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海的耳边回响,叫他想起了“叛徒”,想起了邢景。晚上做梦还在想,不仅想,而
且好像自己真的变成一只癞皮狗,像叛徒一样在地上爬着,钻到最肮脏的角落里去寻找
肉骨头啃着。以致不敢再到海发证券公司去,远道赶到了开泰。他不敢到“滕百胜”房
间里去,他所做的,正好和“滕百胜”的告诫相反,离开“平常心”越发远了。他只想
找杭伟。杭伟并不知道他也买了“裕安”。但如今,他觉得可以接触的只有杭伟这样的
朋友。杭伟昨天已经将大部分“裕安”抛出,可见了曾经海,开口就骂朋友:操他姐的,
提前出货了!弄得我很被动。瞧!的确,转过电脑显示屏给曾经海看的还是“裕安”,
他正在等候反抽的机会继续抛售。可今天只有十六元了。虽然还是盈利的,但无异于
“那位朋友”将他口袋用的钱扒走了一半。
曾经海似乎又明白了股市上的一些道理。略微淡化了一些从“叛徒”到“狗都不如”
的“马路骗子”的痛苦。到他离开开泰,大盘还是在强势震荡,而“裕安”已经接近跌
停板了。
曾经海怀着轻松的心情,汇进结束了前市交易的股民中。忽然,耳边传来一声惊喜
的呼叫:“老曾!”他定神一看,是那天在开泰门口要求他推荐股票的“乌骨鸡”!他
的心弦本能地一紧:“啊……你好!”
“我到处找你!”“乌骨鸡”又是毫不通融地拦住了他的去路,“我要请你的客!
你那天推荐的‘裕安’,真准!只两天,将我的亏空全补上了!”
同样一片天,这儿却艳阳高照!曾经海的心一松:“啊,恭喜了!”
“多亏了你呀!我要谢谢你!走,这就到春都酒家!”
“别客气。靠的是你自己运气。”曾经海说,“到你再发财以后吧!”
“不不不,”“乌骨鸡”说得很恳切,“这回你不只帮我赚了钱,可以说给了我一
条生路!真的,要不,我就惨了!”
“这话怎么说?”
“到春都坐下来慢慢聊!赏光吗?”
“这还有什么说的,”曾经海说,“走吧,去聊聊!”
酬酢中,曾经海才知道“乌骨鸡”有这么一段令人啼笑皆非的经历。
“乌骨鸡”大名陈世伦,是一家机械厂的副厂长,为人无城府,热忱如火,是条血
性汉子。这些年机械工业不景气,厂里年年亏损,负债累累,面临倒闭的威胁。走投无
路中,他提议拿一百多万贷款,到股市求利,并毛遂自荐,让他来当操盘手,至少不让
或少让职工下岗。职工们一听,立刻赞成。他是早期股民之一,对股市“家族成员”了
如指掌,看得懂K线图,善于做技术分析,一说起股市行情便滔滔不绝。能够为大伙冒
如此大风险,不是英雄,也是天大的善举。走投无路的厂长问道:你凭什么担保只赢不
输?不愧是个血性汉子,陈世伦拍着胸脯说:我立下军令状,要是亏了,你们撤我的职,
开除我的公职,我可以拿我家产作保!他真的这样做了。职工们不仅答应了他,而且纷
纷将自己的存款从银行取出,一起交给他去鼓捣,总计在三百万元左右。可是他偏在管
理层这次反对过度投机的举措中亏了,十损其五,而且这次管理层有明文规定,不得将
银行贷款投入股市,违者重罚。他陷入了四面楚歌,正不知该如何去见江东父老的时候,
一只“裕安股份”,帮他力挽狂澜,他不求价位到顶,只笃桨餐焉恚砸坏绞旁
吐叫壮觯阶页龌?时,他已全部盈利出局了。他怎么不对曾经海感激万分?
“乌骨鸡”的脸,给酒精烧得发了紫,颤巍巍地举起了杯子说:“真的,老曾,是
你把我拉上岸的。我这个人哪,滴水之恩,必涌泉相报!”
曾经海听着,颇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感慨,他又想起了“滕
百胜”的平常心。他从“叛徒”沦为“癞皮狗”一般的“马路骗子”的体会里,明白了
对面这位朋友成败的原因。只有自己的本钱,才能在股市里自由驰骋,游刃有余.主宰
人生。既然此公是个知恩必报的君子,曾经海忍不住地想把这些感触倾吐出来,供他参
考,不表明自己是谦谦君子,也不至于辜负他款待的这一顿酒饭。
“喝,喝!”“乌骨鸡”给他倒酒,挟菜,然后换了一个话题,“你说,大势怎么
样?”
“因为管理层还要清理证券市场,近期不会有行情,”曾经海老老实实地说,“下
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下一步嘛,”“乌骨鸡’”感叹道,“银行贷款一归还,我想趁机脱身。”
“对,见好就收吧,”曾经海一如面对知己,把压抑在胸臆的那些感慨倒了出来,
然后说,“千万别再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了。不要到时候里外不是人。”
“乌骨鸡”说:“是的是的,你真是我的好兄弟!这一回,我做亏了时候,同事们
那一副副眉眼呀,活像他们的血汗钱都让我变着法儿装进了自己口袋里似的,把我过去
给他们的好处全丢进黄浦江了。我听你的!要炒,也拿自己的钱炒!在这些爷叔阿姨面
前,逞什么英雄!”
两人越谈越投机,酒也越喝越多,“乌骨鸡”请出租车把醉醺醺的曾经海送到弄堂
口时,都快十一点了。出租车开走了,弄堂口却有两个汉子,压低了嗓门在争吵,一个
说你讲定是给我三成的,你不能赖账!一个说谁赖你了,我说的是二八分账。一听就是
拉到生意以后,为佣金发生了矛盾。开头,曾经海也没有当一回事,回家往床上一倒,
本希望借助醉意,睡个囫囵觉的,可一躺到床上,酒力就像消退了,越睡越清醒。弄堂
口这两条汉子的争吵,竟和“乌骨鸡”搅在一起了,一起搅进来的还有海发证券公司的
宫经理。曾经海你真傻!既然“弱市不怕跌”,“跌”到都当上癫皮狗啦,为什么不鼓
动这只知恩必报的“乌骨鸡”继续给单位操盘,然后悄悄将他从开泰公司拉到海发公司,
作为我的成绩向宫经理提取回佣呢?拉住这些户头积累资金,总要比骗小乔、小老头们
这些小散户能够通得过自己的良心啊!
很好!反正“股市里的事情,说你是,不是也得是;说你不是,是也不是”。明天,
先找宫经理,念在当年的情分上,从获取回佣开始,帮我重振旗鼓,然后找“乌骨鸡”,
凭三寸不烂之舌,把整个调子转过来。至于小乔、小老头那批对我失望了的“追星族”,
既然愿做“癫皮狗”,我还有什么可怕的?翻了身,腰缠万贯的时候,“癞皮狗”也就
变成麒麟了。
五、股市被称为股海,不仅因为其深难测,还因为它拒绝所有单一与重复
宫经理果然是一位重情分、讲义气、有眼光的女性,她原以为曾经海的太太提走所
有余款,撤消了账号,从此不会再有交往了。今天见曾经海突然登门拜访,意外的高兴。
不说别的,先是连声为没有上医院探望自咎,然后便为“催促尊夫人平仓”道歉,说她
迫于规定不能不那样做。曾经海说,那是你忠于职守,哪能怪你,只怪内人不懂规矩。
这一来,双方的感情马上缝合如初。曾经海的要求一提出,马上得到她的首肯,说你拉
过来的客户,每月成交额只要超过三百万,就可以从手续费中提取百分之零点二到五的
回扣,“尽我努力,帮你东山再起。”
曾经海当天就去找“乌骨鸡”。舍不得花钱进饭店,就在开泰证券公司的大户室走
道上说话。只抽了两根卷烟,便把调子扳过来了。他说:“我昨晚给你想了想,你还是
该留在股市。单位白给你这种赚钱机会,丢了可惜。”
“乌骨鸡”说:“我也想过了,在股市混了这许多年,要退出也难。下过几次决心,
清仓还不到一个礼拜,手又发痒了。就像瘟君子戒烟,戒掉很难。我可以不挪贷款给厂
里做,可是不给同事们操作,我开不了口,开口了大家也不会同意。”
曾经海说:“是呀,我对股票市场也看清楚了。这几个月的回调,都是管理层怕泡
沫经济泛滥,限制过度投机,让市场规范化、法制化所做的努力,归根结底是为了保护
投资者的利益。对我们中小散户是有好处的,就看你怎么做了。”
“乌骨鸡”说;“不错,以后要请你多出点主意。”
“这当然。”水到渠成,曾经海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乌骨鸡”果然是位感恩图报的男子汉,一听他的要求,满口答应。当天就到海发
证券公司重开了一个沪股账号,除了不能任意转户的深圳股票之外,悄悄地都转了过来。
他在股市泡得久了,自有一大批股友,有的破落了,在股市成了散兵游勇;有的成了拥
有数百万资金的大户。因为他心热重义气.不耍小聪明,所以虽然没有发大财,却始终
拥有这批朋友。他对曾经海拍胸脯:“我不吹牛,在我们区,少说也有一半证券公司营
业部有我的朋友,给你多拉几个过来,不要一年半载,保证你重新回到大户室。”
“乌骨鸡”到海发证券公司来了。为了能达到月三百万成交额,曾经海不断地给他
送来信息,快进快出,做短线。虽然累,可是也略有增长。为了及时获得信息,曾经海
置办了一架寻呼机。
可惜“乌骨鸡”拉来的其他朋友,却没有这么驯顺地听他调遣。好在有些人曾经听
过他的“股市解盘”,其中有一位是在城市证券公司中户室的叫丰乐诗的女士,儿子高
中毕业就到美国念书去了,丈夫姓蔡,是改革开放最早的一批得益者,十多年来,始终
在外走南闯北经商,生意很红火,成了一家物资公司的总经理,自然,花天酒地的,把
她晾在家里独守空房。她请人打听过他的“金丝鸟”,闹过几次,闹到非跟他一起去经
商不可。蔡老板火了,丢给她一百万,说你把这笔钱变成二百万的时候,我听你的。要
不,你就老老实实给我守在家里,或者就此分手。她答应了。她听从弟弟的主意进了股
市,据说做股票是最能见效的。可惜弟弟对于股票买卖是只三脚猫,屡买屡套,一百多
万资金,如今只剩下一半了。她甩开了弟弟,留在股市害怕,割肉离场却又心不甘。自
从在股评家解盘会上结识了“乌骨鸡”以后,她才对股票稍稍入门。可去拉她转换地盘
的时候,她却又一个劲地摇头。她对男人具有一种天生的警惕,生怕搬来搬去的搬进了
圈套。她说,“我倒是想请曾先生给我出点主意,帮我解套,最好能帮我赚回来,我给
他提成吧,百分之十,要是亏了……”
“乌骨鸡”说:“他很稳的,不大会亏!”
“他自己都被打穿了,成了‘塌底户’,谁不知道?”车女士断然反驳,“不过,
吃一堑长一智。人是很难预料的。这样吧,我先给他十万,让他帮我操作试试。要是行,
我照你说的办。”
“乌骨鸡”把话捎给曾经海,建议见面谈谈。
曾经海摇着头说:“算了吧,有一颗平常心才能炒得好,这样一块千斤石头压在头
上,不输也要输。”
“乌骨鸡”笑着说:“话是对的,不过真正的高手,是不受心理影响的。在任何条
件面前,都怀有一颗平常心,这才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
曾经海想不到“乌骨鸡”会说出这一番富于哲理的话来,他睁大了眼,像第一次认
识这位朋友。
“乌骨鸡”问:“怎么样?我说得不对?”
曾经海说:“让我想一想。”
曾经诲脑子里翻江倒海了一整夜。他把“滕百胜”说的话倒出来细细咀嚼了一遍。
“滕百胜”就是要他“磨练”。属于自己的资金,需要磨练,这只是初级的磨练,“乌
骨鸡”提出的,是高层次的磨练。这种磨练不仅为了赚钱,更要紧的是怎样赚到自我!
也就是说,怎样真正当生活的主人,主宰生活,主宰人生!对“乌骨鸡”的热情介绍,
不仅应该应承,而且要在这个变幻莫测,风险最大的风口浪尖,给自己施加压力:保证
只赢不亏,这才是真正能够“胜己”的“强者”!
他答应了。
丰乐诗正如她的姓,丰腴得颇性感,四十开外,可以当他的老大姐,却仍不失女人
风韵。正像她拥有的这笔巨款,一般男人都会对她驻足睇视的。可她对男人,却处处设
防,给曾经海的十万,不是现金,而是一大堆被套牢的股票。十万,算一算,共有十五
只。按买入价计算,该是二十三万,时值还不到十万。
曾经海问:“可用的资金一点都没有?”
丰乐诗说:“我不是说全给套牢了嘛!我请你来,就是先帮我解套的嘛!”
不错,“乌骨鸡”是这样说的,他却忽略了。这分明是一块火炭,曾经海动摇了,
想趁早抽身,无奈这个弯很难转过来。想了想说:“你让我研究一下再做最后决定,好
不好?”
丰乐诗说:“当然可以。”
曾经海细细排了队,这十五只股票多半是曾经风光过一阵,甚至至今仍有股市“领
头羊”之称的绩优股,也有少量的“垃圾股”,套得都很深。如果按照以不变应万变的
长“捂”法,那些绩优股自然会解套。可要立马见效,他真有一筹莫展之感。他阅读了
好多书,什么差价自救法,什么寻找相同价位的或低于被套价位的更换筹码法……权衡
利弊,都觉得没有充分把握。第三天,才带了一个稳扎稳打,给自己保险系数打得很大
的办法,去找丰乐诗,说;“蔡太太,暂时不签合同,让我先做你的参谋。我给你出主
意,你自己操作。报酬嘛,看着办吧。”
为了这些股票,丰乐诗有过病急乱投医的经历,花过钱,上过当。这一回,既不破
费,而且如何操作掌握在自己手上,完全是“宝大祥”之举,她自然答应。
“不过,”曾经海说,“你尽可能地按照我的主意办。”
丰乐诗想了想说:“可以。”
在交换了电话号码以后,曾经海说:“希望我们合作成功。”
“好,我不会亏待你的!”丰乐诗再说了一遍。
这位阔太太以为这位炒手马上就会开出一张张药方来的,不料,曾经海从公文包里
拿出一个蓝皮小本子,把她这一堆股票全部抄了下来,名称、数量、买进的价位等等,
然后留下一句“你等我的电话吧”就告辞了。
这一等,等了一个星期。开头,她还认真地等着,可是三天一过,她知道是怎么回
事了。不是因为她这一摊子“垃圾”太棘手,借口脱身,便是这个男人手法老到。男人
钓女人,用的都是这种手法。根据经验,她绝不能主动打电话去,只要略微显示一下离
不开他的样子,他就可能成为一团湿面团,叫她甩不掉,然后成为他的猎物。在这方面,
她丈夫的消息灵着哩,她可不能给这个死鬼以口实,让他用这一百万出局了结。反正,
这堆股票正如她的婚姻,套着也就套着。
第八天,电话却突然来了。她有点说不明道不清的意外惊喜。曾经海直截了当,叫
她在九元三角的价位上立刻抛掉所有的“东风百货”。她问买进什么?他说什么也不买,
把资金抓抓紧。她说,不是换筹码,跑掉干什么?正在涨呀!他说马上要跌了,你赶紧
抛!她还不相信,说这价位抛可是割肉的呀,而且,这一刀割得很惨,每股净亏七元。
曾经海说我知道割得惨,我不是要你听我的吗?割,赶紧割!她问,别的要割肉吗?他
说就这只“东风百货”,别的什么时候割,等我的电话。她想了想这是他的头一道指令,
不能不先听他的,否则合作就算吹了。说真的,对他这一只未免让人失望的电话,她还
不敢不听。
她照办了。果然,刚抛掉,“东风百货”股价就开始回落,而且一路回落!
她惊喜得“哇”地叫起来:“这人真神了!”
过了一天,曾经海的电话又来了,同样直来直去,十分自信地要她抛掉“天韵股
份”。依然不是换筹码,而是要她把资金抓在手里。她照办了。不过,这一回,这只
“天韵股份”的价格却继续往上涨。她心疼,好在涨得不多,也就算了。过了三天,他
的电话才来,要她同样割肉跑掉另外两只股票,还是只出不进。她心疼得想不通,这几
万元什么也不买,不是资金闲搁吗,既不解套,也不帮她赚钱,算哪一章?她不禁问道:
到什么时候买进?他还是说不急不急,你等我电话。
她怀疑起来了,去找弟弟商量。弟弟是个中学教师,为人忒老实,说要打听打听这
个角色。既然是“乌骨鸡”介绍的,先从“乌骨鸡”打听起。据她所知,“乌骨鸡”始
终是满仓的,快进快出十分顺利,有的消息还是这个曾经海提供的!于是打电话给“乌
骨鸡”探听虚实。“乌骨鸡”也不知道她的用意,只说,买,怎么不买呢?我刚才还买
进了一万股“银信”呢,做个短差!她挂上电话,真想跟着“乌骨鸡”来一个快进快出。
但转念一想,明人不做暗事,要买,也要跟曾经海打了招呼再买。要不,刚买进,他来
一只电话说要买进别的什么,还要不要继续合作?这些割了的“肉”,到哪儿去补回来?
她打电话给曾经海,只说,她想买进“银信”,听说这只股票不错。
曾经海说,谁叫你买这只股票的?你再等一等!
她克制不住了,说“乌骨鸡”建议我买的,反正不买资金也闲着。
他苦笑着说,我一听就想到“乌骨鸡”了。是我叫他买这只股票的。
她不高兴了,说你是怎么搞的?到底是在耍“乌骨鸡”,还是在耍我?
他说,你们俩我一个都不想耍,真的。我叫“乌骨鸡”买进是对的,叫你不要买也
是对的。
她说你把我当成小孩子?老娘送入股市时间虽不算长,可也有两年多了!不见苗结
果,也见树开花。没见到你这种神乎其神的人。
他苦笑道,我知道。可你不明白,股海所以叫做海,不仅仅因为它风急浪险,深不
可测,还因为它拒绝一切单一与重复。“鸡骨鸡”善于做短线,而且他过去做过这只
“银信”对它的脾气摸得很透。你不行,你没有法子跟着他跑进跑出。弄得不好,买别
的股票机会倒错过了。
她的口气和缓了,说,我是因为资金闲着可惜呀!
他笑起来说,股市这地方,有时候,抓紧钱袋,也是生财之道。
她说,又摆噱头了!
他说,真的,你慢慢会懂的。我已经看中了一只股票,保证让你把割了的肉都长回
来,而且能够大赚一笔的。到时候,你就别忘了请我上大千美食林就得了。
她全线退却,说好吧,我已经被你割得血淋淋的了,不听也得听你了。
当天下午刚开盘,丰乐诗就接到了曾经海的电话,叫她把前期抛掉的所有股票所得
的九万八千元资金.在七元三角的价位上买进“巴山矿业”。这是一只上市不久的新股,
一直不太景气地阴跌。她虽有些犹犹豫豫的,可还是照办了。
没有料到,一买进就开始上涨。到收盘时涨到了七元五角九了。第二、第三天连着
上涨,都接近于涨停板,已经全部解套,再涨,便是盈利了!这位一心要在男人面前争
口气的女人,早被套得无所适从了,这时全身都给松了绑似的,连喊这人真神,这人真
神!只后悔当初没有拿全部套牢的股票交给他。好在已经找到了活神仙,前景一片灿烂。
急急忙忙地打电话去,请他吃饭,讨教到底有什么窍门。
曾经海按时来了。这是华灯初上的夜晚。丰乐诗挑选的是比大千美食林更有派头的
花园饭店。她很谨慎,特意请弟弟作陪,也顺便让弟弟学一点本事,弟弟不知为什么事
耽搁了,他倒先到了。乍一见,他瘦得双颊坍陷,眼圈周围一抹灰蒙蒙的,头发蓬乱,
拖着一双积满了灰土的旧皮鞋,叫她差一点把他当成了另一个人。
六、进入股市,下者输钱,中者赢钱,上者赚取自我
曾经海正在经受着里里外外狂风恶浪的洗礼。
那天,都茗离开餐桌,砰地关上房门以后,只觉得一阵当场戳穿了把戏的痛快。可
没有料到曾经海比她更绝,当晚就回到他父母亲身边去了。破镜重圆的努力成了泡影,
她后悔了。
后悔的不是拒绝了他的要求,而是自己的方式太蠢。为什么不拿股市所给的惨重教
训,劝他远离股市另找赚钱的路子呢?如今的上海,像他这样拥有外资企业经营经验,
又有行政工作阅历的年轻人,哪儿不能去?哪儿不能将这一笔亏损补回来?这种规劝,
既表示了你的大度,妻子的关爱,又保存了你仅有的这二万多“青春补偿费”的完整,
家庭的完整,你为什么这样蠢?你为什么这样任性?真的是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吗?……
她后悔得通宵没有睡着,期盼他冷静后回家来,又思索着找什么借口,不露痕迹地
和他恢复对话。可惜,他一去如黄鹤!面对那一盘基本上没有吃的清水虾,她又气又恨
又急又怨,哭不出笑不出的,几次想给他打电话,可抓起话筒又摘下了,总觉得这样做
太掉身价了。她像生了一场大病,吃不下,睡不着。失魂落魄似的怀着某种期待,盼他
回来。那天下班,刚进家门就听见电话铃在响。她不顾一切地扑到电话机边,抓起话筒,
希望听到他的声音。不料却是一位女十,一开口就问曾经海在吗。她很失望,气呼呼地
说不在!对方问你是不是曾太太。不知怎的,她不说是,却反问你有什么事请就说吧!
原来是他单位总务科的,说曾经海在机关厂作还不到三年,既然辞职了,房子是应当收
回的。她特来通知归还期限,请做好准备,等等。太意外了。她一急就问:曾经海的辞
职报告还没有批准呢,你干吗这么急?对方吃惊地说:“批了,同意了。你怎么不知
道?”见她意外得口呐,便很体谅地说:“你可能还不知道。事情也是比较突然的。我
们边主任并不希望老曾同志辞职的。可机关开始精简机构了,就同意了……。房子的事
么,反正,我只是执行领导的决定,有什么问题,请老曾同志到机关来一趟吧!”便把
电话挂了。
原来是这样!都茗怔了一阵,马上哭了,独个儿踢台打凳地发泄。她发觉事态远比
她想象的严重!曾经海再也不会回头了!曾经海肯定悄悄地设下了惩罚她的圈套:把这
套不属于他的房子抛下,场面上说是给她的补偿,暗中却叫机关来收回,叫你老虎吃天
空,什么也捞不到!啊啊!身上佩戴的、首饰盒里珍藏的金银珠宝,就说能弥补亏损了
的那十万元“青春补偿费”罢,可和他这场婚姻的损失,又将怎样算呢?啊啊,想不到,
他会这样损!她哭,伤心地哭……
不。都茗,你真窝囊!关起门来哭管庇用!马上要行动!
她断然擦干眼泪,决定径自找到曾家去。刚出门,忽又改变了主意:应该了解一下
曾经海的动向。于是重回屋里,先给杭伟打电话。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他近来股
票做得怎样,然后说起了曾经海,往这位老邻居的口里套情况:“他呀,还没有接受教
训,你得好好指点指点他,可不能再叫他豁边了!”
杭伟笑着说:“我们接触不很多。听说,近来他做得很顺手的。那次他买进‘裕安
股份’,十元多一点买进的,两个礼拜就赚了七八档!”
啊,还在做,而且做得很“顺手”;而且杭伟和他“接触不很多”,那么他肯定是
和那个姓邢的女人在一起做的了。
她挂上电话,不假思索,直奔曾家。她一路上猜想,曾经海未必会在家,陪那女人
还来不及哩。她打定主意,曾经海在,那就采取在的办法,约他到外面开诚布公地把话
说清楚;不在就采取不在的办法,把曾经海的情况掌握得更多一些。
曾经海果然不在家。公公很有分寸地说了一句“你来了”,婆婆见她不期而归,高
兴得很有点逢迎讨好的样子。问饥问饱的,没话找话,跟在她的身后转,“唉呀,你怎
么不来呢,我们天天盼你呢!”明知故问,她感到烦腻,便想把话拉到正题上:“他人
呢?”母亲明白这个“他”指谁,老老实实地说:“经海吗,这一阵,他还是迷在股票
上,每天都到证券公司去,我们劝他别去了,他不听,每天晚上回来也晚,忙的还是股
票的事,反正我也说不清楚……”她听得眉心越锁越紧,耳环一个劲儿地抖动。杭伟说
得不错,他还在做,而且还是那样的迷!眼前所见,和婆母所说也是一致的,在他安歇
的那一角,床边小写字台上,搁着一摞书报,都是证券报纸和证券书籍,全是新买的。
想问问他的资金哪儿来,可她知道,婆母不懂,公公出口谨慎,问也是白问。眼下她能
做的,就是能找到一点他跟谁在做的迹象。便虚与应答着,一边睁大双眼观察。可惜没
有。单人床上的被单、被头叠得整整齐齐的,上面搁着他那一件夹克衫,还有一件洗涤
得激发着一股皂香的衬衫,全都像和她在恋爱期间所见相同。她希望从这位老实的母亲
口里探听到更多的东西,冷冷地笑了笑,说:“晚上也去做股票,没见过!”
婆婆马上意识到媳妇所指的什么,说:“晚上做不做股票,我不懂。……不过,唉,
他呀,就是脾气倔。你真不知道,他的心里只有你!”
她又是苦涩地一笑。
母亲有些急,说:“真的,他做梦都喊你的名字哩!我亲耳听见的!”
苦涩的笑在她唇间凝结住,像品味这话的真假,然后装作寻找哪样东西的样子,翻
摇着书报杂志,并拉开了抽屉,开始细心地翻拣。抽屉里乱七八糟的,有他从中学时代
就开始使用的铅笔盒、词典。卷了书角的《三国演义》之类的小说,还有一摞学生练习
簿,她知道,那是他摘录名言警句用的,小学时代就开始的爱好,都不值得去翻动。最
引人注意的是一个蓝塑封面的小本子。是她从来不曾见过的。她随手拿起来翻开,立刻
意外地睁大了眼,忙扭亮了台灯。一连串股票名字跳进了她的眼帘,“东风百货”、
“天韵股份”、“四方电器”……有数量,还有买入价格!自从她大闹海发证券公司,
取出所余资金,撤消账号,毁掉磁卡以后,她听到股票这个词就心酸,再不想向同事的
丈人之类打听什么了,对股市的情况越来越生疏,既不知道很多股票名称,也不知道如
今的行情。只能按照本子上的买入价粗略地一计算,竟有二十多万元!她又惊又气,很
想当场在公公和婆婆面前抖落出来,让他们看看他们儿子的真面目!骤然间最恶毒的那
颗心脏主宰了她,让她想到了“软刀子杀人最凶”这一句古老的格言。这是证据。证明
他有资金,而这资金,一定是从她那笔伤心的“青春补偿费”上转移出去的。不拿这证
据叫他身败名裂,还等什么时候?!她断然地卸下挂在肩上的小坤包,把这个本于收了
起来。
这时候,好心的婆婆已削好了一只大苹果,递到了她的手中说:“小都,吃,
吃!……等会儿经海就回来了,你们一起回家去吧!……”
都茗的心一阵热。不管怎么说,这位婆婆是天底下很难找的好婆婆,婆婆从来没有
像别的老太婆那样把她当成二婚头、“处理商品”,事事处处都把她当成自己女儿,有
些地方关爱得胜过亲生母亲。亲生母亲总怪她嘴巴叽叽喳喳地没遮拦,怪她脾气躁,做
事不思前想后,还怪她对钱财太计较,一分钱能够遮太阳,不懂人情世故。可这些在婆
婆眼里却都成了优点,说她心直口快,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人前人后一个样,和她打
交道放心;说她善于筹算,会理财,曾经海粗心大意,就需要她这种细心人来当家。和
前头那一个婆婆比,差得更远。前头那个事无大小,只要和地儿子发生矛盾,老夫妻俩
一律偏袒自己儿子。要不是他们火上浇油,也不会这么快地婚姻破裂。可眼前这位婆婆,
不问事由,小夫妻一发生口角,总是光怪自己儿子脾气倔,性子爆,叫哪个姑娘都受不
了!……不说别的,光为了这样的一对公公婆婆,也该多方考察,不能再让任性把自己
引进死胡同里去了!
都茗说一声“谢谢”,接过苹果,边吃边装作继续整理的样子,却悄悄地从小坤包
里取出那个本子,放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她想,他要真像婆婆所说,心里想着我,梦里
喊着我,这些秘密,何不当作考察这些话的题材呢?他要是主动对我说,那就把所有怨
恨一笔勾销,重归于好;他若是继续隐瞒,点破他也不晚!
这一想,她也不想在这里等他了,还是让他回到那个马上要不存在的窝里来说吧,
说不定,这会成为夫妻关系转折的契机。
“爹,妈,我有一点事,要早一点走,”都茗说,“请你们对经海说一声,我来过
了。他们机关打电话来了,关于房子的事,有些手续要办一办。”
曾宏发夫妻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手续,也没有往复杂性上去想,只顾去领会这可能是
媳妇和儿子破镜重圆的一个契机。这可不能错过,连声说:“好,好,等他一回来,就
叫他回家去。”
都茗刚走到门口,公公突然想起来,问道:“他买了寻呼机,你知道不?”
她摇摇头。
“我给你,有事你直接找他,”公公撕下一张日历,写了一串号码交给了她。?
都茗走后还不到十分钟,曾经海回来了。
这两天,曾经海一心沉浸在股票买卖的技术操练中,他又经常无法区分自己是曾经
海还是一只股票。他开始明白,过去自己对股市所知的也只是一点皮毛,要真正赢得自
我,定要好生借助丰女士给的这股东风。他日以继夜地读书,拼命地研究K线走势图,
都是针对她给的那一堆套牢的筹码,逐只研究的,即所谓带着问题学。吃不准,就向人
讨教。“滕百胜”、杭伟、孟经理、“辜姐”、章先生、老贺……竭力把压在心灵上的
负担抛得远远的,泰山压顶也能够怀着一颗平常心,这种磨练,除了当年生死相搏的战
争,没有比股市更有收获了。这天晚上,他到图书馆去,研究台湾出版的一套证券交易
书籍,他发现每一只股票价格的波动都有自身特有的箱体,除了某种特殊利好消息的刺
激,年报或中报等特殊内涵的变更或者有哪个庄家的强势炒作之外,一般是不会违背规
律,突破这个箱体的。他想,能否把丰女士给我的每只股票的箱体摸清,然后腾出资金,
把这盘棋子走活呢?
他对丰乐诗的每一只股票的情况烂熟于胸,一只只排队,一路默默地琢磨着回到家。
一进门,妈妈就说:“呀,不巧,都茗刚走!”
他冷冷地问:“她来做什么?”
母亲把都茗留言告诉了他。对于机关趁精兵简政的浪头批准了他的辞职申请,他已
经得到通知。自然也想到过房子的事,所以一听便猜到了八九分。他说不清是为她的如
意算盘落空高兴,还是为又一个麻烦开始了而烦恼苦涩。
“你还是回去一趟吧,马上去。”母亲说,“都说夫妻没有隔夜仇,多想想她对你
的好处……”
曾经海不作声,顾自脱衣脱鞋袜,倒水洗漱。
母亲不理解,跟在他的后面边转边催。见他不吭声,本不想插手的父亲,也忍不住
了,说:是你把她的钱输了,她有气,是情理中的事。如今气消了,上门来了,你装腔
作势的,想赖账还是怎么的?啊?
做儿子的这才吐出一声:“她来做什么,我知道;该怎样处理,也知道。你们别把
我的心搅浑了好不好?”便倒在床上,顾自睡了。爹妈闭上嘴,不再絮叨。都茗却越来
越像一个又烫又辣、吐不出咽不下的麻辣丸,把曾经海对丰乐诗那些股票的思路堵住了。
如今多数单位,怕的就是那些牛皮糖一般会缠会绕的钉子户,我也来个不理不睬,叫一
心想拿这套房间抵损失的这个女人,出面去应付“肩头阿棒”他们的催讨,行吗?都茗
有这份能耐,但也要与我有默契呀。如果她不愿,搬了出来,叫机关直接向我讨债,不
是两头受敌?……不会。她知道我没有钱,必定赖在房子里不愿走。“肩头阿棒”他们
直接找我,又会出现怎样局面?把皮球踢回到都茗那里?这不是把我在股票市场上一败
涂地,以致夫妻反目的现状都曝了光吗?
那该怎么办?
他越想越烦躁。翻来覆去的,听到马路上头班公共汽车都开过了,才朦朦胧胧地拿
定主意:自己先不出面,让都茗去对付一阵,量她不至于把我们目前的僵局倒给外人。
这种住房纠纷,大都展延时日,经年累月也得不到解决的。到她实在顶不住的时候,说
不定,我已经有这份能力叫她退出房子,井有能力还清她的债,也有能力承担她又一笔
“青春补偿费”了!到那时,我真的成了能自由自在地主宰自己命运的人了!若连这一
点自信都没有,我曾经海留在股市干什么?自然,这目标要比帮丰女士做股票,增加了
一倍的压力。我就是要拿这一份又一份的压力,来证明我进人股市,就是为了赚到一个
完整的自我啊!
这一想,曾经海很快将思路重新调回到了丰乐诗那一堆垃圾股上了。仿佛又经过了
一场风雨的洗礼,他的思路格外清晰而果断了。他自信,他已经把握到了丰乐诗这几只
股票的箱体,可以行动了!
第二天,他断然向丰乐诗发出割肉的指令。这是这位老板太太对他的第一次考察,
必须以惊人的成绩征服她。
第一炮真的打响了。
曾经海信心大增。于是发出第二号指令。他又成功了。
丰乐诗对他的举措发生了怀疑,想跟“乌骨鸡”一样赶紧买进“银信”的时候,他
拒绝了。他拒绝做短差,短差既消耗精力,十次中只要一次不慎被套,就前功尽弃,所
以他要寻找一只万无一失,而且赢利丰厚的股票买进。他选中了这只新股“巴山矿业”。
它上市时,时运不佳,上市价颇低,而且它的行业被人忽略,只要一启动,它没有被套
的筹码,买进的人不必帮人解套。他在海发公司“乌骨鸡”那儿分析了一个多钟点,认
定这时刻,这价位,正是出击的最佳状态。他正待打电话给丰乐诗发出买进的指令,都
茗的干扰再次找上了门。
都茗以为他当天晚上就会回来找她的。回家草草吃完晚饭,不仅将床铺理得清清爽
爽的,把家里每个角落都打扫了一遍,然后洗了一个澡就上了床。真的,这一阵她获得
的教训太多了,她太珍惜这次机会了;不说别的;要他把蓝本子上那些秘密向她摊开,
也应该主动创造一种氛围。她感到,今晚应该是一个转机。
她等着。可是都十二点了,他仍然没有来。她的情绪很快从热烈的期盼上跌落下来,
只有猜疑、恼火与自我解嘲了。她想,他回家太晚,怕影响我休息吗?那么,这么晚才
回家,他干什么去了?是不是还是和那个姓邢的女人泡在一起?……不不,婆婆说他心
里只有我,别再胡思乱想了。你应该汲取教训,耐心地看看情况再说。第二天,以为他
会打电话来的。可没有。晚上,又是等到半夜,还是不见他来,连一只电话也没有。她
不再作痴情的自我解释,对婆婆说的也怀疑起来了。她真想不顾夜半三更,给他打寻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