏予兰又气又恨,努力的想要忘记她这个负心人,但还是口嫌体正直的向住家楼下的管理员交代,如果“出门旅行”的妻子回家,或是有任何讯息的话,就算他在公司,也要立即向他通报。
结果这女人虽然可恶,倒也还不到丧尽天良的地步,终于让他等到这封……字很丑,但是对他来说却无比熟悉的信——
她会在日历上头写些今日待办事项,或是截稿日前的倒数与哀号之类,配上一些随笔插图,他早就看习惯她的丑字了。
但是字写得怎么样并不重要,他不在乎,夏予兰会跟他联络,肯定是她终于“想”出了什么结论,凌初日只想知道在这段分隔两地的时间之后,她究竟对他们两人的婚姻有何打算。
小心翼翼的摊开折成长条的信纸,他飞快的读着那图文并茂的内容,脸上的表情也如同万花筒一般,每看一行就略微变换一些,此时若有人见了,恐怕也猜不出他心里有什么情绪。
最后,凌初日默默的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沉沉的吁了一口气,随即将信封放进口袋,抓了手机和车钥匙起身往外走去。
“我有事出去一趟,今天不回公司。”站在电梯前,他向匆忙追上的助理交代着。“明天也许也不进来。”
总裁前所未有的跷班宣言让助理吓了一大跳,赶紧追问道:“刚刚您要我准备的财报……”
“送去给凌初星。”是该帮哥哥分忧解劳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