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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季羡林 当前章节:152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2:33

不管怎样,我的小学和中学十年的经历写完了。要问写这些东西有什么好处的话,我的回答是有好处,有原来完全没有想到的好处。我仿佛又回到了七八十年前去,又重新生活了十年。喜当年之所喜,怒当年之所怒,哀当年之所哀,乐当年之所乐。如果不写这一段回忆,如果不向记忆里挖了再挖,这些情况都是不会出现的。苏东坡词: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

时间是一种无始无终,永远不停地前进的东西,过去了一秒,就永远过去了,虽有翻天覆地的手段也是拉不回来的。东坡的“再少”是指精神上的,我们不知道他是否有具体的经验。在我写这十年回忆的时候,我确实感觉到,自己是“再少”了十年。仅仅这一点,就值得自己大大地欣慰了。

2002年3月28日写完

记北大1930年入学考试

1930年,我高中毕业。当时山东只有一个高中,就是桿石桥山东省立高中,文理都有,毕业生大概有七八十个人。除少数外,大概都要进京赶考的。我之所谓“京”是一个形象的说法,就是指的北京,当时还叫“北平”。山东有一所大学:山东大学,但是名声不显赫,同北京的北大、清华无法并提。所以,绝大部分高中毕业生都进京赶考。

当时北平的大学很多。除了北大、清华以外,我能记得来的还有朝阳大学、中国大学、郁文大学、平民大学、辅仁大学、燕京大学等。还有一些只有校名,没有校址的大学,校名也记不清楚了。

有的同学大概觉得自己底气不足,报了五六个大学的名。报名费每校三元,有几千学生报名,对学校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我本来是一个上不得台盘的人,新育小学毕业就没有勇气报考一中。但是,高中一年级时碰巧受到了王寿彭状元的奖励。于是虚荣心起了作用:既然上去,就不能下来!结果三年高中,六次考试,我考了六个第一名。心中不禁“狂”了起来。我到了北平,只报了两个学校:北大与清华。结果两校都录取了我。经过反复的思考,我弃北大而取清华。后来证明我这个判断是正确的。否则我就不会有留德十年。没有留德十年,我以后走的道路会是完全不同的。

那一年的入学考试,北大就在沙滩,清华因为离城太远,借了北大的三院做考场。清华的考试平平常常,没有什么特异之处。北大则极有特色,至今忆念难忘。首先是国文题就令人望而生畏,题目是“何谓科学方法?试分析评论之”。又要“分析”,又要“评论之”,这究竟是考学生什么呢?我哪里懂什么“科学方法”。幸而在高中读过一年逻辑,遂将逻辑的内容拼拼凑凑,写成了一篇答卷,洋洋洒洒,颇有一点神气。北大英文考试也有特点。每年必出一首旧诗词,令考生译成英文。那一年出的是“别来春半,触目愁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所有的科目都考完以后,又忽然临时加试一场英文dictation。一个人在上面念,让考生整个记录下来。这玩意儿我们山东可没有搞。我因为英文单词记得多,整个故事我听得懂,大概是英文《伊索寓言》一类书籍抄来的一个罢。总起来,我都写了下来。仓皇中把suffer写成了safer。

我们山东赶考的书生们经过了这几大灾难才仿佛井蛙从井中跃出,大开了眼界。了解到了山东中学教育水平是相当低的。

2003年9月28日

高中国文教员一年

 1934年夏季,我毕业于清华大学西洋文学系(后改名外国语文系)。当时社会上流行着一句话:“毕业即失业”。可见毕业后找工作——当时叫抢一只饭碗——之难。对我来说,这个问题尤其严重。家庭经济已濒临破产,盼望我挣钱,如大旱之望云霓。而我却一无奥援,二不会拍马。我好像是孤身一人在荒原上苦斗,后顾无人,前路茫茫。心中郁闷,概可想见。这种心情,从前一年就有了。一句常用的话“未雨绸缪”或可形容这种心情于万一。

但是,这种“未雨绸缪”毫无结果。时间越接近毕业,我的心情越沉重,简直到了食不甘味的程度。如果真正应了“毕业即失业”那一句话,我恐怕连回山东的勇气都没有,我有何面目见山东父老!我上有老人,下有子女,一家五口,嗷嗷待哺。如果找不到工作,我自己吃饭都成问题,遑论他人!我真正陷入走投无路的绝境。

然而,正如常言所说的那样:“天无绝人之路”,在这危机存亡的时刻,好机遇似乎是从天而降。北大历史系毕业生梁竹航先生,有一天忽然来到清华,告诉我,我的母校山东济南高中校长宋还吾先生托他来问我,是否愿意回母校任国文教员。这真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喜讯,我大喜若狂。但立刻又省悟到,自己学的是西洋文学,教高中国文能行吗?当时确有一种颇为流行的看法和做法,认为只要是作家就能教国文。这个看法本身就是不科学的,能写的人不一定能教。何况我只不过是出于个人爱好,在高中时又受到了董秋芳先生的影响,在大报上和高级刊物上发表过一些篇散文,那些都是“只堪自怡悦”的东西,离开一个真正的作家还有一段颇长的距离。像我这样的人怎么能到高中去担任国文教员呢?而且我还听说,我的前任是让学生“架”走的,足见这些学生极难对付,我贸然去了,一无信心,二无本钱,岂非自己去到太岁头上动土吗?想来想去,忐忑不安。虽然狂喜,未敢遽应。梁君大我几岁,稳健持重,有行政才能。看到了我的情况,让我再考虑一下。这个考虑实际上是一场思想斗争。最后下定决心,接受济南高中之聘,我心里想:“你敢请我,我就敢去!”实际上,除了这条路以外,我已无路可走。于是我就于1934年秋天,到了济南高中。

校长

 校长宋还吾先生是北大毕业生,为人豁达大度,好交朋友,因为姓宋,大家送上绰号曰“宋江”。既然有了宋江,必有阎婆惜,逢巧宋夫人就姓阎,于是大家就称她为“阎婆惜”。宋先生在山东,甚至全国教育界广有名声。因为他在孔子故乡曲阜当校长时演出了林语堂写的剧本《子见南山》,剧本对孔子颇有失敬之处,因此受到孔子族人的攻击。此事引起了鲁迅先生的注意与愤慨,在《鲁迅全集》中对此事有详细的叙述。请有兴趣者自行参阅。我一进学校就受到了宋校长的热烈欢迎。他特在济南著名的铁路宾馆设西餐宴为我接风,热情可感。

教员

 我离开高中四年了。四年的时间,应该说并不算太长。但是,在我的感觉上却仿佛是换了人间。虽然校舍依旧巍峨雄伟,树木花丛、一草、一木依旧翁郁葳蕤;但在人事方面却看不到几张旧面孔了。校长换了人,一套行政领导班子统统换掉。在教员中,我当学生时期的老教员没有留下几个。当年的国文教员董秋芳、董每戡、夏莱蒂诸先生都已杳如黄鹤,不知所往。此时,我的心情十分复杂,在兴奋欣慰之中又杂有凄凉寂寞之感。

在国文教员方面,全校共有三个年级,每个年级四个班,共有十二个班,每一位国文教员教三个班,共有国文教员四名。除我以外应该还有三名。但是,我现在能回忆起来的却只有两名。一位是冉性伯先生,是山东人,是一位资深的国文教员。另一位是童经立先生,是江西人,什么时候到高中来的,我完全不知道。他们两位都不是作家,都是地地道道大学国文系的毕业生,教国文是内行里手。这同四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英文教员我只能记起两位,都不是山东人。一位是张友松,一位是顾绶昌。前者后来到北京来,好像是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当编审。后者则在广东中山大学做了教授。有一年,我到广州中大时,到他家去拜望过他,相见极欢,留下吃了一顿非常丰富的晚餐。从这两位先生身上可以看到,当时济南高中的英文教员的水平是相当高的。

至于其他课程的教员,我回忆不起来多少。和我同时进校的梁竹航先生是历史教员,他大概是宋校长的嫡系,关系异常密切。一位姓周的,名字忘记了,是物理教员,我们之间的关系颇好。1934年秋天,我曾同周和另外一位教员共同游览泰山,一口气登上了南天门,在一个鸡毛小店里住了一夜,第二天凌晨登上玉皇顶,可惜没能看到日出。我离开高中以后,不知道周的情况如何,从此杳如黄鹤了。最让我觉得有趣的是,我八九岁入济南一师附小,当时的校长是一师校长王祝晨(士栋,绰号王大牛)先生兼任,我一个乳臭未干的顽童与校长之间宛如天地悬隔,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的面,曾几何时,我们今天竟成了同事。他是山东教育界的元老之一,热情地支持“五四”运动,脾气倔犟耿直,不讲假话,后来在五七年反右时,被划为右派。他对我怎么看,我不知道。我对他则是执弟子礼甚恭,我尊敬他的为人,至于他的学问怎么样,我就不敢妄加评论了。

同我往来最密切的是张叙青先生,他是训育主任,主管学生的思想工作,讲党义一课。他大概是何思源(山东教育厅长)、宋还吾的嫡系部队的成员。我1946年在去国十一年之后回到北平的时候,何思源是北平市长,张叙青是秘书长。在高中时,他虽然主管国民党的工作;但是脸上没有党气,为人极为洒脱随和,因此,同教员和学生关系都很好。他常到我屋里来闲聊。我们同另外几个教员经常出去下馆子。济南一些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小馆子,由于我是本地人,我们都去过。那时高中教员工资相当高,我的工资是每月一百六十元,是大学助教的一倍。每人请客一次不过二三元,谁也不在乎。我虽然同张叙青先生等志趣不同,背景不同;但是,做为朋友,我们是能谈得来的。有一次,我们几个人骑自行车到济南南面众山丛中去游玩,骑了四五十里路,一路爬高,极为吃力,经过八里窪、土屋,最终到了终军镇(在济南人口中读若仲宫)。终军是汉代人,这是他降生的地方,可见此镇之古老。镇上中学里的一位教员热情地接待了我们,设盛宴表示欢迎之意。晚饭之后,早已过了黄昏时分。我们走出校门,走到唯一的一条横贯全镇的由南向北的大路上,想领略一下古镇傍晚的韵味。此时,全镇一片黢黑,不见一个人影,没有一丝光亮。黑暗仿佛凝结成了固体,伸手可摸。仰望天空,没有月亮,群星似更光明。身旁大树的枝影撑入天空,巍然,森然。万籁俱寂,耳中只能听到远处泉声潺湲。我想套用一句唐诗:“泉响山逾静。”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真仿佛远离尘境,遗世而独立了。我们在学校的一座小楼上住了一夜。这是我一生最难忘记的一夜。第二天早晨,我们又骑上自行车向南行去,走了二三十里路,到了柳堡,已经是泰山背后了。抬头仰望,泰山就在眼前。“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泰山的青仿佛就扑在我们背上。我们都不敢再前进了。拨转车头,向北骑去,骑了将近百里,回到了学校。这次出游,终生难忘。过了不久,我们又联袂游览了济南与泰山之间的灵岩古寺,也是我多年向往而未能到过的地方。从上面的叙述可以看到,我同高中的教员之间的关系是十分融洽的。

上课

 我在上面已经提到过,高中共有三个年级,十二个班;包括我在内,有国文教员四人,每人教三个班。原有的三个教员每人包一个年级的三个班,换句话说,就是每一个年级剩下一个班,三个年级共三个班,划归我的名下。有点教书经验的人都知道,这给我造成了颇大的困难,他们三位每位都只有一个头,而我则须起三个头。这算不算“欺生”的一种表现呢?我不敢说,但这个感觉我是有的。可也只能哑子吃黄连了。

好在我选教材有我自己的标准。我在清华时,已经读了不少中国古典文学作品。我最欣赏我称之为唯美派的诗歌,以唐代李义山为代表,西方则以英国的Swinlurn、法国的象征派为代表。此外,我还非常喜欢明末的小品文。我选教材,除了普遍地各方面都要照顾到以外,重点就是选这些文章。我相信,在这一点上,我同其他几位国文教员是不会相同的。

我没有教国文的经验,但是学国文的经验却是颇为丰富的。正谊中学杜老师选了些什么教材,我已经完全记不清了。北园高中王崑玉老师教材皆选自《古文观止》。济南高中胡也频老师没有教材,堂上只讲普罗文学。董秋芳老师以《苦闷的象征》为教材。清华大学刘文典老师一学年只讲了江淹的《恨赋》和《别赋》以及陶渊明的《闲情赋》。课堂上常常骂蒋介石。我这些学国文的经验对我有点借鉴的作用,但是用处不大。按道理,教育当局和学校当局都应该为国文这一门课提出具体的要求,但是都没有。教员成了独裁者,愿意怎么教就怎么教,天马行空,一无阻碍。我当然也想不到这些问题。我根据自己的兴趣,选了一些中国古典诗文。我的任务就是解释文中的典故和难解的词句。我虽读过不少古典诗文,但腹笥并不充盈。我备课时主要靠《辞源》和其他几部类书。有些典故自己是理解的,但是颇为“数典忘祖”,说不出来源。于是《辞源》和几部类书就成了我不可须臾离开的宝贝。我查《辞源》速度之快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为了应付学生毕业后考大学的需要,我还自作主张,在课堂上讲了一点西方文学的概况。

我在清华大学最后两年写了十几篇散文,都是惨淡经营的结果,都发表在全国一流的报刊和文学杂志上,因此,即使是名不见经传,也被认为是一个“作家”。到了济南,就有报纸的主编来找我,约我编一个文学副刊。我愉快地答应了,就在当时一个最著名的报纸上办了一个文学副刊,取名《留夷》,这是楚辞上一个香花的名字,意在表明,我们的副刊将会香气四溢。作者主要是我的学生。文章刊出后有稿酬,每千字一元。当时的一元可以买到很多东西,穷学生拿到后,不无小补。我的文章也发表在上面,有一篇《游灵岩》,是精心之作,可惜今天遍寻不得了。

我同学生的关系

总起来说,我同学生的关系是相当融洽的。我那年是二十三岁,也还是一个大孩子。同学生的年龄相差不了几岁。有的从农村来的学生比我年龄还大。所以我在潜意识中觉得同学生们是同伴,不懂怎样去摆教员的谱儿。我常同他们闲聊,上天下地,无所不侃。也常同他们打乒乓球。有一位年龄不大而聪明可爱的叫吴传文的学生经常来找我去打乒乓球。有时候我正忙着备课或写文章,只要他一来,我必然立即放下手中的活,陪他一同到游艺室去打球,一打就是半天。

我在上面已经提到过,我的前任一位姓王的国文教员是被学生“架”走的。我知道这几班的学生是极难对付的,因此,我一上任,就有戒心,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避免蹈我的前任的覆辙。但我清醒地意识到,处理好同学生的关系,首先必须把书教好,这是重中之重。有一次,我把一个典故解释错了,第二天上课堂,我立即加以改正。这也许能给学生留下一点印象:季教师不是一个骗子。我对学生决不阿谀奉承,讲解课文,批改作业,我总是实事求是,决不讲溢美之词。

我同校长的关系

宋还吾校长是我的师辈,他聘我到高中来,又可以说是有恩于我,所以我对他非常尊敬。他为人宽宏豁达,颇有豪气,真有与宋江相似之处,接近他并不难。他是山东教育厅长何思源的亲信,曾在山东许多地方,比如青岛、曲阜、济南等地做过中学校长。他当然有一个自己的班底,走到哪里,带到哪里。其中除庶务人员外,也有几个教员。我大概也被看做是宋家军的,但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杂牌。到了学校以后,我隐隐约约地听人说,宋校长的想法是想让我出面组织一个济南高中校友会,以壮大宋家军的军威。但是,可惜的是,我是一个上不得台盘的人,不善活动,高中校友会终于没有组织成。实在辜负了宋校长的期望。

听说,宋夫人“阎婆惜”酷爱打麻将,大概是每一个星期日都必须打的。当时济南中学教员打麻将之风颇烈。原因大概是,当过几年中学教员之后,业务比较纯熟了,瞻望前途,不过是一辈子中学教员。常言道:“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他们的“高处”在什么地方呢?渺茫到几乎没有。“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于是打麻将之风尚矣。据说,有一位中学教员打了一夜麻将,第二天上午有课。他懵懵懂懂地走上讲台。学生问了一个问题:“X是什么?”他脱口而出回答说:“二饼。”他的灵魂还没有离开牌桌哩。在高中,特别是在发工资的那一个星期,必须进行“原包大战”,“包”者,工资包也。意思就是,带着原工资包,里面至少有一百六十元,走上牌桌。这个钱数在当时是颇高的,每个人的生活费每月也不过五六元。鏖战必定通宵,这不成问题。幸而还没有出现“二饼”的笑话。我们国文教员中有一位我的师辈的老教员也是牌桌上的嫡系部队。我不是不会打麻将,但是让我去参加这一支麻将大军,陪校长夫人戏耍,我却是做不到的。

根据上述种种情况,宋校长对我的评价是:“羡林很安静。”“安静”二字实在是绝妙好词,含义很深远。这一点请读者去琢磨吧。

我的苦闷

我在清华毕业后,不但没有毕业即失业,而且抢到了一只比大学助教的饭碗还要大一倍的饭碗。我应该满意了。在家庭里,我现在成了经济方面的顶梁柱,看不见婶母脸上多少年来那种难以形容的脸色。按理说,我应该十分满意了。

然而,事实却不是这样。我有我的苦闷。

首先,我认为,一个人不管闯荡江湖有多少危险和困难,只要他有一个类似避风港样的安身立命之地,他就不会失掉前进的勇气,他就会得到安慰。按一般的情况来说,家庭应该起这个作用。然而我的家庭却不行。虽然同在一个城内,我却搬到学校里来住,只在星期日回家一次。我并不觉得,家庭是我的安身立命之地。

其次是前途问题。我虽然抢到了一只十分优越的饭碗,但是,我能当一辈子国文教员吗?当时,我只有二十三岁,并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也没有梦想当什么学者;可是看到我的国文老师那样,一辈子庸庸碌碌,有的除了陪校长夫人打麻将之外,一事无成,我确实不甘心过那样的生活。那么,我究竟想干什么呢?说渺茫,确实很渺茫;但是,说具体,其实也很具体。我希望出国留学。

留学的梦想,我早就有的。当年我舍北大而取清华,动机也就在入清华留学的梦容易圆一些。现在回想起来,我之所以痴心妄想想留学,与其说是为了自己,还不如说是为了别人。原因是,我看到那些主要是到美国留学的人,拿了博士学位,或者连博士学位也没有拿到的,回国以后,立即当上了教授,月薪三四百元大洋,手挎美妇,在清华园内昂首阔步,旁若无人,实在会让人羡煞。至于学问怎样呢?据过去的老学生说,也并不怎么样。我觉得不平,想写文章刺他们一下。但是,如果自己不是留学生,别人会认为你说葡萄是酸的,贻笑大方。所以我就梦寐以求想去留学。然而留学岂易言哉!我的处境是,留学之路渺茫,而现实之境难忍,我焉得而不苦闷呢?

我亲眼看到的一幕滑稽剧

在苦闷中,我亲眼看到了一幕滑稽剧。

当时的做法是,中学教员一年发一次聘书(后来我到了北大,也是一年一聘)。到了暑假,如果你还没有接到聘书,那就表示,下学期不再聘你了,自己卷铺盖走路。那时候的人大概都很识相,从来没有听说,有什么人赖着不走,或者到处告状的。被解聘而又不撕破脸皮,实在是个好办法。

有一位同事,名叫刘一山,河南人,教物理。家不在济南,住在校内,与我是邻居,平时常相过从。人很憨厚,不善钻营。大概同宋校长没有什么关系。1935年秋季开始,校长已决定把他解聘。因此,当年春天,我们都已经接到聘书,独刘一山没有。他向我探询过几次,我告诉他,我已经接到了。他是个老行家,听了静默不语;但他知道,自己被解聘了。他精于此道,于是主动向宋校长提出辞职。宋校长是一个高明的演员。听了刘的话以后,大为惊诧,立即“诚恳”挽留,又亲率教务主任和训育主任,三驾马车到刘住的房间里去挽留,义形于色,正气凛然。我是个新手,如果我不了解内幕,我必信以为真。但刘一山深知其中奥妙,当然不为所动。我真担心,如果刘当时竟答应留下,我们的宋校长下一步棋会怎么下呢?

我从这一幕闹剧中学到了很多处世做人的道理。

天赐良机

常言道:“天无绝人之路。”在我无法忍耐的苦闷中,前途忽然闪出了一线光明。在1935年暑假还没有到的时候,我忽然接到我的母校北京清华大学的通知,我已经被录取为赴德国的交换研究生。我可以到德国去念两年书。能够留学,吾愿已定,何况又是德国,还能有比这更令我兴奋的事情吗?我生为山东一个穷乡僻壤的贫苦农民的孩子,能够获得一点成功,全靠偶然的机会。倘若叔父有儿子,我决不会到了济南。如果清华不同德国签定交换留学生协定,我决不会到了德国。这些都是极其偶然的事件。“世间多少偶然事?不料偶然又偶然。”

我在山东济南省立高中一年国文教员的生活,就这样结束了。

2002年5月14日写完

周作人论——兼及汪精卫(1)

研究中国近代文学史,周作人这个人是一个难以绕过的人物,是一个不容忽视的人物。但是,偏偏这个人又是一个性格十分复杂、经历十分跌宕的人。因此,在评论这个历史人物时,在论者基本上调子一致的情况下,也时有杂音出现。我个人不是研究近代中国文学的人,但年轻时读过周作人的许多书,也许是当时已经出版的全部的书,对此人颇感兴趣,因此不揣谫陋,也想发表点意见。

促使我想发表一点意见的最直接的动力,来自我最近读的一篇文章:《另一个周作人》,作者傅国涌,见《书屋》,200111,页23—27。文章一开头就说:“我们现在所知道的周作人和真实的周作人是有很大距离的。”这里使用了“真实的周作人”这样一个词儿,意思就是说,我们现在所知道的周作人是不“真实”的或者竟可以说是“虚假”的。如果想勉强把周作人划分为几“个”的话,那么只有两“个”:一个是“五四”时期向着旧势力冲锋陷阵的勇猛的战士,一个则是在日寇侵华后成为日本的华北教育督办的民族败类臭名永垂的大汉奸,两者都是真实的。两个周作人的历史都是同一个周作人写成的。从生理学上来讲,一个人不可能劈成两个。傅国涌先生的意思大概是说,我们现在一般知道的周作人是后者,是不真实的,只有前者真实。前者是“另一个周作人”。

我个人对于这种提法有不同的看法,现在想提出来供大家讨论。

我们感谢傅国涌先生对“另一个周作人”搜集了丰富翔实的资料。他在本文中有时也提出一些对周作人的看法,比如“其实起码在1928年以前,周作人的血并没有冷却、凝固,没有躲进他的书斋,品苦茶、写小品文,而是尽到了一个知识分子应尽的责任”。(页24t,二一开头)又如傅先生讲到,1922年3月,李大钊、陈独秀、蔡元培、汪精卫、邓中夏等一大批非常有影响的知识分子,在北京成立了“非宗教大同盟”,旨在反对宗教,尤其是基督教。周作人、钱玄同、沈兼士、马裕藻等则大倡信教自由。傅先生说:“八十年后回过头来看这段公案,如果不因人废言,是非是很清楚的,周作人他们‘少数’人无疑站在正确的一面。”(页25a)

傅先生在不厌其详地列举了前期周作人的丰功伟绩之后,对他转变的过程和原因也作了一些分析。他写道:“他后期的变化(大致上在1927年冬天以后)在思想、性格上的根源也许由来已久,但李大钊的惨死,北新书局被迫停业,《语丝》被禁止(周作人和刘半农曾到一个日本朋友家避了一次难),这些变故对他的转变恐怕都产生了相当深刻的影响。”“1928年11月,周作人发表了《闭户读书论》,我把这看作是他生命的分界线,从此以后那个曾和民族共同体共命运,与大时代同呼吸的周作人就彻底告别了过去,回到书斋。那一年周作人仅仅44岁,离轰轰烈烈的“五四”运动也不到十年。”(本文,页27t)我认为,傅先生的分析是完全正确的,特别是他提到了“在思想、 性格上的根源也许由来已久”,更具有真知灼见。鲁迅和周作人同出一个破落的书香门第,幼年所受的教育和环境熏陶几乎完全一样。但是,到了后来,两人却走了截然不同的两条道路,其中思想和性格上的根源起着主导作用。这样说,可能有背于某一些教条。但是,如果不这样解释,又当怎样去解释呢?

傅国涌先生的文章《另一个周作人》就介绍这样多。我在上面已经说到过,傅先生笔下“另一个周作人”是真实的,这里指的是“五四”时期叱咤风云的周作人。这当然是“真实的”。但是,日寇入侵后当了华北教育督办的周作人也是“真实的”。看样子,傅先生是想给前一个周作人打抱不平,“发潜德之幽光”。实际上,根据我个人的观察,第一个周作人,“另一个周作人”,现在也没有完全被遗忘,在“五四”运动的资料中还能够找到他的材料。

我认为,我们所面临的困难是如何实事求是地评价像周作人这样一个知识分子。这种人的生命历程变动太大,几乎是从一个极端变到另一个极端,令人抓不住重点,也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周作人论——兼及汪精卫(2)

我在上面的叙述中,好像是把周作人的生命历程分为前后两大部分,这是不够精确的。实际上应该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由“五四”运动到1928年。在这个阶段中,周作人是那一群对准旧堡垒冲锋陷阵的最英勇的战士中的一员。第二阶段,约摸自1928—1937年日寇正式入侵。在这一个阶段中,周作人回到了书斋,“闭户读书”,邀集了一批志同道合者,“且到寒斋吃苦茶”,倡导小品文,写写打油诗。这一批人批阅新生国文试卷,发现了一些错别字,如获至宝,诗兴大发,纷纷写诗加以讽刺,引起了鲁迅的强烈不满。这可以说是一个过渡阶段,主要原因是由周作人的思想和性格所决定的。第三阶段就是日寇正式大举入侵后一直到1945年日寇垮台。令人奇怪的但也并不太奇怪的是,在第一阶段,周作人风华正茂时就常常发表不喜欢谈政治的言论。但是到了第三阶段,他不但谈了政治,而且身体力行当了大官,不是共产党的官,也不是国民党的官,而是外来侵略者的官。这一顶汉奸的帽子是他给自己戴上的,罄东海之水也是洗不清的。在这个问题上,同周作人境况类似的人往往祭起动机这个法宝来企图逃脱罪责。我没有研究过周作人,不敢乱说。即使他有的话,也自在意料之中。我们是动机与效果的统一论者,但是归根结底,效果起决定性的作用。

在这里,我忽然想到了汪精卫。他同周作人有十分相似的经历,但更为鲜明、突出。年轻的汪精卫,一腔热血,满怀义愤,到北京来想炸死摄政王,不幸失败被俘。他写了一首有名的诗:

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

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诗句豪气冲天,掷地可作金石声。可惜他没能如愿,他被营救了出来。从那以后,在长达几十年的漫长的时期中,汪精卫活跃在国民党的政坛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极尽云谲波诡之能事。最终充当了日伪政权的主席。我在什么地方读到过他的一番谈话,大意是说:如果他不出来充当日伪政府的主席,日寇杀中国人将会更多。这就是汪精卫的动机论。这话大有佛祖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气概,真不知人间尚有“羞耻”二字!

从周作人和汪精卫事件中,我想到了两个问题:一个是人生的寿夭问题,一个是保持晚节的问题。这两个问题有区别,又有联系。我先从第一个问题谈起。除非厌世自杀的极少数人以外,人类,同其他一切生物一样,没有不想寿而想夭的。在人们的口头语中有大量这样的话,比如“长命百岁”、“寿比南山”、“福寿双全”等等。对皇帝则说“万岁”、“万寿无疆”等等颂词。在许多年前中国造神运动达到顶峰的时候,我们不是也都狂呼 “万岁”和“万寿无疆”吗?总之,在一般人的思想中,长寿是一件好事。这对绝大多数的人来说也是正确的。但对极少数的人来说,长寿不但不是好事,而是天大的坏事。比如,如果周作人在“五四”运动中或者其后不久就死掉的话,他在中国文学史上将永远成为一个新文化的斗士。然而他偏偏长寿了,长寿到成为不齿于人类的大汉奸卖国贼。对周作人来说,长寿不是一种不折不扣的灾难吗?再比如汪精卫。如果他那“引刀成一快”的愿望得以实现的话,他将成为同岳飞等并列的民族英雄,流芳千古。然而他偏偏又长寿了,长寿到成为比周作人更令人憎恨的狗屎堆,遗臭万年。对汪精卫来说,长寿也成了一场灾难。这种想法,古代人也有过。唐代大诗人白居易有一首诗:

周公恐惧流言后,王莽谦恭未篡时。

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王莽就是死得太晚了。他因长寿而露了马脚,成为千古巨奸。

谈到这里,就同第二个问题联结上了:保持晚节的问题。中国自古以来一向非常重视晚节的问题。《战国策·秦策五》说:“诗云:行百里者,半于九十。此言末路之难也。”宋代的大政治家韩琦在《在北门九日燕诸曹》一诗中写道:“莫羞老圃秋容淡,要看寒花晚节香。”寓意深远,值得玩味。中国还有“盖棺论定”的说法,意思是,人只要活着,不管年纪多大,就有变的可能。只有盖棺以后,才能对他论定。周作人和汪精卫晚节不保,没有盖棺,即可论定了。我们从这两个人身上可以“学习”到很多东西,他们是地地道道的反面教员。

周作人论——兼及汪精卫(3)

我们的祖国早已换了人间。在今天的国势日隆,人民生活迅速提高的大好形势下,保持晚节的问题还有什么现实意义吗?有,而且很迫切。一些曾经出生入死为人民立过大功的人,一旦晚节不保,立即堕落为人民的罪人,走上人民的法庭,这样的例子还少吗?我们每个人都要警惕。

2002年1月7日

忆念张天麟(1)

我一生尊师重友,爱护弟子。因为天性内向,不善交游,所以交的朋友不算太多,但却也不算太少。我自己认为是一个非常重感情的人,几乎所有的师友都在我的文章中留下了痕迹。但是稍微了解内情的人都会纳闷儿:为什么我两个最早的朋友独付阙如?一个是李长之,一个是张天麟。长之这一笔账前不久已经还上了,现在只剩下张天麟了。事必有因。倘若有人要问:为什么是这样子呢?说老实话,我自己也有点说不清道不白。在追忆长之的文章中,我碰了下这个问题;但也只是蜻蜓点水一般一点即过。现在遇到了张天麟,我并没有变得更聪明,依然糊涂如故。张天麟一生待我如亲兄弟,如果有什么扞格不入之处的话,也决不在他身上。那么究竟是在谁身上呢?恍兮惚兮,其中有人。现在已时过境迁,说出来也没有什么意义了,还是不去说它吧。

张天麟,这不是他本来的名字。他本名张天彪,字虎文。因为参加了国民党的革命,借用了他一个堂兄的名字,以作掩护。从此就霸占终生。我于1924年在新育小学毕业,觉得自己是一个上不得台盘的人,是一只癞蛤蟆,不敢妄想吃天鹅肉,大名鼎鼎的一中,我连去报名的勇气都没有,只凑凑合合地去报考了“破正谊”。又因为学习水平确实不低,我录取的不是一年级,而是一年半级,算是沾了半年的光。同班就有老学生张天彪。他大我四岁,因双腿有病,休学了四年,跟我成了同班。在班上,他年龄最大,脑袋瓜最灵,大有鹤立鸡群之势。当时军阀滥发钞票,大肆搜刮,名之曰军用票,是十分不稳定不值钱的纸币。从山东其他县分到济南正谊中学上学的学生,随身带的不是军用票,而是现大洋或中国银行、交通银行的钞票,都是响的硬通货。正谊是私立中学,靠学生的学费来维持学校的开支。张天彪不知是用了些什么手法,用军用票去换取外地学生手中的现大洋或中交钞票。我当时只有十三岁,对他这种行动只觉得有趣,也颇有学习的想法,可是不知道从何处下手,只好作罢。这种本领伴随了张天麟一生。

正谊毕业以后,我考入了山东大学附设高中,时间是1926年,我十五岁。从此以后,我走上了认真读书的道路。至于虎文干了些什么,我不清楚。可能是到南方什么地方参加国民党的革命去了。我们再次在济南见面时,大概是在1928年末或1929年初,反正是在日寇撤离而国民党军队进驻的时候。这时候,他已经当了什么官,我不清楚,我对这种事情从来不感兴趣。但是,我却微妙地感觉到,他此时已经颇有一些官架子了。

时光一下子就到了1930年。我在省立济南高中毕业后,来到北平,考入清华大学。虎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到北平来的。他正在北京大学德文系读书,投在杨丙辰先生麾下。虎文决不是阿谀奉承,作走狗,拍马屁那样的人物;但是,他对接近权势者和长者并取得他们的欢心,似乎有特异功能。他不久就成为杨丙辰先生的红人。杨先生曾一度回河南故乡担任河南大学的校长,虎文也跟了去,成为他重要的幕僚。杨先生担任大学校长的时间不长,虎文又跟他回到了北平。回来后,他张罗着帮助什么人成立了一个中德学会,他在里面担任什么职务,我不清楚,我一向对这种事情不大热心。后来,他之所以能到德国去留学,大概走的就是这一条线。

我于1934年在清华西洋文学系毕业,回母校济南高中教了一年国文。于1935年考取清华与德国合办的交换研究生,当年夏天取道满洲国和西伯利亚铁路,到了柏林。秋天到了哥廷根,一住就是十年。我不记得,虎文是什么时候到的德国,很可能是在我到了哥廷根之后。他在Tubingen念了几年书,拿到了博士学位,又回到柏林,在国民党政府驻柏林公使馆里鬼混,大概也是一个什么官。此时,他的夫人牛西园和儿子张文已经到了德国。有一年,可能是1939年或1940年,我想回国,到了柏林,就住在虎文家里。他带我去拜见大教育学家Spranger和大汉学家Franche。我没有走成,又回到了哥廷根。隔了不久,虎文全家到哥廷根去看我,大约住了两个礼拜,我们共同过了一段非常愉快的日子,至今难忘。1942年,德国与汪精卫伪政权建交,国民党公使馆不得已而撤至瑞士。虎文全家也都到瑞士去了。我同当时同住在哥廷根的张维、陆士嘉夫妇共同商议,决定无论如何也不能跟日伪使馆打交道,宣布了无国籍,从此就变成了像天空中的飞鸟一样,任人射杀,不受任何国家的保护。

忆念张天麟(2)

过了几年海外孤子的生活,并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德国师友对我们都极好。转眼到了1945年,三个妄想吞并世界的法西斯国家:德国、意大利和日本,相继投降,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了。人类又度过了一劫。该是我们回国的时候了。最初攻入哥廷根的是美国军队,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由英国军官来主持全城的行政工作。我同张维去找了英国军官。他把我们看做盟邦的“难民”(displaced person),很慷慨地答应帮我们的忙,送我们到瑞士去。当时德国境内的铁路几乎已完全炸毁,飞机当然更谈不到,想到瑞士去只能坐汽车。那位英国军官找到了一个美国少校和另外一位美国军人,驾驶两辆吉普车,把张维一家三人,刘先志一家两人和我共六人送到了瑞士边境。我们都没有签证,瑞士进不去。我打电话给中国驻瑞士公使馆虎文,他利用中国外交官的名义,把我们都接进了瑞士。离开德国边境时,我心中怅然若有所失。十年来三千六百多个日日夜夜,就此结束了。众多师友的面影一时都闪到我眼前来,“客树回看成故乡”,我胸中溢满了离情别绪,我只有徒唤“奈何”了。

虎文此时在使馆里是个什么官,好像是副武官之类,有一个少校的军衔,还是什么《扫荡报》的记者。我在上面提到的他那种“特异功能”发挥得淋漓尽致。他其实并不真正崇拜蒋介石,也不能算是忠实的国民党员,他有时也说蒋和国民党的坏话。这时公使馆的公使和参赞之间有矛盾。每次南京政府汇款给使馆接济留欧的学生,参赞就偷偷地泄露给我们,我们就到使馆去找公使要钱。要的数目是多多益善,态度则是无理取闹。使馆搞不清留学生的底细,不敢得罪。当时仅就留德学生而论,有一些确非“凡胎”,蒋、宋、孔、陈四大家族,外加冯玉祥、居正、戴传贤等国民党大员的子女均有在德国留学者。像我这样的卑贱者,搀在里面,鱼目混珠,公使馆不明真相,对留学生一律不敢得罪,坐收渔人之利,也弄到了一些美钞。我们知道,这种钱不要白不要,要了也白要。最重要的一点是学会了同国民党的驻外机构打交道,要诀是蛮横,他们吃这一套。

当时,我们从德国来的几个留学生被分派到Fribourg来住,住在一个天主教神父开办的不大的公寓里,名叫Foyer StJustin,因为用费便宜。虎文全家则住在瑞士首府Bern。他们有时也来Fribourg看我们。我们是从住了六年饥饿炼狱里逃出来的饿鬼,能吃饱肚子就是最高的幸福。我过了一段安定快乐的日子。

1946年春天,虎文一家,刘先志一家和我准备返回祖国。当时,想从欧洲回国,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乘船走海路。我们从瑞士乘汽车到法国马赛,登上了一艘英国运送法国军队到越南去的大船,冒着极大的危险——因为海中的水雷还没有清除,到了越南西贡。此时西贡正是雨季。我们在这里住了一些时候,又上船到香港,然后从香港乘船到上海登岸。我离开日夜思念的祖国已经快十一年了。我常说:我生平有两个母亲,一个是生我的母亲,一个便是祖国母亲,当时前者已经不在,只剩下后者一个了。俗话说:“孩儿见了娘,无事哭三场。”我踏上祖国土地的那一刹那时的心情,非笔墨所能形容于万一也。

我在上海住了一些日子。因为没有钱,住不起旅馆,就住在臧克家兄家里的日本地铺上。克家带我去谒见了叶圣陶、郑振铎等前辈。也想见郭沫若,他当时正不在上海。我又从上海到了南京。长之不久前随国立编译馆复员回到南京。因同样理由,我就借住在长之的办公室内办公的桌子上。白天他们上班,我无处可去,就在附近的台城、鸡鸣寺、胭脂井一带六朝名胜地区漫游,有时候也走到玄武湖和莫愁湖去游逛。消磨时光,成了我的主要任务。我通过长之认识了梁实秋先生。他虽长我们一辈,但是人极随和,蔼然仁者。我们经常见面,晤谈极欢,定交成了朋友。

此时,国民党政府,得胜回朝,兴致不浅;武官怕死,文官要钱;接收大员,腰缠万贯;下属糊涂,领导颟顸;上上下下,一团糜烂。实际上,到处埋藏着危机。在官场中,大家讲究“竹”字头和“草”字头。“竹”字头是简任官,算是高干的低级。“草”字头是荐任官,大概科长以下都算。在这里,虎文又展示了他的特异功能。不知怎样一来,他成了教育部什么司的“帮办”(副司长),属于“竹”字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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