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的双眼忽的一亮:“罗湖股份”的买盘给打开了。他睁大了眼,真的,打开了!让他逃命的机会真的来了!看,它在涨……
这样一个疑问却摆到了面前:马上抛吗?……等一等,看看能不能反弹?
是的,它在涨,像反弹!上涨速度不低,二角,三角……
“好,‘罗湖’到底是‘罗湖’!绩优,强庄!……啊,会不会是拉高出货?”曾经海全身肌肉都痉挛起来,连忙看看整个盘子的走势,上海和深圳都有个别股票打开了,大户室内有了欢呼声,然而,他听不见。他的世界里只有“罗湖”,只有一个账本在心里翻动:每股套牢的是一元,九角八分,九角六分,五分……割肉逃出一部分吧?行。他在电脑中打出自助委托系统.淡蓝色的色块,一条条格子,开始接受他的指令。账号,密码,股票代码,股数,价格……下面就是“确认”了。然而,他的动作骤然放缓了:真的割肉脱逃吗?……他的手指往上抬,往上抬,虽然只是几个指节的小幅弹跳,指尖儿与这个“确认”键的轻轻一触,但双臂的肌肉都颤抖得控制不住了,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他终于把手收了回来:不,股市就是对人的信心和耐力的考验。此刻正在反抽,应该抓准最佳机会抛出,让损失降到最低限度!要知道,每涨一角,就是减少三千多元的损失啊!
“确认”键改成了“取消”键以后,他的心暂归平静,摸出卷烟点燃,深深抽了一口,看看身边的老朱。老朱埋头在操作电脑,不知是买进还是抛出。这位神秘的紧邻总是说:在股市,不管做多做空,有些机遇很像电光石火,瞬间的事,等不得你同人商量的。这成了他的习惯,当他紧闭双唇,只顾埋头操作的时候,肯定是什么机遇来到了。曾经海再次感受到此刻的严峻气氛,回头重新注视“罗湖股份”。
他的脑袋又是“嗡”的一声响!
就在这瞬间,“罗湖”一笔就抛出八万股,把刚才涨上的全部压回到接近跌停板的位子上。汗水随着再次浸湿了他的内衣,是不是庄家在派发?
他丢下烟卷,直扑到电话机进结杭伟打电话。忙音,忙音,固执的忙音!?
天哪,要是刚才反抽的时候就抛出……不能再犹豫了!船已下沉,怎么还来得及祈求上帝?赶紧跳水逃命吧!
曾经海挂上电话,跌跌撞撞地回到电脑前面。“罗湖股份”再次跌停了板。成交数并不大,抛盘堆积量却有上百万股。真的是关门打狗了。看来明后两天能够全部抛掉,归还了透支款,所剩也不多了!这一想,整个大户室都在他的眼前旋转起来,却见一个中年汉子站在旋转中心向他招手,看不清五官,依稀在嘲弄他:你占了我的位子,必定走我的路,哈哈,我们的队伍又多了一个伙伴啦,来吧。快来吧,我们总算从围城里走出来了,自由自在,自由自在,快来吧!
给扫地出门的冤魂!
他突然跳起来,狂吼:“滚!给我滚!……你……”
旋转停止了,鬼影不见了,却见都茗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他这一声吼竟成了对她的驱逐令。她本来就很难看的一张脸,顿时更加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了;“你?……你,你凶什么凶?啊?”
曾经海无法作解释,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你看看!你来看看!全部封死了!一百多万哪,全完了……”他伸手把电脑屏转到了她的面前。
保证不再脾气急躁的她,此刻忘了个干干净净。她把电脑屏推回到他的面前,厉声责问道:“你看不是有这么多成交吗,人家抛得掉,你怎么抛不掉?是什么鬼迷了你的心窍?”
曾经海霍地站起身:“你来抛!你有本事就请你来抛吧!”
她冷笑一声,却不坐:“别来这一套!我给你打电话不多久,不是反弹了吗?你为什么不抛?啊?你……”
这是事实,但他说不出话。
“我问过我同事的丈人,也到开泰去问过杭伟!”她说,“都说该赶紧抛。杭伟抛得都差不多了!刚才跌停就是他们打开的。他叫你抛掉,全部抛掉!”
“他抛得差不多了?!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上个星期他就感觉到气氛不对,陆续出货了……”
“啊?!……这只垃圾股!他……”又是一阵天旋地转,曾经海难以自制地往下栽,往下栽,砰的一声,太阳穴正巧撞到了桌角上。
——【上卷完】——
一、股市低潮时也有上涨的,火爆时也有下跌的,就在于你拿哪只眼睛看
曾经海终于苏醒过来了。
他开始对光,对声音,对气味有所反应。只觉得自己的手被固定在床沿,一束光亮,
正从晶莹的药液瓶里折射出刺眼的光。他的眼微微一睁,又闭上了。朦朦胧胧的,他想
起了股票,想起了所发生的一切,似真似假,如幻如影,正像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日子,
是白天还是黑夜,距离发生的那一切有多远,一天?一个月?一年?还是一个世纪?他
想问,然而双唇只是微不可见地一翕动,又闭上了。他弄不清是在医院,还是在大户室,
抑或是在他多年生活的那个环境。他不想问,也不想去回顾那些可怖的事情。只觉周围
的一切,都是虚幻如水中月,镜中花,百万,千万,只是一个个虚幻的数字,一串抓不
住的符号;所有的人,正像所有的股票,也都是一个个随时从大变小,或者从小变大,
大小无常,虚实不知度的未知数;你生活中的每一个环节,都是命运安排好的,你所做
的努力都是徒劳的,仿佛被一张巨网罩着全身,巨网被一只无形的手操纵着,四肢都落
在网眼望,抽不出来,一举一动,都受到它的支配……
忽然听到了母亲的呼唤,注满了终于期盼到的欣喜:“经海,经海!”
都茗的叫声紧跟着来了,是那种对死活的试探;“经海,经海!”
他本想对母亲张开双眼,给她一个宽慰的应答。都茗的呼叫,却驱使他想竭其力,
将脸颊微微地转过去。
都茗的双唇贴近了他的脸颊:“经海,经海!你听到吗?”
他依然不作反应。
“经海,经海!”都茗焦躁地摇动着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故意不开口!你把账
号密码改了,就是为了对付我!你早就防着我!”
他气得浑身颤抖起来。依稀记得,在他迷迷糊糊中。她几次抄他的身子,原来是为
了这个密码!要密码,可想而知,她要提走所余的资金!
泪水从他的眼角滚出来。
母亲拉开她;“都茗,别这样,别这样。我求你了!”
“你走开,你别护着你儿子!”都茗狠狠地将母亲推开,继续摇他的肩膀,逼他开
口,“你不说,我也有办法!户名是我的,身份证在我的身上。你们侵吞不了我的钱,
任何人都别想得到我的一分钱!”
母亲继续拉她;“都茗,别这样!你们是夫妻啊,说什么谁吞谁的呢?”
都茗冷笑着,把母亲挡开,说:“夫妻?不错,我是把他当丈夫的,可你问问你儿
子,他是不是把我当妻子?要是把我当妻子;会不会做出这种事?天底下哪有过种傻瓜,
买了炮仗给人家放,我出本钱,输了是我的,红利却给那些婊子吃!”
母亲哑了。
泪珠继续从他紧闭的眼角滚出来。
都茗收回手,转过身噔噔噔地走了。到门口,忽又回头丢下一句:“不管你听不听
到,有一句话还是要说明白的,我找账户密码,别以为我拿走了十万二十万,我只拿到
我的一个零头!被官经理强制平仓以后,余下的还不到二万块钱!”
曾经海的脑袋又是嗡的一声,差一点又要昏厥过去。没想到,进了股市,风云际会
了大半年,留下的还不到二万元,不到本金的五分之一,而且还有可能贴上了一个老婆!
千言万语,甜酸苦辣,一起涌上心头,使他突然坐了起来,面对手脚无措的母亲喊了一
声:“妈!……”
生怕儿子醒来寻短见,始终守在一边的母亲,立刻坐到床沿,紧紧搂着劝解;“经
海,你醒过来了就好,醒过来就好!”
“都茗……”
“你千万别为她生气!她……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母亲泪流满面,“她……她
人不坏,就是脾气不太好……碰到这种事,难免要责怪你,闹一闹,加上那天……”她
长叹一声,把话咽住了。
他马上想到了邢景。是不是昏倒那天,都茗碰到了邢景,所以才有“红利却给婊子
吃”的联想?他愕然地望着母亲:
“那天……还发生了什么?”
“那天你昏倒,她急得什么都不顾了,把你送进了医院。你先躺下来,让我讲给你
听。”母亲服侍他躺下,继续说,“到了医院,也没有忘记给你爹打电话,叫我们赶紧
卖掉那些叫啥‘罗湖’的股票……第二天,我来照顾你,她说她去处理那些股票……”
“第二天她就卖了?”曾经海打断她,“那也不会留下二万元呀?”
“你听我说,”母亲说,“反正我不懂,爹知道,他会详细对你说的。我听他说,
连着三天跌,叫啥……对,叫跌停板……后来下跌了,她想看看是不是还会涨一涨,少
亏一点。证券公司的经理来了,说你是透支了他们的钱在炒股的。说不马上叫啥平……
对了,叫平仓,就还不清这笔款了,逼着都茗卖掉,蚀得再凶也得卖,要不,你们给打
穿了底,公司向谁追这笔款去?说这是规矩。都茗不懂,恳求再看看,会不会再涨一点。
经理不同意,就吵了起来,最后全卖了。都茗正在气头上,说她再也不在这家证券公司
做股票买卖了,就去提款,这才知道,你把她的什么秘密号码改了。别说在经理面前那
个尴尬了,她对你那个气呀,恨呀,就不打一处来了!说你从来没有将她当妻子,还说;
你在外头找野女人,轧姘头,她全知道,说,你做股票,原来就是为了给你自己筑新窝
的……”
曾经海的脑袋又晕眩起来。小小的蝼蚁之穴可以使万丈长堤崩溃;不经意间的一举
手之错,可以使一个家庭分裂,也可以使亿万家财化为乌有。风险都是埋伏于一念之间,
股市尤其如此。真是不堪回首啊!他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别说了,妈……”
母亲说:“好好,我不说,我不说。我说呀,以后别再做股票了。你蚀了,我们也
把赚到的都蚀了。亏得没亏到本钱。还是重新回到写字间去吧,太太平平拿工资的日子,
有什么不好!”
也就是说,重新去做那条在海底里游动的鱼?……
是的。他已经不再拒绝。因为,今天这条鱼不再是当时那条鱼了。今天这条鱼,是
如此怀恋过去那种无风无浪、无惊无险、安定平稳日子的鱼了。那种日子,虽然清苦,
然而却拥有着那样珍贵的稳定与宁静!而这宁静是如此地令他怀念!凡是能够勾起这种
怀恋的,都会俘获他的心灵。一份杂志载有清人写的《莫愁歌》,他一看,活像飘泊到
了码头,令他不想再移动半步;也像一剂灵丹妙药,疗治心的余痛,只看几遍,便镂刻
在心上了,烦恼一起,便会自自然从心灵深处响起,将烦恼驱去:“莫要恼,莫要恼,
烦恼之人容易老;世间万事怎能全,可叹痴人愁不了;任何富贵与王侯,年年处处埋荒
草。放着快活不会享,何苦自己寻烦恼?莫要恼,莫要恼,明日阴阳尚难保。双亲膝下
具承欢,一家大小都和好。粗布衣,菜饭饱,这个快活哪里讨?富贵荣华眼前花,何苦
自己讨烦恼!”这首歌简直是在描写他,或者专为他而写的,尤其是最后几句,富贵荣
华真的是水中的月镜中的花,最快活的莫过于“粗布衣菜饭饱”了!他多想跟着这阵怀
恋走!
可这时刻,他马上会收住步子。因为,这时刻他总会想到“扁头阿棒”!要回去必
须找“扁头阿棒”,这要付出多少人格尊严作代价?更使他难以下决心的,还有那点儿
绵绵难断的人生思考和追求:回旧环境里去和这些人相处,到底怎样体现自己人生的价
值?
他不回答,只睁大了眼,望着天花板。他一次次默诵这首歌,并说服自己,跟那阵
怀恋走,但一次次都失败了。他到底没有这份勇气去跨越这一道心理门槛。
过了春节又住了一阵,他才被允许出医院。都茗早已经住回娘家。他没有去找她,
连个电话也不打。在阳澄湖度假村,她在床头絮絮的知心话一直留在他心里,“我爱你,
只怕失掉你”,如果真是这样,气头过去她会回来的。对这样的女人不能太迁就。要是
缘分已尽,做什么都是徒劳的。所以他索性从医院直接回到老家,和父母亲同住。他也
没有主动去找“肩头阿捧”,反正要做海底游鱼,也要到别的单位去做;至于股市,他
已没有勇气再重蹈这方人生的滑铁卢,经过证券公司门口,连再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无线电台一播送证券行情,他便立刻关上。他从心灵到躯体,都过着这种活似无业游民
的生活,时常想到的,倒是邢景。她喜爱编织小玩意,巧夺天工。有一次他看到她的同
事陆老师的皮包拉链上有一只用尼龙丝编织的小金鱼,玲珑可爱,就问是哪儿买的。陆
老师说,是邢景编织的,他立刻要陆老师当场拿下来送给他。陆老师不愿。说邢老师能
不给你编吗。邢景却只笑笑,不置可否。于是他硬是从陆老师手上强要了来,挂在了自
己的皮包拉链上。如今一见它,就会想起她,尤其是她那掩着双唇的笑,那安祥、平和、
宁静和恬淡,都被时间和遭遇定格在那天站在窗口窥视时所见的禅定一般的形象里,升
华为一种纯净、明洁、幽深、静远的美。这种注满了禅气的神圣向往,时时潜入梦中。
可他明白,她已经永远是个梦。
父亲曾宣发跟着儿子做股票,终于尝到了腰缠万贯的滋味,尽管是纸上富贵。他比
儿了看得透,丝毫没有责怪儿子,他深知时间是医治心灵创痛的良药,所以也不催他应
该如何如何。可惜曾经海母亲不能忍受,特别是看到那张空着的椅子,心就绞痛。在他
资金日增夜长,将他长进大户室那一阵,最为欣慰的是她.不仅仅儿子、老伴都富了,
更因为是三天两头有贵客来光顾这一张给他家带来光彩的椅子。有她原单位的老厂长,
老支部书记,也有“老头子”单位的科长、处长的大姨、小舅、姑父、表弟、表姐,坐
得椅子面上一整天暖烘烘的。可这一阵又是整天冷冰冰的了,母亲的皱纹脸也跟着阴冷
阴冷的。儿子总是在外到处游荡,为的是不想看到这张椅子,也是为了远离股市去寻找
一份职业,或者按照报纸上的招聘广告,登门造访,或者到人才市场碰碰运气。无奈
“曾经沧海难为水”,一问报酬再加上那份辛苦,与股市敲敲电脑日进千金相比便兴趣
索然。可不寻找,又怎样安顿自己这颗飘荡无归却又渴望平静稳定的灵魂呢?于是,还
是每天骑着父亲的破“永久”,不停地转呀转……
那天,慢悠悠地骑着自行车往家走的时候,竟忘记绕开那处令他伤心的滑铁卢了。
股市正好收盘,股民刚从海发公司交易大厅里涌出来,散散落落地铺满了半条马路。他
忽然瞥见几个女土的倩影,很像“收购板块”的张瑞玉她们。他情不自禁地煞住车,推
着车子,从背后赶过去,想看一看她,哪怕是背影。
“呀,曾老师嘛!”忽然从旁边传来这么一声惊呼,男高音,相当响亮,“好久不
见了,身体康复了?”
曾经海忘记了,他曾经有过一批追随者,他在股市暴跌那一刻“心脏病发作”(外
界都是这样传说的),是当时海发证券公司的一大新闻,无人不晓。此刻,热火火站在
他身边的这位五大三粗的汉子,乍见到,自然要关心一下。曾经海正准备用一脸笑容虚
与应酬,“收购板块”却全部回过身来了,也拿出一副久别重逢的欣喜,和他打招呼。
就是不见邢景。他不好意思表现出对她情有独钟,急于询问,这种邂逅的环境也无暇去
查问她,只听一连串问题正向他抛过来:
“曾老师,你说,最近这个股市,为啥这样子的呀?”
“老曾,你看还要跌吗?”
“曾老师……”
一张张愁眉苦脸,倒叫曾经海将一腔忧郁放下,正待问他们一句“你们看呢”,却
见一旁的‘小老头”在代他回答:“我看股市没有什么不好。低迷的时候总有几只股在
涨,火爆的时候呢,也总有一批股票在跌。就看你拿哪只眼看!”
这话激起“收购板块”的一阵反感,一起拿嘲笑堵他的嘴:“你好你好,你提前清
了仓,就在一旁说风凉话!”
有人却不屑于这种起哄,悄悄问道:“曾老师,我买了一点‘驼方’,到今天都没
有抛掉,你说还会不会涨?”
“曾老师……”
什么表现都有,就是没有人提到他的昏倒,没有人问及他在“罗湖股份”上的全军
覆没。一如他继续在股市操盘,给他的友情与信任和以往毫无区别!他说不清是感动还
是自惭,是后悔还是鼓舞。他怕围到身边来的人还会增多,也不知是拿什么话答复她们
的,找了个借口夺路而走。
到家,“小老头”的那几句话一直在他心头回响:股市低迷的日子总有几只股在涨,
火爆的时候也总有一批股票在跌,就看你怎么看。这话使他一通宵没有睡安稳。不能否
认,在他被“收购板块”的热情包围着的时候,肯定有一部分人,曾经是他的亲朋密友,
曾经尊敬地喊他为曾老师,献媚他,取悦他,追随他,崇拜他,而今却带着一种怜悯的
目光,远避的心态,从他身旁匆匆而过;有的,听了他的介绍,买进了“罗湖股份”,
至今还套着,在背地里诅咒。然而今天碰到的这些人,却是一如既往,正像低迷的股市
中,万绿丛中的几点红。我为什么要逃避那个地方呢?既然它既有陷阱,又有机遇;陷
阱,多埋伏在火爆的行情里,而低迷,不正是建仓吸纳,以图东山再起的机遇吗?就此
认输,岂是我曾经海所为!?
一种难以克制的冲动,就这样骤然从他心底爆出,形成一种报复性反弹,将《莫愁
歌》弹得不见踪影。没有资金么?想办法筹措!哪怕代爸爸妈妈姐姐们操作,他们绝对
不会亏欠我的!是代为操作,而不是借贷,也不是透支。是不是这样呢?
最好再去找一找“滕百胜”。这老人最有智慧,最踏实。
会碰到杭伟么?有什么关系?怕见面的,不是我,而是这头色狼,中国股市中最差
最差的这只垃圾股!既然低迷的熊市中也有上涨的股票,火爆的牛市里也有下跌的股票,
那么,所谓生活,就是和邢景、和“收购板块”相处,同时也和这种最差的股票打交道
嘛!谁善于在这样的世界里周旋,谁就有最大的自由和主动啊!
曾经海再一次弄不明白自己此刻是在大户室,还是躺在床上;也弄不清自己是和一
张张以符号为代表的股票打交道,还是准备和有头有脸的人打交道了……迷迷糊糊的,
索性下床来,点燃了一支卷烟,在房里悠转到天明。等股市一开盘,就来到了开泰证券
公司超级大户室寻访“滕百胜”。
二、没有一个好心态,“股海”就是无边的“苦海”
“滕百胜”的家,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证券之家”。
“滕百胜”叫滕仲景。原是中学数学教师,围棋爱好者,退休以后,整天迷在棋局
上。可是随着物价的不断上调,再迷下去,代价太大了,于是去给人做家庭教师,辅导
数学。那一年,碰到了一个学生的家长是纺织厂厂长,正为企业“三角债”所困扰。闲
聊时,他居然运用《围棋十诀》中一些战略和战术,帮着出讨债的主意。厂长病急乱投
医,竟恳请老师助他一臂之力,“指点指点”他们厂的“讨债小组”,自然也欢迎亲自
出马,可以从中提取回扣。出于将围棋中的战术到实际中去检验的好奇心,他竟一回答
应了。讨债业绩不太理想,却意外地碰到了一个人生大机遇。真可谓财运到时,逃都逃
不了的。有家个体户赊了该厂纺织品,请一家服装厂加工,谁知那服装厂经营不善,竟
拿他提供的原料加工成服装卖给了别人,致使他无法按时与厂方结账。滕老师登门不仅
仅讨债,盯着钱转,他踉负债人谈经营,谈人生,都是从围棋之道引伸出来的,像“攻
彼顾我”,“弃子争先”,“舍小救大”,“势孤取和”等等,给了这位个体老板不少
启发,和他订了一个还债计划。债务终于逐渐归还了,到最后一期,所剩不多,不愿让
滕老师功亏一篑,竟拿了一沓什么有价证券一类的东西作为抵押,并说定赎回的期限。
不料到期不见老板来赎,再上门时,方知老板因商务纠纷,被几个湖南人绑架了去,在
一场冲突中失手致死。他这才仔细考虑这沓有价证券该怎么处理。翻开仔细看看,多是
国库券,还有些是企业债券,其中竟有一百五十张叫什么“认购证”的票证。他听说过,
这是认购股票的凭证,听说买的人并不多,原因是要摇号中签,不中者,当作福利捐助
“报销”了。他想,这事麻烦了,一起交给厂里,对他讨债的业绩怎么算,怎么提取回
扣呢?和老伴商量以后,算是自己买下了,就垫上一笔钱,和厂方结了账。没有想到,
一个多月以后,这一百五十张认购证竟使他发了财,从此进了证券市场,成了一名“职
业投资家”。善于动用围棋诀窍计算与运筹的他,居然赢多亏少,显得颇为顺利,几年
中,从那垫付的四千五百元起家,增值到上千万,并获得了一个“滕百胜”的雅号。而
且传播甚远。他的一子一女,早已成家,而且都在机关工作,儿子是某工业局干部,女
儿在一个国家机关上班,两个单位自然也知道他的神通,纷纷向他们打探生财之道,包
括部分当家的头头脑脑,也来寻访他们,总是说:“我的儿子向你请教,最近买什么股
票好?”“我的亲戚,想向你爸爸讨教讨教证券行情”……这既是一种与领导搞好关系
的门径,但也是一种风险。弄得不好,让他们亏了,那真叫偷鸡不着蚀把米,把前程都
葬送了。后来不知是谁的主意,省得大伙分心,索性把想炒股的职工的资金集中起来,
交给一个人来操作。这个人选自然落到他儿子身上。无独有偶,不多久,女儿也成了单
位的操盘手。证券之家就这么形成了。
别看他经常穿一身半旧的夹克衫,戴一项窄边灯芯绒咖啡色礼帽,拎一只半新不旧,
伴他上过课堂。吃过不少粉笔灰,又进过千家万户的老式皮包,也不备手提电话寻呼机,
他的住房却是自己购买的,在沪两西的一幢高层,整个楼面全买下了,和儿子、女儿同
住,形成一个门户既相对独立,又每日相聚的大家族。每日晚上,除了来几局围棋,便
是交流信息,交换行情,研究战术,探讨操盘之道。俨然一个证券沙龙。因为儿子女儿
分别在不同的机关工作,管理层的消息也相当灵通。可是一离家,他却一改以往的作风,
在股票买卖上,绝不帮人出主意,既不推荐股票,也不太愿意分析行情,道理很简单:
他赚的钱多,就意味着影响大,一句话,可能影响一家子的安危,帮人出了主意,就给
自己增添一份责任,一份心理负担,到该脱身的时候,瞻前顾后地脱不了身。尤其是那
些被套牢的朋友,如果是他自己,他随时可以换筹码,将套牢的股票卖出,买入价位跌
到底部而有可能很快上涨的股票,可是帮人拿主意,他就不敢叫人家这样处置了,弄不
好,会“两面吃耳光”的,也就是说,刚割了肉卖掉的却涨了,买进的反而下跌了。不
过他知道,和气生财,股市犹如商场,不仅不能得罪人,而且必须给人以一个平和可亲,
智慧含蓄的前辈和哲人的印象。这就是曾经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种只教点金术,不推荐
具体股票的独特作风。他认定,这也是在股市太太平平发财致富之道。
那天,儿子回家,告诉他,管理层对于证券市场的健康发展,要采取一系列措施,
加强监控,抑制过度投机。滤去泡沫,建立一个规范化,法制化的证券市场。从当今股
市恶炒狂搏的情况看来,他深信不疑。《围棋十诀》要他“逢危需弃”,碰到这种时候,
他是绝对不会等待观望的。第二天他一到证券公司,就不露声色地开始陆续抛售,不管
赚了多少一律清仓出局。可依然半丝痕迹不露,谁知道这个消息何时兑现呢?到证监会
发言人的谈话以及传媒的评论文章公布的前夕,他基本上已经处于持币观望的状态。在
满盘皆绿那几天,唯有他这儿是世外桃源。
可他每天依然准时来证券公司“上班”。这天,他接待了一位朋友,刚送走,继续
拿起《围棋》杂志来浏览的时候,曾经海来了。
“啊,曾先生!”他热情地站起,握着年轻人的手,带到沙发边一起坐下来,“好
久不见了。快请坐!”
是啊,是“好久”了,他已经跨越了人生暴热暴冷的几度春秋!曾经海为他这句问
候,也为他这种亲切的慈祥的举止所感动,很想一开口就把自己所经历的倒出来,可话
到唇边,一种唐突感使他改成了这样一句流行于股市的寒暄:“你好吧?最近在做什么
股票?”
“我什么也没有买。”
“清仓了?”曾经海颇觉意外,“损失重吗?”
“我清得早,”滕仲景笑了,“在这次暴跌前几天,我就逐渐派发了!”
“你早听到了消息?”曾经海骇然。
“滕百胜”爽然笑着,回答得却很谨慎:“当时我有一种感觉,好像是到了该退出
来看一看的时候了。”?
曾经海觉得有些莫测高深:“啊?感觉?”
“你知道,我们政府对于股票,是有过一段拿它同赌场、妓院一锅子端的历史的。
证券买卖的投机性和高风险,的确曾经吸引了很多人,也使很多人倾家荡产。近来我们
都感觉到股市过分炒作得太肆无忌惮了,弄不好,会把刚刚恢复的股市葬送掉的。我们
政府怎么会不干预?……所以我先退出来看看……”
“啊?”曾经海不禁发出了一声钦佩的赞叹,“您料事如神呀!”
“不见得。发现苗头不对的可不是我一个。”“滕百胜”说,“都说股市里面的事
情,说你是,不是也得是;说你不是,是也不是。光有冒险精神和投资的眼光是不够的,
最要紧的是在节骨眼上要当机立断,不该恋战的时候,绝不恋战!”
曾经海深有感触:“是呀,退出来,是要有加倍的勇气和眼光的。”
“这是经验之谈。刚才,老王来了,他虽然知道苗头不对,却没有全部抛掉,一下
跌,又急急忙忙地买进抢反弹,结果亏得很惨!”老人的话匣子又打开了,“这是只有
呛过几口水才会懂得的道理。把预定的盈利目标,当作自己口袋里的钱,要提前抛,就
像割肉,你说能下决心吗?到了抛掉以后,又怕资金闲搁着,非得打满仓不可,不知道
在股市,有时候把资金拿在手里也会钱生钱,成倍成倍地钱生钱的嘛。应该说,不合站
在一边看的人,就不能做股票。”他指了指电脑,“你看,我如今清了仓,还是天天来,
天天在看行情,在研究个股的情况。”
曾经海感叹道:“难,要做到这一点可真难!”
“不错,难!”老人说,“知人者,智也;知己者,明也;胜人者,力也;胜己者,
强也。这是一种不仅知己,还得胜己的素质。如今的股市,是到‘彼强自保’的时候,
如果你也退出来了的话,我相信你能趁机培养这种素质,学会站在一边看,看得多一点,
看得深一些。”
曾经海灰心地摇摇头说:“如今我是一无所有了!”
“怎么?”“滕百胜”很吃惊,“你很有悟性,做得不是很好吗?”
“什么悟性!”曾经海苦笑着叹了一口气,把发生的一切全倒给了他,“眼下我是
妻离子散了。”
“哦!”“滕百胜”叹惜道,“我只听说老杭赚了不少,你也该获利的。”
曾经海笑了笑,不愿谈及杭伟,只说:“这一阵来,股票行情我都不敢听了,今天
硬着头皮,头一次重新回到证券公司来,是特地来看看您滕先生的。”
“谢谢!”“滕百胜”说,“你应该回来。”
“您说应该回来吗?”
“对!”
“为什么应该?”
“发展证券业,是我们中国人的一次大机遇。”“滕百胜”老眼里射出睿智的光,
“再说,进过股市的人都会上瘾,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会把你往里拉。你今天来看我,不
去看别的朋友,就有这只无形的手在起作用。刚才你说这种丧气的话,是因为你还留着
后怕,加上没有资金。过了几天,你会觉得生活空落落的,平平淡淡的,活像刚戒了烟
那样子。一旦有了资金,你又想进去了。”
“很可能。”曾经海不能不佩服老人对他心理审视的准确。
“再说,到了这一步,你退出来太可惜了。可惜是因为你已经有了一笔付出了高昂
的学费取到的经验,应该让它发挥作用的时候,你却离开了。”
“啊!”
“有一些人,我不想劝他入市,对你,我建议你重新入市。”这位老教师认真地说,
“要紧的是,你应该揣着什么心态入市。”
“心态?”
“对,心态,有了经验要紧的便是心态。”老人说,“进入股市,心,一定要平,
心态要宁静。就是要拿出平常心来对待,不要借人家的,也不要透支,不要一夜之间就
想成为百万富翁,标准打得低一点,只要有银行利息的收益就行了,这样就会活得轻松,
活得自在,把风险化到最小最小。要不,进入股海,就活像进入了苦海,而且苦海无边,
抬手动脚都苦不堪言!为什么这样说呢?套牢就别说了,哪怕只套几毛,就像马上要破
产的样子,吃不下睡不着;涨了呢,只恨自己买得少了,一心想补进,结果总是在高价
位补进,把赚到的钱冲掉;抛掉以后股价下跌了,那当然是运气好,心里像吃了蜜糖,
继续上涨呢,不管你在这只股票上已经赚了多少,都会后悔得眼睛发直,就像被人扒走
了钱包,要比赚到了钱还要痛苦十倍。这一来,天天在吃后悔药,天天在怨这个,怪那
个……你是不是有这种体会?”
曾经海听得呆住了,“滕百胜”的话活像在描绘自己,他竟忘了点头。
“所以,《围棋十诀》中,把‘贪不得胜’摆在第一诀,”“滕百胜”说下去,
“贪婪,是股票买卖最残忍的敌人,也是人的最大敌人。要立于永远不败之地,先该克
服这个贪字。能战者不败,能败者恒胜。我相信你能够东山再起!”
曾经海听得心旌激荡!真像胜读十年书,把自己进入股市以后的体验全部总结出来
了。不不不,把自己近十年来的人生体验都总结出来了。心态!对极了,是心态!我和
合资企业那位老板对立,自然没有把人生看淡;和“扁头阿棒”较劲,根子还是没有一
颗平常的心;我在“罗湖股份”上的失足,根子何尝不是在这儿呢?能不能当生活的主
人,不是你有多大的能力,也不是你有多强的家庭背景,更不是有多少钱财,多少前呼
后拥的支持者,而在于你对生活的态度,也就是平常所说的心态。在这方面,你,在进
入人生大舞台之前,父亲用最世俗的语言指点了,就是甘做一条游在海底的鱼,进入风
急浪高,凶险难测的股市之前,除了几条不是来自切身体会的规矩之外,却什么准备也
没有,怎么会不碰得头破血流?……
对,应该抓住这个机会,磨练自己的心态。
怎么磨练?一大批亲友的身影在眼前排开了:都茗,杭伟,宫经理,小魏,孟经理,
“辜姐”,老佟,老朱,老贺,章先生,黄女士……自然,还有邢景和“收购板块”。
都茗是自己妻子,你却无端怀疑她会趁机抓回财权,把账号上的密码偷偷改了,她怎能
不从这一点怀疑到其他,怀疑你对结发妻子的忠诚?可她一走,你居然也回到了父母家
里,连电话也不给她一个!杭伟呢,并没有骗你,他的“背叛”行为,正是你自己体验
过的那种无奈,你却视作仇敌。“滕百胜”不是一再说“股市里的事情”,是“说你是,
不是也得是;说你不是,是也不是”的吗?“要紧的是自己能够照顾自己。”你却全忘
了,到了节骨眼上,却希望请一个自己都来不及逃命的人帮你逃命,这对人要求不是太
高了吗?至与于宫经理逼着都茗平仓,是按照规矩办的,你有什么资格叫一个小小证券
营业部的当家人,在这风急浪高的时日,为你承担破产的风险?
曾经海心头风起云涌!慢慢站起来,感激地说:“滕老师,多谢你指点,能战者不
败,能败者恒胜。我一定不负你的希望,磨练自己心态,争取东山再起!”
他出了超级大户室的门,就改变主意,马上到杭伟的房间。杭伟清了仓,没有来。
贺先生依然在盯着四只股票,做着差价;章先生则一如既往,在万绿丛中寻找那几点亮
色,虎口拔牙般地高抛低吸;黄女士没有来,据说,她近期追跌炒底很有成效,建了仓,
就等着反弹时收获了。他没有多说什么,留下了几句对抗伟的问候,就告辞出来。
眼下,他急需找的是妻子都茗。为了表示对她的感情未渝,他凑了一笔钱,跑了好
多家珠宝商店,特地给她买了一条价廉物美的珍珠项链。这是她曾经想要而未如愿的。
三、买进不看跌,卖出不看涨
马路上有了春意。天一放晴,梧桐树树干便将又干枯又皱裂的老皮撑开,让青青润
润的嫩皮儿直接领受暖暖的、柔柔的春晖;叶芽开始饱满起来,仿佛灌进了乳汁,以坚
挺强劲的舞姿迎接春风。爱美的姑娘耐不住厚实的裙裾了,早早地将白嫩白嫩的腿展露
出来,吸取春天的灵气。
似乎是季节的召唤,都茗终于决定回家来了。
她一打开房门,只见门边的地板上,摊着一摞报纸、信件、电话、水电煤气的付款
单,都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水槽里干燥得结起了蜘蛛网,煤气灶的铁架子生了绣,小
方桌上的玻璃板给灰尘蒙得不见了光。那天离家吃剩的一碗鱼,几片香肠,还在网罩里,
都长出白毛了,一股霉味儿直往她的鼻子里冲。她的脚一软,便瘫坐在地上了哭起来。
所见的一切都说明,等着她的是最不希望出现的局面!
这几个星期,都茗的思想真叫千回百转。费了不少唇舌,把留下的二万一千零五十
元三角全部取出以后,立刻注销了账号,毁了磁卡,发誓再也不做股票了。股市里到处
是陷阱,涨涨跌跌的没有一只好股票;来到股市的,没有一个不是两只眼睛只盯着钱财
的骗子!但她恨曾经海,甚于恨杭伟。杭伟只是在紧要关头出卖了她夫妻,而曾经海不
仅骗走了她的感情,也骗了她用青春换来的补偿。她恨曾经海,超过了恨第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给了她最珍贵的年华以补偿,曾经海却把她的生活矫正、连同以往最珍贵的补
偿一起骗了走!她父母亲是公共交通公司的司机和售票员,都退休了。曾经海在股市走
红的时候,他们跟着沾过光,发生这次事变,老两口的头发白了许多。他们没有透支,
算算总账,钱没有亏,股市里来,股市里去,持平尚有微利。难受的是女儿的婚姻。第
一次离婚,老两口几乎一边倒,指责女婿看不起他们都家,仗势欺侮人,玩弄了他们女
儿。这次,对曾经海他们却一句责怪也没有。不是没有可责备之处,要紧的是街坊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