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死,是最好的解脱,也是对自己背弃了他的最合适的惩罚。于是这个不祥的字,
就固执地盘踞在她的脑海。当晚就决定了。她给他写了一封信,坦陈了自己为什么要永
远离开他的原因。信寄出了,她选择了海路回上海,计划在途中以大海作为永久的归宿。
夜深了,“鉴真号”劈风斩浪地行驶在日本海上,她悄悄地步出船舱,来到了后甲板上。
面对滔滔白浪,茫茫大海,还有悬挂着一钩新月的深透的夜空,一个个人生镜头,即将
被抛下的一个个亲人,都汇聚到眼前来了,生离死别的依恋、歉疚与悔恨,是这样叫她
难以下决心去跨越栏杆。她开始徘徊,海风猛刮着她,也不觉得寒冷,十分钟,二十分
钟,半个钟点,提个钟点……她终于决定了。站定,手扶栏杆,双眼痴望着滚滚的波滔,
任随泪水流淌着,抬起右腿跨向那个目标……
“啊,在这儿竟碰上了同道!”
她吃了一惊,收住腿,猛回头。灯影、月色里,一位老者,盘腿坐在舷梯进口的栏
杆旁。只见他身着深色中装,一头银丝在股脆的光窗里闪着微光,也不知坐了多久了。
见她回头,便起身朝她走来。
她警觉地问:“你说什么?”
老者好像没有听到这声盘问,炯炯的双目依然面对大海:“我就是大海,大海就是
我。在这里,没有了我,也没有你;没有大海,星光,明月,客轮,也没有欢乐和忧愁,
烦恼和痛苦。”
她后退了一步:“什么?没有忧愁,烦恼和痛苦?”
“人生得悟总须悟,莫让烦恼催白头!”
“悟?”
“哦,小姐,原来你不是在参禅悟道啊?难怪你泪痕满腮,愁眉不展!”他凝视着
她的脸,连连摇头,“不必,不必!释加牟尼说人间最好,人身难得,人应当庆幸自己
生而为人。为了这,人也应该寻求佛性,以求终极解脱!”
她似乎真有慧根,“佛性”、“终极解脱”这些词犹如电光石火,骤然照亮了她的
心扉。她迅速将这老者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认定是哪位佛教大师前来点化她的。真是,
难道只有毁弃珍贵的生命,远离人间,才能求得清净吗?自己何不皈依佛门,以求身心
的终极解脱呢?
她的命运就这样来了一个转折。就打算在“鉴真号”上,拜这位老者为师,吃斋念
佛,把一颗残破的心交给佛祖如来。于是进舱详谈,知道老者叫野樵,不是佛教徒,却
是一位禅宗大家。他教她明白,禅宗以探索人的生命为宗旨,以人的纯真意念去拥抱大
自然,取得大自然的滋养,激发人的生命潜能,解除人的烦恼,而获得人生自由。她接
受了,并且明白,禅宗不仅仅在于自我开悟,更重要的是在自己开悟以后,如何重新面
对现实的人生,去开悟众生。
就在鉴真号上,她开始了禅定修为,希望从“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经过“见山不
是山,见水不是水”,到达“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从而获得不为形役、不为物
累、物我两忘、虚静为一的“本体世界”而解脱。禅的实质是体验人生,贴近人生,然
后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她能接受。难的是回上海以后,还没有取得禅悟之前,如
何面对昔日的生活环境。再三考虑,决定先到杭州,以带母亲到那里玩几天为由,将母
亲接来,劝说母亲离开生活旧地,搬到一个崭新的环境里去,悄悄开始全新的生活。一
上码头,她就按预定的办法给母亲打来话,方知母亲已经弃世而去了,就在她安排好东
京的住处,决心永远不再见他的那天晚上。母亲的肝癌早已到了晚期,就因为怕她在国
外操心而一直隐瞒着她……
她没有想到,迎接她回沪的竟是这样一个伤心的结局,使她一时不知何去何从。她
改变了主意,回到生活旧地,在那间亭子间独自品尝母亲余下的生活气息,重温当年怀
恋的岁月。
在孤苦无援中,她脑海中曾经一再闪现出这样的念头:他可能会来找她,原谅她的
一切,然后将强行掐断的一切全都续上。可是一天天过去了,既没有接到他的一只电话
(当然是打给她母亲,查询她生死下落的电话);也没有收到他的一封信函(寄给她或
者寄给她母亲的),好像她活该永远离开他,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为此,她暗自庆幸自
己没有为他去死,只恨自己太痴心。于是她开始专心治病,并将全部注意力注进了排悟。
野樵并没有要她盘腿坐禅,可是,她总让僧佛的修行要求,渗进了参禅修持中,到夜晚
总要盘腿而坐,像达摩祖师那般,以求领悟。禅本是敢于孤独、善于孤独、需要孤独的
人,在寂静中直观自身,克服内在的人格的分裂,与天地同流,与万物为一的修持,这
正是她在这时日中所需要的。她终于开始排遣她对他,对所有男人,对这个世界的失望,
进而追求更稳固的孤独而搬离了旧地,来到这个聚雅花苑,继续以掸宗求取解脱。当她
明白了禅不同于佛,也不同于道,禅比佛道高雅脱俗,长于哲理,精于思辨,富于人生,
便越发专注了,清幽淡泊,空灵立远,也开始成为了她的气质。她知道,自己离开虚静
为一的本体世界还很远,可怎么也想不到,在证券公司的交易大厅里,她突然体验到了
野樵说的“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的境界。要不是有了这一顿悟,当都茗没头没脑
的打击临头的时刻,她还不知会怎样。当时她只想远离都茗.也远离这个姓曾的男人。
没想到自己不仅重新和他见了面,而且他和她一样有两眼流不尽的辛酸泪水!啊,
参禅就是感悟自然与人际关系的和谐,在开悟自己的同时开悟众生,我怎能远远地避开
了他!
她流泪了,为他,也为自己。
他歉疚地说:“对不起,我使你难过了。”
她摇了摇头,却又点了点头:“不不,我是为我自己流泪……”
他不无惊喜地:“你?也有这样的经历?”
她有点恐慌:“不……
“那为什么?”他追踪着她的眉眼,“请你看着我!”
她埋下头,逃避他的目光。
“你应该对我说真心话。”他看着她,顿了一下,又说,“当然,我没有资格对你
要求这个。……不过,我已经把你看作这个世界上最可信任的人,什么都抖搂你了。……
如果,你明白我的心,那就满足我这个要求吧!邢景!”
她的泪水越发控制不住了,将头理得更低,轻轻地摇头。
“看来,在这个世界上,我真的不值得人们信任了!”他从她面前抓回了那页皱巴
巴的遗书,“我应该……”
她却像抓取一个即将走向死亡的生命,本能地抓住了那张账单,将脸贴在桌面上,
放声大哭起来。母亲的去世,更让她感觉人生的无常,越发向禅定中寻求开悟,读的就
是禅学方面的书,真像一个青灯黄卷的出家人。她不悔,也不怕孤装寒灯的岁月。然而,
她知道,远离人生与俗尘的禅,并不是真正的禅,应该照野樵先生的指点,回到现实中
去求悟,那才是真正的悟。于是她当了职业学校的教师。确实,这对于坐禅修持的功力,
是个考验,但料不到风风雨雨会这么多。很长一阵,曾经让虚静驱除的内心苦痛,重新
在心头冲撞……难道,真的风雨过后是晴天,这场莫名的风雨,却让她得到了这样一个
了无牵挂的曾经海?你说,除了这一个与自己具有同样学历与经历的落魄者,能再碰到
一个如此坦诚地将内心交给自己的男人吗?既然封锁起来独自品尝人生的苦酒是那般痛
楚,何不冒一次险,将自己的一切也向他倒出来,也许能够一起寻求解脱的同道呢?
她突然抬起头:“你不能这样……”
“那你说,应该怎样?”
“我……”她又把话咽下了。
“你说!痛痛快快地说。我要的是你对我的信任。只要把心交给我,不管你是什么
人,在人生道路上有过什么闪失,将来会有什么后果,我都能够承受!”
“真是这样吗?”
“是的。你看着我的眼睛!”
她的头,还是很沉很沉。
“你要看我的心,我也可以马上掏出来,送到你的面前!”他抓起了面前的餐刀,
对准了自己的胸口,“你说!为了你而死,总比跳楼有价值得多!”
她的身心内外猛地一震:“别!”抬起头,凝视着他的眼睛,抓着那份遗书的手,
越攥越紧了:“不是我不相信你,实在是因为我不知道,到底应该怎样说!真的,我要
比你的经历复杂得多,难开口得多了!老曾!……我本来有个男朋友,不是青梅竹马,
可是也到了谈婚议嫁的时候……”
泪水再次涌出眼眶,沿着她苍白的脸颊,徐徐地流淌下来,锁在唇齿间多么不愿去
回顾的往事,也很快在他眼前展开,简略的,粗线条的,对于那些难以出口的话题,用
词晦涩,但他理解,能说到这地步已经很知心了,所以始终紧紧抓住了他的心。为什么
她总是回避过去,为什么一见日本料理就惊慌不安地逃避开;为什么她对顿悟处总是不
说破、不说全。不说透……诸如此类的疑问,都一个个消解了。他慢慢地将对准自己胸
口的餐刀,松到了膝上,本多久,便当卿一声,滑落到了地板上:“原来这样,原来是
这样!”
“……都说,在那个社会,笑贫不笑娼。不错,不排除这种社会风尚,可我用这种
手段拥有了钱财,对于把整个心都给了我,把一生幸福都维系在我的身上的他来说,意
味着什么呢?难道是金钱补偿得了的吗?何况,我并没有赚到金钱!”
曾经海能体会到那个男人的心情。然而他说不出话,只能茫然地睁大了眼。也不知
道她的叙述是怎么收尾的。只觉得弥漫在他俩之间的,是一片无边的沉默。不知过了多
少时间,只听到伴随着血和泪的声音,从他对面飘来:“……我是一个女人,我知道你
的心,张瑞玉她们都知道你的心。你是我近来所遇到的男士中,最难忘记的一个,可是,
我这颗心已经破碎,我不能……”
他冷丁醒悟过来,截住她说:“这是一颗破碎了的心,我知道!可是,邢景,我说
过,你既然把心交给了我,我就有责任修补它,温暖它!”
她惨然地一笑,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他问:“你怕我一无所有?”
她苦笑着:“我两手空空,哪有权嫌你一无所有!我刚才说了,为了补赎,我将积
蓄全花在他身上了……”
曾经海又截住她说:“你把我看成怎样的人了?我说过,我要的是你的心,你这个
人!邢景!你怎么不相信我?”
“不,不是这意思!”
“那又是什么意思?”
“我……你别通我!”她忽然站起来,“我说不明白!我……”她霍的站起身,随
手抓起皮包,再一次遇然冲向门外。
曾经海弹跳而起,想拦住她,却逢服务员进来,他从口袋里抓出几张人民币,撂在
桌上便扑出门。走廊上已经不见她的影子。他直奔大门外。天不知在什么时候变了,昨
夜的寒流,带来了漫天风雨,雨丝斜地里飘洒着,在灿亮的灯光里张挂起薄纱般的帘幕。
他迟疑了片刻,径自走进了雨中。不为追寻她,只希望乱哄哄的脑袋,让风雨淋个透。
他颤抖了一阵,但颤抖得痛快。他痛快地走,走,走,迎着风雨走。“你怎么不相信
我?”“不,不是这意思!”“你别逼我!……我说不明白!”是的,我太急了!她将
内心袒露了,她有她的苦衷,这时候逼着她,难道是真正爱她的人对一颗破碎心灵的抚
慰?
曾经海,应该让风雨把你淋个透!
春雨,把她参禅悟道寻求解脱的努力,从那些痛苦经历中淘洗出来。是的,我也应
该用这一帖药医治世俗的烦恼,求取个性的自由,人格的独立。当晚,他就根据以往对
禅的粗浅知识,息心危坐,试着坐禅修为。无奈刚闭上眼,满脑子是她,是她的经历,
是她与他的未来,拥有她,将会在他证券买卖生涯中意味着什么……
茹素参禅,潜心于此,还不到时候,先抓住她再说吧!
第二天早上,一上班,曾经海就给她打电话。
她刚巧来到办公室。昨晚,抛下了他回到家,度过了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尼龙丝编
织的小金鱼,证券公司账单背面的遗书……搅得她心乱如麻。她强使自己平静下来坚持
每晚的参禅静思,让禅定请来虚静,把以往的苦痛、今日的烦恼统统化解于“无”中。
她盘腿而坐,双目紧闭,两手垂膝,重复默念着“无”,希冀整个心让这个“无”浸透,
教自身不成其为自身,而只有“无”在自己重复自己。像平日里那样,当连续的“无”
字声正将与自己合二为一的恍惚间,却见达摩祖师面壁而坐,对弟子的一再告诫从幽远
虚静处向她传来:“凝住壁观,无自天他,凡圣等一!”她的身心猛地一阵震动:我非
圣非佛,只是个一身风尘的凡女,为什么不与他“等一”,像当年野樵先生一样,点化
他,一起去普渡股海呢?
啊,啊,我错了!
她立刻拿定主意,第二天一早就打电话给他,向他致歉。可没有想到他比她更主动。
她正待说出对不起的那一瞬间,电话里却传来了他冷静而又坚定的声音,是答复,也是
询问:“我接受你们公司的委托。请问,具体怎样操作?”
很好,一切都在了无痕迹之中。两次相见均未谈及,而仓猝间在电话里回答他,却
又一时张口结舌:“具体操作?”
“是的,”他说,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气,“我想马上到贵公司来一趟。”
她也拿出了职业性的欣欣然:“好,麻烦您了!”
曾经海很快到了飞天股份有限公司,和她在会客室见面了。巨幅的牡丹花壁画,使
会客室显得富丽堂皇。只有他们俩。两张单人沙发,茶几上一杯清茶。完全是公司白领
在接待一位顾客。她取出一张股东代码卡,告诉他,卡上股东的姓名是“张菊芬”,资
金是十万。亏了,他不必负责;如果利润增加了百分之五十或者更多,请马上来公司来
结账,公司会给他酬谢的。
“有什么问题吗?”她问。
本来他想多了解一些“飞天股份”只有公司管理核心才掌握的情况,看看有无帮他
解脱困境的机会。但转念一想,对于可能会让她为难的问题,眼下一律回避。便笑了笑
说:“暂时没有。”站起身向她伸过手去,“随时联系吧!请放心!”
“多谢,让您费心了!”她站起来,不知不觉间将双手置于双膝上,然后深深地一
个鞠躬。
他的心一阵颤抖,怕她尬尴,急忙转过身,走向门口。
“‘年年岁岁股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请细细体味这两句诗,你很快便能解脱
的。”她的声音追踪着他。
他冷丁转过头。见她站在原处,背衬巨幅牡丹,像目送他,也像有话想说。
“这是什么意思?”曾经海回过身,双眼里闪射出自信的光,“我只懂得,‘股市
没有相同的脸面’、‘股市没有昨天’,还知道,‘股海股海,就是因为在那儿切忌重
复和单一’。变幻莫测,爱动不爱静,这才是股市的基调。”
“那当然。不过,那只是属于低层次的理解,还没有参透股市这门禅,”她说,就
如以往那样的安详、恬淡、平和,而且比任何时候都安详、恬淡与平和,宛如深山古刹
中的一尊佛,“诗人只有把人间世态都参透了,才能写出这两句诗;你只有把股市参透
了,才会明白我改动这一个字的价值。”
“哦,”他毅然折了回来,“索性请你帮我参参透,好吗?”
她微微一笑,显然笑他随意性太大了:“修者不得,不修者反而得;欲得不得,不
欲自得。明白吗?禅的事情,就是得得非所得,非得为得得。”
他越发糊涂了:“你说什么?”
她却无意在这时候和他多谈,迎上前来避开解释,坦直地说:“我说的是,既说
‘参’,就无法说‘帮’。请你自己去悟吧。再见!”便随手拉开了弹簧门。
十三、火爆的行情,往往产生于最难捱的冰点
双手扶膝的这一深深鞠躬,这一声“多谢,让您费心了”,再加上对刘希夷名句的
一字之改,在曾经海心里的震撼,远远超越了一早一晚她两次所给他的心灵震动。但要
理解它,却又是这般困难,就如雾中看景,若隐若现。有一点却是肯定无疑的:她没有
对自己关上感情的大门。不知为什么,这似乎就是希望,就是力量。他从飞天股份有限
公司径自到了海发证券公司。
重新回到了海发证券公司,只一天,却恍如隔世。来看盘子的,寥若晨星。因为这
间超级大户室另有安排,宫经理请他回到原室原位。除了那位神秘的老朱,老搭档如盖
经理、老佟、“程部长”和“辜姐”都在。这几只“股票”,或许都是久经考验、没有
被淘汰,对这市况,神经上仍然经受得起,室内的气氛非不低沉,竟然能够“叫化子打
野鸡,苦中作乐”,面对低迷的大盘,正在打赌。孟经理说还要下探,不到一千一百五
十四点不会企稳,理由是这五家受处分的券商,货还远远没有出完;“辜姐”认为,到
一千一百九十五点,可以反弹,理由也相当雄辩:这五家券商要出货,必定要不断地拉
高派发,没有几个反复,清不了仓。赌注是燕云楼的一顿晚饭。见到曾经海重新回来,
一阵热情的欢呼以后,就乱哄哄地问他把宝押在哪一方。他笑笑说,离开了一天,还不
知道行情哩,让我看看再下注。他打开电脑一看,已经跌到了一千二百零二点,比前天
只下挫了三个百分点,下跌速度放缓。将翻身希望都押过去了的“岭南高新”,走得似
乎与大盘同步,昨日有了小幅反弹,这时候,价位在昨日的最高点上波动,好像在试探
上攻。这教他突然又想起了“上帝不那么简单,可也不是狠毒的”名言。如果这时候……
曾经海避开他们的赌注,他隐隐觉得人生的转机,正在向他靠近。“岭南高新”是
在上海证券交易所上市的股票,“张菊芬”这十万元资金,不需要另办开户手续就可以
买卖的。如果在这一会儿全部买进……
也就是说,他要把宝押在孟经理这一边。这一想,心弦倒绷紧了。“有钱莫买当天
跌”,“多头不死,股跌不止”,这些都是成千上万的投资者用血泪凝成的股市格言,
在继续下跌的时刻,在不少投资者没有产生恐惧离场,反而一心抢反弹而不断买进的时
候下单子买进,风险是可想而知的!十万元,数字虽不算大,他却从来没有这样紧张过。
是一次机会的捕捉,可也是迈向新的深渊的一步。这次输掉的,可不是一顿晚饭!
他张大眼,注视着“岭南高新”日K线图上“买卖盘”上数字的变化:抛盘略大于
接盘,就是说,卖出的人略多于买进的,价格却不再下跌……
这就是这几句格言的注解!
可他对这只股票太了解了,直感又告诉他,这只股已经探明了底部,成了游在海底
的一条“好鱼”。
等一等!再等一等!……他紧张得嗓眼里几乎冒出烟来。不觉闭上眼。
伫立在沙发前、背衬着巨幅牡丹花壁画的邢景又出现了:“请细细体味这两句诗:
‘年年岁岁股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参透她。然而,今天的她,不再是他从前心目中那个恬淡、宁静、平和与安详
的女子,而是……低矮的空间,精致小巧的的木格子窗棂,雪白的窗纸映衬着昏沉的灯
光,平展展的榻榻米,肥头胖脑的寻欢者,倚着矮方桌,醉醺醺的,还在一杯接一杯的
狂欢,对面前一小碟一小碟的料理已不感兴趣,却把手伸向她,正手托小盘子送酒上来
的中国女郎。她脱得一丝不挂,厚厚的抹得像个瓷人儿的脸上,强装着笑容……一股灰
蒙蒙的阴冷之气,随着这缕笑容,悄然潜入他的心中,使他忍不住全身都颤抖起来。他
说不清楚,刚刚得知她这些经历的时候,产生的是爱怜,是同情,还是同声一哭的冲动,
然而此刻却是如此之冷,堕入冰川一般的冷……正从内心深处发出颤抖……
一阵欢叫声,使他浑身一振。她,还有这股冷意,全给驱赶得无影无踪。
“好啊,孟经理请定了!瞧瞧,量放出来了,反弹开始了!”
曾经海定神一看,上证指数真的在1195点上开始放量上攻了。显示资金的黄线随之
密集地拉高。他心里一阵惊喜。连忙看“岭南高新”,“买卖盘”中那串数字,抛盘是
五百六十多手,接盘是六百三十多手,价格随着上升了一分。也就是说,买的人开始多
于卖出的!他的心中一动:真的多空力量起了变化!
“不要高兴太早,”孟经理说,“这个指数还没有经受考验呢!”
不错,要稳。然而,“岭南高新”的买卖盘中,买进的数字,比抛出的继续在增加,
价格也随着在攀升。是时候了吗?
料理门前悬挂着的灯笼,榻榻米,强装笑容的赤裸的中国女郎。不不,不能想那些,
“年年岁岁股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是什么意思?……
“孟经理,赶紧趁机检皮夹子、抢反弹吧,不要输了饭费,又输了钱!”不知是谁
笑着嚷了这么一声,“老曾对不对?”
曾经海脑袋里的“年年岁岁”又一次飞走了,连吐出三个“是”,毫不犹豫地买进
了一千股,“张菊芬”资金的五分之一。
股指继续上升。他再买进。有回调,但到了1197点又强劲地向上。他将“张菊芬”
的所有资金全部买进了“岭南高新”。五千股。这才看看其他那些被套的股票,都开始
了不同程度的反弹。
这一晚,大家欢天喜地一起上了燕云楼,孟经理请的客。他是个豪爽人。掏了腰包,
却没有改变自己的判断,说“股市没企稳,还要下探,一定要到1154点!可是,今天总
算有了一个逢高出货的机会,我高兴!请大家吃一顿!”不管怎样,有得吃总是高兴的,
何况都有了一个逢高喊磅的机会?所以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那只“蓝海股份”尽管仍
然没有解放复牌,因为另外八只磁卡均有所收获,给予了希望。不过,对于曾经海来说,
最值得庆幸的,是“张菊芬”这五千股“岭南高新”,一天之内竟上涨了百分之八点九,
如果这次反弹能延续三天,那么就不怕向邢景交代了。应该说,近期来他从来没有这样
高兴,这样尽兴地喝酒。
确实如料想的,因为这次跌得深,反弹的力度也大,再加上这只“岭南高新”是一
只潜力股,又属强庄股,虽然有几次技术性的回调,可不到一个交易周,居然翻了百分
之六十四以上!十万资金,已经成为十六万五千三百元了!或许是吸取了教训,力戒贪
婪,或许,他怕继续受到“岁岁年年人不同”的折腾,赶紧抓住高位全部抛售出去,然
后约邢景结账,揭开谜底,然后……
临近收市,过去他高价位买进的“岭南高新”虽然仍然深度套着,但是对于跃到谷
底买进的‘深菊芬”那五千股,却获利相当丰厚了。
曾经海立刻给邢景打电话,他克制着兴奋:“邢景吗,今天能碰碰头吗?我还给你
‘张菊芬’的股东代码卡。”
邢是正在阅读一份英文资料,很觉意外,本能地问道:“你不愿帮忙?”
曾经海说:“都帮你办好了。”
她吃惊地问:“真的?”
他不免得意地说:“你不是要求百分之五十吗?我已经超额达标。”
“啊?”她半信半疑。出于老板的差使,把代码卡交给了他以后,她将他在会客室
里的态度、言行,细细琢磨了一遍又一遍,他说的做的都和以往不一样,很可能仅仅把
她视作商务上的合伙人,而不再将她当作追逐的情人;可凭他这迅速找上门来的举止,
凭他的眼神,又不像是虚与周旋的商务合伙人……很好,她正期望他这样,向她预期的
目标推进,自然不是三天五天的事,尽可从容,想不到这么快就需要进一步接触了,她
不相信这是真的。时间和股市的条件都不具备啊!莫非……,真真假假的亏,她吃得太
多了,沉吟了片刻,才说,“谢谢你。只是今天我有安排,能不能请你到我公司来一趟,
先把股东代码卡交给我?”
“先交给你?”他沉吟着。
“我是受人之托,让我向老板交差以后,”她解释说,“我们再约时间,我要请老
板好好谢谢你!”
尽管仍然像以往那般,在平静、恬淡里还有一种柔情,然而在他耳内,却完全是商
场上怕顾客引起什么误解的延宕性声明。他有点不快,但也有着一种解脱的轻松:“好
吧!我马上送过来。”
曾经海拿着“张菊芬”的股东代码卡和他书写的账单(交割单第二天由海发证券公
司直接寄给她),乘出租车到了飞天股份有限公司。传达室的保安人员请他稍候,便打
电话给邢景。
挂断电话以后,邢景搁下手头的英文资料,想了许久。她知道,他到底帮连胜赚了
多少钱,凭一张冷冰冰的磁卡是看不出来的,如果将飞天公司暂垫的十万元资金重新划
回飞天公司,而“张菊芬”户头上还留下五万元、成了连胜能放心使用的属于自己太太
的资金,再跟他以酬谢方式见面更为妥当一些。因为,曾经海到底是怎样一个人,还有
待于考察。这时候,拿定了主意的她,要保安员请他直接接电话。她说:“曾先生吗?
实在对不起,我正有点事走不开。马上有一位小姐下来代我收取……”
就这样,连进会客室的机会也没有,就让她把东西取走了。说不清的一种滋味,使
她在他心里的形象微微变了形,总有一种受了欺骗、愚弄的感觉。“年年岁岁股相似,
岁岁年年人不同”,就是这样的吗?……女人,难道都是这般冷酷无情的吗?
他不敢细想,只望股市不是反弹而是反转。他从报摊上买来几份证券报,希望给自
己一个满意的答案。其中有著名股评家海泫的文章,说是反转,将创新高。他对这个海
泫无好感,今天却愿给他打八分。他期待着这一分析和预测应验。
可惜,期待的偏不来,倒被孟经理不幸而言中。第二天股市以跳高五点开盘,瞬间
便被获利者抛盘拉下,不到一个小时,就以全盘翻绿宣告反弹的结束。指数下探速度之
猛,使他对海泫的好感,连同对邢景的不愉快,全部冲得干干净净!除了继续停牌的
“蓝海股份”,他从“岭南高新”中获得启发,不顾一切地抛售,抛售。如果资金能够
达到丰乐诗给他的那个数字,就趁机了结,以便让赔偿金减到最低的限度;如果达不到,
则以此保存实力,让它们跌到底部时再全部买回来,“牛市赚钱,熊市赚股”,那时候,
一百股可能变成一百二十股或者更多,不等反弹也有条件和丰乐诗她们结账;其他的解
决了,梁菲那八十万,老天不会让他走绝路的。
无奈套得都太深了。还因为“蓝海股份”的封杀,到抛得差不多时,还不到丰乐诗
她们所给资金的百分之六十!他无法和她们去结账。坐在电脑面前一连几个小时,轮换
着将丰乐诗她们八九个账号中不同的股票仓煌“出逃”。收盘以后,他疲惫不堪。百分
之二十的赔偿,还有梁菲的月息百分之三,又压到他的心上来了,只觉得整个天地都变
得灰蒙蒙、阴沉沉的,头重脚轻,飘飘忽忽地走在马路上。经过酒店门前,他又想起了
邢景。她是幸运的,真的。这次反弹仿佛就是上苍照顾她委托的一次例外。他想,何不
给她打个电话?至少,提醒她,叫她想起应该将“张菊芬”的那一笔提成给他呢?
罢了。不管怎样,这时候打电话给她都避免不了讨账之嫌!不过万把块钱,却把她
推到一个商业客户的地位上去了,与其如此,还不如去找丰乐诗商量!丰乐诗有钱,也
通情达理,见股市这样,对他这个“未来的巴菲特”能见死不救吗?
可是,问起她们账上那些股票,亏损到这地步,怎么好意思说出口?说出了口,她
们凭什么相信你还是一个“未来的巴菲特”?
一切顺其自然吧,眼下需要的是清静……
仿佛为寻觅这片清静似的,他茫茫然地信步回到了家。是的,除了生他养他的父母
亲,你曾经海还能到什么地方去获取这短暂的清静?
母亲站在水槽边洗菜;父亲躺在藤椅里看晚报,一副小国寡民的悠闲气氛。见他带
着这副脸色回家来,不安便蓦地降临了。母亲朝父亲望了一眼,好像是一暗示,使父亲
慢慢地折起报纸,咳了一声,问道:“接到都茗的电话了?”
都茗来电话!轰的一下,他全身都冒汗!竟一时怔在了门口。
父母亲并不知道他和都茗间的经济协议,见他意外,父亲把话转达得完完整整的:
“她说和你约定的,明天到什么地方找你。”
曾经海差点把牙都咬碎了,一屁股跌坐在那把父母亲专为贵客留着的椅子上。真想
破口大骂:这只最臭最臭的垃圾股,总是在他最倒霉的时候出现的!真她妈的前世欠她
什么债!真的,不是他忘了,而是把日子搅糊涂了,没有想到又是在这一刻凑到一起来,
没有想到一个星期会这么快!十万元,他弄不明白当时为什么会这么轻率地答应她,如
今十几个小时内,到哪儿去筹这一笔钱?丰乐诗,梁菲,陈玲玲,赵茹……一连串芳名
又在他面前鱼贯而出。然而,磁卡虽然抓着一大把,资金账号也有一大串,可没有她们
亲自出场,一分钱也不用想到他手中!
这一次,充斥他心脏的,只有一筹莫展的无奈,无法逃避的焦虑,以致一刀宰了都
茗的怨恨,而不是死。如今,死,似乎应该留到另一个女人的表态之后。
“怎么啦,你们?”母亲不安地走到他的跟前,忧心忡忡地问。
“没什么!”曾经海说,偷眼瞥了一眼父亲,父亲一手握着老花眼镜,一手握着报
纸,双眼盯着天花板,这是一副不像关注,却比母亲更投入的关注。
“可是你……”母亲张大了老花眼,注视着他的眉眼。这是只有母亲对儿子才会有
的,倾注着全部爱抚、关怀、忧虑和穷根究源的审视。
他想逃避这两道伟大的,却难以忍受的目光,一个念头却从心底翻了上来:先避开
几天,请母亲去对付都茗,就说我有要紧的事到外地去了。回来以后会找她的。请她放
心就是了。如果股市有了转机,就按约给她十万;如果实在不行,就想另外办法了结,
哪怕一了百了,先设法宰了她!
“真的没什么,妈,”主意一定,曾经海倒平静了,“我马上要出差……——
电话铃响了。他心里一紧,看来都茗追踪而来了。便急匆匆地对母亲把话说完:
“你就对都茗说,我出差了。一回来,就会打电话给她的。”然后抓起电话听筒,递给
母亲。
母亲将话筒凑近唇边,显得有点紧张地说:“喂,……你找曾先生?……哪位曾先
生?……曾经海?”她用双眼望着儿子,讨如何应答的主意,“……你是谁?……姓
邢?……什么……”
不等母亲反应过来,曾经海就一把将电话抢到手:“邢景吗?我是曾经海!什么?
今晚?……让我想一想……”他将手捂住话筒,睁得大大的双眼里所射出的目光是复杂
的。没有想起都茗这笔债之前,曾经在这位女士身上寄托过重新崛起的希望,可这一刻,
却是沉重的负荷压出来的顾虑、忧怨和不安。
父母亲都像泥塑木雕一般,室内一片寂静,仿佛处于一个重要的转折关头。
“好吧,……我一定到……”他终于做出了答复,慢慢地挂上了话筒。
“又怎么啦?”母亲小心地询问。
“没什么,”曾经海说,“我……要洗个澡,今晚要出去办点事。”
“不出差了?”母亲问。
“出差,也得有一笔钱。……反正,晚上回来再说吧!”
母亲接受不了儿子这种忽冷忽热、一夕三变。父亲却释然地重新戴上老花眼镜,哗
地将报纸展开,继续阅读起来。母亲只好回过头来问儿子:“都茗来电话呢,该怎么
说?”
曾经海边脱外衣边说;“你说,我知道了。我会打电话给她的。”
十四、“将欲与之,必先固之”,要获得更多,就要准备先付出代价
邢景收到以“张菊芬”名义开的股东代码卡和明细涨单,第二天便请常无忌的司机
到海发证券公司去取款。果然,交割单显示,飞天股份有限公司存进的十万元,已经成
为十六万四千三百元了。司机按照她的关照,将十万元取出,重新划入飞天股份有限公
司的账号,留下五万元一个整数,还有一万四千三百元的一只信封,全部交还给邢景。
邢景当即将这份磁卡、连同专户卡和海发公司的交割单、取款单,还有办磁卡时取到的
一只已经启封的账户密码封套,找准一个连胜不在家的空档,径自送到了连胜府上,亲
手交到了它们的真正主人,连胜的太太张菊芬手中,说:“张老师,这玩意儿,我们常
总送给你解解闷。请你笑纳。”
这位刚退休的女主人,有点意外地转动着那双依然灵动清秀的眸子,看了看这几张
卡和取款单上的余额,茫然地问道:“这是啥意思?”
邢景笑嘻嘻地说:“这是做股票的股东代码卡,里面的资金也是你的。”
“哪有这种事?”张菊芬断然地把这一堆卡呀,封呀,单呀,一起往邢景手上一推,
板起没有多少皱纹的圆脸,严肃地批评,“小邢哪,前些日子你们要我身份证的复印件,
原来搞这名堂!不行,老连最忌讳这种事!运用你们公司的资金,就更加违规了,我不
被他骂个半死才怪呢!快收回去,快收回去!”
邢景手托这堆证件,笑着说:“张老师,这和我们公司一点都不搭界的。我们公司
账面上的资金一分也没有减少!真的。说句不要见笑的话:我知道你和连处长的态度,
所以是由我帮你操作的。……要是你有顾虑,以后仍旧由我来操作好了。五万元,一年
以后,起码翻两个跟斗,你什么时候派用处,就什么时候取出来。比存银行还要方便
呢!”
张菊芬说:“真的?你有这本事?”抬起头打量着这位年轻女士,“倒看不出来呢!
听你这样说,我倒要看一看,你能不能真的翻几个跟斗了!’”
邢景嫣然一笑说:“好,你就看我怎样给你操作吧!”
“什么你操作我操作的。反正我不懂。我就是要看一看你这个女强人怎样拿人民币
翻跟斗,从零变起,一倍倍地翻!”
“好,谢谢你对我的信任和器重,”邢景将股东代码卡之类再次送到张菊芬手上,
“请您收好这个。”
张菊芬又像接到一块火炭似的:“不是你去翻吗?怎么又给我?”
“我帮您去翻,一点不假,”邢景笑着把股东代码卡和专户卡搁到茶几上,“我们
已经把你的户头全部开好了,除了取款子,抛进抛出全用不到这个,你好好收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