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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俞天白 当前章节:150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5:09

“怎么要转到开泰去?”富经理未经修饰却长得又细又长的眉毛突然扬得高高的,“搬家了?”

曾经海摇摇头说:“不不不。”

她更惊奇了:“那怎么转到那儿去?”

曾经海无法启齿。

“是不是我们服务不周到?”她站起来,给他沏茶,“我们这儿房子是紧了一点。不过,我们马上要把隔壁那幢房子租过来,条件就好了。关键是服务,服务不好,房子再宽也是白搭,你说是不是?”

曾经海不能不佩服宫经理的能言善语,诚恳地点了点头。

宫经理马上说:“是哪个得罪了你?请告诉我,我马上炒他就鱿鱼!”

跟着杭伟搬过去吃河豚的念头全部破碎了。宫经理如此不以财富留人的态度,尤其使他感动。他思绪万平!如今,在这个买卖世界里,这样的际遇真是太少太少了;怎能舍此而去呢?……这一想,另外一个念头也跳到眼前来了:你的消息都是从杭伟那儿来的,在这里你是消息灵通的炒手,备受券商和股民的重视;一旦到了杭伟那儿,你,曾经海,充其量是围着杭伟屁股转的一只应声虫!何不仍然扎根在这儿,多到开泰去走走,把两地的风水都占有呢?

“没有没有,在这儿都够朋友的!”曾经海连忙否认,“是我一个朋友给我出的主意,只是灵机一动。……好了,不谈了,我不走了!”

“谢谢,”宫经理说,“潮有涨必有落,浪有起必有伏,这是股票买卖的起码常识。我们绝不会因为你这次亏损大了就请你搬出大户室!你应该享受的大户优惠条件,照样享受!”

曾经海越发感动了。马上去把这一切源源本本地告诉了杭伟。

杭伟啐了一声:“这女人,倒真会做生意,趁跌建仓!”也就罢了。

宫经理给了这么一份觅之不得的温馨,也帮曾经海最后拿定了辞职的主意,不管父母亲大不以为然地劝阻,也不管已经荣升为主任的“扁头阿棒”的惋惜,都不再使他犹豫。都茗依旧对他爱理不理的,他拿出当年做海底游鱼的忍耐功夫,含垢忍辱,专心一意地投入股市,小媳妇似的,采取占尽两地风水的做法,来实施重新崛起的计划。

“收购板块”往来如故,同他们嘻嘻哈哈,在半真半假的调情中,探听消息,成为他们买卖中抬轿子的一群。邢景照样跟着她们,开心的时候,同以往一样抿着嘴笑;并借机恰到好处地投给他多情的一瞥。他不想对她过热,她到底是否只是凑热闹,他也不想过问,他把花在她们身上的那些时间和精力,都花到杭伟身上去了,差不多和杭伟天天见面。在开泰,除了章先生、老贺、黄女士外,他还结识了杭伟的一些朋友,包括这家公司的经理,逐渐地知道了他们做“驼方”的内幕。他第一次来找杭伟,从会客室内出来接待他的那位汉子,就是常在报刊上写股评文章的海泫,以及另外一些写股评文章的朋友,像言中、石点头等等。与杭伟关系最密切的,自然是海泫。此公本是一位职业炒手。就是这位在证券界声名显赫的海泫,应了某位超级大户的邀请,和“驼方”股份公司管理层的某位当家人,联手导出了“驼方”从八元暴涨到十八元的“热点”。公司和炒家各赢了数千万。只因为杭伟和这位海泫有些交情,在“驻方”拉升阶段介入了,获利也是不菲的。

这天,他又来到开泰证券公司。他和报贩李阿姨也熟了,随便买份报纸,笑着问一声“今天是买还是卖啊?”李阿姨也是一笑说:“报纸销路一般,你说该买还是该卖?”他留下一阵哈哈哈,就上楼找杭伟。杭伟不在。章先生指着电脑里一只股票的日K线图,像赞叹也像推荐:“你看你看,马上要突破六元了!”

他定睛一看,是“贵联”,商业股,业绩一般,但这个价位显然偏低了。他忍不住伸手打了几个电脑键,看看它的近期走势。不错,价格不贵,刚刚启动,每股只有五元六角二分,是从五元五角一分涨上来的。如果这时候买进一万股,一天不涨五角,就算三角吧,三千元,等于是白捡的,做做这样的短差,有什么不可以?

曾经海心儿一阵急跳,伸手就去抓电话,打算请海发大户室的报单员买进。却见门扇一开,杭伟匆匆地进门来了。他急忙把听筒搁回叉簧。他要看看杭伟有无消息,便指着电脑里的“贵联”:“你看这只股票怎样?”

杭伟好像早知道,只瞄了一眼,摇了摇头。

刚才勃发的抓一把短差的激动骤然退却了,这样一声用血换来的警告,连同李阿姨的笑谈,一起蹦到眼前来了:战胜自己才是强者,股市里尤其这样!必须管住自己,保存有生力量,等待时机,最好这几天排除所有的诱惑,远离股市。

他断然离开了开泰。

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杭伟没有来消息。

大户室的这十五六位朋友,有的是不常来的,像和他背靠背的孟经理和靠门的“辜姐”。孟经理是一家机械仓库的当家人,炒股是属于业余的,因他拥有的资金而在此占有一席之地;被称为“辜姐”的,是一家杂志的编辑,也属于放长线钓大鱼的,难得光临,总是电话委托报单员代为买卖。不管常客还是稀客,差不多都没有从股市退出。各人有各人的消息来源,各人有各人所关注的股票,像孟经理,一旦实进绝不割肉,他说股市买卖,就是一场与市场比耐心的较量,坐不坐在电脑前都无所谓;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位自称是“新股民”的老朱,看神态像机关干部,却始终不愿介绍他自身单位和职业的中年汉子,总是在股市大起或大落的时日出现,带来的消息也往往会出人意料,颇具神秘色彩;至于像墙角落那位老佟,原是小本经营的个体户,在一次交通事故中伤了左腿,获得了一笔赔偿金以后,就变成了股民,能去的就是这个证券公司,他和退休的工厂工会干部“程部长”一样,天天来,“坐在电脑面前一天,总得坐出功夫钱来”;……曾经海有自己的打算,只怕管不住自己,每天来“报个到”就走。

然而,邢景的身影,总是盈盈的,若即若离地在他面前出现,叫他一双眼总要透过玻璃窗往拥满了散户的大厅里瞄。说真的,都茗的冷淡,不能不让他去想念这位扑朔迷离,专到股市里来透过液晶屏“看人”、“看海”、“看世界”的,没有单位也没有成家的女士。可也不是天天能见到她们的。这天,“收购板块”的大部分女士都来了,面对液晶屏在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独有邢景,虽然站在她们中间,也面对着液晶屏,却分明置身于群体之外,透过不断变幻滚动的红绿相间的股价,却将身心凝注进了远不可测的某处,早已超越了以往的恬淡、平和与安详而进入了无我,无住,无念的境界,散发出一股飘逸、幽深、自然与质朴的禅气!

曾经海的心房被她震撼了!他没有研究过禅家,然而她此刻的神态,却让他感觉到了这种禅气,看到了这种禅思。与那晚在公园里相比,又是一种境界!

他忘记了她曾经有过的种种拒绝,决定再约她出来聊聊。可到底心里挂着杭伟,在邀请她之前,便先与杭伟通通气,看看有无“消息”。

杭伟一听便说:“啊,我正想找你!你马上买进‘罗湖股份’!”

“罗湖股份?”曾经海不禁一怔,他知道这只股票,业绩相当差,一般人是不敢问津的,可这两天已经连续飘红,从七元五角五分,涨得突破十元了,他半信半疑地问,“满仓?”

杭伟斩钉截铁地说:“对,凭你的资金吃足!”

曾经海依然怀疑:“就是你叫我等着买的股票吗?”

杭伟说:“不错!”

曾经海大失所望,都涨几挡了,还有什么油水呢?不禁问道:“你买了?”

抗伟说:“买了。”

曾经海更没有信心了:“打算做到几元?”

杭伟说:“二十吧!”

“啊?”曾经海双眼一亮:既然是一次和“驼方”、“轻工”同样的游戏,躲在哪个超级大户室里暗中操作的炒手,怎么可能让你一起步就介入呢,能够在起步之初就告诉你,已经够交情了!忙问,“要几个交易日?大概?”

“一个交易周左右吧!”杭伟有点不耐烦了,“你听我的!”

这可是久所期盼的发大财机会,绝不能在一个犹豫观望之间错过!能够预测到的,都不叫风险;一眼就能看清的机遇,也不是价值连城的机遇!人生的真正机遇,都是为那些先知先觉者留着的,并且都是在这种令人不敢涉足的外表下展开的,要不,人人都看得见,一窝蜂而上,你还能得到多少好处呢?

这是冒险家的成功之道,也是开泰门前李阿姨卖报所包含的真理。

曾经海毫不迟疑地扑进海发证券公司,将全部资金买进了“罗湖”,并与都茗一起分头通知亲友。直到他叫“收购板块”的张瑞玉她们也买进的时候,股价已经从十元二角,上窜到十元八角了。

二十元!二十元!也就是说,只需一个星期,就能获得一倍的利润啊!如果我的资金能增加一倍或者两倍,那么……一捆捆人民币,一大堆,一大堆金灿灿黄金的光辉又使他晕眩了,恍恍惚惚地又仿佛变成了一头能把整个世界放进嘴里咬碎、吞咽进肚里的巨无霸了……

“罗湖”在强劲地上冲。曾经海如此信心百倍。“叛徒”,他忽然想到了这个外号,同时还有一个“赌”字。他想,这一回一定要叫张瑞玉她们明白,我是真正的叛徒,当代叛徒!

他的思想在飞!竟从“叛徒”飞向透支!这是一个百发百中、万无一失的机遇,为什么要墨守成规“只有不断实现这种背叛,今天的曾经海才能成功”,邢景说得对!既然宫经理诚意挽留了我,为我提供了条件,就看你背叛的勇气了,不说多,就是我自有资金的两倍,三十万,也足够实现我一次成功的“背叛”了!

看,股价继续在直线上升,犹豫一分钟,就是损失成千上万的钱啊!人生能有几回搏,该搏的时候不搏一记,后悔无穷!

成为了一个巨无霸的幽灵缠着他,事先为自己制订的规矩,就这样被它咬嚼得粉粉碎,连同所有的风险防范,也一起在这一瞬间被它咽了下去。曾经海就像一头巨无霸般的猛兽,一头扑进了经理室。

活该曾经海发财,背叛成功!宫经理在。他提出了要求,而且告诉宫经理,请她们公司也买进“罗湖”,说这是有绝对可靠消息的股票,万元一失!

宫经理嫣然一笑,说:“我听到过,说是深圳一家大公司控股。”

“你知道就好!”曾经海装作比她知道得更多的样子,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要求,“透支我三十万,行吗?”

宫经理想了想:“好吧!你是我们的老顾客。只请你别声张就行了。”

办好透支手续,“罗湖”已经涨到了十元九角。他再连续买进了三万股,加起来总共九万多股。可“罗湖”的价格却开始回调。他睁大了眼,太阳穴上的青筋跳得胜于惊雷急鼓,简直能传遍整个世界。思绪也随这“鼓点”瞬息万变,都是刚才没有想到的:股市没有真朋友,会不会杭伟诱我进来帮他抬轿子?会不会消息面上有什么变化?……可能的!全都可能!曾经海啊,你呀,真不知深浅,怎么这样轻信,并在一时性起中做了这种背叛:违背了自己所订的约法三章去透支,而且透支这许多?果真是有鬼缠身么?你完全忘了这个位子先前的主人,是怎样被扫地出门了。这一回,惨不忍睹,倾家荡产,步其后尘,成了替身的却是你曾经海!

他身上十万八千个毛孔,个个喷水!

正在满脑子的风起云涌,“罗湖股份”又往上窜了。转眼间,竟然创出了今天的最高价位!就如一轮太阳破雾而出,把云雾驱除得一干二净。哈,曾经海,你真的不是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也真他妈的没有见过世面!刚才股价波动,叫振荡,振仓,故意造成立刻要下跌的样子,把胆小的股民手里的股票引诱出来,以便让庄家掌握更多的筹码,把“罗湖股份”的整个盘子控制在手中。可你,竟然怀疑朋友的真诚!杭伟要捞钱,你有多少资金啊,竟会叫他来吃这几根不起眼的窝边草!至于消息面,杭伟早说过操纵这种买卖,必须在消息有把握的时候。眼下,对中国股市前景都是看好的,都说今年能够涨到三千点呢。杭伟早就说了,这是“初级”阶段刚兴起的股票市场,可打的到底是社会主义印记,叫投资者吃亏,怎么能形成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

他算了算收入,前期的损失差不多弥补了一半,明天,只需再来一个高开高走,大户的身份就恢复了。

宫经理真有眼光;你,曾经海也真有办法,本来并没有感情投资的机缘,却硬是在不经意间制造出一个,让你来一次感情投资.为今天的成功铺了路!

十五、当市面上对哪只股票一片叫好的时候,就是赶紧出货的时候

这一天,曾经海的心境是近期内最好的。收市以后,他习惯地跟一些认识但并不知道姓名的“股友”们聊聊,交流交流信息,听听他们的想法。这天却无人不在谈论“罗湖股份”,他们所传递的有关此股的消息,竟多得使他这个得知内中机密的人都不敢随意插嘴。仔细听听,原来不少是从五花八门的小报上来的,公司门口不同于李阿姨的那个地摊,正在发售这种小报。他立刻买了几份,居然好几位股评家也都推荐这一只股票,其中包括那位大名鼎鼎的海泫。有的专文介绍,说的和宫经理听到的是一样的,香港某跨国公司诚意控股,将注入二个亿的资金;有的在“股市热点”分析中,用浓墨重彩评析“罗湖股份”的投资价值和对整个证券市场的作用,几乎一致地推荐“大胆介入,长线持有”!……

他笑了。像是得意,又像嘲笑以往寻找游在海底好鱼的那个曾经海。回到家,都茗早回来了。这一阵来,都茗内心遭受的自我拷问,胜于曾经海在股市中的煎熬。在东海渔村,曾经海向她交代邢景的底,她当然不全信,但她得到了一个启发:真要把丈夫抓在手心,比监视更有效的办法是一起入市,虽然不直接操盘,但能够提供重要信息,在关节眼上拿出好主意,叫他感到离不开她。她开始这样做了。为了“东南药业”她到处探听消息,以至探听到“同事的丈人”那儿去了,可他竟没有采纳,完全是一副拒她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为此损失上万!她一恼之下,又要给他看颜色——不理睬他。她知道,这种态度只能把他逼到别的女人身边去,不明智,可是当他主动来亲热的时候,她却又冷落他,不睬他。她恨自己任性,决心改,无奈,生就的脾气,到时候,又是拿一张冷面孔对待他。人啊,原来指挥自己比指挥别人更难!今天,她知道“罗湖股份”涨势出众,这是心里灌了蜜的时日,也应该是自己下楼的机会。冷面孔既做不出来,也不应该做。于是她买来了一大堆鱼呀肉呀,还有几瓶花雕,静候他归来。他来了。一见他进门,她就丢下灶头边正待修整的那一大摊,马上把正在播送的“今日证券”音量放得大大的,作为一枝橄榄技送过去,声音里带着笑:“你听,你买的这只‘罗湖股份’真正不错!都成了股市热点啦!”这是好久不见的家庭气氛,曾经海心里越发高兴,不禁故作玄虚:“你知道吗,今天我们一下子赚进多少?”

都茗多情地瞟了他一眼:“没有算过!这一刻也不想算!”

曾经海感受到她这一眼的韵味,故意将双唇贴近她的耳朵,悄悄地,像报告一个秘密:“告诉你:八万多!”然后趁机往她颈上亲了一口。

都茗有点意外,突然转过脸,鼻尖碰鼻尖:“真的?有这么多?”

曾经海说:“我透支了三十万!”

“真的?”都茗吃惊地往后一跳,“三十万?”

“你害怕?”

“不是。你下海的时候,不是订了一大把条条框框吗?”

“该灵活的时候就该灵活掌握嘛。看准了,宫经理又乐于帮忙,怎么还能让那些老观念来束缚自己的手脚?”

“晦,”都茗一下睁圆了眼,可一下子又笑没了眼,“你开窍了!”

“这叫向市场投降,背叛……”曾经海急忙改口,“夫人教导有方!”

“去你的!”

曾经海发现她的娇嗔是非常妩媚的,他从来不知道妻子会有这么迷人的魅力,竟然压过了邢景,不觉伸出手,打算把她重新搂入怀里,却被她推了开去。

她不高兴地说:“你还没有真正开窍!既然透支,为什么不再透支一点?这种机会不搏一记,还等什么时候?”

曾经海想到过的。如果这时候,再透支十万二十万的,那会是怎样巨大的收获啊!他后悔得讪讪地缩回了手,狠狠地抓着头皮:“我想……”

“杭伟不是说能涨到二十元吗?”都茗截住他说,“再去透支十万二十万的。明天买进还是来得及的!听到吗?”

曾经海想了想,说:“好的,明天,我再去找宫经理商量商量。”

这一晚,他夫妻俩真像初婚似的百般恩爱,颠狂了小半夜也不觉得累乏。第二天一早,曾经海就到了证券公司。宫经理出去开会了,直到下午回来时才谈妥,再给他透支十五万元,利息照旧。好在“罗湖股份”真该让他发财似的,宫经理之前,又经过了一次回调,重新上扬不多久,在十二元二角的价位上,让他再买进了一万股。要是没有昨天那一场振荡,他是没有胆量再拿透支来增加仓位的。股市就是冒险家的乐园,说得一点都不错。正因为已经掌握这只股票上下振荡的节奏,他在低价位一买进就继续往上涨,上涨,买盘始终大于卖盘,让股价活像插上了翅膀似的直往上飞,什么阻力线都阻不住它强劲的冲高态势……

曾经海看着自己账号上跳跃式地增长着财富,没有比这享受更过瘾了;亲友们不断来电话称谢,更是一种骄傲,尤其是“收购板块”们,眉开眼笑地到他房里来,另有一种美人追随英雄的陶醉,有的是提心吊胆的询问:什么时候抛出阿?有的是没有赶上趟的,要求下一次千万别忘了通知她。独有邢景,依然随着她们淡淡地笑。问她买了没有,她只是笑着微微摇了摇头,吐出很轻很轻的一声“没有呀!”这种见人发财而没有半点酸味的风韵,愈觉深不可测,使他再一次动了心:“你确是一个谜!”她还是淡淡一笑,笑得既幽深又清远。他越发着迷了,真想趁机邀请她今晚出去。可不能。这几天都茗都安排得满满的,显然是主动把他控制在手里,不可轻举妄动,只能让这个意愿刻在心里,说:“我一定要破你这个谜,把你拉进股市里来,你瞧着吧!”

邢景还是笑了笑,笑得还是那样淡泊、那样随和。

这—天,“罗湖股份”涨了五角。新透支的那一万股手续费加上日息,都赚到了;第二天继续强劲地往上涨,将曾经海的资金直往百万冲刺。这是周末,都茗没有具体安排,难免使他不想到邢景。收盘时,目光仿佛被磁性吸引,尽往窗口外瞄。“收购板块”们正和几位男士在说什么,显得很开心的样子,邢景也在其中。他心里竟然出现一股酸溜溜的味道,难以克制地打算下去,看看能否邀请邢景一起度周末。可就在这时候,都茗打电话来.说天凉了,要是晚上有什么活动,该先回家去添一点衣裳,要么,她亲自送来。对他这般关心冷暖,这般的信任,结婚以来倒是第一次,本来应该感动的,可这一刻却分明觉得她是在考察他,连忙说:“不不不,我马上回家。”

“那好,你没有应酬,我就不做饭了。”她柔声地说。

“好,”想和邢景们混一阵再走的希望又反弹而出了,“到哪里?”

“你回来再说吧?”仿佛猜到他的心思,她越显出一个妻子的细心和关爱,“晚上凉,不该加一点衣裳吗?”

他不能不马上走。经过交易大厅的大门,里面的“收购板块”已经走了,他恋恋地探头探脑,却吸引了还恋在这里议论行情的股民。一阵热火火的招呼声之后,便给围住了。因为“罗湖股份”的走强,他在他们心里又有了崭新的光彩。

满额皱纹的“小老头”,在犹犹豫豫间没有买进“罗湖”,此刻沮丧万分,拉住他像倾诉,也像为他祝贺:“你知道吗?这只‘罗湖股份’前两年收益不高,就是投入多,还没有出成效,据说今年收益要翻三倍!你发财了!”

小胡子小乔跟着曾经海买进了二千股,此刻得意非凡,拍拍手里的一份小报:“看看,这是新兴产业嘛,又是垄断企业,前景宽广,价值刚刚体现出来!”

风韵犹存的某公司退休营业员张女士,说得眉飞色舞的:“听说,这是当地政府重点扶持的企业!马上宣布前三年的税款全部返还,归入公积金!”

“哦,”一阵惊叹,“那中期就有高送配罗?”

有关这只股票的利好消息,好像天天都有新发现,而且都是闻所未闻的。他无法核实是真是假,但他相信:存在都是合理的;天底下事物的潜力就需要人去开掘,这是“瘪三变大亨,大亨变瘪三”现象在这个世界的另一种体现,靠的是消息灵通、慧眼独具。他就是消息灵通、慧眼独具的超人。他的躯体很快膨胀起来,膨胀起来,简直分不清自己是原先那个曾经海,还是这一只叫“罗湖”的股票……

“听说,”随着轻不可见的这一声,曾经海右颈感到了痒痒,一回头,是满嘴花白胡子的老陈,贴近他的右耳,生怕唱了反调扫了他的兴似的,悄声而胆怯地问,“管理层要降温呢,这两天机构都在出货了……‘罗湖股份’不要紧吧?”

曾经海的心猛地一缩。这正是他两次透支以后,不断闯进梦里来的忧虑。他听到有人这样说,但都给眼前火爆的事实否定了。此刻从身后送来的这声询问,让膨胀得分不清自身的他,忽地抖了一抖。尽管“这两天机构都在出货了”是第一次听到,然而,当着这一张一张感谢与崇敬的脸,他一时间无法作出一百八十度的转弯,也不能作出这个转弯,因为,只要他一点头,所引起的恐慌与狂抛,一定会把他整个儿淹没,并且卷到不知哪个角落去的。

“听说了,”他镇静地一笑,膨胀得无法缩回原来的地,说话神态依然像个消息灵通、慧眼独具的超人,“狼来了狼来了,或许是真的,或许是假的。我倒有个比喻说给你听听。身体强壮的人,是不太过分关心气候变化的。”

“这比方好极!”老陈谦逊地连点着头,“只要有业绩支撑的好股票,是不管温度高低的,是不是这意思?”

“小老头”和小胡子们都有一串问题、一大把消息想提出来和他商讨和交流。他见不能久留,找个借口,急急忙忙地冲出包围,跑出了公司大门。

“这两天机构都在出货了”。老陈的信息,让初冬傍晚的阵阵冷风把它吹得无比坚挺,坚挺得棱角分明,使膨胀了的他,迅速缩小,缩成了原来那个曾经海,而且比原先的曾经海更没有了水分。摆地摊的报贩子“没有了,早卖光了”的嚷嚷声,开泰公司门前的李阿姨的经验,连同股市这样的警言:“当市面上对哪只股票一片叫好的时候,就是赶紧出货的时候”……都手拉手地向他压过来,提醒他:即使管理层不降温,碰到这种局面,也是应该赶紧出局了结啦。

一阵错失良机的焦急,驱使他做出了入市做股票以后所养成的一种习惯性反应:问问杭伟。他大步穿过马路,走进了公用电话亭,结杭伟打电话。

杭伟的手提电话一拨就通。“操那!”对方像对待不忠实的朋友那样臊了他一声,然后便像对小阿弟那样指点他,“我也听到了,减轻了一点仓位……”

曾经海吃了一惊:“你抛了?”

“我的仓位太重,减了一点,”杭伟说得淡淡的,“慌什么?天天说要降温,可你看见降温措施了吗?市场是有自己的规律的嘛!”

“是呀,我也这样想,”曾经海仍然不放心,“不过,对于‘罗湖’,一片叫好声,是不是目标太大了?”

杭伟一笑说:“不错,在股市,人人都说哪只股好的时候,就是这只股票出货的时候。这倒真符合市场规律的。有些庄家,就是在一片叫好声里哄人入围.让自己出货的。不过这一回,做庄的是我们自己人,底牌清楚得很。你放心!什么时候该出,我会告诉你的。”

曾经海将信将疑地问:“目标没有变?”

“只要消息面还可以,不会有什么变化的。”

这是属于股评家经典性的判断。乍听,曾经海的心里仍然难免七上八下的。但杭伟并没有错,仓位重,赚了钱,流言四起时,自然该减磅,这是操盘老手自我保护之举。各有各的具体情况,不能拿他的举措来要求我。邢景她们背地里喊我“叛徒”,就因为不能拿我的情况要求于她们之故。股市里的事,说你是,不是也得是,说你不是,是也不是。要不,滕百胜何必拿这种绕口令来教训初入股市的股民?

这一想,曾经海释然了,甚至暗自嘲笑自己不懂市场规律,自寻烦恼。打算把一切撇开,回家去和都茗痛痛快快地过周末。

一到家,“扁头阿棒”却上门来了。收拾得满身珠光宝气的都茗正在接待。他们是第一次晤面,“见面熟”的都茗打扮得花枝招展,心境又特别的好,叽叽喳喳的全是她的声音,直到发现曾经海进门才收住:“来了来了!”

“扁头阿棒”连忙站起身来,伸过双手热火火地迎迓:“哦,经海!”

刚才交易大厅里那个膨胀了的曾经海,忽地又回来了,他心里注满了反感,没有把手伸出去,而是以居高临下的口吻,笑了笑说:“领导上门关心职工来了!”

“扁头阿棒”让一双眼睛骨碌骨碌地在男女主人眉眼上急骤地打转,故意把主人的讽刺当作笑话听,笑着说:“说哪里话呢,老同事,顺便来着看。”

曾经海在客人对面坐下来说;“是老同事,就不必拐弯抹角了吧。是不是来告诉我,辞职申请批准了,什么时候去办手续?”

“扁头阿棒”却不急着回答,眯起双眼来哈哈地笑了一阵,才重新坐下说:“你怎么想到这一招的呢?是不是对我有些情绪,怪我那天早上……”

曾经海不想作正面回答:“要是有情绪,就不批,是不是?”

“不不不,”“扁头阿棒”连忙否定,“我们是老同事,特地上门来谈谈心的。我觉得,你在机关里,更能发挥作用。”

曾经海扑哧一笑。

“扁头阿棒”对他这一笑极其敏感,连忙说:“像你这样的资历和能力,在我们机关里是不多的,”他开始历数曾经海种种长处,“你谦虚谨慎,工作踏实,一般人不愿做的工作,你却绝不推三阻四,一点都没有大学生的架子;所以你的人际关系,在我们机关里也是数一数二的,有广泛的群众基础,都说你为人很真,人前人后一样……”

这些都是当年遵从父训,做一条游在海底的好鱼所取得的成果,在这之前,偶尔想到便觉滑稽好笑的,此刻出自领导之口,应该感动、慰藉与鼓舞为是。可不知为什么,这一刻,他竟弄不清是在海发证券公司门口,听“小老头”、“小胡子”在谈论这两天走势极强的“罗湖股份”,还是在评价他这一只活股票!

“档市面上对哪只股票一片叫好的时候,就是赶紧出货的时候”,这一句股海警言,忽地又在他耳畔出现了。不错的,“扁头阿棒”们不是不知道我有这些优点,如今特别罗列给我听,无非让我死心塌地当他的顺民,要我当一潭温湿和和、无风无根的静水,把他们托得稳稳的,牢牢的,让他们继续扬帆远航,而不是想把从我手里夺走的那份地位、权力还给我!这一想,再受一次骗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了。

他霍地站了起来,说:“别提那些了,边主任!我自己是怎么一个人,我清楚!不要再提这些了,反正,开弓没有回头箭,你们同意我辞职,最好;要是不同意,我也要辞。还是请你向领导美言几句,好离好散吧!”

“扁头阿棒”怔住了。

曾经海很觉痛快,有一种做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男子汉的满足和骄傲,满腔都是那晚酒醉以后的呼叫:我就是上帝,上帝就是我!他矜持地向“扁头阿棒”伸过手去:“今晚我有一点事要出去,”他指指从里间出来的都茗,“瞧,我太太都准备好了。找个时间,我请客,咱们叙叙!”

十六、股市没有真朋友

对“扁头阿棒”窝得很久了的这口气,总算恣意发泄了。曾经海仿佛顿悟了人生,想起哪位朋友说过的一句话:不经过股市的大起大落,就不能算融进当今时代节奏。一点不错,他对“扁头阿棒”说的,仿佛是他一篇真正迈进了这个时代的宣言,从此要放开来做人了。头一个反应,就是再拿东海渔村当作夫妻假日休闲的去处,是太“小儿科”了,应该到度假村去度周末!最好到阳澄湖“观鱼港”。听说杭伟和海泫他们策划什么买卖就在那里。那是一个傍水而筑的小别墅。几次想约邢景出去“潇洒”的,也是这个地方。这回竟带都茗去了。都茗自然喜欢。马上收拾行李出发。果然名不虚传。菊黄蟹肥,秋水长天的日子,这是最理想不过的所在。品尝大闸蟹,乘上“水上飞”,英雄美人,劈波斩浪、剥蟹吃鱼,主宰天地的豪杰就应该是这样的!两个夜晚,夫妻俩的缱缠,自然别有一番情趣。最难得的,就是都茗说出了窝在心底的那许多知心话:她脾气不好,可全是因为她太爱他,生怕失去他,以后她永远不对他使性子了。光是这番感情交流,就使这两天假期胜似新婚蜜月,特别尽兴,到星期天晚上十点过了才回到上海。

夫妻俩又温存了一番,刚精疲力竭地睡过去,床头的电话铃声突然响了。他迷迷糊糊地抓起听筒,半睡半醒地刚喊出一声喂,睡意便给驱除得干干净净。

“你看到电视台晚间新闻了吗?”是追随他炒股的一位亲戚,惊慌不安得声音都结巴了,“证监会发言人发表公开谈话啦,电视台和中国证券报都配发了评论员文章!说股市过度投机!面临泡沫经济危险!……没想到降温真的来了!”

“啊?……还说什么?”他的舌头打结。

“多了!……规定股票交易涨停板,百分之十!……还宣布,1996年新股上市一百个亿!……你说,这不是存心不要我们做股票吗?!”

“别慌别慌!”曾经海噔地跳下床,伸手去找电视机的开关。

都茗也醒了,听到电话那端传来的报告,竟赤裸着身子下床来,抢在他前头打开了电视机,急遽地按动遥控板,一个接一个频道地搜寻这则电视新闻。

曾经海瞪视着电视屏幕,可不是广告就是文艺节目,一边手握话筒继续盘问;“还听到什么?”

“就这些了,”电话里传来差不多要哭的声音,“……都说这是特大利空,明天一开盘一定全线跌停板,真正关门打狗!我们的‘罗湖股份’呀……”

“不一定,”似乎出于为自己推荐的股票辩护的本能,也好像不想在这时候传播恐惧情绪,“我们的‘罗湖股份’不会……”

对方对这只股票的信心并不足,只想讨解危的主意:“你说,该怎么办?”

“别急别急,”曾经海一时反应不过来,“……先看看情况再说吧……”

“……好吧,……看看……情况……再说……”

电话挂断,第一个闯进他脑子里的,是杭伟。杭伟无法挽回狂澜,然而杭伟有消息,杭伟也有应急的经验,他和杭伟是挂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他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刚过十一点。说早不早,说晚也不晚,反正碰到这种事,不计较这些了。他重新抓起电话听筒正待拨号,却见都茗慌得边穿衣裤,边催促,她想到的是同事的老丈人,一副马上就要出门行动的样子,“怎么样?你先问问杭伟?”

这一说,倒使他不愿在她面前和这位高邻通话了。这时候打电话去,说不定给嘲笑一番,不现世?

“打呀,”她催促,“起码‘罗湖’是他叫你买的,就该知道会不会跌停板,跌停板了的话该怎么办!你应该先问问他!”两个“先”字倒提醒了曾经海,他不打她会打的。就说:“说得也对。跟这位老兄打交道就该提高警惕,别给我吃药!”抓起电话就打,忙音。拨杭伟的手提电话,没有应答。再往杭家打,还是忙音。放下电话机点燃卷烟,叫都茗先睡,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都茗从皮包里抓出电话号码本子,一边乱翻,一边盘问刚接到这只电话的内容。他怕她又要插手,便再给杭伟拨电话,还是忙音,他把电话往叉簧上狠狠一搁:“操那,肯定搂着哪个女人在睡觉,不打了,明天再说!”都茗没有那位老丈人家的电话号码,也将小本子一丢:“算了,明天再说!”

第二天的早新闻便证实这些消息千真万确。中国证监会出面已经够严重了,再加上传媒的评论员文章,更觉情况非同小可;发言人与文章都举出六十多年前美国的经济危机的诱因与此相似,不能不令人背脊冒汗;一些措辞之严厉,在他听来简直像申讨。都茗已经上班去了。他再给杭伟打电话,通了。杭伟好像什么都知道,回答得很沉着:“急什么,看看情况再说。”没有第二句话。

听话听音。曾经海已感到问也是白问。这些同林鸟,大难临头该是如何了。

曾经海一早赶到海发证券公司,生怕门口那些追随者的包围,直奔大户室。今天大户们破例的多,平素很少光临的“新股民”老朱也来了。一进门,便觉得有一片异乎寻常的气氛兜头扑面而来,后悔、埋怨、气恼和指责下面,掩盖着不可预测的恐慌。孟经理平时最爱表现自己的消息灵通,他正高声地自责,说中央早就在小圈子里吹风了,我朋友就说,向各省市的领导都征求过意见了……可没想到会在这时候捅出来!唉!“辜姐”双眉倒挂,说这次管理层来真格的了,据说上证指数,一定要压到一千点以下,把券商的违规资金统统清理出来,倒霉了。“程部长”更加悲观地补充:不光是券商的,还有银行和上市公司的违规资金,跌到一千点,哪能收得住啊?股市大撤退,熊市又开始了。“新股民”老朱说,肯定要几个跌停板,逃都没有办法逃!孟经理接口说,逃不了就捂吧!然后便拿出了平时惯有的那种嬉笑怒骂的秉性说,关门打狗,谁叫你来证券市场搞投机呢!……老佟一直低着头,默默地翻阅着刊有证监会发言人谈话和评论员文章的那份报纸,表现出特有的噩运临头时的忍受力,听到这些议论,抬起头来,惨然一笑……自然,经不经得起捂,各人心里都不能不对自己持有的股票做一番评估,但谁都不愿点破,因为谁都不知道将会出现怎样的局面。纵然大家都知道曾经海持有的“罗湖股份”,是一只被庄家炒热了的“庄股”,正是管理层着力抨击的泡沫经济的典型,是最经不起捂的股票,这时刻也都无暇去同情或者责怪了。因为,在这个股市里,早已经有了不成文的规矩:谁推荐的股票,输了,套牢了,谁都不当面责任,口吐怨言。“股市有风险,入市须谨慎”,传播消息,动机都是为了你赢利,是否正确,判断在于你自己。否则,就会成为股市中的孬种,何况此刻大家都处于同一命运中。

一见曾经海出现,孟经理便问:“你也是昨晚才知道的吧?”

曾经海苦笑道:“早听到了要降温,可不知道来得这样突然!”边说边坐下来,默默地打开了电脑,随口问老朱;“‘罗湖’你卖了吗?”

“我没买,”老朱将脑袋凑近他,轻声地问道,“听说,‘罗湖’的庄家,上个星期五就开始陆续派发了。你知道吧?”

曾经海的心脏猛地一缩:“真的?”

老朱点了点头:“消息可靠。我是星期六晚上听到的。”

不可能吧?罗湖的庄家,不就是杭伟他们吗?怎么可能呢?……可是杭伟这只股票呀……曾经海的心越发乱了。

开盘了。曾经海瞪视着电脑屏上的“罗湖”。他的脑袋上嗡的一声!?

第一笔抛出的,就是跌停价:十元二角五分。三万六千股,居然没有人接盘!

十元二角五分,就是说,他第二次透支的十五万元全部套住了。

汗水,轰的一下,从他每一个毛孔里冒出来。全室一阵惊慌的叫嚷,叫他本能地敲出上证指数的日K线图。

一根白色线条,呈垂直状下探到一千四百一十一点!

他立刻再敲击几个电脑键,现出此时涨跌排名榜。

一片绿色,全部跌停!

曾经海脑袋晕糊糊的,依然是无边的恐惧,却有了三分的庆幸。回头扫观全室,一片死寂。他继续瞪视着“罗湖”。还是没有接盘,然而却听到了电脑键敲打的声音,不是买卖,是和他一样在“观察”各股的K线图。就是没有人说话。一分钟一分钟过去,依然如此。整个世界和指数一起凝固了!他焦虑地站起身,取卷烟时,习惯性地透过那个玻璃窗扫了一眼交易大厅。散户们也凝固了,木木然呆坐在液晶屏前,齐刷刷地抬着脑袋,注视着一片绿色的股价,安静得犹如在观看一部情节紧张的故事片,无声无息,无人交谈,也无人走动,没有悲痛,也没有惊慌……

不见“收购板块”。此刻正是她们上课的时间。

他想给杭伟打电话。刚抓起听筒却又搁了回去。就这个局面,问也是白问。

电话铃声却响了。他抓起来,是都茗打来的。

都茗的声音惊恐万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跑得了吗?”?

曾经海满肚子火:“一开盘就跌停板,怎么跑得了?”

都茗却比昨晚上有主意得多了:“有机会就抛掉!我的同事和朋友都说这一回一定要跌破一千点!……你有机会就抛,割肉也抛!……保本要紧!……”

曾经海仿佛找到一个出气筒:“保本?早就保不住了!你来看看,这是啥盘子!”“咋”地挂上电话。这才看到,全室的大户们都拿哭笑不得的脸朝向他。

“看样子,今天封死了,别想敲开!”孟经理打破了沉寂。

“明后天也不一定敲得开!”老朱说。

“我是刚买进的,全部套牢了。不看了,”“辜姐”站起身,拎起了精巧的手提包,“反正没有透支,捂吧,管它捂到什么时候,就算存定期储蓄。”

孟经理嬉笑怒骂的秉性给逗起了,翘起大拇指:“好,好,好心态!股票买卖就得相信风水轮流转,有了这种悟的功夫,咸黄鱼也能翻身的!”

大伙儿都给逗乐了,竟一扫沉闷悲观的气氛而恢复了活跃。瘸子老佟吸了一口气把郁闷吐出,拉起拐杖冲茶;“程部长”却和“事姐”一样豁出去了,但豁得风趣,“对对对,反正,我亏了,也不过是把赚到的钱还一点给邓小平。”于是又是一阵哈哈哈。只有曾经海是透支的,今天一开盘就把赚到的还给邓小平了!不仅笑不起来,而且越发感觉到自己是独自一个人,孤零零地落在荒野里捱暴风!他摇摇晃晃的,中风病人也似地回到座位旁,颓然坐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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