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柔的风,吹拂着她如水的心境。
她接到了他的电话。他惊慌失措,要求立刻见面。
“我暂时分不开身,”她平静地说,“有什么事,请在电话里说好吗?”
曾经海把“飞天股份”的变异告诉她:“要是不增加资金,只能减仓……”
“别慌。请多想想我那两句诗。”
“年年岁岁股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是的。”
“唉,你呀!我要的是具体办法!”
“具体办法有的是,”她说,“媒体上有关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行的消息,是可
靠的,请你注意。‘无为无所不为,一切顺其自然’。”
“什么意思?真是我在火里,你在水里!”
“你错了。我们一起都在火里,但也一起都在水里。”她想了想,补上一句,“我
愿意和你同生死,共命运,一起在水与火之间寻求!”
照理,与她“同生死共命运”,正是曾经海所期望的,但这一刻,他却怀疑她走火
入魔了:“对不起,我是一个凡夫俗子,对你这位仙姑莫测高深!”
她微微一笑:“经海!我和你同样是凡夫俗子,如果我说的这些对你还不起作用的
话,说明水上的浪还不狂,火焰还不猛烈。”
曾经海不想再和她饶舌,断然挂上了电话。回头一看电脑上的K线图,“飞天股份”
抛压在加大,越发像恐慌性抛售。他真的像在浪里颠,在火里烤,他对着电脑键猛击了
两拳:“好吧好吧,你去狂吧,你去烧吧!……”电脑屏幕上数字,线条,一起颤抖起
来,挂在皮包拉链上的那条小金鱼,躲在电脑边,也微微地跳了跳。平日里有一种亲切
感的这个小玩意,此刻却活像在嘲笑他。他抓过皮包,狠狠地扯下了它,举手就想往窗
外抛。
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却僵住了。“我怎么啦?这和它什么相干?”他问自己,他害怕
了。收回手,将小金鱼塞进口袋里,生怕自己会干出什么傻事来。抓起皮包,昏昏然地
强令自己离开这个斗室,到马路上去闲逛,在闲逛中,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在闲逛中迎来了夜晚,却没有找到心灵的平静,昏昏然地回家来,闷头就往床上
倒。迷迷糊糊地,恍惚看见那条小金鱼迎着他游来;嘴翕动起来了,那神态,活脱像邢
景,絮絮地又说起了“看人”。“看海”、“看到了世界”……忽然,所有的股票名称、
编码、数据,都跟电脑键一起弹跳起来,齐声喊,喊声却像孟经理:有人在打压股价嘛!
他一个惊跳,醒了。怪,这梦似真似幻,像特地来启发他似的。他琢磨着,打开寻呼机,
看看行情。“飞天股份”成交量破了这几天的记录,四百万,可股价,却不再下跌,一
整天算起来,只跌了一角五!啊!……是不是有人在做手脚?“闻风”、“莫申”、
“先见”都是闻所未闻的,到底是一个人还是英雄所见略同?是不是有人布下迷魂阵,
在趁风搭船吸筹码?……会不会是黄海证券的卫经理?不,不可能!说不定就是杭伟,
或者是石点头?……是的,可能的!他想得如此真切,说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是的,
肯定有人想趁机搭船掠我之美!要不,为什么会反国际利好消息逆势而为?
这何止是掠人之美,分明是迫我低价抛给他们筹码,让我处于永劫不复之地!
一股求生自救的欲念,加上对仇敌的愤恨,一齐在他心头汇集,憋得他把什么“顺
势而为”,什么心态,全炸了。他再也无法入睡,思来想去的,决定请宫经理托她的先
生到证券交易中心去了解“飞天股份”的成交情况,半途杀进的这位君子到底是何许人?
黄海证券公司作为第一大股东,有责任探听。对我来说,此举既是对卫经理承诺的追问,
也是对别的介入者的了解,一石两鸟!
第二天一早,他就给宫经理打了电话。宫经理一口答应,然后兴奋地问他:早晨广
播电台的“金融专递”节目听了没有?“蓝海股份”清查结束,主要是券商中某些负责
人的监管不严所造成的,对个别负责人做了撤职处分。为了不让中小投资者蒙受损失,
今日下午恢复交易!
他狂喜!这一阵狂喜带来的宽慰,顿时转化为一种奋斗的灵感,说不清是“顺势而
为”还是“逆流而上”,反正对抗性拼搏所激发出来的疯狂,顿时主宰了他全部心灵:
这岂止是不让我死于梁菲手下啊,分明是在紧急关头,老天爷送来了一大笔资金嘛!他
立刻找来证券报纸,仔细阅读了关于“蓝海股份”的公告,决定到它下午一恢复交易,
不管是什么价位,全部抛出,拿这笔资金来反手压“飞天”,逼迫暗中的对手把筹码抛
出来!
午后一点正,“蓝海”开盘了,股民被久久的停牌吓怕了,低开二角六,然后就是
震荡抛售。对于曾经海来说,每股亏损接近一元!
他心疼,随着庄家不断拉高派发的节奏,逐渐出货,然后在新的低价位继续买进
“飞天股份”。对手似乎没有发现他的动作,依然凶狠地打压。
“蓝海股份”的价格不断在下滑。他却轮番地在八九个账号中增加抛售量,不顾割
多少肉,抛掉它,让二十多个账号低价接过“飞天”。
对手继续打压,再次创下了“飞天”的新低。曾经海继续走马灯似的抛售“蓝海”
接过“飞天”。“蓝海”也创下了新低,他已经不顾血本了!他做得如此不顾一切,开
始只觉眼前一个个数字像一颗颗骰子在跳,一张张赌牌在飘;可很快便消失了,直觉得
自己在疯狂啃噬一个个生灵,竟有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在鼻子边飘荡!他感到了痛快,一
串串数字,分明是绿色的,却都变成了鲜红,是血,是带着血的骨头,扑过他的口里,
咬嚼着,咔咔作响,咔咔作响,他的身心内外,冲撞着的是为狮为虎为狼为鲨为鳄的骄
傲和痛快!
不知是因为他忘记了自己是一个操盘手,还是那位不知名的强行闯入者比他更疯狂,
“飞天股份”竟创下了近期交易的天量。
收盘了。他处于高度亢奋中。一切听天由命,“顺”势而为,“顺”命而飘了。这
倒使他坦然了。“蓝海”只留下了五分之一。他准备明天再和它们周旋。
曾经海正站起身准备离去,电话铃响了,宫经理给他送来了答复。正如他所猜测的,
大肆打压“飞天股份”并趁机吸纳的,正是开泰证券公司、新经证券公司和南洋证券公
司的几位客户,资金账号分别是10999746、10345662’……
正是杭伟和海泫他们!
他冷笑一声,早已经咬着牙思考着、久久潜伏在胸的报复手段,更如一蓬烈焰,腾
地在他心头跳跃而出。然而,他的行动倒冷静了,他要观察第二天的发展再采取进一步
行动。
也怪,这天,“飞天股份”低开一角五分,立刻向上反弹,并放量上行。他正奇怪
间,善解人意的报单员的小应,给他送进来了一份刚到的《证券新闻》说:“曾先生,
看!飞天股份真的要飞啦!这篇文章说,‘欧美各发达国家绝不会对东南亚金融现状坐
视不顾’!”石点头的推荐文章也刊出了,文章透露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动
向,赫然刊登在第二版头条。还有海泫和言中的,像煞一个朦胧题材,给“飞天股份”
这个板块,赋予了广不见边、深不可测、绝对能让人纵横驰骋的“想象空间”。自然,
这无异于风助水势、水借风力,“飞天股份”的股价,真像扬帆起航了似的,放量上涨!
曾经海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影。深埋在心底的那份计划陡地膨胀了:他妈的,你们这
些垃圾股顶不住了,想滑脚了,没那么容易!
他抓起电话就找邢景。劈头就说:“邢景,这一次无论如何要帮一记忙!我要见一
见常总,再给我一笔资金,请你尽快约时间!”
“有什么事吗?”她依然是那样平静。
“见面再说好吗?”他很固执。
“请把大致意见告诉我,好不好?”
“我知道了谁在跟我们作对啦。他们想拉升滑脚了,没那么容易!我要继续打压,
叫他们把手里的股票低价抛给我们!我能够给你们公司赚加倍的钱。我要让他们懂得,
股市就是强者的天下!对待这些垃圾股,就应该比鲨鱼更凶残!”
“你让我猜到了,”邢景说,依然那样淡淡的,“我说别这样,在这个世界上,能
够把自己当成弱者的,才是真正的强者。你明白吗?承认自己是弱者,才会听其自然,
顺势而为,这样的人才是真正驾驭大势,主宰大势的强者。”
“好了好了,你别再跟我绕口令,‘得得非所得’的,把事情弄得那么玄了!”他
反感地将电话挂断。他双眼已经赌红。他决定找宫经理,要求透支,不管几比几,能透
支多少算多少。这一回和以往就是不一样!
他的手正伸向电话听筒,手机响了。是邢景。一听是她,他一声不吭。
“经海吗,今晚我请你吃饭!”她仿佛把握着他的脉搏,顾自说下去,语调比几分
钟前更平静,平静中有一种令他宁静下来的温柔,“我们商量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办,我
可以尽我的努力,把常总请到。”
曾经海心里的火焰骤然熄灭了:“好吧,谢谢你的理解和支持。”
听筒里似乎传来了她淡淡的苦笑:“怎么这样客气?老地方老时间,不见不散。”
曾经海坐回到电脑前面,仔细研究“飞天股份”的成交情况,它的量。价和走势,
一边抽着烟,思考如何说服她,说服常无忌,然后提早来到明珠广场。在大门口台阶上
等不多久,一辆出租车便在面前停下。车门一开,跨出来的正是她。她应该是和常总同
乘那辆桑塔纳的。不禁问道:“常总呢?”
邢景笑了笑说:“他没有来。进去再说吧,”便径自往楼上走。
曾经海满怀狐疑地跟着上了楼,还是在“云水居”。曾经海边拉椅子就座,边问:
“常总为什么不来?”
仿佛有心灵感应,给邢景的第一个变异,是那只小金鱼从皮包拉链上消失了。他眉
眼所给她的感觉也是如此:他已经失去了理智。瞧,双眼布满了血丝,一副刚从赌场里
出来的样子。她想此刻见面真是太及时了。她笑了笑道:“常总来不及赶回来,我已经
和他通了电话,把你的情况转告给他了。”
曾经海迫不及待地问:“他怎么说?”
她说:“他说考虑考虑。”
“什么时候答复?”
“他说他很快就回来,一回来就找你。”
曾经海脚一蹬说:“很快?不见得明天就回来吧?看来要被你耽误了!”
邢景镇静地一笑说:“不见得。我看到了几份材料,觉得常总回来不回来并不重
要。”她从小坤包里取出一个小本子,但并不翻开,像煞有备而来,“因为世界银行和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决定干预,这对东南亚金融形势显然能起到稳定作用,这是一;我们
国家预见到这场风暴可能对外贸公司带来的负面影响,已经采取相应措施,飞天公司本
身也在做预防的努力,具体措施,常总将选个适当机会公布,这是二。这些对飞天股份
公司都将成为利好消息,这几天,朦朦胧胧的正好炒作。在这时候,为了赌一口气,打
压股价,既没有必要,也不可能。”
他仿佛受了骗,冷笑道:“哦,还是要‘一切顺其自然’罗?”
她说:“是的。让他们把‘飞天’股价顺势往上拉!”
“不。”
“你听我说完。”
“好,你说!”
“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支持东南亚国家,会不会很快成为事实呢?不见得。
因为他们的支持是有条件的。也就是说,他们要这些受援国家按照西方的意图着手经济
改革。这些国家会不会答应还是个问题。所以谈判未必会顺利。也就是说,对于‘飞天
股份’,这一利好,马上将变成利空。”
“啊?”他心里一惊,冷静下来了。
“我们公司所采取的应对措施要见效,还有一个过程。这一利好,也会随事件的冷
却而冲淡,使‘飞天股份’很快会价值回归。”
“啊?”曾经海越发冷静了。
“我的意思是,趁他们拉高的时候,你,”她嫣然一笑,“应该说我们,把筹码统
统送给他们。能把预期的那一笔财富赚到手,公司心满意足了,你也解脱了。你说,还
有什么比这种收获更可贵的呢?”
曾经海笑起来:“这种心满意足的解脱,是将风险送给别人换来的,你说这是什么
品格和道德?”
这话分明是针对她曾经有过的“说教”而来的,有着明显的让气氛和缓的挪揄味道。
她调皮地一笑,自自然然地给他一个反问:“为了惩诫世人,让这些人尝一尝搬起石头
砸自己脚的味道,难道不也是一种普渡众生的善举?”
曾经海开心地笑道:“明白了,这就是你的禅机妙悟!好了,下一回我再跟你参禅
悟道罢!真要这样来处理手里这堆股票,我们能赚多少,算一算清楚倒是真的。”他眼
望天花板,眨着眼算了一阵,他是在股市暴跌以后,以最低价位开始建仓的,海泫他们
打压以后,仍没跌进他建仓的平均价位,如今止跌反弹,只需上涨二档,每一股就可以
赚到百分之十五。他完全缴械了:“这也是顺其自然罗?”
“你说不是吗?看来你并没有把我的提醒丢进黄浦江!”
“怎么会呢?你的指示,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嘛!”
“去你的!别一厢情愿!”
“好好好,反正我是‘无为无不为’,还有‘欲得不得,不欲自得’!”
“好了好了,别鹦鹉学舌了!”
“好好,不学鹦鹉要参禅!”他高兴地抓起菜单递给她,“你爱吃的,尽管点。今
晚我请客!”
当晚,主要传媒,都用比较显著的篇幅,公开报道了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
将投入巨资,帮助东南亚遭受金融危机的国家,平息这场风暴。这两个组织的代表,即
将启程前往曼谷商谈具体实施方案。这消息,对于证券市场上的对外商贸板块,尤其是
“飞天股份”来说,无疑是锦上添花。第二天,就以百分之四点五的涨幅高开,然后扶
摇直上,很快涨停了板。曾经海算了一下,就是这个价格如数抛售,飞天公司所要获取
的资金全部得到了,他,曾经海所有的亏欠填补了以外,还能赚到差不多一千万!
具体的获利数据,使他坦然地按照邢景的建议,开始悄悄地将二十多个账号中的股
票派发。他惊奇地发现,他抛出多少,就被接纳多少。看来,对手不仅仅是对付他,而
是将这只股票看作大有潜力可挖的“黑马”了。
他忽然怀疑起来,派发的双手,也软了下来:真可能是一匹黑马吧!杭伟和海泫他
们对这只股票的情况,可能掌握得比我多,否则为什么这样不顾一切地看好做多呢?要
真这样,把手头曾经拥有的全部抛光,那不是失之交臂,成为最头了?
这一想,强压下去的那股争一口气的蛮横,突然反弹了。他停止了派发。很想把派
发变成打压,打压到刚刚抛售价位的下方,然后吸纳,既惩罚了对手,又赚了一笔差价,
一箭双雕!
这是空前的冒险之举,可也是人生成败的关节眼!
曾经海抽卷烟的手,都紧张地在微微颤抖。
此刻,霍然站到眼前来拷问他的,还是邢景。是要她提供国际金融界以及飞天股份
有限公司更多的情况,还是索性瞒过她,直接找宫经理要求透支?……
背着她自然使她不高兴,无异让刚有所进展的情爱毁弃,然而也有可能给自己,给
她们公司赚到比现在多几倍的钱财,到那时,一俊遮百丑,她能不笑脸相迎,盛赞我是
真正的男子汉?……
他决定不下。
“飞天股份”仍然涨停,买入的数量不断地增加,显然有人还在大肆吸纳。
何不打个电话,向邢景了解关于“飞天股份”或者东南亚金融形势的进展呢?如果
没有新的东西,仍然停留在推测上,那就应该说服她给予支持。
他提起了电话听筒,开始拨动那个熟悉的电话号码。
十八、输赢本是寻常事,悟透人生胜万金
……莱茵河的河水很平静,无以数计的银色的光点,在她上面调皮地挑逗着无以数
计的细碎涟漪;尖瘦的教堂钟楼,从绿色的林木、深赭色的砖墙间直耸而上,仿佛要冲
破罩着这个城市的那层迷朦的水雾,德国的黑林山,法国的阿尔卑斯山,从地平线那边,
隐隐约约地越过莱茵河,悄然跨进这幢圆形高楼的窗玻璃,不时诱惑着会议室里这些金
融巨头们散淡的目光。一共十三个人,悠闲地,仿佛是一次家庭聚会,随意地从侍者的
托盘里取过他们喜欢的饮料,然后继续漫无主旨一般地闲聊。他们突然发出一阵戏谑式
的欢笑。原来是欢迎一位刚到达的贵宾。邢景睁大了眼审视,啊,他不是IMF国际货币
基金组织总裁米歇尔·康德苏吗?她惊喜地走上前去,“哈罗!”她讨好地招呼。他不
睬她,继续走;她追赶,“哈罗!”她加快步子,放大了声音,将问题抛过去:“对东
南亚国家,您和您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打算采取什么积极措施?”这位举足轻重的金
融巨头,却像根本没有她的存在一样,依然往前走。她执着地诉之以利害:“康德苏先
生!你们在这里,决定着当今世界经济命脉!您在这里说话,也是最有分量的,无论如
何?请您告诉我!”她边嚷边赶,可双腿迈不动;双唇也发不出声音,整个会议室,压
根儿没有她的存在。她一反平素那种安详和恬淡,使出全身力气,要讨一个答复,内衣
都给汗水湿透了,声音也嘶哑了……,他却不见了,焦急,犹如一把火,在她心头燃烧,
她急得跳起来,却又像那条小金鱼在跳……
她醒了。她发现自己卷卧在床铺上。
她诧异。怎么会梦见这些?梦中所见的,那么遥远,那么朦胧,若隐若现的,到底
是什么地方?
她伸手扭亮了台灯。一摞英文资料,从灯影里跳进眼帘。
原来是瑞士的巴塞尔,一个称作“国际清算银行”的总部所在地。她没有到过这地
方,连欧洲也没有去过。怎么会梦见这种场景?……
对了,这是她刚刚从这难英文资料里读到的。资料所描绘的巴塞尔这幢高楼。是饰
以玻璃墙体的圆形大厦,紧傍莱茵河,置于第十八层内的这个机构,可以说是一个鲜为
人知的秘密团体,成员分别来自美国、德国、英国、法国等当代世界十个工业国家,加
上东道主:瑞士中央银行行长。他们一年在这里聚会十次,就在这种没有事先议定议程
的闲聊中,讨论全球金融界最敏感的问题,给哪个国家地区以金融支持,如此这般地决
定着世界金融走向。说话最有分量的是美国代表,通常是联邦储备委员会主席艾伦·格
林斯潘,如果他不能来,那就是其副手艾丽斯·里夫林,也只有这个美国的座位旁边,
备有第二个座位,这是为纽约储备银行的总裁威廉·麦克多诺准备的。
……
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么?
是的。她为曾经海想得太多了。她说不清楚,自己何以在他身上,投注这样多的关
爱和精力。是因为这一次“飞天”的炒作,太多地关联着自己在这家公司的命运?是,
但也不完全是。这几天,公司一些职工和中下层干部,已纷纷在猜度内幕,并有了议论,
而且是针对着她的,但她并不后悔,这是因为为了他。由此她越发感觉到,这种不顾代
价的关爱,除了给了初恋的那个男人以外,从来不曾有过。要不,他按照她的要求抛售
“飞天股份”以后,她为什么会这样迫切地期望国际形势朝着自己所预期的方向发展,
并且如此关心这个组织的背景和最新的动态,径自到上海图书馆去借阅了这许多资料呢?
床边柜上的小闹钟,刚指准二点,正是凌晨。但她没有了丝毫睡意。索性起床来,
站到窗前,茫然望着窗外一幢幢寂静的公寓,梳理思绪,追寻自己对他的感情。她欢喜
他,但又害怕自己把感情交给他,为什么?她怕他染上了这种被称作“电脑海洛英”的
股票买卖,害怕他会在恐惧与贪婪的摇摆中,不是将自己的人性磨练得越来越纯净,而
是越来越让原生的兽性主宰了他。主动约他到明珠广场见面,他虽然听从了劝告,可碰
头前后这几个小时,他给她的印象和感受太深太深了,以致此刻一想到这些,还会禁不
住地把多日来的参禅所悟,交还给野樵先生!
她无法再经受这种感情的折磨。她不能再想下去了,步离窗沿,回到床上增高了枕
垫,闭上眼,按照日本禅学大师铃木大拙的方法,开始重复默念“无”的声音,让自已
逐渐进人潜意识的野性思维之中,将个人从意识领域中消失,让个人,与只不过是一个
“无”的宇宙无意识,融为一体……
她终于融为一体了。无我,无住,无念,像是没有梦的睡眠,回到现实时正是清晨。
她进入盥洗室,习惯地打开了收音机,或许因为她仍然兼管着部分经济资料的搜集与翻
译,她先听能够收到的国际广播。正好是日本NHK播送经济新闻,一条新闻分析骤然吸
引了她。新闻分析说,对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态度,根据种种迹象来看,其走向,正
是昨晚她追问格林斯潘而没有得到的答复: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要求受援国
必须以实行改革作为条件!
她一阵兴奋,便想打电话告诉曾经海,可刚抓起听筒,朦胧的一声警告,却叫她把
它放下了。她说不出这警告是什么,只觉得不应该这样轻率,这样直露。这与对一个高
烧未退的病人,强用快速退烧药物把烧退了,却让真正病毒逃脱相同。于是她边盥洗,
边继续收听各方消息,然后早早上班,认真地阅读了新到的所有的外文报刊,证实NHK
的分析是有充分根据的。原有的恬淡、宁静与安详都回到她的身上。因为要关心“飞天
股份”的动态,办公室的电脑早就与证券行情联了网。开盘时,她已经完全能用一个旁
观者的心态来看“飞天”的走势。
“飞天股份”在继续上涨。她似乎看到曾经海在悄悄地派发。
正如所有上市公司办公室,电话铃是不断的。她等的是曾经海的电话。十点一过,
他的电话终于来了。很使她意外,她听到的,还是那种赌徒赌红了眼才有的声有。他说,
“飞天股份”“异动”绝非偶然,他不能放弃这样一个好机会,请她协助他“调整战
略”:“我同意你的顺势而为,可也不能放任不为。在应该拼搏的时候放弃拼搏,那是
庸人之道!”
还是没有开悟!她无可奈何地一笑:“不错,顺势而为不是不为,而是找到人与人、
人与社会、人与自然最佳统一状态的时候,发挥主观作用……”
“那眼下就是这种统一的最佳状态!”
“经海,”她破例地只喊他的名字,破例地没有接他的茬儿,她的语调沉重,不知
道为什么她在这一刻,采取的竟是与他完全不同的战略,而且这样固执,“我想等你冷
静下来再讨论这些问题。我希望你不管对手怎样,赶紧抛掉。求你帮帮我!”
“你怎么啦?”他被她的声调震撼了。
“你知道这一次炒作‘飞天’我所承受的压力吗?”她声音低沉,倾注着感情,
“公司里已经有人在查问这次炒作的内幕了。要是暴露,他们一定会认为我在左右常总;
不少持有职工股的,前些日子抛掉了,因为事先不透一点儿风,一定会推波助澜,把损
失推到我的头上……不说了,你可以想象得到。这种冒险行动,如果不见好就收,得到
的将是什么,你应该清楚。失去这一份工作,我无所谓,可自从认识你以后,我最怕失
去的是……”开始,她是刻意渲染,但一触及活生生存在的现实,注满了血泪的生活经
历,就自然而然地倾注在每一个音节里,以致说不下去了,“不说了不说了,你会明白
的!有一位投资专家说过几句话,用来表明这一刻我们应抱的态度,倒是十分确切的。
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他听到她声音中的哀怨,已经使他动容,一到无法尽言,更是怦然心动,连声说:
“我当然想听!”
“输赢本是寻常事,悟透人生胜万金!”
“啊,悟透人生?”
“对。这可是一个关节眼。”
“让我想想!”
曾经海挂上电话,思绪被她的话拉回到了以往。为了不在“扁头阿棒”面前俯首贴
耳地当奴才,也不在都茗跟前低眉弯腰当小媳妇,做一个顶天立地、堂堂正正、有自己
的个性、独立的人格的伟丈夫而进了股市,想不到,在这个惊涛骇浪无时不在的地方,
一不小心,也会成为另一种比奴才还要奴才的奴才,另一种比小媳妇还要小媳妇的小媳
妇。与邢景深交以后,方知虚静致幻的“禅悟”,就是克服内在的人格分裂,在与天地
同流,万物为一中,探索人的生命,解除人的烦恼,获取人生的自由。可这一刻,他竟
然忘记了这一切,是多么可怕的“忘记”,有种种冠冕堂皇的理由的忘记!……是否真
有所悟,这才是真正考验的一刻!
“飞天股份”日K线图上所有预期向上的走势,都在他的眼前消失了。只有一个价
位,比一刻钟之前又上涨了二角三分的价位。于是他只有一个动作,轮番地在二十多个
账号中,抛出,抛出,抛出!……到收盘的时候,他已经清了仓。他也来不及算一算,
到底获利多少,立刻给邢景打电话。
“邢景,我已经实现胜利大逃亡!”
“恭喜你!”
“恭什么喜?发财吗?”
“不。恭喜你成为一位战胜自我,获得了自我的英雄!”
“你是说抛掉了‘飞天’吗?”他苦笑一声,“恐怕还不到最后笑的时候。”
“我不敢说是不是最后,但至少可以大声地笑了。”邢景欣然地说,“告诉你一个
确切的消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对东南亚援助计划受阻!因为受援国不愿按照西方的主
意‘遵命改革’!东南亚所有国家汇率和股市继续暴跌!”
“啊!”
“值得高兴吧?”她淡淡地一笑,“我今天一早就知道了。”
“什么?你怎么不早一点就告诉我?”曾经海十分震惊。
“不,我早告诉你了。”
“啊?”曾经海恍然,“输赢本是寻常事,悟透人生胜万金!对不对?”
她抿嘴一笑。
曾经海欣佩地赞叹:“想不到你真有两下!”
她说:“没什么。‘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什么?这不是苏东坡的名句吗?”他说,“是不是又给了一道题?……啊,我明
白了!拉开距离,头脑才能清醒!是不是这意思?”
她格格地笑起来:“小鸡破壳了!”
“小鸡破壳?……”他也跟着大笑起来,思绪如潮般地涌入他的脑海,“不,我想
说的是,只有经过地狱磨炼的人,才有资格进入天堂。”
她的心一抖,脸上笑容凝结了。
“你说呀!”曾经海看不见她的神态变化,继续往下说,“你真是一个谜。如今
‘小鸡破壳’,一通百通,我已经能够破解你给我的别的谜了!”
“真的?”她倏地恢复了常态,“我有什么谜?”
“‘年年岁岁股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你说,你怎么破解?”
“现在我不说,”他说,“见面了详细地破解给你听。”
她一笑:“别卖关子了。”
“卖关于也是因为急于想见到你,”他说,“今晚行吗?”
“可以奉陪。”
“只是奉陪吗?”曾经海大胆地向她发起进攻,“既然发现了一只愿意唯命是从的
羔羊,为什么不把他领进自己的领地呢?”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蓬门今日为君开’。我等待的,是你这一句话。”
“你很坏!”
“从你口里说出这三个字,就是你对我的最高评价。”他说,“怎么样?我等着上
面的吩咐呢!反正这一只羔羊,除了你‘认领’,任何地方我都不想去了。”
“你呀,好可怜的一只羔羊!我可绝对不会同情你!”她叹了一口气,满腔的无可
奈何,“不过,说正经的,明珠广场去得也腻了,别的地方嘛,实在也没有值得坐的。
你来我家吃晚饭吧,今晚六点以后,我在家等你,我那个窝,可实在不是接待你这样贵
宾的地方。”
“谢谢!”他在一阵欣喜中,只顾继续猛攻,“幸福不是在某个地方,而是在某个
人的身上。只要和你在一起,草棚也胜过金碧辉煌的宫殿!”
晚上七点,曾经海将那条小金鱼重新挂到皮包拉链上,捧了一束鲜花,来到聚雅花
苑。她独自居住着这样一套居室,是他没有想到的。她身着家居的便装,淘尽了职业女
性的社会风尘,显示了家庭主妇的风姿。和都茗正相反,都茗在家里,里里外外、不顾
场合的都是那套睡衣,仿佛工作单位以外都是她的卧室,无处不显示她的缺少修养;更
没有想到的是,邢景还做得一手好菜,扬帮风味,使他品尝到了久违了的家庭温馨。
曾经海啜着干红,从揭她的谜开始,吐露自己心里久积的那个愿望:“你说的‘年
年岁岁股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到底指的啥?”邢景嫣然一笑:“天下雨又下雪。”
曾经海一怔:“什么?”她只笑不回答。
曾经海知道,禅宗的“参活句”总是问东答西的。于是按照自己的理解说下去:
“记得有一位投资大师说过这样几句话:‘经验告诉我,这个市场变得不多,循环了一
次又一次,重要的投资原则依然适用;不同的是参与的群众换了一批又一批’。是不是
这意思?”
邢景还是笑而不答。
曾经海急了:“你不是要我参悟吗?可你却不置可否!我可要走了!”便站了起来。
邢景伸手轻轻一按,笑了笑:“稍安勿躁!”曾经海重新坐下。她说:“让我说一个故
事给你听。开创中国禅宗的大师惠能回到广东曹溪,遵从师父的嘱咐,在四会、怀集间
隐遁了十四年以后,才云游到广州法胜寺。正值印宗法师在讲《涅槃经》。这时有两位
僧人为了幡的飘动发生了争论。一个说是风动,一个说是幡动,争得无法下结论。惠能
插嘴了,他说:既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而是你们的心动。”
曾经海恍然地截住她说:“我明白了!人,就是心!人不同就是心不同!股市千变
万化,其实都是人心,人的无穷欲望的不断地花样翻新。欲念、怀疑、恐惧、贪婪与排
斥之后,又是新的一轮的欲念、怀疑、恐惧、排斥与贪婪……唱不完的老调子。其实呢,
股票就是股票……”
“好一个‘股票就是股票’!你开始透过股票,看到了整个人生,整个世界。”邢
景的双眼突然发光,“我说小鸡破壳,真的小鸡破壳了!”
在曾经海印象中,她还从来没有这样的激动,这样的兴奋。尽管对她的赞赏还是玄
得好似囫囵吞枣,然而曾经海却仿佛又一次发现了自己生命的辉煌存在,使他感受到自
己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心灵不能不再一次受到了震撼。是的,这是一个真正值得把自身
的俞运和未来托付的女人!自己对于未来的规划,竟这样无法克制地向心头涌来,突破
了人际的所有防线。
十九、游在海底的不一定都是好鱼,好鱼却永远向往着海底
这一晚,曾经海和邢景喝掉了三瓶干红,谈得很透很畅,直到深夜还意犹未尽,他
索性睡在了她家。
邢景不饮即罢,一开怀,却千杯万盏也不醉。见曾经海烂醉如泥,就让他留宿,自
己早上照常起床上班去了。这两天狂赌猛搏的极度兴奋和紧张,使他一觉睡到了第二天
的黄昏,才被一阵电话铃声唤醒。他知道这里的电话,邢景不给任何人,所以只能是她。
果然。她问:“留条看到了吗?”
他说:“我刚醒。你写了什么?”
她说:“我见你醉得一塌糊涂,估计你会醒得很晚,我要你等我回来。可现在不行
了。我估计回来很晚。”
“发生了什么?”
“对你也算是一个好消息吧,”她说,“在曼谷,东南亚国家与世界银行、国际货
币基金组织谈判没有成功的消息,今天见了报,可‘飞天股份’依旧逆势而上,三次涨
停板,可又三次接近跌停板。我们公司正准备发表提示性公告,申明本公司没有应该披
露而没有披露的消息,但证监会已经打来电话,说近期公司有操纵股价的嫌疑,必须立
即进行调查,从明天开始,直到查清事实之前,对‘飞天股份’实行停牌。常总为了这
事,提前赶回上海了。”
“啊?”这一惊,昨夜残酒尽消,他知道只有杭伟他们拉高派发加速出逃,才有如
此结局。
“还好,”她依然那样安详平和,“我们都是按规定操作的。问题出在这两天。尤
其是今天的非理性狂炒。看来我们是经得住检查的。”
“但愿如此吧,”他说,“你见到常总了?”
“是的,我正准备去详细汇报呢。”
“要我一起参加吗?”
“暂时不需要。”
曾经海明白,他最好回避。他心里注满的是庆幸,但也掺杂着一种让人代他受过的
不安。匆匆起床,看寻呼机,父亲因为他一夜未归,又不见电话来,急得到处找他,连
打了三次“留言”:“请回电”、“马上回电”、“火速回电”。因为怕骚扰邢景,曾
经海将寻呼机调到了“震机”状态,所以一无所觉。他赶紧给家里打电话。母亲接的,
一听是他的声音,喊一句“阿弥陀佛!’总算—…你到哪里去了呀!”他只说喝醉了,
就在朋友家过的夜。,母亲说:都茗几次打电话来,说定今晚到家来的,你快给她回个
电话。曾经海不觉诧异了,他俩之间,除了最后那十万元“青春补偿费”没交割,已没
有什么值得连着“几次打电话”的事了,可离最后十万元约定交付的时间早着呢,难道
又要节外生枝了?他马上给她打电话。她已下班,也不在家,只好再打电话给母亲,说
他马上回来,要是都茗来了,请她稍等吧。
盥洗罢,走出邢景家下楼来,已是万家灯火。他喊了一辆出租车,径直往家里赶。
司机是个中年汉子,边开车边收听广播。正是上海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节目,他听到了
中国证监会对“飞天股份”的处理决定,口气十分严厉。司机分明也是一个业余投资者,
忍不住发出一番感慨:“这些庄家也太过分了,恶炒!穷炒!这一回可给抓住了,真该
好好整一整!”他只微微一笑。
马路让密集的人群给堵住了。司机停住车,探头出去问:“怎么啦?”
“跳楼!”有人说,“不晓得炒什么股票,输了,钱是向人家借的,还不起,就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