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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季羡林 当前章节:151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2:33

忆念张天麟(3)

我已经接受了北大的聘约,对“竹”字头或“草”字头了无兴趣。我于1946年深秋从上海乘船到了秦皇岛,从那里乘大车到了北平,我离开故都已经十一年了。现在回到这里,大有游子还乡的滋味。只是时届深秋,落叶满长安(长安街也),一派萧条冷寂的气氛,我感到几分兴奋,几分凄凉,想落泪又没有流出来。阴法鲁兄把我们带到了红楼,就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当了一个星期的副教授,汤用彤先生立即把我提为正教授,又兼东方语言文学系主任。从此一待就是五十六年,而今已垂垂老矣。

不知怎样一来,因缘巧合,我的两位最早的朋友,李长之和张天麟,都来到了北京师范大学任教。解放以后,运动频仍,一年一小运,三年一大运,运得你晕头转向。知识分子仿佛是交了华盖运,每次运动,知识分子都在劫难逃。李长之因为写过一本《鲁迅批判》,“批判”二字,可能是从日本借用过来的,意思不过是“评论”。到了中国,革命小将,也许还有中将和老将,不了解其涵义,于是长之殆矣。至于虎文,由我在上面的叙述,也可以看出,他的经历相当复杂,更是难逃“法”网。因此,每一次运动,我的两位老友在北师大都是首当其冲的运动员。到了1957年,双双被划为右派,留职降级,只准搞资料,不许登讲台。长之我在另外一篇文章中已经谈过,这里不再重复,我只谈虎文。

虎文被划为右派以后,当时批斗过多少次,批斗的情况怎样,我都不清楚,估计他头上的帽子决不止右派一顶。反右后的几次小运动中,他被批斗,自在意料中。斗来斗去,他终于得了病,是一种很奇怪的病:全身抽筋。小小的抽筋的经验,我们每个人都会有过的,其痛苦的程度,我们每个人也都感受过的。可他是全身抽筋,那是一种什么滋味,我们只能想象了。据说,痛得厉害时,彻夜嚎叫,声震屋瓦,连三楼的住户都能听到。我曾到北师大去看过他,给他送去了钱。后来他住进北京一所名牌的医院,我也曾去看过他。大夫给他开出一种非常贵重的药。不知哪一位法制观念极强的人打听他是几级教授。回答说是四级,对方说:不能服用。这话是我听说来的,可靠程度我不敢说。总之,虎文转了院,转到了上海去。从此,虎文就一去不复返,走了,永远永远地走了。我失去了一位真正的朋友,至今仍在怀念他。

综观虎文的一生,尽管他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我仍然觉得他是一个爱国的人,一个有是非之辨的人,一个重朋友义气的人,总之,是一个好人。他对学术的向往,始终未变。他想写一本《中国母亲的书》,也终于没有写成,拦路虎就是他对政治过分倾心。长才未展,未能享上寿,“长使英雄泪满襟”也。只要我能活着,对他的记忆将永将活在我的心中。

2002年1月14日写毕

寅恪先生二三事(1)

http://book.sina.com.cn 2007年02月02日 11:35

连载:病榻杂记 作者:季羡林 出版社:新世界出版社

陈寅恪先生是中国20世纪最伟大的学者之一。他的学生中山大学胡守为教授曾在中大为他举办过几次纪念会或学术座谈会,不少海内外学者赶来参加,取得了成功。台湾一位参加过会的历史教授在一篇文章写道,在会上,只听到了“伟大”、“伟大”,言外颇有愤愤不平之意,令我难解,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但是,伟大是一个客观存在的事实,不是哪一个人可以任意乱用的。依不佞鄙见,寅恪先生不但在伟大处是伟大的,在琐细末节方面他也是伟大的。现在举出二三事,以概其余。

临财不苟得

《礼记·曲礼上》:“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这种教导属于中国古代优秀文化之列。然而,几千年来,有多少人能够做到?所以老百姓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可见此风之普遍,至今尤甚。什么叫“贪污腐化”,其中最主要的还是钱。不要认为这是一件小事。

青少年时期,寅恪先生家境大概还是富裕的,否则就不会到欧美日等地去留学。20年代中到30年代中,在北京清华园居住教书,工资优厚,可能是他一生中经济情况最辉煌的时期。“七七”事变以后,日寇南侵。寅恪先生携家带口,播迁流转于香港和大西南诸省之间,寝不安席,食不果腹。他一向身体多病,夫人唐筼女士也同病相怜,三个女儿也间有病者。加之他眼睛又出了毛病,曾赴英国动过手术,亦未好转,终致失明。此事与在越南丢掉两箱重要图书不无关系。寅恪先生这若干年的生活,只有两句俗话“屋漏偏遭连夜雨,船破又遇打头风”可以形容于万一。记述他这时期生活的文字颇多。但是,我觉得,表现得最朴素、最真实、最详尽的还是其在致傅斯年的许多封信中(见《陈寅恪集·书信集》,三联书店,2001年出版。我在下面的引文,也都出于此书,只写页数、行数,不再写书名)。下面我就根据这一本书,按时间顺序,选取一些材料。

p33左起第4-5行“不必领中央研究院之薪水。”

P45左起第5-7行同上

羡林按:这件事发生在1933年。时先生任清华教授兼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第一组主任。

P52右起第1-2行不能到会,不领取川资。

羡林按:这件事发生在1936年。与前件事一样,是先生经济情况比较好的时候。

p56-57在1939年,赴英国牛津大学任教,借英庚款会二百英镑。“如入境许可证寄来,而路仍可通及能上岸,则自必须去,否则即将此借款不用,依旧奉还。”

p109,左起第6行:“兄及第一组诸位先生欲赠款,极感,但弟不敢收,必退回,故请不必寄出。”

以上两件事,一在1939年,一在1945年,正是先生极贫困的时候;但是他仍坚决不取不该取之钱,可见先生之耿介。

p53,右起第四行,先生说:“弟好利而不好名。”这是先生的戏言,他名与利是都不好的。在这方面,寅恪先生是我们的榜样。

上面引的《礼记·曲礼上》中的话,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优秀部分,为古今仁人志士所遵守。但是,最近一个时期以来,由于一些不尽相同的原因,贪污腐化之风,颇有抬头之势。贪污与腐化,虽名异而实同,都与不同形式的“财”有关。二者互为表里,互为因果,最后又必同归于尽,这已经是社会上常见的现象。寅恪先生,一介书生,清廉自持,不该取之财,一文不取。他是我们学术界以及其他各界的一面明镜。

备课

我一生是教书匠,同别的教书匠一样,认为教书备课是天经地义。寅恪先生也是一生教书,但是,对于他的备课,我却在潜意识中有一种想法:他用不着备课。他十几岁时就已遍通经史。其后在许多国家留学,专治不古不今,不中不西之学,具体地讲,就是魏晋南北朝以及隋唐史和佛典翻译问题等等。有的课程,他已经讲过许多遍。像这样子,他还需要备什么课呢?然而,事实却不是这样子,他对备课依然异常认真。我列举几点资料。

寅恪先生二三事(1)

陈寅恪先生是中国20世纪最伟大的学者之一。他的学生中山大学胡守为教授曾在中大为他举办过几次纪念会或学术座谈会,不少海内外学者赶来参加,取得了成功。台湾一位参加过会的历史教授在一篇文章写道,在会上,只听到了“伟大”、“伟大”,言外颇有愤愤不平之意,令我难解,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但是,伟大是一个客观存在的事实,不是哪一个人可以任意乱用的。依不佞鄙见,寅恪先生不但在伟大处是伟大的,在琐细末节方面他也是伟大的。现在举出二三事,以概其余。

临财不苟得

《礼记·曲礼上》:“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这种教导属于中国古代优秀文化之列。然而,几千年来,有多少人能够做到?所以老百姓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可见此风之普遍,至今尤甚。什么叫“贪污腐化”,其中最主要的还是钱。不要认为这是一件小事。

青少年时期,寅恪先生家境大概还是富裕的,否则就不会到欧美日等地去留学。20年代中到30年代中,在北京清华园居住教书,工资优厚,可能是他一生中经济情况最辉煌的时期。“七七”事变以后,日寇南侵。寅恪先生携家带口,播迁流转于香港和大西南诸省之间,寝不安席,食不果腹。他一向身体多病,夫人唐筼女士也同病相怜,三个女儿也间有病者。加之他眼睛又出了毛病,曾赴英国动过手术,亦未好转,终致失明。此事与在越南丢掉两箱重要图书不无关系。寅恪先生这若干年的生活,只有两句俗话“屋漏偏遭连夜雨,船破又遇打头风”可以形容于万一。记述他这时期生活的文字颇多。但是,我觉得,表现得最朴素、最真实、最详尽的还是其在致傅斯年的许多封信中(见《陈寅恪集·书信集》,三联书店,2001年出版。我在下面的引文,也都出于此书,只写页数、行数,不再写书名)。下面我就根据这一本书,按时间顺序,选取一些材料。

p33左起第4-5行“不必领中央研究院之薪水。”

P45左起第5-7行同上

羡林按:这件事发生在1933年。时先生任清华教授兼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第一组主任。

P52右起第1-2行不能到会,不领取川资。

羡林按:这件事发生在1936年。与前件事一样,是先生经济情况比较好的时候。

p56-57在1939年,赴英国牛津大学任教,借英庚款会二百英镑。“如入境许可证寄来,而路仍可通及能上岸,则自必须去,否则即将此借款不用,依旧奉还。”

p109,左起第6行:“兄及第一组诸位先生欲赠款,极感,但弟不敢收,必退回,故请不必寄出。”

以上两件事,一在1939年,一在1945年,正是先生极贫困的时候;但是他仍坚决不取不该取之钱,可见先生之耿介。

p53,右起第四行,先生说:“弟好利而不好名。”这是先生的戏言,他名与利是都不好的。在这方面,寅恪先生是我们的榜样。

上面引的《礼记·曲礼上》中的话,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优秀部分,为古今仁人志士所遵守。但是,最近一个时期以来,由于一些不尽相同的原因,贪污腐化之风,颇有抬头之势。贪污与腐化,虽名异而实同,都与不同形式的“财”有关。二者互为表里,互为因果,最后又必同归于尽,这已经是社会上常见的现象。寅恪先生,一介书生,清廉自持,不该取之财,一文不取。他是我们学术界以及其他各界的一面明镜。

备课

我一生是教书匠,同别的教书匠一样,认为教书备课是天经地义。寅恪先生也是一生教书,但是,对于他的备课,我却在潜意识中有一种想法:他用不着备课。他十几岁时就已遍通经史。其后在许多国家留学,专治不古不今,不中不西之学,具体地讲,就是魏晋南北朝以及隋唐史和佛典翻译问题等等。有的课程,他已经讲过许多遍。像这样子,他还需要备什么课呢?然而,事实却不是这样子,他对备课依然异常认真。我列举几点资料。

寅恪先生二三事(2)

p28中“陈君学问确是可靠,且时时努力求进,非其他国学教员之身(?)以多教钟点而绝无新发明者同也。”

p39左起第3行“且一年以来,为清华预备功课几全费去时间精力。”

p50右起3-4行“在他人,回来即可上课,弟则非休息及预备功课数日不能上课。”

p51左起第3行“弟虽可于一星期内往返,但事实上因身体疲劳及预备功课之故,非请假两星期不可。”

p206中“因弟在此所授课有‘佛经翻译’一课,若无大藏则征引无从矣。”

羡林按:30年代初,我在清华旁听先生的课听的就是这一门“佛经翻译文学”。上面这一段话是在1938年写的,中间大概已经讲过数次;然而他仍然耿耿于没有《大藏经》,无从征引。仅这一个小例子就足以证明先生备课之认真,对学生之负责。

根据我个人的经验,虽然有现成的讲义,但上课前仍然必须准备,其目的在于再一次熟悉讲义的内容,使自己的讲授思路条理化,讲来容易生动而有系统。但是,寅恪先生却有更高的要求。上面引的资料中有“新发明”这样的字样,意思就是,在同一门课两次或多次讲授期间,至少要隔上一两年或者更长的时间,在这期间,可能有新材料出现,新观点产生,这一些都必须反映在讲授中,任何课程都没有万古常新的教条。当年我在德国哥廷根大学读书时,常听到老学生讲教授的笑话。一位教授夫人对人发牢骚说:“我丈夫教书,从前听者满堂盈室。但是,到了今天,讲义一个字没有改,听者却门可罗雀。”言下忿忿不平,大叹人心之不古。这位教授夫人的重点是“讲义一个字没有改”,她哪里知道,这正是致命之处。

根据我的观察,在清华大学我听过课的教授中,完全不备课的约占百分之七十,稍稍备课者约占百分之二十,情况不明者占百分之十。完全不备课者,情况又各有不同,第一种是有现成的写好的讲义。教授上课堂,一句闲话也不说,立即打开讲义,一字一句地照读下去。下课铃声一响,不管是读到什么地方,一节读完没读完,便立即合上讲义,出门扬长而去。下一堂课再在打住的地方读起。有两位教授在这方面给我留下的印象最生动深刻,一位是教“莎士比亚”的,讲义用英文写成;一位是教“文学概论”的,讲义是中文写成。我们学生不是听课,而是作听写练习。

第二种是让学生读课本,自己发言极少。我们大一英文,选的课本是英国女作家Jane Austin的Pride and Prejudice(《傲慢与偏见》)。上课时从前排右首起学生依次朗读。读着读着,台上一声“stop!”学生应声stop。台上问:“有问题没有?”最初有一个学生遵命问了一个问题。只听台上一声断喝:“查字典去!”声如河东狮吼,全班愕然。从此学生便噤若寒蝉,不再出声。于是天下太平。教授拿了工资,学生拿了学分,各得其所,猗欤休哉!

第三种是教外语的教员。几乎全是外国人,国籍不同,教学语言则统统是英语。教员按照已经印好的教本照本宣科。教员竟有忘记上次讲课到何处为止者,只好临时问学生,讲课才得以进行。可见这一位教员在登上讲台之一刹那方才进入教员角色,哪里还谈到什么备课!有一位教员,考试时,学生一交卷,他不看内容,立即马上给分数。有一个同学性格黏糊。教员给了他分数,他还站着不走。教员问:“你嫌分数低了,是不是?再给你加上五分。”

以上是西洋文学系的众师相。虽然看起来颇为滑稽,但决无半点妄语。别的系也不能说没有不备课的老师,但决不会这样严重。可是像寅恪先生这样备课的老师,清华园中决难找到第二人。在这一方面,他也是我们的榜样。

不请假

教师上课,有时因事因病请假,是常见的事。但是,陈寅恪先生却把此事看得极重,我先引一点资料。

p50左起第4-8行“但此一点犹不甚关重要。别有一点,则弟存于心中尚未告人者,即前年弟发现清华理工学院之教员,全年无请假一点钟者,而文法学院则大不然。彼时弟即觉得此虽小事,无怪乎学生及社会对于文法学院印象之劣,故弟去学年全年未请假一点钟,今年至今亦尚未请一点钟假。其实多上一点钟与少上一点钟毫无关系,不过为当时心中默自誓约(不敢公然言之以示矫激,且开罪他人,此次初以告公也),非有特别缘故必不请假,故常有带病而上课之时也。”

寅恪先生二三事(3)

p64左起第6行-p65右起第一行“现已请假一星期未上课(此为“九一八”以来所未有,唯除去至牯岭祝寿一次不计)。(中略)但此点未决定,非俟在此间毫无治疗希望,或绝对不能授课,则不出此。仍欲善始善终,将校课至暑假六月完毕后,始返港也。”

p71左起第1-2行“今港大每周只教一二小时,且放假时多,中研评会开会之时正不放假,且又须回港授课,去而复回,仍旋移居内地。”

p72右起第1-2行“但因此耽搁港大之功课,似得失未必相偿。”

p76右起第2行“因耶稣复活节港大放假无课。”

p79左起第3行“近日因上课太劳,不能多看书作文。”

p82右起第5行“若不在其假期中往渝,势必缺课太多。”

p95左起第2行“故终亦不能不离去,以有契约及学生功课之关系,不得不顾及,待暑假方决定一切也。”

上面,我根据寅恪先生的书信,列举了他的三件事。第一件事,大家当然认为是大事。其实第二三件事,看似琐细,也是大事。这说明了他对学生功课之负责,对教育事业之忠诚。这非大事而何!

当年我在北京读书时,有的教授在四五所大学中兼课,终日乘黄包车奔走于城区中,甚至城内外。每学期必须制定请假计划,轮流在各大学中请假,以示不偏不倚,否则上课时间冲突矣。每月收入多达千元。我辈学生之餐费每月六元,已可吃得很好。拿这些教授跟寅恪先生比,岂非有如天壤吗?因此我才说,寅恪先生在伟大处是伟大的,在细微末节方面也是伟大的。在这两个方面,他都是我们的楷模。

2002年7月7日写完

痛悼钟敬文先生(1)

昨天早晨,突然听说,钟敬文先生走了。我非常哀痛,但是并不震惊。钟老身患绝症,住院已半年多,我们早有思想准备。但是听说,钟老在病房中一向精神极好,关心国事、校事,关心自己十二名研究生的学业,关心老朋友的情况。我心中暗暗地期望,他能闯过百岁大关,把病魔闯个落花流水,闯向茶寿,为我们老知识分子创造一个奇迹。然而,事实证明,我的期望落了空。岂不大可哀哉!

钟老长我八岁,如果在学坛上论资排辈的话,他是我的前辈。想让我说出认识钟老的过程,开始阶段有点难说。我在读大学的时候,他已经在民俗学的研究上颇有名气。虽然由于行当不同,没有读过他的书,但是大名却已是久仰了。这时是我认识他,他并不认识我。此后,从30年代一直到90年代六十来年的漫长的时期内,我们各走各的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都在勤恳地耕耘着,不相闻问,事实上也没有互相闻问的因缘。除了大概是在50年代他有什么事到北大外文楼系主任办公室找过我一次之外,再无音讯。

1957年那一场政治大风暴,来势迅猛,钟老也没有能逃过。我一直到现在也不明白,像钟老这样谨言慎行的人,从来不胡说八道,怎样竟也不能逃脱“阳谋”的圈套,堕入陷阱中。自我们相交以来,他对此事没有说过半句抱怨的话,使我在心中暗暗地钦佩。我一向认为,中国知识分子,由几千年历史环境所决定,爱国成性。祖国是我们的母亲。不管受到多么不公平的待遇,母亲总是母亲,我们总是无怨无悔,爱国如故。我觉得,这是中国知识分子最可宝贵的品质,一直到今天,不但没有失去其意义,而且更应当发扬光大。在这方面,钟老是我们的表率。

为什么钟老对我产生了兴趣呢?我有点说不清楚。这大概同我的研究工作有关。我曾用了数年之力翻译了印度两大史诗之一的《罗摩衍那》,也曾对几个民间故事和几种民间习俗,从影响研究的角度上追踪其发展、传播和演变的过程。钟老是民俗学家,所以就发生了兴趣。他曾让我到北师大做过一次有关《罗摩衍那》的学术报告。他也曾让我复印我几篇关于民间故事传播过程的论文。做什么用,我不清楚。对于比较文学,我是浅尝辄止,没有深入钻研。但是,我却倾向于法国学派的影响研究。这种研究摸得着,看得清,是踏踏实实的学问。不像美国学派提倡的平行研究,恍兮惚兮,给许多不学无术之辈提供了藏身洞。钟老可能是倾向于影响研究的,否则他不会复印我的论文。

不管怎样,这样一来,我们就成了朋友,而且是忠诚真挚的朋友。陈寅恪先生《王观堂先生挽词》中说:“风义平生师友间”。我同钟老的关系颇有类似之处,我对他尊敬如师长。他为人正直宽厚,蔼然仁者,每次晤对,如坐春风。由于钟老的缘故,我对北师大的事情也积极起来。每次有会,召之即来,来之必说。主要原因是想见上钟老一面。一面之晤,让我像充了电一般,回校后久久兴奋不已,读书写作更加勤奋。我常常自己想,像钟老这样的老人,忠贞爱国,毕生不贰;百岁敬业,举世无双。他是我们中国知识分子的优秀代表,又是我们学习的楷模。中国人民是永远不会忘记他的。

去年,2001年,是我的九十岁生日。一些机关、团体和个人变着花样为我祝寿。我常常自嘲是“祝寿专业户”。每次祝寿活动,我总忘不了钟老,只要有借口,我必设法请他参加,他也是每请必到。至于他自己却缺少官样的借口来祝寿,米寿已过,九十也被他甩在后面,离开白寿(九十九岁)最近,可也还有一些距离。去年年初,我们想了一个主意,把接近九十或九十以上的老朋友六七位邀请到一起,来一个联合祝寿,林庚、侯仁之、张岱年等等都参加了。大家都不会忘记钟老,钟老也来参加了。大家尽欢而散,成为一次难能可贵的盛会。可是走出勺园七号楼的大门时,我看到大红布标仍然写着“庆祝季羡林先生九十华诞”,我心中十分愧怍。9月29日,我又以给钟老祝寿的名义,在勺园举办了一次有将近二百人参加的大会,群贤毕至,发言热烈。

痛悼钟敬文先生(2)

去年下半年,钟老因病住院,我曾几次心血来潮,要到医院里去看他。但是,他正在医生的严密的“控制”下,不许会见老朋友,怕他兴奋激动。到了今年年初,我也因病进了医院,也处在大夫的严密“控制”下。可我还梦想,在预定本月中旬中央几个机构为钟老庆祝百岁华诞时说不定能见他一面。然而他却匆匆忙忙地不辞而别。我见他一面的梦想永远化为幻影了。现在他的面影时时在我眼前晃动,然而面影毕竟代替不了真正的面孔,而真正的面孔却永远一去不复返了,奈之何哉!奈之何哉!

写这篇短文,几次泫然泪下。回想同钟老几年的交往,“许我忘年为气类,北海今知有刘备。”而今而后,哪里再找这样的人啊!茫茫苍天,此恨曷极!

2002年2月12日

痛悼克家

克家走了,永远永远地走了。有人认为是意内之事:一个老肺病,能活到九十九岁,才撒手人寰,不能不算是一个奇迹。在这个奇迹中建立首功者是克家夫人郑曼女士。每次提到郑曼,北大教授邓广铭则赞不绝口。他还利用他的相面的本领,说郑曼是什么“南人北相”。除了相面一点我完全不懂外,邓的意见我是完全同意的。

克家和我都是山东人,又都好舞笔弄墨。但是认识比较晚,原因是我在欧洲滞留太久。从1935年到1946年,一去就是十一年。我们不可能有机会认识。但是,却有机会打笔墨官司。在他的诗集《烙印》中,有一首写洋车夫的诗,其中有两句话:

夜深了不回家,

还等什么呢?

这种连三岁孩子都能懂得的道理——无非是想多拉几次,多给家里的老婆孩子带点吃的东西回去。而诗人却浓笔重彩,仿佛手持宝剑追苍蝇,显得有点滑稽而已。因此,我认为这是败笔。

类似这样的笔墨官司向来是难以做结论的。这一场没有结论的官司导致了我同克家成了终身挚友。我去国十一年,1946年夏回到上海,没有地方可住,就睡在克家的榻榻米上。我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喝醉了酒,地方就在这里,时间是1946年的中秋节。

此时,我已应北京大学任教授之聘。下学期开学前,我无事可做。克家是有工作的,只在空闲的时候带我拜见了几位学术界的老前辈。在上海住够了,卖了一块瑞士表,给家寄了点钱,又到南京去看望长之。白天在无情的台城柳下漫游,晚上就睡在长之的办公桌上。六朝胜境,恍如烟云。

到了三秋树删繁就简的时候,我们陆续从上海、南京迁回北平。但是,他住东城赵堂子胡同,我住西郊北京大学,相距大概总有七八十里路。平常日子,除了偶尔在外面参加同一个会,享受片刻的晤谈之乐之外,要相见除非是梦里相逢了。

然而,忘记了是从什么时候起,我们有了一个不言的君子协定:每年旧历元旦,我们必然会从西郊来到东城克家家里,同克家、郑曼等全家共进午餐。

克家天生是诗人,脑中溢满了感情,尤其重视友谊,视朋友逾亲人。好朋友到门,看他那一副手欲舞足欲蹈的样子,真令人心旷神怡。他里表如一,内外通明。你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有半句假话会从他的嘴中流出。

就连那不足七八平米的小客厅,也透露出一些诗人的气质。一进门,就碰到逼人的墨色。三面壁上挂着许多名人的墨迹,郭沫若、冰心、王统照、沈从文等人的都有。这就证明,这客厅真有点像唐代刘禹锡的“陋室”,“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这两句有名的话,也确实能透露出客室男女主人做人的风范。

郑曼这一位女主人,我在上面已经说了一些好话,但是还没有完。她除了身上有那些美德外,根据我的观察,她似乎还有一点特异功能。别人做不到的事她能做到,这不是特异功能又是什么呢?我举一个小例子——种兰花。兰花是长在南方的植物,在北方很难养。我事前也并不知道郑曼养兰花。有一天,我坐在“陋室”中,在不经意中,忽然感到有几缕兰花的香气流入鼻中。鼻管里没有多大地方,容不下多少香气。人一离开赵堂子胡同,香气就随之渐减。到了车子转进燕园深处后湖十里荷香中时,鼻管里已经恍兮惚兮,但是其中有物无物却不知道了。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上面的说法,或者毋宁说是幻想,是没有人会认真付诸实践的。既然不能去实行,想这些劳什子干嘛?这就如镜中月、水中花,聊以自怡悦而已。

写到这里我偶然想到克家的两句诗,大意是:有的人在活着,其实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其实还在活着。

克家属于后者,他永远永远地活着。

2004年10月22日

悼巴老

巴金老人离开我们,走了,永远永远地走了。此事本在意内,因为他因病卧床不起有年矣。但又极出意外,因为,只要他还有一口气活着,一盏明灯就会照亮中国的文坛。鼓励人们前进,鼓励人们向上。

论资排辈,巴老是我的师辈,同我的老师郑振铎是一辈人。我在清华读书时,就已经读过他的作品,并且认识了他本人。当时,他是一个大作家,我是一个穷学生。然而他却一点架子都没有,不多言多语,给人一个老实巴交的印象。这更引起了我的敬重。

我觉得,一个作家最重要的品德是爱祖国,爱人民,爱人类。在这三爱的基础上,那些皇皇巨著才能有益于人,无愧于己。

巴老一生创作了大量的作品,在国内外广泛流传。特别是他晚年那些随笔,爱国爱民的激情,炽燃心中,而笔锋又足以力透纸背,更引起了广泛的注意和反响。

巴老!你永远永远地走了。你的作品和人格却会永远永远地留下来。在学习你的作品时,有一个人决不会掉队,这就是95岁的季羡林。

追忆哈隆教授(1)

1935年深秋,我来到了德国的哥廷根。

我曾有过一个公式:

天才+勤奋+机遇=成功

我十分强调机遇。我是从机遇缝里钻出来的,从山东穷乡僻壤钻到今天的我。

到了德国以后,我被德国学术交换处分配到哥廷根,而乔冠华则被分配到吐平根(Tubingen)。如果颠倒一下的话,则吐平根既无梵学,也无汉学。我在那里混上两年,一无所获,连回国的路费都无从筹措。我在这里真不能不感谢机遇对我的又一次垂青。

我到了哥廷根,真是如鱼得水。到了1936年春,我后来的导师EWaldschmidt调来哥廷根担任梵学正教授。这就奠定了我一生研究的基础。梵文研究所设在东方研究所(都不是正式的名称)内,这个研究所坐落在大图书馆对面GaussWeberHaus内。这是几百年前大数学家Gauss和他的同伴Weber鼓捣电话的地方。房子极老,一层是阿拉伯研究所,巴比伦亚述研究所、古代埃及文研究所。二层是梵文研究所、斯拉夫语研究所、伊朗研究所。三层最高层则住着俄文讲师VGrimm夫妇。

大学另外有一个汉学研究所,不在GaussWeberHaus内,而在离开此地颇远的一个大院子中大楼里。院子极大,有几株高大的古橡树矗立其间,上摩青天,气象万千。大楼极大,我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楼中也很少碰到人。在二楼,有六七间大房子,四五间小房子,拨归汉学研究所使用。同GaussWeberHaus比较起来宽敞多了。

汉学研究所没有正教授,有一位副教授兼主任,他就是G哈隆(GHaloun)教授,这个研究所和哈隆本人都不被大学所重视。他告诉我:他是苏台德人,不为正统的德国人所尊重。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的,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同德国人有什么来往。哥廷根是德国的科学重镇,有一个科学院,院士们都是正教授中之佼佼者。这同他是不沾边的。在这里,他是孤独的,寂寞的。陪伴他出出进进汉学研究所,我只看到他夫人一个人。在汉学研究所他的办公室里,他夫人总是陪他坐在那里,手里摆弄着什么针线活,教授则埋首搞自己的研究工作。好像这里就是他们的家庭。他们好像是处在一个孤岛上,形影不离,相依为命。

哈隆教授对中国古籍是下过一番苦功的。尤其是对中国古代音韵学有湛深的研究。用拉丁字母来表示汉字的发音,西方有许多不同的方法。但是,他认为,这些方法都不能真正准确地表示出汉字独特的发音,因此,他自己重新制造了一个崭新的体系,他自己写文章时就使用这一套体系。

在我到达哥廷根以前若干年中,哈隆教授研究中心问题,似与当时欧洲汉学新潮流相符合,重点研究古代中亚文明。他费了许多年的时间,写了一篇相当长的论文《论月支(化)问题》,发表在有名的《德国东方学会会刊》上,受到了国际汉学家广泛的关注。

哈隆教授能读中文书,但不会说中国话。看这个问题应该有一个历史的观点。几百年前,在欧洲传播一点汉语知识的多半是在中国从事传教活动的神甫和牧师。但是,他们虽然能说中国话,却不是汉学家。再晚一些时候,新一代汉学家成长起来了。他们精通汉语和一些少数民族的语文,但是能讲汉语者极少。比如鼎鼎大名的法国的伯希和(Paul Pelliot),我在清华念书时曾听过他一次报告,是用英语讲的。可见他汉话是不灵的。

上个世纪30年代,我到了德国,汉学家不说汉语的情况并没有改变。哈隆教授决非例外。一直到比他再晚一代的年轻的汉学家,情况才开始改变。二战结束,到中国来去方便,年轻的汉学家便成群结队地来到了中国,从此欧洲汉学家不会讲汉语的情况便永远成为历史了。

我初到哥廷根时,中国留学生只有几个人,都是学理工的,对汉学不感兴趣。此时章士钊的妻子吴弱男(曾担任过孙中山的英文秘书)正带着三个儿子游学欧洲,只有次子章用留在哥廷根学习数学。他从幼年起就饱读诗书,能做诗。我们一见面,谈得非常痛快,他认为我是空谷足音。他母亲说,他平常不同中国留学生来往,认识我了以后,仿佛变了一个人,经常找我来闲聊。彼此如坐春风。章用同哈隆关系不太好。章曾帮助哈隆写过几封致北京一些旧书店买书的信。1935年深秋,我到了哥廷根,领我去见哈隆的记得就是章用。我同哈隆一见如故。对于哈隆教授这一代的欧洲汉学家,我有自己的实事求是的看法,他们的优缺点,我虽然不敢说是了如指掌,但是八九不离十。我们中国人首先应当尊敬他们,是他们把我国的文化传入欧美的,是他们在努力加强西方人对中国文化的了解。他们有了困难,帮助他们是我们的天职。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小看他们,不尊重他们。

追忆哈隆教授(2)

哈隆教授,除了自己进行研究工作以外,他最大的成绩就是努力创造了一个规模不小的汉学图书馆。他多方筹措资金,到中国北京去买书。我曾给他写过一些信给北京琉璃厂的某书店,还有东四脩绠堂等书店,按照他提出的书单,把书运往德国。哥廷根大学图书馆并不收藏汉文书籍,对此也毫无兴趣。哈隆的汉学图书馆占有五六间大房子和几间小房子。大房子中,书架上至天花板,估计有几万册。线装书最多,也有不少的日文书籍。记得还有几册明版的通俗小说,在中国也应该属于善本了。对我来讲,最有用的书极多,首先是《大正新修大藏经》一百册。这一部书是我做研究工作必不可少的。可惜在哥廷根只有ProfWaldschmidt有一套,我无法使用。现在,汉学研究所竟然有一套,只供我一个人使用,真如天降洪福,绝处逢生。此外,这里还有一套长达百本的笔记丛刊。我没事时也常读一读,增加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知识。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在哥廷根十年,绝大部分时间是在梵学研究所度过的,其余的时间则多半是在汉学研究所。

我对哈隆的汉学图书馆也可以说是做过一些贡献的。中国木板的旧书往往用蓝色的包皮装裹起来,外面看不到书的名字,这对读者非常不方便。我让国内把虎皮宣纸寄到德国,附上笔和墨。我对每一部这样的书都用宣纸写好书名,贴到书上,让读者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书,非常方便。而且也美观。几个大书架上,仿佛飞满了黄色的蝴蝶,顿使不太明亮的大书库里也充满了盎然的生气。不但我自己觉得很满意,哈隆更是赞不绝口,有外宾来参观,他也怀着骄傲的神色向他们介绍,这种现象在别的汉学图书馆中也许是见不到的。

时间已经到了1937年,清华同德国的交换期满了,我再也拿不到每月120马克了。但这也并非绝路,既到了德国,总会有办法的,比如申请洪堡基金等等。但是,哈隆教授早已给我安排好了,我被聘为哥廷根大学汉语讲师,工资每月150马克。我的开课通知书赫然贴在大学教务处开课通知栏中,供全校上万名学生选择。在几年中确实有人报名学习汉语普通话,但过不了多久,一一都走光。在当时,汉语对德国用处不大。不管怎样,我反正已经是大学的成员之一。对我来说,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这是非常有利的。

这时陆续有几个中国留学生来到哥廷根。他们中有的是考上了官费留学的,这在当时的中国,没有极强硬的后台是根本不可能的。据说,在两年内,他们每月可以拿到八百马克。其余的留学生中有安徽大地主的子弟,有上海财阀的子女。平时财大气粗;但是,1939年二战一爆发,邮路梗阻,家里的钱寄不出来,立即显露出一副狼狈相。反观我这区区150马克,固若金汤,我毫无后顾之忧,每月到大学财务处去领我的工资。所有这一切,我当然必须感谢哈隆教授。

哈隆教授的汉学图书馆在德国在欧洲是名声昭著的。我到图书馆去的时候,时不时地会遇到一些德国汉学家或欧洲其他国家的汉学家来这里查阅书籍,准备写博士论文或其他著作。英国的翻译家Arthur Waley,就是我在这里认识的。

时间大概是到了1938年,距二战爆发还有一年的时间。有一天,哈隆教授告诉我,他已接受英国剑桥大学的邀请去担任汉语讲座教授,对他对我这都是天大的喜事。我向他表示诚挚的祝贺。他说,他真舍不得离开他的汉学图书馆。但是,现在是不离开不行的时候了。他要我同他一起到剑桥去,在那里他为我谋得了一个汉学讲师的位置。我感谢他的美意;但是,我的博士论文还没有完成。此事只好以后再提。

他去国的前几天,我同当时在哥廷根的中国留学生田德望在市政府地下餐厅设宴为他饯行。我们都准时到达。那一天晚上,我看哈隆教授是真动了感情。他坐在那里,半天不说话,最后说:“我在哥廷根十几年,没有交一个德国朋友,在去国之前,还是两个中国朋友来给我饯行。”说罢,真正流出了眼泪。从此以后,他携家走英伦。1939年二战爆发。我的剑桥梦也随之破灭。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追忆哈隆教授(3)

在《站在胡适之先生墓前》那一篇文章里,我曾列举了平生有恩于我的师友,在德国,我只列了两位:Sieg和Waldschmidt。现在看来,不够了,应该加上哈隆教授,没有他的帮助,我在哥廷根是完成不了那样多的工作的。

2003年6月30日

于301医院

当时只道是寻常

这是一句非常明白易懂的话,却道出了几乎人人都有的感觉。所谓“当时”者,指人生过去的某一个阶段。处在这个阶段中时,觉得过日子也不过如此,是很寻常的。过了十几二十年或者更常的时间,回头一看,当时实在有不寻常者在。因此有人,特别是老年人,喜欢在回忆中生活。

在中国,这种情况更比较突出,魏晋时代的人喜欢做羲皇上人。这是一种什么心理呢?“鸡犬之声相闻,而老死不相往来”,真就那么好吗?人类最初不会种地,只是采集植物,猎获动物,以此为生。生活是十分艰苦的。这样的生活有什么可向往的呢!

然而,根据我个人的经验,发思古之幽情,几乎是每个人都有的。到了今天,沧海桑田,世界有多少次巨大的变化。人们思古的情绪却依然没变。我举一个具体的例子。十几年前,我重访了我曾待过十年的德国哥廷根。我的老师瓦尔特史米特教授夫妇都还健在。但已今非昔比,房子捐给梵学研究所,汽车也已卖掉。他们只有一个独生子,二战中阵亡。此时老夫妇二人孤零零地住在一座十分豪华的养老院里。院里设备十分齐全,游泳池、网球场等等一应俱全。但是,这些设备对七八十岁八九十岁的老人有什么用处呢?让老人们触目惊心的是,每隔一段时间就有某一个房号空了出来,主人见上帝去了。这对老人们的刺激之大是不言而喻的。我的来临大出教授的意料,他简直有点喜不自胜的意味。夫人摆出了当年我在哥廷根时常吃的点心。教授仿佛返老还童,回到了当年去了。他笑着说:“让我们好好地过一过当年过的日子,说一说当年常说的话!”我含着眼泪离开了教授夫妇,嘴里说着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过几年,我还会来看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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