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怎么交代?连着两次婚姻都破了,不是女儿难以相处是什么?所以他们总是阴一句
阳一句地责怪女儿处置不当,股票买卖,总归有输有赢,怎么亏了就不认人?密码改了;
说不定什么地方走了眼,为了保险改了,忘了告诉你,哪能够见了风就是雨的?患难见
真情,你揪住这一点不放,人家都当作你硬是找借口闹离婚,以后还有哪个男人敢和你
过日子?至于什么野女人,他们不信。捉奸要双,捉贼要赃,只是看见人家在一起喝酒
就往那事儿上想,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吗?……。开始,都茗认定自己这一次做的完
全是对的。她已经向他表示多么爱他,多么珍惜他的感情,永远不再跟他发脾气了,可
没有想到他竟抓住她这份真诚施威风,当众要她“滚”!这也罢了,股市跌得这模样,
谁都不会有好心情的。想不到,他竟背着她改密码!自己把心都交给了他,可他呢?……
啊啊,被骗、被耍的痛苦,骤然主宰了她,精神上的打击比哪一次都沉重!她不想再见
他了。第二次婚姻,该破就破,哪管旁人怎么看怎么议论吧,和这种人过日子,痛苦在
后头!可是几个星期过去,她冷静下来了,想想爹妈说得也有道理,既然睡过一张床,
什么事、什么话不能说清楚?弄个一清二白再分手也不晚。无奈,一气之下想做的她都
做了,想说的她都说了,很难下决心转过弯来。她想,要是真有误会,他会找上门来的。
她等着,暗中几次到医院去向医护人员探听过病情,到最近一次,才得知他出医院了。
她期待着他打电话来,或者找到她母亲跟前来,向她作解释,请她原谅,然后公主一样
迎她回到这个小窝。可是没有,一天天过去了,还是没有!她盼得都疯了,哪怕上门来,
或者打只电话来吵一架!可他没有!她决定回来看看,能否见到他,把一切挑明,这个
家能维持,就维持下去,不能维持,早了结。可眼前这一切告诉她,他就像扔一只破袜
子一般把她扔掉了!
她哭了一阵,一个愤愤的念头,驱使她擦干眼泪站了起来。她想,强扭的瓜不甜。
他就看准我不敢再一次离婚,所以敢这样不把我放在眼里!好吧,是钟馗,就不怕鬼。
你别以为我软弱可欺便得寸进尺,逼我给你做奴才!唉,前一阵我真傻,居然回娘家,
搭错了一副空架子,蚀了的钱是我的,这房子和家庭财物,包括手上脚上这些首饰.却
是你的(不,也有我一份的),早应该住在这里,以便将财产控制在我手里,看管得牢
牢的,抓住一点讨价还价的筹码。如今还来得及,我就这样以逸代劳,坐等你上门!
她心横了,也心定了。立刻换上镶着花边的薄纱睡衣,打扫卫生,清理房间。
真是无巧不成书。她打扫整理罢,让整个套间重视当日的家庭气氛,走路地板打滑,
没有一件家具不闪光,然后到小菜场买了一些青菜豆荚,一点鱼肉,刚回家开始淘米,
便听得门扇弹簧锁上一声‘喀嚓”。曾经海出现了!
他像以往一样,提着那只皮包,平心静气地叫了一声:“都茗!”
她猝然不知所措,只顾低头淘米。
他将皮包放在小方桌上,像一切都没有发生似的,边脱外衣边继续往里走。
她的心怦怦地急跳,竟然让这一阵来的懊悔与期望全部丢进了黄浦江,把一个女人
的尊严压进了这样一声吼叫里:“出去!”
他倏地站位了,有准备地朝她看了片刻,不慌不忙地将外衣挂在门后面的挂钩上。
走到她身边说;“都茗,我知道我错了。如果那天‘罗湖’跌停以后一敲开,就照你说
的往外抛,也许抢到了一个机会,不至于输得这样惨。”
都茗冷笑一声说;“什么惨不惨的!我知道,你等的是‘赢进’的指令!你心里只
有那种女人!我算啥?啊!”
曾经海装作听不懂,苦笑道:“你是我太太,钱又是你的,不该不听你的。”
见他来认错,都茗的口气软了下来,可抑制不住地要把那股酸味酿成的讽刺挖苦,
扔一点给他尝尝。想不到他故意装作莫知莫觉,气又来了,冷笑一声说:“说得比唱得
还好听!你们改我的账号密码就是为了对付我的嘛,哪说得上听我的话?”她再也没有
胃口充当“马大嫂”了,把淘好的米往灶上一甩,“出去!”
曾经海一路想过来,认定她最不能原谅他的就是这个。果然。“你们、你们”的,
完全把这件事和邢景扯在一起了。他不想接这个茬,只是恳切地认错:“这件事,完全
是我的疏忽。那天我为了你爸的生日去取款子,旁边站着几个年轻人盯着瞧,我担心密
码泄漏了,当天就改了。那天,杭伟就通知我买进‘罗湖’,想不到,满脑子想看透支,
回家商量的还是透支,挤着身家性命搏一记的时候,哪里还顾得上和你说这件事儿呀,
想不到……”说着声音竟哽咽了,“这次,就像死过了一回。要是你不提起,我还是不
知道自己做过这样一件事!可是,我明白,你生我的气,完全是应该的。这事搁在我身
上,说不定闹得还要厉害。因为……”他真的动了感情,“因为,这笔款子,不是一般
的款子,是你一生最珍贵的青春的代价啊!”
“你既然知道……”都茗也忍不住了,竟“哇”地哭出了声。
“对不起,都茗,我不该说这些,我不该再碰痛你这块伤疤。”他从皮包里取出珍
珠项链,打开绿红的鸡心形小盒子,排在掌心说,“都茗,对你,我只有抚平你心灵创
痛的责任,而不能有一丁点儿别的。你瞧,记得你想有这样一条项链,我虽然落难了,
穷得一无所有,可还是没有忘记,省下钱,给你买了这个!……”
都茗愕然地睁大了眼。她什么都想到了,可就没有想到,他还记着自己在不经心间
流露的这个意愿!这串珍珠项链每一台颗都圆润、光洁、雪白,比她期望的不知要漂亮
多少倍。这难道只是一串珍珠项链吗?!
她忽然双手掩着脸蛋哭起来。
“都茗,我实在太对不起你了,”他将项链放在桌上,扶住了她的肩膀,“我欠你
的,太多太多了。我做牛做马,也要归还你这笔钱!请你相信我,都茗!”
是的,欠得太多了!八万!我不能让他用这串珍珠迷糊了双眼。起码,也要借这个
机会,好好教训教训他!于是,“哗”,她恨恨地将珍珠项链,连同鸡心形小盒子一起
扫到了地上,背过身去哭得更加伤心了。
以往,他们吵嘴,他说出这种知心话的时候,她总是边哭边骂边打,表示气出尽了,
给他惩罚了,然后和好如初,晚上夫妻间恩爱得会更热烈,更疯狂。然而这一回远远不
是这样。到底是一大笔一提起便会叫她心灵出血的钱哪!曾经海感到自己确实有点儿荒
唐,不明白何以真会像鬼魅缠身一般,接二连三地干出背离自己生活信条的事情来。她
对他的失望,完全在情理之中,光靠几句语言,是不会得到她的宽宥与谅解的。他弯腰
拾起项链,藏进低柜的抽屉里,不知道应该怎样安置自己,只好机械地抓起她淘了一半
的米,到水斗边继续淘洗,然后汰洗青菜。
就这样,他开始重操当年在家做“海底游鱼”时的家务,低声下气地治疗妻子心灵
的创痛。无奈这创痛对于都茗,对于他,都太深太重了。一顿晚饭,沉闷无声,味同嚼
蜡,任凭他怎样的话题,都不见她搭嘴;上了床,不说‘小别胜新婚”的欢娱,他也提
不起精神来;都茗则始终将屁股对着他。聚在同一个斗室之内,仅仅维持着夫妻的名份。
想起“滕百胜”说的“平常心”,想起心态的磨练,“能败者恒胜”的鼓励,希望她主
动开口,把所余那二万元作资本去翻本。可她压根儿不提这句话,有的只是差他做这做
那的命令。当年,游在海底,还能博得一个“好鱼”的美名,如今这条“鱼”重新回到
海底里来了,而且一心想“游”出博她一灿的千姿百态来,却再也得不到她的欢心,成
了一条只配在海底游动的“邋遢鱼”了。本想去向“偏头阿棒”收回辞职申请,回到机
关去,可家庭内的这种处境,教他怎么也下不了决心。
原来,一旦贬逐回到海底,就再也做不成“好鱼”了,只能成为一条“只配”游在
海底的“邋遢鱼”。生活的逻辑就是如此!
他开始后悔自己的人生选择,尤其是重新回到这种生活里来,像“扁头阿律”那样,
巴结一头,独霸一方,该多好!
不不不,在股市,通行的是“买进不看跌,卖出不看涨”。那种大风大浪都经过了,
那么苦的后悔药都吃过了,还在乎这种选择?
这仍然是一个心态问题。还是滕老先生说得对!
重回股市,痛下决心去磨练心态,去彻底打扫这种说不尽的不甘心!
曾经海决心咬紧牙关重蹈这只老虎口。仍旧到开泰公司找杭伟。他认定,找什么人
都没有像找这只色迷迷的股票这样有话可说。如今,一变过去的心态,在这只股票面前,
他直觉得自己是个债权人。
杭伟正在操盘。见他来了,热情不减当初,仿佛所有的风暴都没有发生:“啊呀,
好久不见了。你到哪儿去了?”
曾经海淡淡地一笑:“我能到哪里去?”便在一旁坐下,递上一支卷烟。暗自抱定
一条宗旨:对于“罗湖股份”的事,只能让他先开口,看他怎样解释。
杭伟就是不说,只是指着电脑日K线图说:“你可以关注一下这一只股票。”
曾经海早注意了。是“裕安”,房地产股。现价是九元六角,走势很强。
“听说今年利润有很大增长,”杭伟生怕嘴闲着,面对电脑屏幕滔滔不绝,“瞧,
庄家是在八元左右建仓的,他们打算炒到二十元。”
“哦,”曾经海想起来了。在买进“罗湖股份”之前,曾经海听哪位券商说起过这
只股,只是离开年报距离尚远而没有给以注意。应该说,在消息面的把握上,股市内很
少有朋友超过杭伟的。原来庄家人驻了,不觉感慨地说,“可惜我没有资金了!”
杭伟的双眼依然注视看电脑显示屏,责怪道:“你呀,一看情况不对,就要减仓的
嘛,可你……唉,你做了这么长时间的股票了,怎么……”
一口气往曾经海的胸口堵上来:这只股票!倒会抢主动权,“罗湖”的事反倒变成
我的不是了!他真想回敬几句,可话到唇边,马上想到了邢景她们背后所给的“尊称”,
便咽了下去:还是留着这条路,为日后翻身多扇门吧,要紧的是自己会照顾自己。于是
叹了气说:“算啦,都过去了!不提了!”
这几句话让杭伟放了心,说话也就显得很真诚:“算是付点学费吧,留得青山在,
不怕没柴烧!看准机会,有你东山再起的时候,人哪,只怕自己把自己打倒。你看我!”
他发出“嗤”的一声,傲然一笑,“操那!”
曾经海心一动:这只股票,居然和“滕百胜”殊途同归。
又有朋友来访。曾经海起身告辞。杭伟破例地把朋友搁在一边,亲自送他到门口,
像大阿哥那般亲亲切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轻轻地说:“只要心不灰,做好准备,发财
的机会有的是。”
曾经海告别杭伟下楼来。尽管没有具体帮助他如何东山再起的承诺,但想起这一阵
来在家庭内外遭受到的种种冷遇,不能不忍住眼泪,从内心深处点出头来:不错,五年
的铁窗生涯,换来的经验,够资格做一只“绩优股”。
“曾老师!”
曾经海冷丁抬起头。面前站着几位男土,年龄和他相仿,却都面生。他走红的时日,
常去一些地方“解盘”,有不少股民认识他,并称他为“曾老师”的。碰到这种场合,
他总是提心吊胆的。照他分析介绍的买进,赚了钱未必记得起他,更不说感谢他;十次
中若有一次介绍错了,套牢了,或者亏进血本了,却会把他视作冤家对头,伺机挖苦地,
嘲笑他,当众令他难堪。看来前市已收盘,股民正从交易大厅里涌出来。他不禁心神紧
张,边客气地应答着“你好你好”,边加快了步子。
一位皮肤黝黑,眉眼布局紧凑,使人想起乌骨鸡的中年汉子,一副病急乱投医的样
子,拦住了他的去路,朝他递过一支卷烟来,小声地问道:“老曾,近来有什么股票好
买?”
此君还算忠厚友好。但曾经海只怕后面的人围上来,卷烟也不接,只丢下一声“你
赶紧买一点‘裕安’吧”,便装出一副急事在身的匆忙,逃也似地往大门外走。
“乌骨鸡”赶上来,还是轻声地:“就是现在这价位买进?”
“不错。九元五角上下,正在回调。要买趁早!”
弄不明白是“滕百胜”的告诫增添了杭伟言语的分量,还是杭伟的鼓气,使“滕百
胜”的“胜己者,强也”的指点发出光华,回到家,他还在琢磨着“人只怕自己打倒自
己”。不管会被谁打倒,眼下,问题的关键是须得有一笔继续入市的资金,哪怕拥有一
二股,也算有了一个翻转地球的支点!他思前想后,除了继续要求都茗拿出那二万多块
钱来之外,别无他途。可是能向他开这个口吗?怎样开口?……百无聊赖地,随便打开
收音机听听股市收盘价。“罗湖”已经一蹶不振,相信“捂”的朋友一时还解不了套;
“裕安”呢,比杭伟处看到的价格,竟上涨了三角多,百分之四点二!技术解盘的一位
股评家,特地推荐“裕安”,说它刚刚结束盘整,蓄势以待新的突破。
多好的一个东山再起的机遇!可没有资金就像没有水,再好的鱼也白搭!
他下意识地悄悄地拉开低柜抽屉,看看那串珍珠是否还在原处。不见了。她已经收
入她的首饰盒中了。这大大鼓舞了他向都茗开口的勇气,哪怕是暂借一下,帮他创造一
点条件。
为了制造开口的温馨气氛,他特地到小菜场去买了半斤她最爱吃的河虾,一瓶葡萄
酒,把整个居室都收拾得清清爽爽、整整齐齐地等她回来。
六点不到,都茗到家了,她一进门,马上感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哟,今天有哪
位大人物光临呀?”
他笑嘻嘻地说:“你呀!”
她一怔:“谁?”
他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你!”
她的脸色微不可见地一变,啐道:“走远一点!你搞什么百叶结!”她边说边脱去
外衣,挂在门后,“肯定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了。”
她先发制人,曾经海有点儿措手不及。不过,他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仍能镇静
地将这种玩笑继续下去,以退为进:“俗话说‘请客吃饭’。难道我们夫妻间互帮互助,
也需要摆这种排场么?”
她依然高度警觉:“很难说。”
刀枪不入!曾经海的阵脚开始乱了。如果就在这儿拧住,有可能就此把自己的嘴巴
封住。事已至此,七弯儿绕,躲躲闪闪,不如长驱直入,顺着梯子往上爬,把事情摊开
来,以求得她的理解与支持。到底是夫妻!
“是这样,”曾经海开始编故事,“今天有位朋友说要上门来看我。是我帮他出过
一点主意,做股票赚到过钱的。我就把房间收拾了一下,不料他是专程送河虾来的,说
是他的亲戚从乡下带来的。如今有这样的朋友,真是难得呀!”他坐到桌子旁,开酒瓶
倒酒,“来来来,边吃边说。”
都茗坐下来,默默地却将双眼盯着这种平素视作奢侈品的清水河虾,拿起筷子挟了
一只,看得很细,仿佛研究是否真的是送上门来的礼物,然后动手剥壳。
见气氛缓解,曾经海挟了一只最大最肥的送到她的碗里,继续把话往所定目标引:
“他跟我说了许多话,使我很感动,很有启发。他说股市像战场,胜败总是有的,积下
的经验就是财富,交了这么多学费退出来才是最冤枉的!”
都茗剥着虾壳,静静地边听边吃。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不时往他的眉眼上扫。
曾经海凭直觉感到她有着高度的警惕。但事情总有摊牌的时候。关键是用什么理性
之光,照亮她的心灵!他把“滕百胜”的那些充满了智慧的鼓励,还有杭伟的从铁窗中
获得的经验,全冒充成这位上门来的“朋友”的语言,娓娓地道给她听。并搬出“滕百
胜”来加强说服力。“滕百胜”这个名字,对她是有影响力的。他说:“滕百胜也是这
样说的……”
她把剥了一半的河虾往桌子上一撂,截住他说:“别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
是要我把那二万多块钱再给你,再去填那个无底洞!是不是?”
曾经海哑了!原来她无时不睁大了眼,在卫护着那一笔钱!
“我……”
“别而七弯八绕地来灌我的米汤了!”她憋着一肚子怨气与疑惑,终于获得发泄的
机会,“我知道你回到我身边来是做什么的。就是为了这笔钱!”
曾经海脸上的肌肉一起痉挛起来:“你怎么会把我看成这样!你……”
都茗就这样,一旦占了理,有了机会,就会不顾一切后果地把能说的说出来,能做
的做出来。见他生了气,身上那些沉积已久的压抑,越发恣意地反弹出来了:“我早看
清楚了,我不过是你生活中的一块跳板。你回来,只是因为这块跳板还有一点用处!告
诉你,你还欠我八万多。没有还我之前,别想拿我一分钱!”说罢转身进了房间,把门
扇砰地关上。
曾经海气得脑袋里一阵阵晕眩:这一只股票,这一只股票……他真想大叫大嚷地把
对她的不满和怨恨统统倒出来,找回男人的那一份尊严。然而,他到底还是忍住了。怪
谁呢?“买进不看跌,卖出不看涨”,“好马不吃回头草”,早知道恶魔般的那颗心脏
一直在当她的家,我根本就不该回来;回来了更不该把眼睛盯着她的口袋,自找钉子碰!
四、牛市不割肉,弱市不怕跌
对都茗,曾经海总算彻底看透了。当天晚上,他就重新回到父母的家里。他暗自发
誓:不翻过身来,绝不再和这个女人打交道。欠她八万块,我会还她的。不,八万块,
这一居室让给她也绰绰有余了,算我遗弃她也好,算她赶走我也好,总算我在经济上没
有沾她的便宜!
但他不知何去何从。每日里闷头闷脑的,让无名的烦躁折磨自己,默诵《莫愁歌》
也不再管用。每当夜深人静,跳到他眼前来的,还是邢景,伴随着邢景的那些恬淡、安
详和幽深的静远……他多想去找她一吐胸中的块垒。可这样潦倒,哪好意思再见她?除
非东山再起,有条件“解套”自由“换筹码”的时候再去找她。
东山再起,谈何容易!资金呢?
他想向父亲借,向亲友借。他相信,只要他开口,是不会被拒绝的,多一点少一点
而已。可他不敢说服自己再违反初入股市就为自己制订的这道禁令。
算了吧,天底下不是只有股市才能帮你东山再起的。“粗布衣,菜饭饱”的“快
活”,对“富贵荣华”的鄙弃,虽然没有在医院里初读《莫愁歌》时那样令他着迷,但
他还是想到去收回辞职申请,重操旧业,拿出卧薪尝胆、甘做海底游鱼的决心和勇气来
从头开始。如今有权力就有一切,虽然比“扁头阿棒”晚了一拍,可那儿到底已经费了
不少功大,铺了几级台阶,只要耐心地、含辛茹苦地继续一级级爬上去,你终会有一天
手握大权的。这也是以退为进的一招啊!
不,不能。这一回头,等于向世人宣告我彻底的失败,证明作实在是一碗没有出息
的“回汤豆腐”,一条只配躲在深深的海底打转的“邋遢鱼”!
应该另外寻找门路。他不信偌大一个世界,没有他曾经海走的坦途。
他像只没有航向的小舢板,在茫茫人海里漂。他留恋海发证券公司,总好像有什么
东西失落在那儿。但又怕到那儿;想在那儿听到女人的说笑声,可又怕听到。矛盾归矛
盾,但总是身不由己地朝那儿漂,每次都是将要逼近,便蜇回了身。那天,他耳畔回荡
着女人的声音,脑子里转着“裕安”股票到底怎样,慢慢地漂到离那儿不远处,恋恋不
舍地转过身来的时候,却和身后的一位女士打了一个照面。
这不是“收购板块”里的张老师张瑞玉嘛!她那始终像蕴含着讥诮的双唇,显出一
种特别值得讥诮的样子,正朝着他笑呢。
他惊喜地叫道:“张老师!”
张瑞迁补哧笑了出来:“老曾哪,我在后面看看很像你”媸悄悖?
他说:“到证券公司去?怎么只你一个?”
张瑞玉说:“不不,我去给儿子买只铅笔盒子。你好吗?”一双漂亮的双皮眼像两
道闪电,从他的眉眼扫到他的双脚。好像在审察他的变化。
“好好,就这样子。”他怕她再提起一些不愉快的话题,想转过谈锋探听探听邢景
的消息。说真的,她们都知道他心脏病发作;却不知邢景对此持什么态度。
不料,张老师含蓄地一笑,倒问了这么一句;“近来见到过小邢吗?”
曾经海一怔:“谁?”
她神秘地笑了笑:“邢景呀!”
曾经海浑身一震:“没有!她不是在你们学校上班吗?”
张瑞玉笑道:“她走了。”
他急问:“到哪儿去了?”
她摇摇头,想说什么,可终于只神秘地笑了笑说:“反正,碰到她的话,就代我们
向她问问好,说我们都很想念她。”便匆匆告辞。
曾经海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朦朦胧胧地总觉得邢景的“失踪”,好
像和他有什么关系,这位张老师故意对他隐瞒着什么。惘然转过身,愈咀嚼,愈觉得张
瑞玉的问话和笑容所包含的东西丰富得很。他想,是因为我的破产,叫邢景失望而去;
还是我们的所谓“桃色传闻”,使她失去了为人师表的资格被炒了鱿鱼?是在我昏迷的
日子,因为密码的修改,都茗醋罐子打破,一时失控找到了她,发生了什么……他吃不
准。久积于心的思念与失落并存的感觉,又加上了莫名的猜疑、歉疚,直使他喘不过气
来。
曾经海终于重新转过身,直奔海发证券公司。他打算多找几个人问问。自然只能找
“收购板块”中的老师她们去问。可惜,不见这个“板块”中的任何人。却见“裕安股
份”确如杭伟所说,正在震荡上扬,往十元上方突破,走得相当扎实。
他不敢久留,拖着灌满铅块似的双腿回到家里,直觉得自己像一只突然宣布亏损的
股票,一下子伸出无数双看不见的手,使劲地把他在外抛。
他倒头躺到床上,竭力把刚才海发证券公司营业大厅里那些攒动者的脑袋,液晶显
示屏上红绿相间、变化无常的股价,张瑞玉的笑,统统压到他的身子下面。
它们给压住了。可他也跟着往下沉,往下沉,说不清是他压着它们,还是它们淹没
了他……
“经海,经海!”
他听到有人在喊他。睁开眼。是母亲站在他的面前。
“经海,给你……”母亲将几张浅蓝色的纸片送到他的眼前,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樟
脑香味儿。
曾经海看清了,是几张定期储蓄单。这是妈多年积下来的。她只瞒老伴,却不瞒他,
因为她不懂银行存取手续,都是叫他悄悄代办的。他做股票顺利那一阵,父亲将家里存
款全部投入了股市。她沉不住气了,趁父亲不在眼前的时候,要他拿去帮她钱生钱。那
时候,他的资金雄厚,不在乎这一二万元钱,而且定期的都没有到期,就说到期以后再
说吧。不久便发生了“罗湖股份”的事。这时候冒出这笔钱,他的眼睛不禁一亮,一骨
碌坐起来,问道:“给我?”?
“哦……”母亲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她见儿子回去和媳妇重新过日子,可是过不了
几天又突然回来了,仍要她理出那张单人钢丝床来给他用,不禁问:“怎么啦,都茗
她……”他吼了一声:“别提她了!反正……”她再也不敢问,知道砸了的砂锅就是这
样难以修补。见他整天闷头闷脑的,她的心都碎了。她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他想翻本,
可又不愿向人借钱。她害怕股市,可也不愿儿子这样痛苦地过日子。几次想到自己这笔
私房钱。她和他父亲一样,闻股色变,草木皆兵。可是为了能够减轻儿子的痛苦,她还
是拿出了这笔钱。她不敢也不愿说明是给他再去炒股的,只想拿它把儿子这只断线似的
风筝牵在自己手里;或者说,拿它医治儿子心灵的创伤,不管他怎么用!“我知道你日
子不好过,可又不肯回原来的写字间去,整天像没头苍蝇似的,我心里难受啊!……我
老了,我有劳保,有你和你姐姐,用不到这笔钱。你就拿去用吧,做生意也好,做点……
别的事也好……随你……”
“不不不,妈!”他赶紧把存单塞回母亲怀里,“这是你辛辛苦苦积了一辈子的钱,
我不能要!”
母亲重新把它塞到他的手中,说:“那就算是借你的……不用利息,你实在不想借,
你就代我……”
“代你?”
“代我……”母亲还是没有勇气说出“代做股票”这句话,她不能拿钱鼓励他再入
股市,除非他自己还想进去,“……代我买点国库券也可以,代我转成定期也可以……
反正银行利息这么低,随你……”
这都是他亲自帮她到银行办的,是她从牙缝里,从小菜篮子里,一分一分抠下的,
一共一万六千多元。他把这几张定期储蓄单翻了一下,有的已经到期,有的还差几个月。
他看看母亲那张慈祥的、曾经对自己倾注着多大期望的眉眼,又看看那张空着的椅子,
百感交集.说:“妈.让我想一想吧……”
一头是母亲血汗钱的沉重,一头是正走强的“裕安股份”的诱惑,此起彼落,不断
地在他心头摇摆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他终于怀着恍惚的、卑视自己的心情,将定期储
蓄全部兑成现金。因为来不及申请磁卡,就先借海发公司大户室那位忠厚踏实的老邬的
账号,买进了一千五百股“裕安”。
重新入市,他不太愿意呆在原先那个大户室,散户室认得他的人毕竟少,所以多数
时间他就挤在大厅里看。“裕安”的每一分涨跌,股指的每一点波动,都会拨动他的心
弦,或松或紧,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他没有忘记“滕百胜”的“平常心”,可他这一回
押在股市的是母亲的钱,不管是代母亲做还是借母亲的钱翻本,母亲积蓄这一笔钱的艰
难情景,走马灯似的在他的眼前轮番出现。是炎夏的一个黄昏,他记不起是干什么去的
了。他和妈妈的衬衣全被汗水浸透了,口渴得像火烧。他要求妈妈买棒冰。妈妈取出了
钱包,却只数出了四分钱给他买一根,他知道妈妈舍不得,拿棒冰送到她的嘴边“妈,
你咬一口。”她却抓起他的手,往他口里塞:“你吃,妈不渴!”他吃了,但他永远忘
不了她的一个动作:伸出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双唇!还有那一回奶奶病在医院,她带他
去探望,走一站上电车,是四分车钱,多乘一站就得七分,为了省下三分钱,她总是带
他走那一站特别特别漫长的路……
好在正像杭伟所介绍的,“裕安”在小幅震荡中不断上涨。当涨到了十一元时。他
的心弦才逐渐放松下未。虽然,他的重新入市是不动声色的,但悄悄跟着他买的散户仍
然不少。随着“裕安股份”的不断上涨,跟进的人也逐渐聚集在他的身边了。
满额皱纹的“小老头”悄悄地问:“老曾,‘裕安’能涨几档?”
曾经海问:“你买了?”
“跟着你买的。”
站在一边的小胡子小乔笑嘻嘻地紧接着说:“我也买了。”
风韵犹存的张女士显然和他们属于同一“板块”,也笑着说:“我们都买了。”
曾经海心里的承受力突然加大了,想了想说:“据说,能到二十一元。”
眼前所有的眼睛一起都发了亮:“真的?”
旁边有一位中年汉子提醒:“听说,‘裕安’技术指标不太好呢,高得吓煞人,马
上要回调了,还是当心一些好。”
这是实话。对于股票K线图上的技术指标,什么年线,月线,中轨线,上轨线,下
轨线……一直到什么“神秘数字”、经典性的艾略特波段理论,曾经海都研究过,既信
又不信的。从纯技术来看,“裕安”是到回调的价位了。可曾经海也知道,强势股在上
升的时候,庄家为了避免散户根据技术指标抢在他们前面抛售,故意将技术指标打乱,
使跟风抬轿者捉摸不透,无章可循,只能抛开了技术面。只有到价位“到顶”,也就是
到庄家秘密预定的目标价的时候,技术指标才成为进退去留的重要参照。“裕安”如今
处于强势中还是到了在家出货的时候,他正想了解呢,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应答。身旁一
位戴眼镜的年轻人,却插了嘴:
“嗤,什么技术指标!技术指标是死的,消息面才是活的,它从来就是消息面的奴
才;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也是庄家手里赚钱的工具,庄家是可以在盘子里修正技术
指标的嘛,太相信,赚不了大钱!”
这话仿佛代曾经海作了回答,也仿佛帮他找到了脱逃的理由,曾经海心弦一松,说:
“对对对,这位朋友说的对极。只要没有利空的消息,我看到二十一元是不会有问题的。
你看,走势很强。”
旁边的股民们纷纷向他围过来。“小老头”却急急忙忙地冲出人圈,跑到窗口前,
再去下单补进几百股。小胡子小乔跟着也去买进。
如果说,过去,邢景她们背后叫他“叛徒”是因为他的无可奈何,这回却是蓄意的
了。曾经海感到自己很卑鄙,比垃圾股还要垃圾股!他急忙拉住也想去补买的张女士说:
“当心,股市变化莫测,千万别追涨,叫他们也不要追涨,有的是机会!”然后像想起
什么,转过身子急急忙忙地脱离了包围。
“裕安”冲到了又一个历史高位,直逼十八元。母亲看他吃棒冰时,舌头舔了一下
双唇的情景,在曾经海心里越发丝缠藤绕般地难以摆脱了。他蓄意绕开杭伟,由自己作
出决断。他一向自诩为曾经沧海、接受过风雨洗礼的,可这一回,那位不知名朋友提醒
的技术指标,却一直压在他的心上,将心弦绷得弓弦一般紧,恍恍惚惚的,弄不明白自
己是一只股票,还是一个人。下午,听说又有利空消息将出台,是处罚一家违规金融机
构的。他觉得不能太贪了,应该到大户室看住行情,抓个好价抛出去。刚经过交易大厅
门口,‘小胡子”突然从大厅里扑出来,紧跟着“小老头”们一齐出来包围了他,像唱
赞歌,又像摸底。
小老头说:“老曾,‘裕安’真是只好股票呀!你看一直在涨!”
张女士提心吊胆地问:“真能到二十一元?”
面对这局面,曾经海不知话语是怎样从舌尖跳出来的:“是的是的!”
小乔追问:“消息可靠?”
曾经海苦笑着说:“怎么说呢?要打包票,我可不敢!”
张女士立刻伸出手指,直戳“小胡子”的脑门:“你也是!要老曾介绍女朋友,还
要包养儿子,以后他还敢给我们提供消息啊?”
趁他们内哄的机会,曾经海急忙脱身。
张女士在他身后叫道:“老曾,老曾!最近消息面怎样?……”
曾经海装作没有听见,径自往楼上大户室奔。
他已不属于这家公司的大户,曾经拥有的那个座位,早被一位年纪很轻的新主人所
占有,他只能作为客串的客人,老邬的朋友,到隔壁坐在老邬的旁边看。老邬果然是一
位厚道人,在关注自己几只股票的同时,不时让他看“裕安”的股价走势。大盘走势相
当强,“裕安”也继续在上涨。如今,对于这只股票,消息面、技术面都是看空的了。
这样一个数字,像一把尺子,树在他的面前:十九元五角。抗伟说二十元,我到十九元
五角就抛!他张大眼,每涨一分,心弦就绷紧一分;每往下跌一分,心就一阵冷。跟着
这一冷一紧,他仿佛变成了一根硬邦邦、冷冰冰的冰棍,又似乎变成那一串串鲜红的、
热得滚烫的“裕安股份”……隐隐地,“滕百胜”出来告诫:平常心,平常心!要有一
颗平常心!可惜,声音是那么微弱,那样短暂,瞬息出现,便给鲜红火热的价格,或者
冰冷的棒冰吞噬了……
十九元五角!真的到了!他开始抛售,几百股几百股地抛售出去,既能保卫“胜利
果实”,又争取利润的最大化。忽然他发现抛出了一笔,十九元二角,低了二角,竟达
十一万股!紧接着又是一笔,十万零六千!经验告诉他,庄家开始出货了。他毫不犹豫
地,也以十九元二角全数抛光。他的手微微发着抖。他赚了一万二,母亲存款的百分之
六十二。尽管知道“买进不看跌,卖出不看涨”,但他还没有从股票的角色中转换过来
似的,也好像在再次考察杭伟的为人以及大盘要下调的消息,端坐不动,继续看“裕安”
的变化。他越看越感到安慰。大盘走强,“裕安”却继续下跌,不断地下跌!就像刚才
所见,十几万十几万地往外抛,半个小时内,跌到接近停板,再次拉上去,然而,庄家
抛盘的事实已经公开化了,股价再也无力回到他最后抛售的那笔的价位上了。他头几笔
售价成了全日最高成交价!
他兴奋。虽然所获还不如他在“罗湖股份”上损失的一个零头,然而,所获得的安
慰,将他近来失败的痛苦,消解了许多。
收盘了。他告别老邬下楼,散户们从大厅出来,三三两两地聚在门外交流着前市行
情。他仍然沉浸在获利脱身的欣喜中,不防被人拉住了胳膊。
是“小老头”。谦恭中注满了困惑:“‘裕安’怎么啦?真给炒到头了?”
曾经海说;“是差不多了。”
“啊?!”“小老头”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跑了?”?
曾经海说:“跑了!”
“他妈的,你不是给我们吃药嘛!”小乔突然跳到了他的眼前,“你不是说到二十
一元的嘛!开盘前你还说……”
曾经海这才想到这一批追星族。张女士,老方,小陈,都包围过来了。小乔眉不是
眉,眼不是眼的,袖子橹到肘子上,很有揪住他前襟论理的味道。
他赶紧突围。
小乔的咒骂紧迫而来:“竟雇人‘撬边’,操他妈的!狗都不如!”
小乔把那位帮他否定技术面的“眼镜”看成他的同伙,像马路骗子,暗中联手欺骗
他们了。曾经海很恼火。想回过身去,说明他并没有如此卑鄙,并将这只说变就变的野
猫脸,拖到交易大厅,叫他看看所有证券公司都张贴的那幅警告性提示:股市有风险,
入市需谨慎。市面上所传消息、所作言论,都是“仅供参考”的,连这都不懂,哪有资
格骂狗。可转念一想,“牛市不割肉,弱市不怕跌”,如今我这只股票,正处于人生弱
市中,骂我是雇人联手“撬边”的马路骗子,就是马路骗子,不如狗就不如狗。韩信还
受过胯下之辱呢,我总算有了东山再起的第一笔资本。
曾经海离开了海发证券公司,“雇人撬边”,“操他妈的,狗都不如”,却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