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炒股,你真会开玩笑!”常无忌笑着说:“那就请你和那位朋友商量一下,能不能请
他帮帮忙?”她一怔,但马上领会常无忌指的是曾经海:“那位炒手吗?”“对。”这
就是说,她还要和曾经海见面?她老大不情愿地推辞:“可我跟他……”
常无忌截住她说:“不必解释了。凭今晚你对他这份关心,便足够了。”紧接着,
就像以往一样毫无通融地拍了板:“就这样。请你尽快落实,然后给老连一个回音。有
什么问题,你找我。”便收了线。
她依然握着话筒怔着。在这个常无忌手下工作,就是这样。说他武断,可无人不佩
服他的眼光,往往在对方吞吞吐吐的时候,凭着他的直觉判断,便将任务压了下来,使
你不能不接过来试试。这次又碰上了。真不该去“醉乡酒家”,去了也不该给曾经海多
操这份心。
罢罢!就再打一次交道吧!与其让他离开了“醉乡酒家”,然后七弯八绕地再去寻
访他,何不趁他没有离开“醉乡”之前,就去探探口气呢?
她主意拿定,但整个晚上都没有睡安稳。尊敬、怀恋、怨恨、后悔和恐惧交织,把
她固有的恬淡、宁静与安详都打得七零八落。仿佛是一次重聚,又仿佛是在完成老板所
交的一项差使,想交代完就分手,可又怕过于冷漠会令老板失望……到天一亮,便匆匆
赶来,希望曾经海走了,却又怕曾经海走了……
此刻,曾经海跟邢景出了“醉乡酒家”。她喊了一辆出租汽车。一上车,他就忍不
住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她笑了笑说:“昨晚,我和几个朋友在这里吃饭,看见你被人扶到这个房间里来,
醉得一塌糊涂,所以一早就来看看。”
“谢谢!是你帮我买的单吧?”
她故作茫然:“什么单?”
“账单。”
“什么账单?我不明白。”
曾经海倒不知该怎么问下去了,想了想,转过话题,问道:“你就是来看看我的?
大清早的,恐怕还有什么事吧?”
“有一点事。我马上告诉你。”
出租车停住了。已经来到一家规模宏大、装修豪华的“明珠广场”。她付了车资,
带他径自到楼上的餐饮部,只见都是吃早茶的客人。她选了一个相当雅静的题为“云水
居”的小间坐定。服务员推着小车子进来,她叫他点点心。他却怔怔地朝她脸上看。她
扑哧一笑说:“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不认识了?”
曾经海微微摇着头,叹息说;“我实在想念你。真的。我怕在梦里!”
她唇间挂着的那缕淡淡的笑忽然消失了,想说什么,却又转过头去,不再征求他的
意见,顾自点了一客烧卖、水晶肉包、春卷、鸡粥……
曾经海的心被她这神情猛地一牵,感到一见面就说这些未免太突兀了,愧疚地说:
“我一直在找你,想向你道歉。真的,我那婆娘太没有教养了,让你蒙受了很多委屈。
为了你……我对她的耐心,也到了极点,分手了……”
她猛然转过脸,正视着他:“为我?离婚?”
曾经海点了点头:“为了你,我不惜一切代价!”
她淡淡一笑,笑断了他的话:“就是为了这,到‘醉乡’消愁的吧?”
“不不不!”曾经海连忙否认,“脱了这件湿布衫,我有的只是轻松。开始我弄不
明白你为什么突然失踪,到我弄清底细,我越发想找到你了。”
又触及那个敏感区,她忙拿起筷子点着面前的一碟虾仁水晶包说:“快尝尝,这里
的特色点心,别让它冷了!”见他不动筷,便夹了一只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趁他说出
一声“谢谢”,并把目光转到水晶包上去的时候,便笑着问:“你知道我今天把你请到
这里来,是干什么的吗?”
曾经海挟着水晶包,笑着反问:“不见得是和我同一个目的吧?”
对这种挑逗,她只不以为然地一笑,放下筷子,取出一张名片,直奔主题:“眼下
我在这儿工作。我要请你帮个忙。”
“哦,恭喜!”曾经海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爽然地说,“尽管说!反正只要是你
的事,我都照办。”
“谢谢。”她牵动了一下双唇,露出一缕苦笑,“说是我的,其实……不说了,反
正我说出来了,你就当成我的事,答应我。”
“我明白了。你说吧!”
“不。你不答应,我不能说。”
“你不说,我怎么能答应?”曾经海突然觉得自己对她太见外了,立刻转了过来,
“好!凭着你在我心里的特殊地位,我答应!”
她妩媚地一笑说:“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他笑着,用半真半假的口气说,“为了你,我可以赴汤蹈火,真
的,我……”
她眉梢一跳,不露痕迹地把他刻意渲染、步步进逼的气氛拂开,说:“其实呢,对
你,如实地说出来也没有什么。这是公开的秘密……”她走过去将门掩上。“说来事情
很简单。我们公司得到了一家兄弟单位的很多帮助,对其中一位处长,我们老总想酬谢
一下……”曾经海马上接口说:“你们老总酬谢他的是一大把内部职工股。如今要帮他
把这笔股票变现,而且不留痕迹地大幅度增值。对吧?”她说:“不完全对,不过,也
差不多。”“这事找到我,是你们老总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主张?”她又苦涩地一笑,
说:“老总怎么会把这种事交给外人来办呢?他把这个任务压到了我的身上。”
“啊?’
“我是怎么一块料,你清楚。要我做,不把饭碗砸了才怪呢,所以只能靠你帮我
了。”
“你太谦虚啦!”曾经海欣然一笑,趁机把话题拉了回来,以调侃的语调问她:
“不过,这可是你们公司的秘密,你不怕我出卖了你?”
她低下头,苦笑了一下,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怎么?你相信我不会出卖你?”
“或许是命里注定的吧!”她又像过去那样淡淡地一笑,把这次邂逅的话题撇开,
“这谈不上对你相信不相信的问题。反正,为了我的饭碗吧,你就帮帮忙,代我解决这
个难题吧。报酬嘛……”
“你大概看透了我的五脏六腑,”曾经海截住她,叹了一口气说,“我刚才说过了,
为了你,我是可以赴汤蹈火的,别的都不用说了,邢景!”
她苦笑着摇摇头。
本来已经绝望的曾经海,此刻重新见到了她,见到了他日里、梦里思念的人,而且
是她找上门来的,怎么还能轻率地对待自己的生命?不必关心她囊中丰瘠、家底厚薄吧,
刚刚摆脱的那场婚姻噩梦,已经雄辩地告诉他,在家庭里,金钱并不是惟一的,那么面
对着自己期待已久的精神支柱,为什么还三心两意呢?如果说股市如人生的话,那么,
人生却更像股市,无处不存在陷阱,但也无处不存在机遇,如今被命运逼到这一步,机
遇就摆在面前,话也说到了这地步,干吗躲躲闪闪不伸手抓取她,并和她一起拼搏呢?!
他双眼发出异样的光,炯然逼视着她的眉眼:“你不相信我的真诚?”
她慌了。为了逃避他的逼视,她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筷子上,对准一只烧卖,可怎
么也夹不起来。他伸过筷子,将它挟到她面前的碟子里。问道:“我知道,我伤害了你。
曾经和我一起生活了几年的那个女人,会这样当众损害你的名誉,祸根全在我的身上!
请你原谅!”
她像低头注视着那只烧卖,泪水却从眼眶里徐徐流淌下来。他抓起一张餐巾纸送过
去,她伸过手来接的时候,却被他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颤抖得很厉害,说道:“邢景,
我向你道歉。真的,都怪我!……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不知不觉地将感情
流露给妻子,是因为……”
她想把手强行抽回,喃喃地打断他:“不,不搭界的,根本不搭界的!”
“你听我说完,”他更紧地抓着她的手,索性把想说的话统统说出来,“就因为我
爱你,真心地爱你!邢景!”
“你说什么呀!”她惊恐地边抽手边想站起来。
他仍然紧紧地抓着她的手,不知是按她仍然坐下,还是生怕她趁机飞了,恳切地说:
“嫁给我吧!邢景!今天,我虽然一无所有,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可是,只要有你在
我身边,这个世界就会属于我,属于我们俩!真的……”
“你说什么呀,你说什么呀!”她继续猛烈地挣扎着。
然而他不松手,说:“你答应我!请答应我!”
“不,你不了解我,你不了解我!”她喃喃地说着,狠劲地将手抽了出来,抓起皮
包,夺路奔出了“云水居”。
曾经海怔住了,双手空举着,仿佛仍然抓着她。这一击给他的精神打击,和股市的
利空消息同样沉重!他只知道自已被拒绝了,却辨不清她说了些什么。反正她像遇到一
个亵渎她的流氓一样地把他甩开了。为什么啊?是的,这个世界是强者的世界。在她的
眼里,他不是强者,从来不是,所以渴求的并不等于能拥有,所以都茗一闹,她就远离
了他,就像当年的小园,一见外资老板发出微笑,便和他“拜拜”了,我却……
他终于从羞耻,屈辱,难堪和后悔中醒过来:是的,这个世界没有人会接受你!可
你偏要自作多情地表示依恋!刚才这一幕已经说明了一切!还是当机立断,从哪儿来,
回到哪儿去吧!
他颓然坐下,抖抖地从皮包里取出那份揉皱不堪的给父母亲的遗书,展开来,决定
继续写下去,眼泪,却如小泉一般地涌出来。
十一、没有站在一过冷眼旁观的心理素质,千万别进股市
出了明珠广场,邢景不知该朝哪里走。呆呆地站在了大门门的台阶上。只觉四肢发
软,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来,永远地躺下来,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一辆出租车,按例停在了她的面前。她毫不思索地开门跨了进去。
“到哪儿?”见听不到吩咐,司机忍不住打问,“小姐,到哪儿?”
“哦,聚雅花苑。”她信口吐出了这一声,突然一怔,怎么回家了?“啊,”她省
悟似的又发出这一声。已经启动并向左拐弯的出租车司机,连忙转过头朝她看了一眼,
目光中注满了疑惑与询问。于是,另一个念头就把她的后悔揩试掉了:这会儿去见老板,
怎么回答?先回家冷静地想一想再说吧!于是将一头浓黑的短发往靠背上颓然一搁,
“走吧,聚雅花苑。”
这是新建的多层公寓小区,离明珠广场不很远,不到一刻钟便到了。她上了楼,扑
进了属于她一个人的这个小套间,把自己连同背包一起掷在床上,哇的一声.终于将郁
积在心举的一切的一切,倾泻在一阵痛哭之中。
她哭她失去的灿烂前程,还有一个即将到手又烟消云散的温馨家庭,哭她的人生遭
遇……
“邢景,你说,我们的一,是奇数,还是偶数?”夜深人静,他送她到她家附近的
那棵夹竹桃边,闻着夹竹桃花的幽香,听着风吹夹竹桃叶子沙沙的声响,用滚烫的双唇
吻了吻她的前额,总是轻轻地这样发问。
“是奇数!”她总是这样回答,双手勾着这位数学教研室同事的脖子,凝视着,目
光里,始终带着几分调皮。
“哦,还是奇数。永远的奇数,残酷的奇数!”他失望地说。
“你说,我们俩,奇数和偶数有什么区别?”
“当然是有的。”他忧心忡忡地说,“我每晚都做一个相同的梦,噩梦,睁眼看着
你从我的身边飞走了,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永远地飞走了!”
“你是说我到日本去,就会永远离开你了吗?”
他点了点头。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她说,“我说过,我只是去见见世面。都说那边很好。
要是真的,好得能让我们下决心抛弃这儿稳能到手的前程,我们就在那达成为了永远相
连的偶数;要不,我便会回来的。到那时候,我们成为偶数也不晚。你说是吗?”
要求她结婚以后再出国的愿望,再一次破碎了。但他还是点了点头,点得是这般无
可奈何。她深深地爱着他,除了他的能干、英俊,就是他对她这种曲意的顺从。她相信
等待着他俩的,必然是无穷无尽的幸福,又何必计较眼前的朝朝暮暮?
然而,命运仿佛注定这只是他俩美丽的心愿。在那个世界第一大都市,银座的繁华,
涩谷的高雅,浅草的标致,都不属于她。她报的是筑波大学,可惜语言没有通过。她只
好进了中国人开办的语言学校,沉重的学费使她不堪负担。她出国的经费是向亲友借的,
也可以说是她们两家亲友资助的,为此两人谦让过一番,最后商定由她作为先导。岂料
东京高得无法承受的生活费,加上这笔债务,把她的梦逐渐压碎。在那个“同文同种”
的异域,举目无亲的她,能够求助的是与她在同一命运线上奋斗的年轻人。可她却处处
遭到一些同胞的警惕、抵制、防备甚至嘲弄。开始她纳闷,不久便明白了。那些来自浙
江、广东、福建以及京津的年轻人当中,流传着这样几句概括同胞素质的顺口溜:“北
京太傻里傻气的在纽约开饭店,上海人鬼头鬼脑地在东京赚大钱”。据说,在那儿上海
人的赚钱之道没有什么正规战术,也讲不上什么章法,有利就捞,有小利捞小利,有大
利就挤大利。还美其名曰:这是土八路的战术。有一次,在地铁中,碰到一位北京姑娘,
说起上海人,竟感慨地说,犹太人是世界上最精明的,可是犹太人与上海人比,那是小
巫见大巫了,上海人肯定比犹太人还要犹太人。“不,不是这样的!你们有偏见!”她
总是这样为上海人辩护,也为自己辩护。她内心深处,期待的是上海乡亲的帮助。到高
田马场、池袋北口等劳务市场去碰运气,她也总在上海人当中打转。一次,两次,三
次……不幸的是,本来就体弱的她,身心交瘁而病倒了。东京那么昂贵的医药费让她望
而生畏,本想挺一挺的,可高烧不退,只得进医院检查。竟是急性肾炎。不能不住院治
疗了。可住院费实在不是她能负担的,没有痊愈她就离开了。为此,她欠下了一大笔债
务,而病情却从急性变成了慢性!她不敢将实情告诉上海的亲人,含泪搬出了原来的住
所,租借了来日华人最低档的栖身场所。那儿哪算住房啊,仅仅是一个棺材似的铺位,
价格却不菲。她希望,在这里忍受最艰难的岁月,等赚到了向亲友借的那笔款子,就回
国去。因体质虚弱,适合的工作越发难以找到了,只能继续向人借贷。无力偿还的现实,
堵住了所有熟悉人的门口,她只能转向了新的“邻居”,一位同样来自上海的姓铁的姑
娘。铁姑娘很有同情心,虽然自身日子并不好过,但也能竭其所有。债台越筑越高,回
上海的目标也越来越渺茫。那天她又向铁姑娘开口了,她照样获得了帮助。然而,这次
铁姑娘却要给她介绍一份工作,说是服务性的。从她的经验判断,这是一般女性都避之
不及的。可小铁说,你的体质差,只需引导引导客人就可以了,只是收入低一点而已。
她相信了,点了头。
没有想到,就这一步,她走进了魔鬼之门。
她受聘的是一家日本娱乐场,老板是由韩国人归化的日本人。她以为真如铁小姐所
说,在污浊中能保持自己的清白之身,没有想到是“招待”的服务时间是在夜晚。第一
个夜晚,她就被醉醺醺的一位客人夺走了贞操!她发了狂,想离开,这时候,才知道,
铁小姐所做也是这一行!她去找这位铁石心肠的高邻,问她为什么要如此坑她,谁知铁
小姐一番振振有辞的说教,却让她哑口无言。铁小姐的确出于一片帮助同胞的好心肠,
然而,借给她的太多了,只能操同样的职业,她才能把所欠的归还。她恨不得宰了这个
姓铁的女人,然而,一了解铁小姐的身世,她震惊了。铁小姐也是国内一所名牌大学的
高材生,抱着多少憧憬来这里的!面对“同是天涯沦落入”的铁姑娘,她无言以对。凭
什么要这位素昧平生的同胞,以女人最难以承受的屈辱,来无偿地支持你维护自身的尊
严和清白呢?要么接受这一事实;要么保持所剩余的这一点儿所谓尊严,暗地里,却永
远承受着这位铁姑娘的诅咒……
几个夜晚失眠之后,她决定含垢忍辱地呆下来,积下钱,还清债务就永远地离开。
可是……
不不不,不去回想那场噩梦了。当她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瞬间,便无望再拥有他了。
她对自己的未来就都想妥了。是她按约请他到东京,办妥手续,并为他安顿好了一切,
便准备带着对自己过于单纯的悔恨和无法补赎的生活教训,告别这个世界的。无奈命运
不让她去天国,一位来去无踪的老人,点化了她,叫她独自回到了上海。受了点化的她,
可以不去天国,却无法回到原来那个生活环境。对知道她生活历程的亲朋故友,她怕;
对知道她有过出洋淘金的经历,拿她当富婆的一般熟人,同样怕。于是独自一人,在这
儿买下了一居室悄悄住下,以期与过去隔绝,与世隔绝……
可与世隔绝,谈何容易!到底是一个女人,富有青春活力的女人,每当夜深人静,
每当头疼脑热,每当节日、假日,总有一阵阵冷意袭击着那位老人对她的点化,诱惑她
到以往那些生活镜头中去寻找温暖。漫长的未来的温饱,也使她不敢放眼前瞻。买了居
室,治好了病以后,存款所剩并不多,有心闲居,也经不起在家过这种剥竹笋一般越剥
越细的日子!终于在一个偶然机会,她进了这所职业学校,成了张瑞玉的同事。她变得
十分随和,但与人交往,难免不谈到以往,她就是怕谈以往。于是她陷进了又一个新的
矛盾中:我真不该到这里来!我应该去的,是那种没有人来问起你过去的封闭世界。偌
大个世界,偌大个上海,这种地方是应该有的。正在她愁眉不展,暗中想跳槽的时候,
张瑞玉却热情地请她“到证券公司去看看”。原来,她们利用学校靠近海发证券公司的
“地理优势”,瞒着领导,经常到股市里来捞点油盐酱醋钱。她知道在这种时刻,不随
和,就得承担着“告密者”的风险。于是跟着来了。到了这里,她忽然发觉,这正是她
寻找的地方!如果有一套本领,能够在这片天地里周旋自如,只需坐在一个小间里,面
对一架电脑,买进卖出,不仅能让自己那笔用血泪换来的不多的存款保值或增值,而且
能够不与人接触!
她自然知道,风险,是证券市场的隐形伴侣,若想在这片天地里游刃有余,必须采
取谨慎小心步步为营的办法。所以她虽然开了户,投入却很少。见张瑞玉她们的资金一
般都是二万三万,她也存进了三万。她打算多向有识之士讨教,过一段学生意的日子以
后,再放开来做。
是的,三万,不多,却是用她的血与泪凝成的经验投入的。入市不多久,有位老先
生不经意间的一句话,为她定了调。那是一位有着一头银丝,却很有风度的老人,神态
悠闲得活像个旁观者。一连数天都见到他。记不清是为了什么和他搭上嘴的,就像在东
京池袋北口碰运气那样,反正是作为一般了解行情的随意攀谈。他说炒股是个风险很大
的游戏,他的原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差不多天天来,可一年中只抓取一两次机遇。也
就是说,每年只做一两次买卖,可每次必赢,而且,赢利起码是翻一番的。从三年前一
万元起步,至今已经有二十多万了。他说得似乎有些偏激:没有站在一进冷眼旁观的心
理素质,千万别进股市!
老者的话,张瑞玉她们都听到了。“哇,一年只逮一两只兔子!”大家无不从心眼
里同意,连说“是是是”。可当天,她们就听从一位朋友的消息,买进了一只股票,结
果给套牢了,割了好大一块肉才逃出局。独有她没有动,没有亏损。她越发相信老先生
所言不谬。紧接着,张瑞玉又听从另外一条来自某庄家的消息买进了,她还是淡淡地一
笑,说“好好,我就买。”她依然没有买,继续站在一边看。任凭大户如曾经海他们送
来这个信息,或者哪位老资格炒手善意地给她们捧上另一个发财的机会,她都认真地听,
淡淡地笑着道谢,轻轻点着头称是,然而,任凭张瑞玉她们做多做空,是赚是亏,她却
一直站在旁边看,而且有越来越不愿入市的淡漠,直到她匆匆离开这里并将资金全部提
走。
她在这儿,凝神观注,却使不让她进天国的那位老人的点化升华了,她意识到自己
已经从“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到了“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了。她透过股票,
看到了芸芸众生相,看到了茫茫大海的性格,看到了整个世界的内蕴!那一次曾经海推
荐她们买一只股票。她照样没买。这只股票当天就上涨,连天涨。张瑞玉她们兴奋了,
“涨了,又涨了,三档了!”可是,过了一个星期,“啊呀,跌了……抛吗?……不,
那么高的价位我都没有抛?哪能在这时候抛?……呀,还在跌!……不,反正,没有跌
进我的本钱,急着抛做什么?”“不行,逼近血本了!快抛!……”结果,张瑞玉和没
有买进的她一样,一分也没有赚到。如是者再三。下一次接受教训,早抛了,却继续涨
了,懊悔得眼发直;于是再下一次又不愿抛了,结果把上次赚的全亏了……。面对液晶
屏,凝视着朋友介绍的某只股票,听着身边的喜怒哀乐,往往弄不明白,股票就是她,
她就是股票;那股票就像是所有的人,一忽儿膨胀,一忽缩小,一忽儿是红的,一忽儿
变成绿的或者是白的……啊啊,她总是无法分清,是人,是股,是我,是她,只觉得自
己走进了这个世界。这是受点化以后从来没有感觉到的。她仿佛顿悟到了什么,是很难
表达的什么,只觉得虚而静,静而远,远而阔,阔而深,深阔无穷,涵盖天宇,包容万
物……
听到曾经海突然栽倒的消息,她心里剧烈震动了一下,这种感受愈益深了。
真不该跟张瑞玉她们再来“看”。她知道这个曾经海对她怀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她
却没有料到会遭受到那个女人的突然攻击。真如晴天霹雳,曾经海证券账号的密码,会
向她索取!淡泊、平和、安详,幽深,旷远,突然间在她的眼间消失了:“怪不?曾经
海账号的密码,怎么问我?”
“装什么一本正经?”那个珠光宝气的女人冷笑着,“谁不知道你的底牌?你看中
的,就是我老公的钱!”
天骤然间塌了,大地一片昏暗!“底牌”,我的“底牌”,就是瞄着男人口袋里的
钱!天哪!她无法再张口了,哇一声哭了起来,转身就往交易大厅外狂奔。从此,她再
也没有见到张瑞玉,她永远地离开了那个学校。事后想到那个场景,想到都茗的那句指
责,她便情不白禁地问: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对我这样野蛮?为什么她会对我如此了解?
是曾经海……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与她曾经所受的人生委屈相比,这又算得了什么?只望以后不
要再见到他,更不要见到她!
然而,命运,就是这样难以违抗!
都说时间是最好的清洗剂,可是,时间只清洗了她对他的怨恨,却洗不了对他的美
好记忆。在飞天股份有限公司生活了几个月后。在那个相对封闭的环境里,在独自回家
锁进这间居室静坐修持中,曾经海多次闯进她的心田。或朦朦胧胧,若隐若现,或清晰
灵动,音容如昨。反正,总是不召自来,驱之不去。除了永远对不起的那个“他”,她
所见的男人太多了,但留在记忆中的,偏只有这个曾经海。曾经海对自己的感情,是显
而易见的,正像地皮包拉链上那条小金鱼,他强行要走,却把它作为她的一件信物似的,
始终带在身边。从这种小事中可以看出,他绝不是那种如今混迹于江湖的大腕大款人物,
只拿她当作一朵待价而沽的野花,调调情而已,而是尊重与爱怜。至于,怎么会让自己
妻子当众演出那一幕……
每当触及这个问题,她就强行关上了思想的闸门:“都过去了,都过上了!你忘了,
要‘见一切法,不着一切法’,让自己的心像一面镜子一样‘无相’!”重新去寻找在
液晶屏前“看”到、“悟”到的那个无法用言语表达的世界……
但她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样的环境中与曾经海重逢,而且在这样的背景下与他再打
交道!如果说她是为了执行老板的命令,勉强地重新去叩他那扇门的话,在明珠广场的
几句交谈,却使那腔不敢正视的怨恨消解了,他“为了你”,而把那个女人从自己生活
中,永远地清除了!
多么珍贵的“为了你”啊!
然而,她害怕。在感情二字面前,她没有了以往,所以也就不应该有未来!还是这
样离开吧,远远地、永远地离开他!
可是能离开吗?远离他,也就是要远离飞天股份有限公司啊!
割爱就割爱吧,如今的上海,凭我这份资格与能力,有什么地方不能找到一只满意
的饭碗?纵然找不到,也可以回到曾经有过的那个封闭的天地里去吧,反正我已“看”
到“悟”到了一个世界。
她看了一眼挂钟,十点刚过。她翻身坐起,伸手从床头柜上抓过电话,给常无忌拨
号。
常无忌不无责怪地问:“啊,你在哪儿?你怎么叫曾先生找我呢?”
她茫然:“哪位曾先生?”
常无忌说:“就是我请你去找的那位曾经海先生呀!快来吧,他刚到,正在会客室
等着。还是你出面和地联系!”说罢便挂断了电话。
经办这种差使,常无忌是绝对不能出面的。情况会变成这样,她有点不知所措了。
这时提出来离去,事情就复杂了,无异于办事不当自己炒自己鱿鱼,那影响要多糟就有
多糟。她站起身,在房内转起了圈子。窗外成群新建的多层公寓,浅灰色的幕墙,一圈
圈装饰豪华的阳台栏杆,精心培育的林木和草坪……这使她不觉想起了东京六本木的景
象,那是离开东京的前夜,逗留在东京最高档地区内一个不为“他”所知的朋友家里,
等待离境。那是第一次逃避,把初恋的记忆永远丢下,回国来,对自己、对他命运所做
的第一次强行矫正。给了她初吻的那个男人,也是这样在她为他所选择的新居里等候着
她,等待着她改变主意,和他一起留下来,或者一起回国来,同甘共苦。可是,她怕,
怕他得知她离去以后发生的一切。权衡再三,终于决定独自吞咽这一杯人生苦酒。可是,
春去秋来,岁月给的只是悔恨,只是永无休止的逃避……如今,被逼到了面临着人生似
曾相识的又一次抉择,也是一次矫正机会,强令她去抓取……
这个男人.值得你抓取吗?
她回答不上来。既无法点头,也无法摇头。她说不清为什么。或许正是凭着他在她
心中的地位,才能在昨晚那乱嘈嘈的“醉乡酒家”发现他,才毅然代他买单然后悉心安
置他,而此刻,才又会如此使她焦躁,使她害怕!……
她曾经抽烟,然而回国以后就不再抽了。她寻求的是与世隔绝的真空生活,除了和
张瑞玉她们去股市看行情,勉强跟她们到酒家去应酬几次而外,她从不访友,也从不请
人来家做客,所以也从来不备它。此刻她却想到了它,想出去买一包,让烟来帮她消解
一下心中的郁闷和烦躁。她走到门口,却又折了回来。她决定先请他离开那个公司会客
室,无论如何,那不是他俩说话的地方,至少得让她想想清楚以后,才决定需不需要再
见面。
通过飞天股份有限公司的总机,把她的电话转到了会客室。
“曾先生,”她无法克制自己的痛苦,“你何必这样缠着我呢?”
“很抱歉,”曾经海语调平静了许多,真诚地说,“我……”
“在电话里不必多说了,”她打断他说,“我们见面再说吧。”
“什么时候?”
“抱歉,这一刻不行。另外安排一个时间,好不好?”
“为什么?”他很固执。
“我……”她竭力将声调放柔和,并让应付的味道淡化,“事情……,太突然……
我需要想一想。”
“好吧,”他的口吻也缓和了,“你说,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对他这种急不可待,她又害怕了:“让我想一想再告诉你好吗?”
这是一个身在股市,却始终站在一边看的女人,不逼一下,是永远不会下决心的。
这念头,驱使曾经海不能不专横一下了,就说:“好吧,让你想半天。今晚六点半,还
是在明珠广场门口,我等你。”便把电话挂上。
十二、年年岁岁股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初春,到下午六点半还像白天,只能从街头的气氛里才感受到时已黄昏。明珠广场
大门口的霓虹灯却开了,绛红的,无精打采地好像懒得上班,无奈地伴着早早在灯下徘
徊的曾经海。
他不知道这天股市情况怎样。昨晚残酒未消,电脑日K线图上那些符号和线条,那
些变幻莫测的名称和数字,红的,绿的,白的,紫的,黄的都成了远古的幻影,依稀里
一个个正在咀嚼他生命的牙齿,带着红殷殷的鲜血;又好像是孕育着否极泰来的星斗……
早上,邢景在明珠广场遽然离去以后,他坐回到餐桌边,正待继续给父母写遗书,
却看见了她的名片。这才想起她请他到这里来的目的。他觉得自己刚才做得太唐突了,
唐突得有点儿荒谬。她们公司要他利用股市帮关系户了却“人情债”,这本来是一个很
好的与她恢复来往的机会,自己为什么不利用它稳步推进,或许和她的关系还能向纵深
发展呢!这秘密使命是她向总经理推荐的,她的态度都在这里了,这是何等鲜明的态度,
只是几万元资金的快进快出,谈不上大风险,可你却鲁莽地失去了这样一个天赐良机!
如果这一步成功,获得这样一家上市公司的信任和支持,尽管她囊中差涩,只是股市的
一个旁观者,然而凭她提供给我运用的这一份资本,我何愁翻不了身?在这个“初级”
阶段的股市,有多少挂着各种招牌的“投资者”,千方百计地在寻找通向上市公司管理
核心的路,以便取得信息,然后制造出股市风云,大发其财?,……虽然我没有那么大
的实力,也没有那么大的野心,然而,就在为她们公司牟取好处的过程中,凭着我对她
的一片坦诚,在情感上,哪能没有水到渠成的一步?
曾经海越想越后悔,越想越要赶紧挽回影响。他将名片和“遗书”一起塞进皮包,
从明珠广场径自找到了飞天股份有限公司。见她没有回来,使贸然找总经理,说是按她
之约而来的,请尽快找到她。事情还真有转机,在会客室坐了不到一刻钟,她的电话就
到了。是的,这是严肃的大事,应该让她“想一想”。确定一个见面的机会便是希望。
他强行挂断电话以后,继续坐着抽了一支卷烟,见没有接到她否认的电话才离开。爱因
斯坦说得对,上帝不那么简单,可也不是狠毒的。
有了再与她见面的期约,曾经海对于股市的恐怖、焦虑、后悔与绝望……一切的一
切,好像都淡去了,淡去了。他不想把这种心态让股市弄得支离破碎,竟径自回家,一
头倒在床上。爹和妈见他这样,虽然盼了一个通宵,也不敢动问。一觉醒来,都黄昏了。
曾经海赶紧收拾一下,早早地来到明珠广场大门口,期盼着她的出现……
六点三刻,她来了。依然是淡淡的梳妆,淡淡的笑,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默默地
随他上了楼。中餐座位都满了,他俩就来到了西餐部一个叫“卡萨布兰卡”的小包房,
面对面地坐下,不是早晨,然而完全是早晨约见的继续。
小姐送上咖啡。她只是随手翻阅着菜单。
“邢景,你不知道,”见了面,事先定好的说话基调全改了,恳切地像解释,更像
诉说,“今天早晨,如果你不来找我,我肯定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她吃了一惊,抬起头瞪视着他。
“也就是说,是你堵住了我走向天国的路。真的,我不是吓你。”他喝了一口咖啡,
不想在她面前作任何掩饰,“昨晚,我在醉乡酒家出了丑,喝了一瓶‘湘酒鬼’,吃了
一桌子菜,却付不出钱来,趁着醉意,还耍了无赖……大概是酒家把我关在了房里……
早晨,思前想后的,我,……我想死!”
他无法自控。曾经沧海,一切都无所谓了。他坦然从皮包里掏出那张写了一半的遗
书,推到了她的面前。
太意外了。她双目瞪得大大的,将他审视了几十秒钟,才拿起那张纸。分明是一份
账单嘛,购入的是“蓝海股份”。这股票已经有了名气,她知道买这只股票的都将倒霉,
所以特地看了一眼,成交额竟达七八十万!正想看看股东姓名,他却提醒“请看反面”!
她翻过来,潦潦草草地差不多写了半页,不少地方,被什么液体濡湿了。果真是遗言!
他当时的心境,原因,差不多都写在上面。她看到了他写此信时的痛苦,看到了昨晚她
没有在场的一切,手不觉颤抖起来。
服务员进来要菜单。她随便地点了两客牛排,两杯啤酒。等服务员一走,她不禁追
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苦笑了一下,便坦诚地叙述自己近来的所作所为。说着说着,他已弄不明白,是
因为找到了一个能听自己倾诉的知音,还是在向行家寻求解脱的办法。
她完全相信,手中这份遗书的正面,就是他叙述的最有力的注解;她深深地震惊,
这位曾经被她当作神一样来崇敬的职业炒手,竟有这样曲折的人生经历,这样痛苦的内
心世界。这不能不使她又看到了在波涛汹涌的甲板上徘徊的自己!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共
鸣,随着对以往岁月不堪回首的苦痛,还有仿佛难以逃脱的责任,一起在她心里交织。
啊啊,人生,真的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我中有他,他中有我,处处彼此难分吗?!
还是在东京。她费了好多精神,付出了当年资助她几倍的资金,请他东渡扶桑了。
这不是她之所愿。他说不管好坏都要来看看。自在情理中,再拒绝,就会把她在那里的
遭遇如数抖出来了。但一松口,他俩的关系、她自身的命运,便都到了终点。到成田机
场接到他的那个夜晚,将他安置到自己为他租赁的住所,她便独自在街头踯躅。周围一
切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有这样一声严峻的叩问:是走,还是留?她爱他,
可以说,天底下没有一个男人,让她产生这般深挚的感情,正因为这样,她才如此不敢
和他再见面。隐瞒,对他,就如面对上帝,她想都不敢想,而全部抖搂,必然使一个人
的痛苦变为两个人的痛苦!在东京,只要日子一久他就会知道。她想来一个彻底的逃避。
那是独自拐进了一条冷僻马路的时候,突然发现身后跟着五六辆小汽车,仿佛在护送着
她。在东京市区内是禁止鸣笛的。只要汽车无法超越前面的行人,只能默无声息地跟着
行人慢速前进,直到行人发觉为止。她急忙闪到了一边,一个念头也闪进了脑子: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