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腰斩去;在这种情况下,凡入市者都会虑及自己手头所拥有的股票,可能卷入“违规”
的漩涡而纷纷出逃,使整个股市连续暴跌,使已有的转入低迷的迹象一年半载恢复不过
来。受害最大的,莫过于像他这样刚刚承接客户的经纪人了,刚刚入市,分文未赚,就
要赔上百分之二十,还有每个月八十万的百分之三,足可以使他倾家荡产,永劫不复!
本来为了能够主宰自己而扬弃“扁头阿律’”和那个环境的,谁知道,来到这里,
门,一扇又一扇,四通八达,大大方方地任凭你选择,然而到了节骨眼上,却只有一个
听凭宰割的命运!
冷汗顿时湿透了他的内衣。但在电话里,他竭力稳住“乌骨鸡”的情绪,准备迎接
又一次严峻而又残酷的挑战。
果然,第二天一开盘,局面一如那次中国证监会发言人谈话发表的情状,股民们恐
慌得争先恐后地抛售,不到一刻钟,几乎全部跌停板。曾经海的“蓝海股份”正如所料,
“暂”被勒令停止交易,“以有利于对这家券商违规操作行为的清查,有利于保护中小
投资者的利益”!
曾经海坐在这个独自一人的超级大户室里,面对着绿色的数字托着的一条条横杠
(绿色数字是抛出股票的数量,以一横线出现于买入卖出价栏内,作为无人接手而跌停
板的标志)头脑嗡嗡地响着,完全和股票一起,被封杀在一个密箱里了。左是阴冷阴冷
的冰崖,右是滚烫滚烫的铁墙,下是吸他下降的泥浆,上是沉沉下压的云层,没有阳光,
没有空气,也没有一丝儿风……开始,还有电话,都是向他打听将怎么处置的。他难耐
之极,却不想制造紧张空气,也不想在这些朋友面前把“中国的巴非特”的形象击碎。
唯独没有丰乐诗打的电话,也没有她的朋友的,更没有要求旱涝保收的梁菲的,她们或
许正围坐在麻将桌边,沉醉在牌兴之中,仍然对他寄予厚望……他给杭伟打电话,忙音;
想找“乌骨鸡”聊聊,可是不久前这一只“乌骨鸡”来过电话,他已经和单位通了气,
在这种特殊情况下,盈利的先退出,无利可图而被套的,允许暂时套着,就回单位去料
理一些堆积的事务了。他想给丰乐诗打电话……可跟她说什么呢?这是一个漫长的熊市
即将开始的世界,无情地将他独个儿抛在这儿,去偿付数百万损失的百分之二十和八十
万的百分之三的月息!这是没有了“乌骨鸡”买卖的抽成得以抵消的巨额支出啊!
他竭力要自己冷静下来。他继续捡起久违了的《莫愁歌》默诵着,总算想起这不是
第一次经历,事实都证明,焦急于事无补。他明白,这是股民们乍听到消息时恐慌性抛
售,应该有一个回抽,应该冷静地等门抽的机会出逃,在“蓝海股份”以外没有停牌的
那部分资金上挽回颓势。
可惜,和他抱同一心态的投资者太多了。比他早买进的,已经获利的,一等价格止
跌回升,立刻采取“止损”办法抛售,他拥有的这几只股票,在短期内绝对回不到他买
进的那个价位了。深度套牢已成定局。
《莫愁歌》早已失效。后悔像毒蛇一般地啃噬着他的心。是的,最可怕的是人;最
难预测的风险,永远存在自己身上,这不是我的切身体会吗?可怎么忘记了呢?明明告
诫自己不能借钱炒股的,偏以月息百分之三的高刮贷借了;明明知道股市如烟,虚虚实
实,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可还是被百分之二十的利润所诱惑,自愿将脑袋钻了进去!
明明知道《易经》里说的“盈不可久”,狂热是风险的温床,也知道《围棋十块》中的
“贪不得胜”,贪婪的双眼光盯着可图之利而不顾其他,是万分危险的,然而,还是趁
着头脑发热的时刻,做出这么许多违背自己戒律的蠢事来,并在狂热中,出手那么大方
地给了都茗巨额补偿!
对了,都茗!还得偿付这个烂污女人早已不是青春的“青春损失费”!当时并不觉
得沉重的一笔负担!
他多想找一个人同声一哭!
都茗总是在他最倒霉的时候出现的。因为他始终没有对本子里所见的股票主动做出
解释,她对这个男人的真诚就永远怀疑。所以远离了股市的她,今天听说股市暴跌,立
刻担心给她的这笔“补偿”有可能落空,所以急匆匆地前来试探虚实。怕打寻呼机曾经
海不回电,她总是用直线电话。
“喂,”还是她的老习惯,不喊名姓,“别忘记了,下星期四,要给我那笔钱了。
请准备好哦!”
如果说,以往他对她还有一点居高临下的同情和无可奈何的话,如今却只有反感。
鄙视以致于恼火了。他认定她不会不注意股市动态。她一定是怕他破了产,无法付清应
该给她的款项,特地打电话来的,是提醒,也是试探,更有嘲弄!
“谁忘记了?”不知为什么,他吐出了这句回答。
“好,不忘记就好。”她说,“你说,你送来,还是我到你那里拿?”
“你来!”
“好。财大气粗!我很乐意来!”她格格笑起来,继续聊家常一般,“看样子,股
票做得很顺利,狂风暴雨也伤不到你的一根毫毛。”
这个女人真恶毒!虚虚实实,实实虚虚!说不清楚的一股子的冲动,驱使他吐出了
一句:“不错。你晓得就好!”
“你好就好!”她笑着说,“下星期四见!”?
离下星期四只有一个星期时间。这可不是说着玩的。挂上电话,他真像一头被关在
笼中,给逼急了的猛虎,在笼子里团团转着:怎么办?怎么办?……
“滕百胜”突然跳到了眼前。对了,为什么不去找一找这位经验丰富的高手,看他
是怎么处理的呢?需要着盘么?那也该打个电话,肯定比找杭伟更有价值。
电话很快打通。“滕百胜”依然显得很镇定,说他前几天已经听到一些传闻,便将
仓位减到了最低限度。所以损失并不大。听到曾经海的处境,他照样很镇静,说这一次
不比过去一般利空消息,可能要“反转”,由“牛市”转为“熊市”。但是也不要急,
很多住家都封死在里面,一定要拉高离场,你就趁机“逢高减磅”,也就是围棋十诀里
的“逢危须弃”、“彼强自保”,只要能够保存实力,哪怕割肉也是值得的。然后采取
熊市的操作手法,“低吸高抛”,损失能够补回来的。
这些操作手法并不很新鲜,然而,听“滕百胜”一分析,曾经海的心情总算宽了一
些,想起了这位老人说的“心态”,于是,就如密不透风的小房子开了一扇窗户。他强
使自己将后悔、怨恨、诅咒撂一边,让全部注意力扑到电脑显示屏上。
果然,这次来势非同一般。沪深两个证券市场指数,以波浪形的波动向下滑行。他
睁大眼,注视着他的股票在每一个波浪形中的涨落,下跌时买进,往上涨时抛出。不断
地做差价。可惜,这一次下跌,损失太大了,一进一出,所获利润还不够付那些继续下
滑时被套的损失。而“蓝海股份”依然停牌,据说,要把券商的违规行为查清、处分,
然后复牌,也许要几个月以后!丰乐诗本人还不怎么样,反正套住的不是她一个,无所
谓,可是她的那些朋友,比他还急,“风险共担”,他能归还给她们的只有损失的百分
之二十啊!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来“关心”,查问,真叫火上浇油,惹得他真想对她
们大喊大叫一阵。用了比自我克制十倍的涵养,他才不致于将一副狼狈相展示给她们看;
有的知道股市难做,这位“中国未来的巴菲特”正连着亏钱,虽然表示可以理解,可话
里话外的意思却很明确,不等于会将百分之二十的赔偿减少,钱,到底是钱!
屋漏偏逢连夜雨。想起不能够拿出财大气粗的神气去应付那个倒霉的星期四,气恼,
焦虑,好胜,驱使他成了赤裸裸的赌徒,断然将所有能调动的资金,全部投入了一只高
科技股票“岭南高新”。他坚信,对这只股票来一次短线操作,很有可能凑足这笔款子。
可是怎么也想水到,一买进这只股票就连续下跌,再一次给套牢了!
看来星期四是无论如何解不了套啦,他再次陷进了密不透风的死牢里,上下左右没
有一条让他走的路!跟都茗说明情况,延期么?不,这无异把自己所有的窘态抖露给她
看!她能给我的,只能是幸灾乐祸,只能是更加无情的催逼!我宁可……
一想到这个“宁可”,他心里就颤抖。自从帮丰乐诗解套盈利以后,他就将母亲那
笔资金取出,共计五万五千元,给另立了一个账号,买了一些盈利小,然而万无一失的
基金。他把它看作为“火烧银”。为自己立誓:不到走投无路,绝不动用它。如今……
不不不!我不能!
早知道股市就是赌场,然而从来没有这一回体会这般深刻。此刻他不求身拥万金成
巨富,只希望让这一切了结,轻轻松松地以“粗布衣,菜饭饱”打发这一生。真的,为
什么“放着快活不会享,何苦自己寻烦恼”,一头扑进股市呢?宁静、平和、安详、恬
淡,荡漾着田园牧歌一般的人生生活,此刻是那样地吸引着他!这首《莫愁歌》里的句
子越在眼前出现,淡泊、安详、恬静,离他偏偏越来越遥远,等着他的,依旧是一眼望
不到底的深渊!
又有人打寻呼机给他,询问行情来了。烦,真烦!他看也不看,干脆将寻呼机从腰
上摘下,塞进了皮包,独自抽闷烟,可哪能抽出从深渊中上来的门径?!
他还是决定去找“滕百胜”。总觉得到了这位智慧老人的身边,尽管未必会有一条
解脱之路,但也能获得一次宣泄。看看腕上的手表,离收盘还有一个多小时,他断然掐
灭烟卷,抓起皮包就走。到楼梯口,报单员小应抱着一摞资料和邮件迎面走来,见了他,
忙抓过最上面的早已经卷好的一摞递给他,说是你的。他知道,这无非是一摞和交割单
具有同样价值的账单,看了就要落泪的。他接过来,往皮包里一塞,便匆匆地直往大门
外走。小应却忽然想起什么,回过身,喊道:
“曾先生,里面有封挂号信,忘了请你签个字!忘了请你……”
曾经海却什么也没有听见。
九、上帝不那么简单,可也不是狠毒的
春天是美丽的,温暖的,可她的步子,总是一波三折,娉娉婷婷的,要不就好像不
能显示她的妩媚似的。瞧,刚回暖,天气预报说,寒流又来了。
仿佛与天气同步,股市也是这样,刚像回暖,可又转凉了,越显得清淡。散户交易
大厅内空落落的,狭小的交易厅显得空旷了许多。
“滕百胜”坐在电脑前面看他所喜爱的《围棋》小报,一副悠闲的神态,见曾经海
来访,甚是高兴。让到沙发上,又是送卷烟,又是倒茶。曾经海无法掩饰沮丧、绝望与
无奈的神态,谈他对股市的体会,倾吐他对人市的恐惧、后悔与无奈,流露出内心深处
远离这块风险地的渴望,仿佛寻访这位老人,就是向股市告别来的。
“别急别急,”老人静静地听完,站起来在沙发前踱着步子,“‘上帝不那么简单,
可也不是狠毒的’。凭我对股票买卖的经验,可以说,股市就是爱因斯坦这句名言的最
好注解。为啥呢?在股市,有涨必有跌,有跌必有涨;正像这个世界,有热必有冷,有
冷必有热,这才能保持平衡。从某种意义上说,在证券这一局棋盘上,就是比智慧,比
耐心,比理性,比判断能力和应变能力。”
“蓝海股份”可不是凭耐心、理性就能够挺到天气转暖的。对这种空泛的说教,曾
经海直觉得有一种隔岸观火的空泛,只能苦笑着不置可否。
“我有一位朋友,是和我在一起做股票时认识的,姓很少见,篑,竹字下面富贵的
贵。”“滕百胜”继续说下去,“‘东风汽车’上市不多久,老篑就看准了这只股票,
买进了一千股。当时每股是二十三元五角。可惜,这只股票一路往下跌。老篑始终相信
它的投资价值,一路补进,二十一无,二十元,十九元,十五元……一直跌到十元以下,
他还是跟着补。老篑的资金不多,把平时省吃俭用的钱都补过去了,跌到五元三角以后,
还是往下跌。大盘也没有帮他的忙,从牛市,一路跌到了熊市;老篑也从牛市跟到了熊
市。那天,最后一缕耐心终于消耗完了。他说:中国股市不行;这只股票也没希望了!
便准备下单子割肉抛售。我是看他一路追下来的。开始时,劝过他,绝不能盯着这只股
票做,把宝押在一扇门里,还是先出来保存一点力量。他不听。这时候我却劝他坚持住,
别看如今冷得鼻涕结冰,可行情恰恰是在冰点产生的,不光不能割,而且应该再补进。
他却绝望地摇着头说,我盯着它,盯了差不多一年,谁都没有比我更了解它啦,就是由
熊转牛,这只股也是上不去的!哎,他硬是割肉抛掉了。”
曾经海说:“可惜了。这只股票如今接近三十元了!”
“是呀,就是在他割肉跑掉的第一二天,市场回暖,这只股票也开始反弹了,而且
非常强劲。只一个星期,直线冲过了二十元!”
“唉呀!”
“老篑损失的不只是几万元钱,”“滕百胜”说,“他连命也贴上了。那天,他身
子一软就倒在了交易大厅里。我们将他送回家,可他再也没有起来。”
曾经海浑身一震:“死了?”
“滕百胜”点了点头:“先是精神崩溃,然后检查出了肝癌。”
“啊!?”
“滕百胜”走到了电脑面前说:“收盘了。今天跌了一百零三点。跌幅小了一点。
快见底了。”
曾经海说不出话,忘记了喝茶,也忘记了抽烟,既无感慨的言辞,也没有什么提问,
木怔怔地好像老篑的结局就是他的结局。“快见底了”的话听到了,和多数人的估计差
不多,所以对于“岭南高新”这几只股票,既不敢看,又不敢问。默默地出门来,西斜
的太阳投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到纷纷扰扰的车辆的挡风玻璃上,幻化成各种耀眼的光,
在不停地跃动,挑逗,直叫他一阵一阵的晕眩,晕眩得不知是人间还是幻景,直觉得老
篑的影子把他整个儿吞没了,融化了,说不清在晕晕乎乎飘荡着的,是一只股票,还是
那个老篑;是“中国的巴菲特”,还是一只过河卒子。不不不,都是过河卒子!老篑是,
曾经海是,“滕百胜”也是!“滕百胜”赢了,老篑却将命贴上了,留下来的他,只有
一个向前挺进的权利!不,应该弄清楚到底什么时候到达冰点?已经到了,还是刚刚开
头?
他不敢想。他只感到累,从内心深处冒出来的累。如果哪儿有一片远离这身累乏的
宁静,稳定,恬适,平和,他将舍弃一切去拥有它们。
他走,茫然的,像是寻找这片宁静似的在马路上走。点点梧桐花粉,柳絮似的随着
大楼间的城市风,扑打在他的脸颊上,他也一点没有觉察到。
右肩忽地给人拍了一掌。
他立定脚踉,转过头去。想不到竟是“扁头阿棒”!一看外貌,就知是一位春风得
意的新贵,刚过三十,便有了肚子,薄型西装帮着显示出新潮干部的风度。他紧紧握着
曾经海的手,亲亲切切地笑着说:“证券市场的行情别钻得太深哦,连喊你几声都听不
见!”曾经海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正在想一点事!”强打起精神调侃,“哦,
边主任,视察工作去?”“别开玩笑!哪像你,腰缠万贯,大进大出!据说,连嫂夫人
都更新了!”“瞎话三千,是她抛弃了我!”“扁头阿棒”哈哈大笑道:“说出来有谁
相信?都说你发了财,今非昔比,抛掉了糟糠之妻呢!”
外人竟会这样说!要不是这位老同事,新上级,绝不会将这种议论传给他的。一定
是都茗在外乱嚼舌根以泄怨愤。一口气噎上来,很想把事实真相抖出来,让这位老同事
传回老单位去,还他一个应有的形象。可话到唇边,就被一个念头压了下去。为了这种
永远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家务事,把一副狼狈相抖给老同事看,太不值;尤其是
这个“扁头阿棒”,是我暗中确定下一个扬起脸来说一句“你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尽管找
我”的对象,更不值!还是一笑置之,“宁可我负天下人,绝不让天下人负我”才算真
正有出息!
这念头胜似给自己注进一针兴奋剂。曾经海故作潇洒地发出一阵大笑,拍拍边主任
的肩膀:“好,好,老上级,仍旧在关心我!谢谢啦!”他故意看看手表,“此刻正有
事,要不,我做东,让我们叙叙!改日吧!”便拿出腰缠万贯的神气,将皮包往腋下一
夹,顾自大步往前匆匆地走。
强行支撑起来的气壮如牛,使他真的感觉到这之前的曾经海,实在太消沉了,消沉
得简直可笑。……然而,这种自信,转眼间又都随着踉跄的脚步留在了身后。行人也开
始寥落。一种难以言传的凄凉,随着料峭的春风,又悄然潜进他的心头。他愈感到了孤
寂、悲凉与恐慌。金钱,娇妻,人格,名誉……全部丢失殆尽的孤寂、悲凉与恐慌。他
不想去想它,可又做不到。
前面是一家相当气派的酒家,很雅的名号、很潇洒的书法:醉乡酒家。他走进去,
选个座位坐下来,没有点菜,却想到了酒,能送他步进醉乡的酒。服务员很漂亮,浓重
的四川口音,是川妹子,很热情地向他推荐这个,推荐那个。他却要“湘酒鬼”,这是
一只很有点品位的股票,让他赚过钱的,敢于喝鬼鬼必怕,不图味,为的给自己壮壮胆。
没有么,请店家去买。菜,是“醉乡”的特色菜,都有一个漂亮的名字,“双味斑节
虾”、“雪夜双鳗片”、“锦绣石榴球”、“宫廷豌豆绿”……服务小姐把他视作了一
位财大气粗的大老板,他—一照点。酒买到,菜也上来了。他自斟自饮。心,很快热起
来,真如一个吃鬼人,“鬼”进了肚,人生都变得简单而又微小了。唉,我太不中用了,
竟受不了这点挫折!听听,“滕百胜”说得不错,今天所讲的老篑的故事,分明暗示我,
继续补进“岭南高新”!大盘不是“快见底”了吗,底者,冰点而不再下降之态势也。
如果抓住这机会补进,价位一低,就可以早脱手,多获利,说不上人生转折,但至
少可以补偿部分赔损资金,等到冷热一转变,就能继续大展宏图。没资金么?找宫经理,
透支,只要看准机会,冒险又何妨?不冒险就不能发财;不冒险,就不是上海人;不冒
险,就说不上赌一把!对,就这么办,透支他妈的三百万!“这是最后的斗争,奴隶们
起来起来起来!”有了钱,才能站起来,才能真正地“起来起来起来”,才有他妈的安
详、宁静和平和的生活嘛!捞它一票,马上离开,彻底告别股市!“这是最后的斗争,
奴隶们起来起来起来!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是天下的主人!”
被《国际歌》雄壮的旋律鼓动着,他弄不清此刻是白天还是黑夜,随手抓起皮包,
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直往门外走。
“喂,老板,还没有买单呢!”
“啊,对不起!”他站住,伸手往西装左口袋里掏出一只皮夹子,打开,里面没有
比十元面额更大的纸币了,而且只有三张;在口袋呢,空空如也。他这才想起,自己所
有的钱,都变成皮包里那一摞摞交割单和账单了!“对不起,我没有带现金……记账
吧!……”摇摇晃晃继续往门外走。
“你别走,老板!”“川妹子”的眼里注满了困惑,盯上来。
领班出现了,是颇具成熟风采的一位漂亮少妇,低声命令:“别让他走!”
“川妹子”显然头一次碰到这局面,十分胆怯,只喊:“别走,你别走!”
曾经海继续往门外走。
“抓住他!”领班继续命令,“他点酒菜的时候,光拣好的,我就看出是打秋风来
的,就像上次那几个流氓。”说着竟亲自冲到跟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胳膊。
“你说话可要清爽点!”血液猛地往曾经海的脑袋里涌来,“我是流氓?”被揪的
胳膊猛地一挥,“啪”一声,手背正好打在了领班的右颊上。
“快来人呀,流氓打人啦!”领班尖声叫起来,“流氓打人啦,来人呀!”
店堂里一片混乱。在领班的尖脆的呼声里,他下面的一切,就都给搅成混饨一片了。
看来,店家对这种吃白食的,早有一套对付的办法,不知从什么地方出来了几个彪形大
汉。他紧抱住皮包,只觉得无数拳脚,像雨点般落在他身体的各个部位,不多一会,他
便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彻骨的寒冷,让他醒了过来。一片黑,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沙
啦啦的声音,像风声。好一阵他才知道自己是在一个房间里,一个又阴又冷又黑的所在。
他勉强地睁开眼,瞄了瞄,朦朦胧胧的什么也看不清,只觉得有一股淡淡的酱油味,酒
味,身子下面软绵绵的,是皮沙发。他不明白是什么所在,想不起自己怎么会到这里来
的。胸口和四肢多处隐隐的痛楚,才叫他想起好像发生了什么。对了,喝醉了酒,让人
教训了一顿。是给送到派出所来了?这是派出所的拘留室?他冷丁跳起来。要真是拘留
室,那很可能会找到原单位去!
他边看边模,很快明白,这是酒家的一个KTV小包房!他完全清醒了,昨晚发生的
一切都清晰起来。大概昨晚在这里所花不菲,酒家不愿送派出所,而是留在这里,等他
酒醒,然后要他付清款项。听宫经理说起,有这样一位炒手,被打穿变成了“塌底户”
以后,就在一个酒家演过一场喝得烂醉却一文莫名的闹剧。酒家拿出这一套安置手段,
“为了顾客的安全,留在酒家,等他酒醒了再走”,在这不是拘留,却胜如拘禁的时间
内,尽可能地把醉汉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既不触犯拘留法,又不使店家经济受损失。
曾经海急忙摸了一下口袋,什么都在;于是慌忙摸皮包,皮包里有那一沓股票磁卡,而
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份证和那一张来不及交回机关的工作证!如果他们翻拣了出来,等机
关一上班,昨晚的事件,就成了机关内最新新闻,他所有的底牌,就全部曝了光,名誉,
人格,未来一切的一切……
他的心一阵颤抖!真如堕入冰窖,心肝,血液,筋骨,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结凝
结住了,说不清是痛楚,还是寒冷……颤抖着手乱摸,皮包在哪儿?在!他摸黑打开。
股东代码卡、身份证、原机关工作证,都放在那沓账单、交割单和一些报纸旁边。他越
发急了。这些证件仍在,不等于没有给翻拣过以致摘录下来,说不定,这时候,原机关
早已是尽人皆知了!
他跳一般地扑向一缕微光处。是丝绒窗帘。他猛地拉开,一片光亮刺得他的双眼赶
紧一闭。再张开时,马路,车辆、行人,都给缩小并落在几十米底下。是在高楼上!正
是早晨。春风春雨正紧。正如他推测的,这是KTV包房。什么都顾不得了,他需要先研
究一下,皮包里这些暴露他身份的证件,是否留下被翻栋的痕迹,以采取应急办法。他
看不出有什么痕迹。他再在包里翻寻,昨天离开海发时小应给他的那一沓账单;前些日
子收到的几封信件;还有海发公司为顾客提供信息的一份什么《证信传真》……这份传
真,匆忙间还来不及看的,这时候,一个小标题却倏地跳进了他的眼帘:《行家对“蓝
海股份”这类停牌股票的前景预测》。他急忙取出,刚扫一眼,全身便轰的一声冒汗了!
文字只有五行,却列举了一连串香港和围外的先例,其停牌是无限期的,多达数年以至
更久远!
啊,无限期地偿付八十万元的百分之三的月息!他所有的动作都是机械的、本能的、
下意识的了:赶紧翻出账单,看看“梁菲”账上,是不是全部都是“蓝海股份”,会不
会自己搞错了?会不会侥幸没有成交?账单抽出来了,同时带出来一片白晃晃的什么,
飘到了地下,他也顾不上,先审视这份决定命运的账单。他立刻颓然地一屁股跌坐到了
地板上!其他账号,只部分资金买人了“蓝海股份”,独有这个八十万全部押在这只股
上了!也就是说,每月偿付三八二十四、二万四千元的利息,一年,两年,以致于永远!
别的像丰乐诗她们亏损的百分之二十赔偿,以及都茗的那一笔“青春补偿”还都没有算
上……
完了,完了,完了!……
真正是运到穷时,犹如邀进了魔鬼的盛会!刚刚飘到地下那片纸,原来是一封信,
挂号,信封下端鲜红的单位,竟是他原机关的主管机关:区政府。但给划掉了,写了一
个地址加一个“梁”字。他忽然想起丰乐诗介绍过这位梁菲女士,很难弄,(不难弄,
怎么会要百分之三的月息)?公公是区政府政法委员会的一名头头,她很擅长于运用自
己的优势占便宜。莫不是正是她的信?
曾经海颤抖着手抓起信拆开。一点不错,是梁菲!信笺也是区政府的。工工整整的
几行字,却力透纸背,说:与她签订的合同,她已经到公证处要求公证,希望他能予配
合,约个时间!
这女人不打电话而用挂号信告诉我这一点,不公证也胜过了公证!
他忽然大笑起来,痴笑,像哭,比哭更难听,然后睁大了眼,面对着窗外,不见春
雨,也不见光亮,没有声音,也不见颜色,只见是一条茫茫然望不到头的黑得难以化开
的无尽隧道,黑暗,深幽,这时刻,却有着多么令他向往的宁静和安详啊!他吃力地爬
起来,走向这一片宁静、幽深和淡泊……
他机械地拉开铝合金窗门,机械地将右脚跨上了窗台。
一阵急骤的雨滴,被春风挟裹着,兜头兜脸地向地扑过来。
他猛地一惊。我怎么啦?死?
他颓然地滑回到窗台下。眼泪小泉一般地喷涌出来。任凭雨滴在头上扑打,然而,
这刺骨的冷,反而使他越发清醒。一个证券市场的“初级”阶段,总有一批牺牲品。我
已经无法摆脱牺牲品的命运,这就是我面临的现实。命运既然将我安排成这样一个角色,
挣扎又有什么用?应该自慰的倒是,我已经参与了,并为我的追求奋斗了,成为失败者,
我不怨谁,不恨谁,只求早一点儿解脱,只有解脱,才算保全妈妈给我的那一点儿积蓄,
以度她的晚年,不然……
啊啊,爸爸,妈妈!我怎能说对得起你们?我有的只有对你俩养育之恩的辜负啊!
可是,不这样,我又有什么办法?爸妈,请原谅吧!
他越发痛苦。仿佛是一种本能,他从皮包里取出圆珠笔,抓起那份帐单来,将身子
挪到雨水打不着的窗下,趴在地上拿皮包垫成台面,开始写信:亲爱的爸爸妈妈,请最
后一次接受你们不孝儿子的恳求:接到这封信的时候,千万不要为我而悲伤,因为,我
是一个不值得你们悲伤的儿子……
他写。不能奉养两老天年的愧意越来越使他的双手无法执笔,父母的期望,自己寻
求独立人格的努力,不幸的婚姻,还有那位除了父母,最令他内疚的邢景姑娘,一起往
他心头涌来,他写不下去了……
“曾先生!”有人喊他。
曾经海一惊,赶紧收起纸笔拭去眼泪,举起头来。随着一阵从窗外扑来的猛烈的风
夹雨,房门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打开,一个陌生的男子客气地引进来一位女士。
曾经海简直以为是在梦里,突然惊叫:“你?……”
邢景笑吟吟地走上前,也不坐下,说道:“没想到吧?”不等地开口,也不问他何
以如此,匆匆地说:“走吧,我们找个地方谈谈,好吗?”
曾经海茫然地将她望了几秒钟,才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将纸笔和那些资料、账单
一起装进皮包,机械地站起来。那男子趁这空儿,轻捷地走过来,关窗挡住穿堂的风雨,
然后向他笑了笑,重新谦恭地守到了门口。他随邢景下楼来。还是早晨,这儿不经营早
点,昨晚喝酒的营业大厅里,只有两个服务员在收拾桌椅。侍候过他的那位川妹子也在
其中。她们都朝他投来歉意的一瞥。他愈发纳闷:这是怎么回事?问邢景,她笑了笑,
对那位川妹子看也不看一眼,只轻声关照:等会儿说。
十、人生如股市,随处都埋伏着陷阱,随处也蕴藏着机遇
天底下有很多事情是身不由己的。下决心不想与曾经海再见面的邢景,还是身不由
己地和他见了面,而且有可能比过去更为密切。
她离开了职业学校不久,凭她对英语、日语的纯熟,很快被聘为飞天商贸股份有限
公司经济信息部的资料员,专门负责电信资料的收集与整理。这是一家区属上市公司。
总经理常无忌原是一位行政干部,以胆大心细,勇于创新,勇得有点野而在政界出名。
每有出奇制胜的招数,从没有触过礁,搁过浅,所以有“福将”之称。高度近视眼,一
副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并不显得潇洒;头发稀疏,皱纹不少,但都像刀刻在紫檀
木上,每一缕沟渠都是皮肤弹性的反衬,突现处无不光光亮亮的,显示出旺盛的生命力
和使不完的精力。上任伊始,他就雄心勃勃,要把公司办成第一流的公司,对外与各方
疏通,将贸易范围扩大到全球,对内不断地提高公司的业务水平与管理水平。不到三年,
竟在上海进出口行业中,成了一家举足轻重的股份制公司。当今世界贸易竞争激烈,差
不多每天都有新技术、新产品、新的贸易手段问世。邢景每天要把新到的技术资料看一
遍,发现有参考价值的,就要尽快地翻译整理出来,分别提供给有关的各部门。工作繁
重得差不多把她锁在书案上了,一般年轻人都望而生畏的,她却乐此不疲。
然而,不多久,生活又给了她一个“身不由己”,让她离开了信息部资料室。那天,
公司与几位外商谈判一笔生意,原定的翻译因心脏早搏住院检查,匆忙中一时找不到合
适人选,总经理便要她去代替。两位美商外,还有一位是日本商人。她以中、日、英三
国语言,在三方的交流中,准确的表达,熟练的应答,灵活的沟通,不仅使几位外商满
意,更使常无忌震惊而自傲。打发了外商以后,常无忌立刻要她到总经理办公室担任秘
书,工资也连翻两倍。一般说,秘书,给人的印象,总是老板的影子,一个对她拥有直
接权力的男人的附属物。她最怕的便是这个。但婉言拒绝无效。她不能不坦率地说:我
不善与人打交道,更怕与男人打交道。如果在这方面不会叫我为难,秘书可以做。常总
爽然答应,声明她只管内勤而不对外。也就是说,她仍然可以把自己封锁在办公室以内。
常无忌基本上信守诺言,人手实在安排不过来的时候,才破破例。这一天,常无忌请了
一位曾经帮他审批一笔外贸商品的朋友吃饭。她知道这位朋友叫连胜,是常无忌的老同
学,是属于外省驻上海协作部门的实权派,邢景曾经为了业务和他接触过几次,那是外
销一种国际市场缺口较大的农副产品,在连胜的帮助下飞天公司成了独家经营者,赚了
不少钱。所以常无忌请她一起去,她自然无法推辞。地点就在“醉乡酒家”最豪华的
“芙蓉厅”KTV小包房内。除了连胜,还来了另外两位,其中有一位客人,因故提前离
席,邢景送他下楼来的时候,却见对外营业厅里几个保安人员,还有几个服务员,在殴
打一名流氓无赖。不知保安拳脚过重,还是那“流氓无赖”醉得太厉害,居然躺在地上
失去了反应。一个服务员慌了,说:“要真死了,麻烦了!”一个保安说:“慌什么,
我们可没有打他,是醉的!快打110,交给公安局处理!”她不想干预,顾自往电梯口
走。那服务员转身跑出人圈打电话的时候,她突然在地上发现了那只皮包,很熟悉的一
只棕色皮包,在拉链上挂着的是一条尼龙丝编织的小金鱼!她心里猛地一抖。立刻蜇过
身子去仔细一看。
躺在地上捱打的“流氓”,果真是曾经海!
这使她吃惊不小。想不到会这么巧!想不到他会变成这样子!酒气刺鼻,一双皮鞋,
差不多半年没有擦过了,和挺括的西装极不相称。倒不是他这副形态,只想到自己正在
逃避着他,应该赶紧离开。然而,抓起电话听筒正待拨号的姑娘,好像第一次遇见这事,
正用浓重的四川口音问领班;“对公安局怎么说?”领班说:“吃饭不付钱,还装酒醉
打人!”就为这事送他进公安局?她不禁又转过了身,对正待拨号的川妹子说:“等一
等。”因问领班:“到底是怎么回事,能告诉我吗?”领班知道她是楼上“芙蓉厅”的
贵宾,便将详细经过说了一遍。
“哦,”邢景回过身,看看曾经海真醉了,断然地说,“这个人我认识,不是流
氓。……让我代他买单吧。”
领班见店家不受损失,自然一口答应。等她付清账单,领班说:“他醉成这样子了!
能不能送他回家?”
邢景并不知道他住在哪儿。想了想说:“你们找个地方让他酒醒了走吧。”
领班进去和当家人商量了一下。出来回话:“问题不大,只是不晓得他什么时候醒,
我们也没有办法一直守着他。”
她说:“不要紧,找个空着的KTV房给他睡下,索性锁上门,让他明天走吧。需要
多少钱,我照付。只是到他醒了以后,随便你们怎么解释都可以,就是不能告诉他是我
要你们这样安排的。”
领班全部照办,请保安背了曾经海,随她一起上楼。将他安排在“芙蓉厅”隔壁的
一个KTV包房内。她转身出门,却碰到了刚从盥洗间出来的常无忌。他显然已经看到不
少,便问她刚刚背进去的这位先生是谁,怎么回事?她淡淡一笑,说:“碰到一位熟人,
喝得烂醉,回不了家啦,我请酒店让他醒醒酒再走。”
常无忌赞叹道:“你这位朋友一定很潇洒!”然后便朝她笑。
这笑,这赞叹,不能不使邢景心里一阵慌,解释说:“什么潇洒不潇洒的,证券市
场的职业炒手。我们是上市公司,说不定哪天会和他打交道的。”
“证券市场的炒手?就是炒股大户罗?”常无忌问,“你也炒股?”
“那是过去的事,也谈不上‘炒’,”她笑了笑说,“为了存款增值,打算买一点
试试的时候,向他咨询过。”
“哦,很有水平罗?”他好像有些启发。
“还可以。”她笑了笑,“怎么?”
“没什么。”他说着,就带她回到了“芙蓉厅”,连胜和几位朋友,正手握话筒,
运用KTV的设施尽兴,见她们回来,也就曲尽宴散。常无忌却让老连的车子专送她回家,
他则亲自送送老同学。
按说故事就这样过去了。她回家,盥洗罢,正准备每晚的功课:随意静坐,以期神
气交合,坐见乾元面目,忽然接到了常无忌的一只电话,竟是刚才“芙蓉厅”门外话题
的继续:“老连那点东西,我没有给他。看来还是请你帮他操作稳妥一些。”“那一点
东西”指的是飞天公司送给连胜的一张存有十万元资金的股东代码卡,是她取了连胜夫
人的身份证代办的。可没有想到要由她来操作,“不不不!只认识一个职业炒手,哪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