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地抽出那个密码封套.单独交到主人手里,“这是你的密码,我买进卖出时要用的,
所以启过封,这是你我的秘密。取款时,要凭身份证和这个密码。要是你想改成一个容
易记住的,也可以改,很方便的。”
“啊?我改它干啥!”张菊芬细细打量了一下,便紧紧接住,唯恐丢了似的,“都
说证券交易风险大,可考虑得也够严密的。多亏你们想得周到!”
“有我帮你操作,你放心好了。要用钱的时候,告诉我一声就是了。”邢景放低了
声音,“连处长那里,我也会给您保密的。”
“你这姑娘!真是细心!”张菊芬咯咯地笑着,伸手朝邢景的肩膀上轻轻地打了一
掌,“什么都给我想到了!”
“应该的嘛!应该谢谢你,谢谢连处长!”
邢景从连胜家回来,马上到总经理办公室向常无忌汇报。常无忌受到什么启发似的,
额上每条皱纹愈见光亮,显得有些难以抑制,急急地摘下眼镜将镜片擦拭了一阵再戴上,
然后看着窗外的远处;一忽儿伸手拢着稀疏的头发,然后不断地从额头接到耳根。每一
种职业都有其特有的反应,下属,尤其像邢景这样做秘书工作的,多多少少要揣摩顶头
上司的脾性。爱好、习惯甚至一些僻好。邢景自然不例外,可是在信息部资料室工作的
时候,除了本职以外,她都不闻不问,对“室”外更不关心;这么短时间的秘书工作,
总经理对于她还是块陌生的领域,她只凭察言观色的直觉,发现这位当家人,今天有一
种豁然开朗的兴奋。便默默地等他将意见说出来。可是,他还是一个劲地搓着额头。
“常总,”她忍不住提醒,“余下的一万四千多元,都作为佣金好吗?”
常无忌没有听到,继续搓着。
“常总,”她再次提醒,“余下的,都给曾经海作为回佣,行吗?”
常无忌猛然醒过来:“都给他?……行呀!也不过二十左右罢!”
“是的,”她说,想起常无忌说过要见见这个曾经海,便问道,“我送给他,还是
我们一起约他来一次?”
“我们一起约他?”他说,“不不不……让我想一想吧!”
“好的。我等你决定。”
见邢景走出总经理办公室,常无忌坐不住了。从大班椅上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转起
了圈子。张菊芬是以夫唱妇随配合默契出了名的一位太太,连胜对这次酬谢的接受方式,
早在他的意料中。有关这一些“朋友”接受酬谢的种种情状,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半推半
就明推暗受,他早已司空见惯了。使他思路大开的倒是这个曾经海。作为上市公司的老
总,和职业炒手差不多,沪深股市指数的每一个微小波动,都牵动他们的神经。尤其是
这几天。“飞天股份”下跌,而且跌幅不小,自然是一个原因,可最要紧的是,连着几
个星期以来,为公司的生存与发展,他在策动一个大计划,拉拢连胜就是这个计划中的
一环,同时对一些券商拐弯抹角地进行试探,都不顺利,暗自焦急得正想放弃这个计划
的时候,曾经海却使他的心重新鲜活起来了。沪深股指连续下挫,市场人气趋谈,纷纷
都在看“熊”的时日,这个曾经海在短短的一个交易周,居然使他们公司这十万元“社
会交际流动基金”,骤增百分之六十以上。没有非凡的投机天赋、丰富的操作经验,准
确的判断能力,是断然办不到的。如果这人能够帮帮我们的忙……
不能急。这可是一件大事,需要认真想一想。
他点燃一文卷烟,抽着。站在窗口,面对着高楼蜂起的大上海,面对着雾蒙蒙中的
都市尽头那一片汪洋大海,他们每日与之较量的各种国籍的客户,还有邢景提交给他的
种种资料,暴风骤雨将到的严峻感,又“卷土重来”,逼迫得他气都喘不过来了。……
不,非要采取措施不可,不然,等着我的只能是困境中的退休,金色的黄昏永远不属于
我!如果这个人为我所用……
好不好先找邢景商量一下?这个妞来公司不久,可几次接触,他已清楚地意识到,
这是一个见识广博,有主见的姑娘。这次办理连胜的酬谢便是一个证明。
他断然地转过身,抓起了电话:“小邢,请来一下,有事商量。”
邢景很快来到总经理办公室,习惯地站在他面前,谦恭地听候吩咐。他却指指沙发,
要她坐下来。她顺从地坐下,与往常一样打开了笔记本,准备记录。
“用不着记录,”常无忌继续在房里踱了一阵,然后到她面前站定,“你很有见解,
一些事情,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她的目光追踪着这个肥胖的,有点多动症般的矮个子。
“近来,泰国、印度尼西亚、菲律宾、……差不多整个东南亚的金融情况都不好,
预示着一场相当规模的经济危机即将发生。这不用我说了,你近来给我整理的资料中,
不少部分也是这方面的消息。”他边思索边说,“东南亚地区,是我们公司商品出口的
主要地区。从第三季度的经营情况来看,我们已经明显地感觉到了挑战,而且相当严
峻。”
她占了占头。
“如果这场金融风暴继续发展,可能会给我们公司带来灾难性的影响,”常无忌继
续说下去,“不光是这些国家地区会收缩我们的商品交易,还会因为他们货币贬值,增
加了与我们商品竞争的力度,直接构成对我们在世界上其他地区出口的威胁,大面积地
影响我们公司利润的增长。你说是不是?”
邢景还是点着头。她知道,在没有完全领会上司的意图之前,沉默是金。
“这一阵来我一直在琢磨,在这山雨欲来的前夕,应该采取什么措施,才能尽可能
地争取主动。”他眯起近视眼,透过镜片,捕捉着她眉眼上的每一个微小反应,“我的
想法,总的说,就是调整我们出口商品的结构,培育新产品的经济增长点。也就是说,
扩大我们出口商品的品种,而且大幅度地降低我们出口的成本。请连胜帮忙,就是利用
内地劳动资源丰富、价格低廉的优势,建立加工基地,即使我们人民币不贬值,也能增
强我们出口的竞争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赞同地点了点头。
“关键是资金。我算了一下,不投入五千万办不到,”常无忌说,“这是一个大工
程,一笔大投入。靠银行贷款,很难。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
常无忌趁着倒开水,停下来,仿佛让邢景去消化自己那番话。
邢景始终紧闭双唇,让目光追随着他。
常无忌说下去:“我想得很多,我们只能最大限度地发挥自身的优势,把股份制提
供给我们的条件用足、用透。……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主动”、“发挥自身优势”、“用足”、“用透”,这些都是大会小会上经常使
用的语汇和观点,绝对不会有什么歧义。然而直觉告诉邢景,今天请她这个非公司的决
策者来谈这些,可不是理解这些词汇表面上的意思。所以她睁着明眸,想了想,只是不
置可否地淡淡一笑。
好在常无忌并不要她用语言表示,他慢慢地走到大班桌边,抽出一支卷烟,用打火
机点燃,然后回到她面前,继续说下去:“遗憾的是,推荐我们公司上市的券商,近来
有些草木皆兵。你这位朋友,我说的是这位帮张菊芬操作的老曾,倒使我的心思活了。
他一定精通股票操作,在证券界兜得转。也就是说,我想借他的光,通过上海证券市场,
在短期内,帮我们为公司筹集到这笔资金。”
“这是……”邢景迷惘了,忍不住想问,却又把“什么意思”咽下了。
“你不明白?”常无忌有点意外,“我是说,请他联系证券界朋友,机构啦,超级
大户啦,帮我们把公司的股票价格炒上去。”
“啊?”
“我考虑过,”这位以长于走野路子闻名政界的总经理,胸有成竹,“我们公司盘
子不大,总共不过二千多万的流通股;业绩嘛,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太差。……当然,
这些问题都不是主要的,真要做,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利润完全可以像魔方那样拼凑
出来的,放点风,要做什么文章就做什么文章……不说了,反正,这都是具体操作时考
虑的问题。关键是操作的人,要在行,要可靠。”
邢景完全理解这位当家人的意图了。她早知道这个证券市场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
种种花招。有的是从报刊上看来的,有的是听来的,有的是身临其境体会的,要不,她
也不会在液晶屏前获得“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的禅悟。按中国发行证券的本意
来说,当然应该否定这种种不规范的行为;但既然有了这个市场,这类行为却又不可避
免,所以她并不觉得惊奇甚至恐惧。她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切居然会和自己公司、而且
会和自己直接挂上钩,并使自己在某种程度上也成为一个密谋者。好在她是一个曾经沧
海的女性,对这种事的处置,早有了一套应付办法,因为她只不过是个牵线人,做不做、
成不成不在她,而在于老板看中了的那位曾经海。关键是如何为自己定位,并善解人意
地作出真诚的反应。
“我明白了,”她说,“让我出面,先征求一下曾先生的意见,摸摸他的底,看看
是不是可以办,再决定下一步,是不是这样?”
“正是这个意思,”常无忌说,“什么时候给我答复?”
她想了想说:“尽快吧,我今天就去找他。”
“那当然好,”常无忌说,“你把‘张菊芬’账号的酬劳带给他。……再加一点,
凑足一万五千元,看看,是不是占他所获利润的百分之二十五?……总之,要体现及时
与优厚,懂吧?”
她笑着点了点头,起身告辞,到门口,却又被他喊住了。
“注意,”常无忌说,“这些都是你们私人交往,刚才我说的事也一样。”
“我明白。”她又是习惯性地双手扶膝,微微一鞠躬。
回到自己办公桌边,邢景就给曾经海打电话。
说不清为了什么,她竟破例地有一种情人约会般的兴奋。淡淡地梳妆了一下,选的
也不是那种繁华地段的大酒家,却在淮海中路新建图书馆附近一家海鲜馆。当初,曾经
海曾经邀她和张瑞玉她们一起来过,是一个环境相当清静,宜群体聚会,也沂单独晤谈
或者幽会的所在。
她到达的时候,他已经在薄暮里朦胧的灯光下等着了。仍像过去那样,她只报以恬
淡而安详的一笑,然后便一起进门。选的是一个临窗的小间。这环境,这气氛,是她所
期望的,但真正身临其境,她却刻意来了这样一个开头:“你给我们办得这样快,这样
好,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大风大浪,还有一时摆脱不了的沉重的经济负担,似乎压干了他的意气,淘尽了他
的浮华,他早已没有兴致去辨别邢景的话是礼貌性的酬谢还是真诚的钦佩,只深沉地一
笑,摇了摇头。本想说“碰得巧罢了”,可等她款款地在他面前坐下来,柔和的灯光,
竟使她淡淡的梳妆,薄薄的脂粉,具有特别迷人的勉力,让他脱口吐出了这样一句献殷
勤的话:“这算什么呢,对你所托付的事,只是格外用心罢了!”
她急忙避开他的逼视,只淡淡地一笑:“谢谢!”
“不用谢我,”见她逃避自己的注视,想到山穷水尽的自己,赶紧收心静性地表白,
“还有,靠你的运气好,碰得巧。真的。”
这是老话。当初,他大红大紫的日子,一起到东海渔村去的时候,他就说过类似的
意思,说“邢景邢景,你给了我们一个好口彩”,多半是挪揄,而此刻,却注进了埋怨
自己不走运的凄凉。她芳心不禁一动,举眼望着他,然后低下头,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仿佛怕他借机又提到那个敏感的话题,而自己偏又控制不住,会以这种同情的心理,屈
服于他,以自己的性命、帮他去挽救他的命运。她断然地打开小坤包,取出了一只显得
十分饱满的公司信封,轻轻地推送到了他的面前,说:“这是给你的酬劳。请点一点。”
曾经海既高兴又有点意外:“啊?”
她说:“一万五千,请点一点。”
“这么客气!”他将信封抓到手里,藏进了西装口袋,“不必点了。”他抓过菜单,
推到她的面前说:“你点吧,今晚,我来买单。”
“不,你点你喜欢的,”她把菜单推到他面前,“应该我来买单,谢谢你帮我解决
了一个难题。另外嘛,我还有事情要求你。”
“你尽管说吧,”他说,“别拿一个‘求’字,把我推得远远的。”
她又是淡淡地,带着一点清幽玄妙的笑。
服务员进来了。他照他们所喜欢的,胡乱点了几个菜打发出去了,然后审视着她的
明眸,说:“看来,还是老板给你的差使吧?”
“你说对了,”她说,“反正找对你什么也不隐瞒,说真的,这种事,对你也无法
隐瞒。眼下,最需要的是,我将事情摊给你,你先评估一下,对你,对我们公司双方来
说,是不是可以做,是不是值得做……”
他专注地聆听着,气氛严肃,但也使他感动。
她开始叙述东南亚金融形势,叙述她们公司可能面临的困境,如何未雨绸缎,利用
自身优势,主动地在二级市场上,获取优厚的利润,让公司立于不败之地。她对东南亚
金融形势介绍得很流畅,对她们公司的打算,却难免吞吞吐吐了。
曾经海立刻领会到她的意思,那些野心勃勃的投机家所钻营的机会,终于送上门来
了。他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截住她说:“是不是在短时期内,内外联手,把你们公司
股票价格炒上去?”
“正是这意思,”她说,“你说可以做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曾经海难免带上一些煽动性,“资金的性子很像水,流动则
活,静止则死,一投入市场更加需要利用这个特性了。关键是把握一个字:‘度’。眼
下不妙作的上市公司可以说没有。有了真正的炒作,上市公司应有的价值才有可能很好
地开掘,才能激活人气,将整个证券市场盘活。”
“哦?”
他想,如果飞天股份公司真想炒作,那么,他可以将这信息卖给需要的那些大投资
家,也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将深深套着的丰乐诗她们账号上的所有股票全部割肉清理。
梁菲的高利,都茗的索债,也都不难解决了。“先欲与之,必先固之”,为了获取得更
多,先付出一点代价。在这机遇面前,是完全值得的。思绪一下子充塞了他的脑袋。他
只想对她们公司有关这方面的情况了解多一些,并把她鼓动起来,通过她,去影响她的
老板。他说:“你们老总很有眼光,将消极因素化为积极因素,变被动为主动。一看就
知道是高手。只是不知道眼下有哪一家证券公司打算做庄炒作?”
邢景真的被鼓动起来了,遗憾地说:“他没有对我说……可能没有吧?”
“哦,”他沉吟片刻,“你们知道哪个证券机构,持有你们的股票最多?”
她茫然:“常总也没有说。”
他又问:“你们公司上市推荐的券商是哪家?他们愿不愿意炒作?”
她说:“据说是黄海证券公司。愿不愿炒作,我也不太清楚。”
“哦……可能还是属于一种意向,”他的兴奋很快如潮水般退了下去,站起身踱了
几步,“如果真要炒,这些都是应该了解的。”
她茫然地问道:“也就是说,这件事可以做,你也愿意做,对不对?”
“是的。只要条件成熟。”
“如果就是你刚才问的这些情况,我可以尽快提供给你。”
“那当然好。不过这些资料,有的在电脑里可以查到,有的则要以你们上市公司的
身份去了解的,”他说,“你需要做的,还有你们将有哪些能够刺激市场兴奋的消息可
以使用,像提高你们经营业绩的措施啦,有哪些新的经济增长点出现啦,你先排排队,
到那时,能不能够炒作,能炒到什么规模,都预测得出来的。”
“我明白。就是所谓的利好消息。”她说,“我可以很快给你答复。”
服务员将菜肴打点上来了。还有一瓶干红和一听橙子汁。
曾经海赶紧轻声提醒:“这事需要绝对保密!”
“我明白,”她朝服务员看了一眼,接过酒瓶,帮他倒上了干红,再给自己倒上了
橙子汁,然后举起来,“请吧!”
“谢谢,”他坐下来,却没有拿酒杯,“现在轮到我问你了。”
“请说吧!”
“‘年年岁岁股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嫣然一笑,说道:“如今,我只是在为我的饭碗绞脑汁,不宜于参悟这两句诗深
刻而丰富的含义。因为,这是属于只能顿悟而不能言传的领域。”
“啊,有这么玄?”
“是的,禅的妙悟就是‘一落言诠,即失其旨’。你以后会明白的。”
“我拜你为师,请你教我参禅求悟好吗?”
她的回答,是将酒杯举在眼前,淡淡的、恬静而幽远的笑。
十五、股票多于白痴,还是白痴多于股票,这是问题的关键
出了酒家,邢景照样不让曾经海伴送,在门前喊了一辆出租车就走了。曾经海目送
出租车消失在阑珊的灯火处,一团希望之光,却越来越灿烂了。他独自在淮海路上继续
踯躅。“飞天股份”这个方案要是实现,对他来说,不是“触底反弹”,而是触底反转,
他命运的反转!要紧的是资金,把所有资金集中起来,包括应该偿还都茗的二十万元,
全部投入“飞天”这一搏。
他怀着如潮思绪,回家都过十点了。父母亲看他那副神色出门去,都放心不下,坐
在电视机前等地回来,曾经海却关心地问:“还没有睡啊?有我的电话吗?”母亲一听
声音就宽了心,连声说没有没有,和老伴互相望了一眼,便关上电视机上床。他打开抽
屉看看寻呼机,也不见有都茗或其他人的留言。
这种意外的平静,却使他产生了一个念头:是否主动找都茗谈一次,要求缓期,或
者拉她入伙,以争取支持?。……可他立刻否定了这一想法。按说夫妻一场,分了手仍
然是朋友的话,是应该这样做的,只是她对股票买卖畏之如虎,恨之如仇,没有充分把
握,是不能启齿的。如果邢景这边没有把握,或者无限期的延搁,我不是又一次耍了她
吗?还是按兵不动,等都茗找上门来再说吧。
主意拿定,这一晚他破例地睡得很沉,很香。
第二天,他到了海发证券公司。股民心态不稳,套牢的逢高出逃;持币的则仍在一
边观望,所以大盘继续在低位盘整。大户室里空空如也,盖经理,“程部长”和“辜姐”
都没有来,只有老佟,像个孤独的牧羊人,独自守着那块方寸之地。连电话都显得十分
安静,默默地期待着什么。报单员小范,坐在位置上看报。处于期待中的他,既不轻易
割肉,也暂停买入,以便保存实力做大周旋,只是拿主要精神研究“飞天股份”。这只
股票刚上市时指数是在1500点的高位,因经营业绩平平,在股市清除泡沫的时日,从高
位跌下来,套牢不少筹码。从K形图的走势来分析,前不久曾经有几个小庄家炒过,价
格从八元二角的低位,拉到了与它业绩严重背离的价位,接近十五元。这次股市波动,
影响最大的自然是这种股票,纷纷抛售时,大小庄家齐出逃,跌幅相当深,已迫近八元
五角,还有下跌趋势,一时间无法控制。这些资料,这个价位,不觉使他又一阵兴奋:
如果有一笔大资金,再加上公司给他一些可供利用的消息,让他来炒,可以演绎出一场
有声有色的活剧;退一步说,如果飞天公司提供的资金不大,凭这信息,通过杭伟他们
去联系那些大户、超级大户或机构投资者,收入也不会低的。
他想马上给邢景打电话。但他还是克制住了。尽管他俩是朋友,可眼下她是飞天公
司的雇员,是为她老板负责的。不能不留有余地,作为讨价还价的筹码。
他点燃一支卷烟,不安地在房间里踱起步来。
电话铃响了。小范抓起听筒一听,就给他递过来。他以为是都茗,大局在胸,他决
定约她商谈一次。刚吐出一声“喂”,双眉便高扬了起来:“啊,邢景!”
邢景仍然用那种淡淡的口气问道:“你能安排一点时间,到我们公司来一趟吗?常
总想见见你!”
曾经海有些意外,急问:“就是为那件事吗?”
邢景说话很谨慎:“是的。”不多一个字。
他不觉一阵高兴,说道:“那当然好。我马上来,行吗?”
“我问问常总,请稍等。”她搁下电话,过了片刻回答说,“请马上来吧!我在办
公室等你。”
曾经海立刻赶到了飞天股份有限公司。邢景把他领进会客室,要他稍等,说常总手
头有一点事还没有办完。他忍不住想向她摸摸常总的底,她却淡淡一笑说:“这么快就
要直接见你,还用问吗?等一会,你就知道了。抱歉,我要去处理一点急事,不能陪你
了。”说罢便匆匆忙忙地走了。
其实,邢景并没有急事,只是为逃避地盘问而离开的。说真的,常总会这么快地站
到前台来,很使她意外,也使她不安。她把“试探”曾经海的经过向老板一汇报,老板
会这样坦率地将他们当家人近期的努力与困惑,对她和盘托出,并要她安排自己直接与
曾经海见面,这是邢景所没有想到的。这一阵来,常无忌为了防范境外金融风暴所造成
的冲击,为了筹集这笔巨资,做过许多努力。有过种种操作的方案,不露痕迹地向三四
家券商做过试探,先是以他们公司的二千万股国家股,转售给某券商作为条件,他们公
司将提供方便,让他们去发布一些公司业绩有大幅度增长的利好消息,以利于他们炒作,
在短期内将转购他们国有股所需的资金赚回来以外,并能获利。可是券商不是过分谨慎,
不愿冒风险,便是资金匾乏,无力承担;后来又打算以配股来筹资,但此举一定要有公
司业绩做底,并要由证监会审批,条件既不具备,也拖延时日;此外还拟过别的方案,
但都因为他对于这种操纵股市的操作手法所知甚少,不敢贸然下注。一听曾经海表示可
以炒作,他立刻要求见一面,除了对他提的这些问题,给以答复以外,并对其他种种方
案作一些咨询。如果有可能,就请这位能人暗中代替飞天公司来炒作。按说,这对于她,
公司的一名雇员来说,是一件好事,正像那次脱颖而出的接待外商,这在常无忌面前,
在飞天公司内部,都是施展才干、增强地位的一次机会,可不知为什么,她的心弦却绷
得紧紧的。这是风险极大的一场赌注,尤其在眼下,可说是“顶风而上”。成,自然好,
可若是失败呢?她是引荐人,即便不是策划者,也是参与其事的,就算公司不垮,她的
饭碗也能保牢的话,也很难通过自己的良知,这是肯定无疑的。只求平平淡淡、宁宁静
静、在“天人合一”中平安度日的她,自然不希望有此一举,然而,已经邋遢潦倒到这
地步的曾经海将会怎样呢?
如果说,对于公司,作晚为这件事与曾经海接触,纯粹是一个雇员例行公务的话,
这一刻,却成了两难的选择,注满了两人命运所系的沉重。
这的确是两难的选择。昨晚,他要求拜她为师,带他参禅悟道的时候,她很高兴,
当即拿禅门惯用的方式,举杯微笑以表示欢迎。他却没有“接领子”,以为她拒绝了,
自嘲般地说了一句“到我条件具备了再说罢”,便收了回去。是的,那些妄念横生之徒,
贪得无厌之辈,纵然勤修苦行,也不可能得其得。眼下,曾经海虽说不上“妄念”与
“贪得”,只是时机未到而已,这一刻她不能不给他想得这么多!仓促间,她不知道是
否应该趁着在会客室单独相处的机会,提醒他别去涉足这种高风险的游戏,趁早婉言谢
绝?然而合适吗?高风险的另一面,就是巨大的成功,这或许是他命运的一次大反转,
也可能是创造与她一起排定修为“条件”的机遇,要是就此放过,眼下他会有怎样的反
应?将来,她又将拿什么作补偿?……
怔怔地正无法从两难中跳出来,常无忌打电话来了,要她马上去一起谈。她没法子
回避了。到了会客室,宾主已经互相介绍。常无忌既是批评她,也是明确她的职责,话
中有话地说:“你怎么走了呢?曾先生是你的老朋友,要是谈成,你要和曾先生一起操
办的呢!”她微微一笑,驯顺地在常无忌的身边坐了下来。
近来公司管理层面临的挑战和所做的努力,常无忌已向曾经海介绍,无非是对她说
过的那些。不过只说“还都在接触”,显然不希望有人趁自己十谈九不成的时候索取高
价。说这话的时候,特地看了她一眼,说:“是吧?”
她会意地点了点头,便将既关切、又迟疑不安的目光投向曾经海。
“如果哪家机构乐意帮你们炒作,那当然好,在具体操作上,我可以尽我努力协助
贵公司。”曾经海说,“如果这些机构顾虑太大,要价太高,我也可以帮贵公司炒作。”
“你能帮我们炒作?”常无忌很感兴趣地问,“可是上市公司是不能炒自己公司的
股票的呀!要是硬做,这也是顶风而上吧?”
“都不成为问题。只要允许证券交易存在,投机炒作就是难免的,无所谓顶风不顶
风。”曾经海一副看透了一切的神气,笑了笑说,“只要有资金,有实力,什么事都可
以办,关键是怎么办。”
“啊?”常无忌脸面上每一条皱纹都在发光,瞥了一眼邢景。
邢景的心又猛地一提,将心底的全部不安凝集在眸子上,逼视着曾经海。
“当然,这只是在这个房间里说说的话。”曾经海感觉到了她的不安,认真地说,
“你们公司股票盘子不大,股价也不高,要炒,所需资金并不要很大。”
常无忌摘下眼镜,边擦拭边说:“有家公司说,要炒,起码要掌握百分之六十左右
的筹码,也就是说,起码也得花二个亿。”
“什么时候说的?”曾经海并没有希望主人回答,“如果在上个月,完全需要这笔
资金,因为那时‘飞天股份’的价格被人炒到十五元左右,手上没有一千七八百万股炒
不成,要收集这百分之六十的筹码,不制造一点空气把股价打压下来的话,成本自然很
高。可眼下……”
常无忌恍然,马上戴上眼镜接过话茬:“眼下已经接近当时一半价格了!”
邢景的眉梢也跟着一跳,但马上重新拧得紧紧的。
她脸上神色的这些变化,曾经海都感觉到了,他笑了笑,故意把语调放轻松:“股
市给股民的机会是均等的,可也是不均等的,就看你怎样去捕捉。像这次市况趋淡,给
贵公司的却是鸿运当头。市场清淡,也不需要百分之六十的筹码;股价呢,如果我们能
够耍点小手段,还可以压得更低一些。”
“什么小手段?”
“常总,以您的经验和才干,就不必我直接说明了吧?”曾经海说,“做外贸生意
的,国外的变化,好呀,坏呀,不都长在你们口上?东南亚金融风暴谁不知道?身在股
市,每一阵东南风吹过,都得闻闻是酸是辣!”
常无忌朝邢景看了一眼,爆炸般地笑了起来。
邢景随和地跟着一笑,但仍然将双眉拧得紧紧的,继续注视着曾经海。
曾经海却避开她的目光,只为自己煽动的效果而得意,笑着问:“不是吗?”
常无忌倏地收住笑,又摘下眼镜,边擦边眯起双眼,望着窗外,并不作正面回答:
“这个世界,这么容易耍么?”
曾经海正色说:“是的,这个世界上,聪明人到处都是。可是,人在股市,你也不
必把投机家看得太能干了。让我引用老投机家安德烈·科什托拉尼的一句名言罢,他说:
‘整个股市取决于这样一点:是股票多于白痴,还是白痴多于股票’。这几年,世界股
市的情况是白痴多于股票,就是说,投机过热,对股票需求始终是旺盛的。”
常无忌一怔:“白痴?多于股票?”
曾经海说:“是的。对于中国来说,情况稍有不同,多于股票的‘白痴’,是指那
些对股票知之不多,知道有风险,但认为政府会包揽风险,所以一定会致富的人。这些
人当中,只要十个中有一个跟风,就够了!”
常无忌忽然有所领悟地笑了起来,向邢景投去会意的一瞥:“小邢,看来,你这位
朋友力能扛鼎!”
邢景淡淡地一笑,然后低垂了眼皮作深思的样子,逃避着表态。
“好吧,”常无忌断然下了决心,间曾经海,“据你看来,有个把亿,这场戏就唱
得起来罗?”
“差不多。如果股市能够很快回暖,十个交易周左右,可以达到目的。”
“哦,两个多月?”常无忌似信非信地又是一笑,“你有多少资金?”
“抱歉,我是个穷知识分子,曾经沧海,有的只是炒股的知识、技能和经验,并没
有什么资金。这方面,邢景小姐一清二楚。”
邢景抬起眼帘,点了点头。
“你能联络一些大户、一些机构吗?”
曾经海想了想,这是一场下大赌注的游戏,力量自然越大越好,不过大户很难信托,
券商倒可以考虑的,只是如果来个拉郎配,无法合作,很可能将力量抵消,弄巧成拙,
不如先把操作权抓到手再说。于是爽然一笑说:“有好伙伴,当然好,不过稍不谨慎,
肯定适得其反,不炸锅,也会让一群跟风的措走一层油!这件事只能在极秘密之下操作。
我想,作为常总这样的身份,作为‘飞天’这样有影响的公司,在一个月内调度个把亿,
然后,以我,或者除了你们公司以外任何人的名义,另开一家公司,反正能让我去秘密
操作就行。我想这不是什么难事。”
“当然,只是这件事……”
“让我申明一句;这件事,今天只有我们三个知道,今后也只能有我们三个人知道,
不不不,以后,我们三个人也应该永远忘掉它。”
“好吧,让我想一想。”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请常总当机立断。”
“我明白。一定尽快地给你答复。”常无忌看了看手表,准备送客了,却突然想起,
“如果要请你帮忙,报酬……”
“哦,差一点忘了。”曾经海和邢景交换了一下目光,“非常感谢常总给我的酬谢!
能获得您常总信任,就十分荣幸了。”
常无忌得意地笑了笑:“反正,有小邢在,你尽可放心。”
他们一起走出会客室,常无忌站在电梯门口,向曾经海伸出手:“再见!”便转过
脸,对邢景说,“就请你代我送一送曾先生罢!”
电梯里还有几位乘客,两人都没有说什么。下了楼,一起走到大门外,邢景终于忍
不住地问:“你真有把握办成这件事吗?”
“你不相信我?”
她的眼里露出一丝深不可测的光。这光,使曾经海突然想到了姐姐,甚至想到了母
亲,这是只有最亲的亲人才有的那种关切而忧虑的目光。
曾经海站在她的面前,自信地说,“你放心。只要你们老总能够照我的主意办,这
件事完全可以做。做成了,不仅实现了你们老总的计划,也能让我早点解脱。”
她的目光一亮:“帮你早点解脱?”
“是的,我脖子上的枷锁太沉重了。”曾经海说,“你不认为这样吗?”
邢景忽然感到自己在不经意间,透露了封锁在心灵深处的秘密,不觉自失地一笑,
故作轻松地问:“你自信你不是一个白痴?”
曾经海不觉感慨万千,苦笑道:“什么自信?人生难得碰到的机遇,总得冒险搏一
记吧?如果说这像白痴……”
像一个干雷,在她头上炸响,她浑身不觉一抖,抖尽了所有的恬淡与安详。
曾经海马上感觉到了她的变异,忙问:“你怎么啦?”
“没有什么,”她竭力稳住自己,避开他关切的审视,强笑道,“‘白痴’,这比
喻很精彩,是你编出来的吧?”
他直觉得她内心有一阵风暴掠过,忍不住大胆地向前挺进,让她将风暴刮出来:
“要是我编的,怎么样?不是我编的,又怎么样?”
她目光越发黯淡,看着在他皮包一角晃动的那条小金鱼,不觉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使曾经海忽地想到了临宰的羔羊,不禁冷静了下来,恢复到一本正经的神
态,说;“不是我编的。真的是安德烈·科什托拉尼说的。这位投机家已经九十多岁,
都成人精了,不过,没有你的启发,我也想不到。”
她茫然:“怎么又扯到我的头上了?”
曾经海认真地说:“一点不假。我在琢磨‘年年岁岁股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的
时候才想到的。”
她的眼睛一亮:“真的?”
“我问你,你改动了这两句诗里的一个字,是不是这个意思?”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说:“有这意思,但是还差得很远。”
“差在哪儿?”
“‘一落言诠,即失其旨’。”她把手突然伸向他,“再见。”
“或许是的。……只能意会,不能言传。”他迟迟疑疑地不知该不该向她伸过手去,
他是这样不甘心就此打住,“今天我请你吃晚饭,能赏光吗?”
“今晚?”她迟疑了一会,断然说,“抱歉,我今晚有安排。过几天再说罢!”便
收回手,转身走了。
是的,她必须及早离开。尽管她十分希望和他多说说,摸摸他对这次操作到底有多
少把握,以放松绷得紧紧的那根心弦,可又怕和他说,她还没有弄明白到底是对他,还
是对自己命运的忧虑,就先脱离接触,冷静地想一想再说吧2
她急匆匆地乘电梯回到办公室,丢了魂魄似的,怔怔地坐在办公桌边……
场景竟会这样相似。“人生难得碰到的机遇,总得冒险搏一记”。当年离开那位白
马王子远涉东瀛之国的时候,她在犹豫间,他也是这样鼓动她的。那一次冒险的代价实
在太大了。她尽管拒绝了向自己敞露了胸怀的曾经海,但因为业务,迫使她与他接触,
她本来相信自己与他可以保持一个朋友的距离,像对待客户一般的冷静,请他慎重地思
索,小心处理;不要再拿自己的命运作赌注。然而,今天,事到临头,居然这样难以自
制,忧虑,恐惧,后悔没有早早地提醒与劝阻……竟会一窝蜂地涌进她的内心里来……
别想他了,别想他了!他是你什么人?何况这是一次很大的投机行为,常总不会冒
这个险的,要是出于无奈,真想试一下,公司也拿不出这样大的一笔资金来的,你何必
杞人忧天,跟自己过不去?
下班了。她破例地不问常无忌还有什么事,溜也似地离开了公司。她怕就此回去把
自己锁进那方封闭的小天地里,纵然息心危坐,恐怕也驱除不了这一腔烦躁,便径自到
了“聚雅花苑”的游泳池,临时买了一套泳衣,跳进了并没有多少人的水池里,慢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