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不嫁人了?”我扶起她,“那我该多愧疚。”
蓝月依旧坚定,“娘娘,奴婢在宫里这么长的日子,宫外的生活已然适应不起。奴婢喜欢服侍娘娘,若出了宫,怕是找不到像娘娘这样知心的人。若娘娘真为奴婢好,就让奴婢服侍娘娘一辈子吧!”
“好了,既然蓝月不愿意,你又何必勉强?多留些日子吧。等他日蓝月选到了意中人,再放出宫也不迟!”岳长骏将我拽回桌边,“你日日心心念念的都是你的姐妹,何时惦念一下我,给我绵延子嗣?”
蓝月察觉出气氛的微妙,笑着退下。
我一把推开岳长骏,“你真是越来越没分寸了!蓝月还在这儿,你就说这些话!”
“我说这些话,你不是很开心吗?”岳长骏从背后抱着我的腰,“难道夫人就不想,承欢膝下,鬓发斑白之时共享天伦?”
我故意摇头,“不想!我还想多逍遥几日,跳几首曲子呢!”
“那不如,教我们的公主一起跳如何?”岳长骏说罢横抱起我。
我吓了一跳,狠狠捶他的肩膀,“够了岳长骏,放我下来吧!”
岳长骏笑,“等有了皇子公主,再和为夫说这话吧!”
“岳长骏!——”
☆、106
阳光明媚,夏日酷烈。
我起身,蓝月听到了动静,便进门过来帮我。
“娘娘要不要试一下欧阳公子送来的衣裳?”蓝月晃了晃手中的包裹。
我示意她拿来,打开,是一件薄如蝉翼的丝裙,鸢尾蓝,中衣的材质也很精细,冰凉丝滑。是一件顶好的衣裳。旁边,还有一根鸢尾蓝的发带。
“哟,真是漂亮极了!”蓝月在一旁笑意盈盈地在我身上比划。
我张开手臂,“来,试试!”
不得不说,这丝裙的高束腰,倒是显得人年轻起来。
“娘娘本就标致,这裙子穿起来,倒是更漂亮了!”蓝月帮我打理着裙摆,我随手抓起长发,用发带束在脑后。
我转身看着蓝月,“瞧瞧,如何?”
蓝月赞不绝口,拼命点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朝我走得近了些,“娘娘,若你穿这个,皇上心里会不会……”
“若我不穿,他才会觉得有什么吧!”我笑笑,“身正不怕影子斜。”
开门,穆水和岳长骏正在院中练剑,幻墨在一旁支着脑袋看,哈欠连天。
“昨晚怎地了,没睡好?”我走向幻墨,拍她的背。
幻墨白了我一眼,音调高了起来,“哎哟,姑奶奶昨晚上本来说睡个好觉啊,倒是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动静,吵得姑奶奶没睡着。看不出来啊,水烟,这么快就为绵延子嗣做努力了?”
我一下红了脸,蓝月在身后掩着面偷笑。
“岳幻墨!这么多人呢,给本姑娘留点面子!”我低嚎着。
幻墨笑嘻嘻地倒在我的肩上,“那皇嫂作为补偿,可否让本公主靠着休息一番?”
我一把推开幻墨,“去找你家丑鬼去!”
幻墨撇嘴,“那丑鬼不练自己的水磨钢鞭,倒是练剑练得起劲儿。还不是皇兄爱舞剑,这君臣二人,真是关系好的不得了。”
我笑着拉着幻墨坐下,一同看着。
岳长骏瞄了我一眼,愣了一下,又被穆水拉着专心舞剑起来。
不一会儿便大汗淋漓,穆水扯掉上衣,光着膀子练了起来。一边叫喊着,“皇上,要不要也脱了上衣?这日头,真毒!”
岳长骏摇摇头,依旧穿衣舞剑。
汗水浸/湿/了岳长骏的衣襟,幻墨讥笑着叫喊,“皇兄,你可是见了我家丑鬼的身子,怕在皇嫂面前丢人?”
穆水傻乎乎地在一旁笑,岳长骏看了我一眼,食指拂过剑身,“她见多了,怎会怕?”
“那你倒是脱/掉上衣,反正这穆府里的丫鬟,早就习以为常了!姑奶奶都不怕她们瞧丑鬼的身子,你倒是害羞个什么劲儿?”幻墨依旧不依不饶,一边看向我,小声地说,“水烟,看不出来皇兄还是个腼腆的人啊!”
心性腼腆,才是最初的岳长骏,不是吗?
岳长骏别别扭扭地脱掉上衣,漂亮的胸膛露了出来,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明光。穆水晃动着黑黝黝的胳膊,“皇上果真是真英雄!”
“不就脱个衣裳?哪里看得出英雄不英雄?你个丑鬼,大字不识几个,马屁倒是拍得挺香!姑奶奶怎么没见你拍姑奶奶的马屁啊!”幻墨越过走廊,跳到穆水的面前,狠狠地拧着穆水的耳朵。
穆水痛得大叫,“夫人息怒,夫人息怒。皇上看着呢!”
岳长骏慢悠悠地看着手中的长剑,“没事,皇妹尽管闹,朕不看就是。”
我也走到岳长骏的面前,“怎地,对我的行头,没有什么看法?”
蓝月从身后递来一块毛巾,折成了很漂亮的方块模样。我结果毛巾,帮岳长骏擦着额头上的汗珠。岳长骏眉眼轻柔,“欧阳宇的眼光不错。”
“怎地不说是你的眼光了?”我笑,岳长骏身上的汗味隐隐传来。
“事实,虽是我扶持,却不是我来打理。自然算到头,还是欧阳宇的眼光。”岳长骏将长剑放在一边,两条粗壮的胳膊伸在我的面前,“还有这里。”
我顺着他的胳膊继续擦拭,“那我穿着,你就没什么介意之处?”
“有,”岳长骏说得很平静,我抬头看他,他笑得风轻云淡,“既然你敢穿给我看,就已经告诉我,你和欧阳宇毫无瓜葛,我又何必自寻烦恼?”
果然,这才是我所认识的岳长骏。懂得人心,懂得退步。
“夫人,”岳长骏忽然抓住我的手臂,“你这番打扮,倒让我想起你在玉香阁日子。就是如此清爽漂亮,不如多买些这样的衣裳?”
“若你喜欢,穿给你看便是!”我笑。
幻墨和穆水在一旁闹得不可开交,笑声回荡在院中。
隐隐地,好像听到什么叫声。凄厉哀婉。
幻墨似乎也听到了,捂着穆水的嘴巴,竖起耳朵听。
我们顺着声音寻去,看到门外,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脏乱的头发挡住了面容。衣服破烂不堪,皮肤上还有各式各样的伤口。
时而呢喃,时而叫喊。
我继续瞧着,觉得着身形那样眼熟。
那女子忽然朝我扑了过来,口中大叫:“我要杀了你!你个贱坯子!”
岳长骏一脚将那个女子踹在地上,头发倒在一边,幻墨大叫一声扑了过去,“月心!”
月——心。
月心疯疯癫癫,看见我和幻墨就要动手。只好让穆府里其他的丫鬟帮她清洗身子,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幻墨哭丧着脸坐在院中,穆水陪在一旁,不敢说话,小心翼翼地看着幻墨。一双小圆眼就像黑夜中的猫头鹰一样,嘴上的小胡子一颤一颤。仿佛想说什么,却还是没有开口。
岳长骏抱着颤抖不已的我,一直安慰着什么。
我一句也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月心曾经写给我的那封血书。本以为她就算流落,也会有好心人收留,给她一个不算富足却安逸的生活。如今见到,竟然是如此一番落魄的模样。那个当初赐婚的将士如今也成了婚,而月心却痴颠着,不愿看我和幻墨。
幻墨忽然大叫着推搡穆水,将他死命地往月心的房间推,“丑鬼,快!快去给姑奶奶瞧瞧月心!快!快去娶她!你快娶她!你快娶她啊!”
幻墨声嘶力竭,眼泪淌成两行。
穆水虽愣头愣脑,却也明白了几分。一直死死地站在原地,将幻墨紧紧抱在怀里,一句话也不说。
那一刻,我忽然发现,原来粗枝大叶的穆水,竟有如此细腻的心。
“长骏,我好像做了一件坏事……”我痴痴地念着。
岳长骏捧着我的脸,“水烟,没有!你很好!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明明,就是我害了月心……
☆、107
“你快娶她!你快去娶她!……”幻墨声嘶力竭,我愣在原地。
“哈哈,”一阵阴笑,房门打开,月心梳洗得很干净,手指互相缠绕着,歪着脑袋打量我们,“你们……”
“月心……”幻墨的声音那样愧疚,就像一把刀,在我的心上划出一道道的划痕。
月心顺着声音看向幻墨,打量了好久,忽然脸色变得扭曲起来,张牙舞爪地朝幻墨扑过去,“你这个贱坯子!你还我将军!你这个娼妓!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
穆水眼疾手快,将幻墨挡在身后,轻而易举地抓住发狂的月心,嘴巴上的小胡子一跳一跳,“月心,别闹了!她是我夫人!”
月心好像听到了穆水的声音,瞬间消停了下来,“将军……穆将军……”
穆水将月心推在一旁,慌忙抱着在身后瑟瑟发抖的幻墨,“夫人,没事吧?”
幻墨摇摇头,看着自言自语的月心,泪水横流。
岳长骏也将我护在身后,生怕月心发现我一般。
月心在院中仰着头,绕来绕去,丫鬟们一个个躲得远远地。只有曾经和月心关系不错的几个,在月心的身后陪着。月心盯着岳长骏看,左跳右跳想看藏在岳长骏身后的我。
我脑子一片空白,只是死死抓着岳长骏的衣襟。
“我看见你了!水烟!”月心的声音带着讥讽的笑意,“就是你把我扔出穆府的!我记得你!”
我探出脑袋来,看着笑嘻嘻的月心,“月心,对不起,我……”
“你们!你们!你们!”月心指指我和岳长骏,又指指幻墨和穆水,又指指躲在一旁的丫鬟们,“你们这群人都爱看我笑话不是?都觉得我痴心妄想?凭什么都是青楼出身,一个嫁给皇上,一个嫁给将军?凭什么我月心,就不能嫁给心爱的穆将军?啊?凭什么?”
穆水脸色铁青,紧紧地护着幻墨,不愿说话。
幻墨泣不成声,我怔在一旁。岳长骏也沉着面色紧紧环着我的背。
只留月心,在院中撕心裂肺地哭号。一声一声,好像将她一生的不如意,都撕成碎片,扔在我们的身上,割裂我们的皮肤。
不知哭号了多久,月心瘫在地上,大喘着气。脑袋晃来晃去,手指不停地摩擦着地面。
穆水将幻墨送进卧房,几个丫鬟也将我和岳长骏送进客房。至于后面,没有人知道穆水是如何处理的。
只知道太阳升起之时,月心早已离开穆府。
昨夜的冤屈,好像只是一场梦一般。幻墨忧心忡忡,不再那样肆无忌惮。我也心慌意乱,愧疚感那样深重。
穆水一夜之间,仿佛变了一个人,不再只是痴傻的模样,更是精神了几分。
“月……心,呢?”我将穆水拉到一旁,我问。
穆水瞟了一眼,确保她听不到,“我给她寻了户人家,她看起来还比较安心。我就回来了。放心,那人家住在深山,不会再来打扰幻墨。”
我看着如此沉着的穆水,忽然觉得身上是那样多的罪孽,“穆将军,都怪我的馊主意,才让你和幻墨受了这么多苦。”
“娘娘不必自责,”穆水的声音很平静,“我早就知道月心的事,却从不知道她会如此对幻墨,若我比娘娘早知道她如何对待幻墨,怕是她现在更不如此。”
“谢谢穆将军。”我行礼。
穆水慌忙扶起我,“娘娘若要谢,不如帮我去安慰一下那婆娘,我看着……心疼。”
我看着……心疼。
穆水的眼眸落向怔在一旁的幻墨,那么多那么多的悲伤涌出。
我走向幻墨,轻轻抱着幻墨的肩膀。幻墨吓了一跳,浑身狠狠抖了一下,看清是我一样,慌忙抓住我的手,“水烟!”
一瞬,似乎时空扭曲,回到玉香阁的日子。
那是幻墨被慕容笛风糟蹋的第二天,幻墨也是如此瞪着眼睛,抓着我的手叫我“水烟!”
我亲爱的女子,为何你的悲苦,总是与我这样相关。为何我那么那么努力地想要守护你的平安,到最后,却害你如此凄惨?
“水烟,”幻墨的双手冰凉,我不停地摩挲她的双手,“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太过分了?如果丑鬼娶了她,也没关系,是不是?”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朝着她的双手呵气。
幻墨的眼泪细细淌下,“水烟,怎么办?月心疯了。月心其实,是个好姑娘。”
我想替她拭去眼泪,却好像打开了她的泪匣子,她的眼泪像泉水一样冒出,冲刷过我的手背,滚烫的泪水像是染了毒汁,隐隐地刺痛了我的皮肤。我紧紧抱着幻墨,这些年,这个女子承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东西。可是从什么时候起呢?我竟然都忘记了,幻墨,你这样坚不可摧的盔甲下,是一颗水做的心。不用别人的触碰,只是轻轻晃晃你的躯壳,它都可能碎成一片,无法复原。对你的苦楚,我和琪画太多的时候,都坚信着你会解决。可是从未想过,你不过和我们一样,也只是个脆弱的女子。
我亲爱的女子,你瞧见了吗?穆水那样爱你,在你花容尽失之时,他依旧在远处静静地望着你。
我亲爱的女子,你发现了吗?穆水那样沉着,只是在你的面前,才会痴痴傻傻装作不懂事的模样。
我亲爱的女子,你还记得吗?我水烟依旧在你的身边,哪怕宫墙万丈,也挡不住我为你赴汤蹈火的心!
我亲爱的女子,你可听得见这些话?你可知拥抱着你的姐妹,像你一样,苦到只能流泪,无法言语?
“好了,水烟。”岳长骏抱着我的肩膀,穆水从一旁将幻墨抱在怀中。
岳长骏帮我擦着泪,上斜眼里温柔尽显,“如此一哭,水烟就不美了!”
“夫君……”我开口,千斤重好像终于落下,声音却被毁的体无完肤。
穆水痴痴地笑着,看着哭累了的幻墨,“夫人,可好些了?月心已经被我送到一户好人家那里,夫人不必担心。”
幻墨撇着嘴,妆花了一脸,“她不怪我吗?”
穆水咧着嘴巴,笑,“夫人心善,她怎么会错怪好人?”
“你这丑鬼!何时学会甜言蜜语?”幻墨用袖子抹了一下脸,“我如今的面貌,定是比你这丑鬼还丑!”
穆水终是舒心了些,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夫人漂亮,一直都漂亮!”
我看得入神,岳长骏捧着我的脸,低下头,靠在我的脑门上。
我吸了吸鼻子,“夫君,你说,月心会怪我吗?”
岳长骏抿着嘴巴笑,狭长的眼睛眯了起来,阳光穿过我和他的间隙,“月心一定明白,夫人是想为她寻个更好的归宿!”
“真的?”我破涕为笑。
岳长骏点头,“真的!”
☆、108
月心的事算暂且告一段落,穆水也吩咐府里的人将珍藏的好酒端了上来。宴席丰富,为了不让幻墨再想起月心的事,穆水将琪画和欧阳凌也叫了来。
琪画笑得精美,“怎地昨日才见过,今日就又喊了来?”
“我家婆娘想着你,自然就叫来了!”穆水的声音粗犷辽阔,好像又回到那个痴痴傻傻的穆水。
幻墨也精神了起来,搭着琪画的脖子,“姑奶奶叫你来吃顿饭,如此啰嗦作甚?水烟好不容易出宫一趟,多聚聚自然是好的!”
琪画的面颊已然流了汗珠,却依旧紧紧扣着脖颈的扣子,不愿解开。
欧阳凌只是默默在一旁为琪画扇着扇子。
幻墨也自然地收回了手,转而搭在我的肩上,“是吧?皇嫂?”
一声皇嫂,竟让我心花怒放起来。
岳长骏看得欢喜,大叫一声,“这声‘皇嫂’叫得好!改日回宫之时,好好赏你和穆将军一番!”
“谢皇兄!”幻墨笑得前翻后仰,仿佛昨日之事,早已过去。
“皇兄,下一步,你们打算去哪里?”幻墨不停地向嘴里塞饭,却还是不忘我和岳长骏的事。
岳长骏看了我一眼,握住我的手,“下江南吧。”
“江南?”穆水呛了一口水,“皇上怎地都没说过?”
岳长骏笑了笑,“主要是为了陪佳人散心,又何必在朝堂之上说这样的事。宫里的事,交给那些文官便是。”
“那……丑鬼是不是也要一同去了?”幻墨问得好像无意间,却狠狠地让人心痛起来。
“不必了,我应该护得了水烟。”岳长骏拍拍我的肩。
幻墨依旧不抬头,继续嚼着饭菜,“还是带丑鬼去吧,若你和水烟出了什么事,这岳朝可怎办?”
“那你为何不一同去?”琪画歪着脑袋看幻墨。
幻墨撇了撇嘴,“丑鬼又没唤我去。”
穆水在一旁愣着,“皇上、皇上也没唤我去。”
“不如,咱们六个人一起去如何?”我欣喜得不得了,扫了一眼宴席。
幻墨举着右手,“我可以!”
穆水也学着幻墨的样子,“那我也去!”
琪画和欧阳凌相互看了一眼,温婉笑了起来,“水烟,宁福堂的事太多,不如我和夫君,就留下来帮忙吧,也好帮着留意长安的事。”
刚想劝琪画,岳长骏拽了拽我的衣角,轻声言语,“琪画怕是烧伤未愈,不想让我们见她的伤疤。还是随了她吧。”
欧阳凌帮琪画整了整衣领,默默为琪画夹菜。
我笑,“也好,那你们就留下吧。”
卧房。
“你这一日一日在外漂泊,这朝堂可受得了?”我坐到岳长骏的身旁,帮他梳理着头发。
岳长骏闭着眼,叹气,“累了这些日子,歇息一下,也好。”
“不担心江山?”我隐隐地担心起来,虽说百姓安居乐业,可是毕竟也是登基之初,若是百姓们知道岳长骏如此感情用事,陪着我下江南,失了民心怎办?
岳长骏紧紧抱着我的腰际,“你才是我的江山。”
我轻轻顺着岳长骏的青丝,忧从中来。
会不会有那么一天,百姓们发觉岳长骏从一开始,都只是如此地儿女情长,而毁了他?那么,到时候,他会不会像慕容笛风一般落魄,四处漂泊?
可是不管怎么样,我的长骏,我一定会陪在你的身边!
趁着岳长骏睡熟,我走到院中来透气。恰巧看到幻墨忧心忡忡地站在院中。
第一次,让我觉得,幻墨竟也有安静得让人落泪的时候。
“幻墨……”我轻声唤她,生怕惊了她。
她还是吓了一跳,看了一眼我,只是婉婉一笑,“水烟,你也睡不着吗?”
“嗯……”我点头,走到她的身旁。
幻墨牵着我的手,仰着头,“水烟你瞧,这里的星星,和玉香阁的一样漂亮!不,比玉香阁的还要漂亮!”
我抬头,漆黑的夜幕上,宛如撒了无数的珍珠。
“水烟?”幻墨的声音在夏夜里虚无起来,“你说人这一生,会做多少错事?”
“不知道……”我叹气,“幻墨,你还在想月心的事吗?”
幻墨转了话锋,“若是几年前,或许咱们和琪画还在玉香阁抱怨媚秋的事呢!”
“幻墨,你还在想月心的事,对不对?”我转头看她。
幻墨蹙着眉头,没有流泪,却是哭腔,“水烟,我觉得我害了她。若不是我,就算她为难我,我也不会疯癫如此。可是她却……”
“幻墨,都是我的错!是我求岳长骏给她赐婚的!”我晃着幻墨的身子。
幻墨摇头,“你是为了我!水烟,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归根究底,都是因为我!”
“幻墨!”我晃着幻墨的身子,“你为何一定要这样想?”
幻墨这才看我,扬起嘴角,“水烟,我们都沦落风尘,可是如今我们一个比一个欢喜,而她却……而且还是因为我!”
夏夜凄婉,蛙鸣不断。
“幻墨,我们是不是,都回不到以前那样,无忧无虑的日子了?”
“……”
站了许久,倦意涌上。
幻墨揉了揉眼睛,“水烟,去睡吧!我累了。我想睡了。”
“嗯。”我点头。
我转身走向卧房,却听得一声奇怪的声响。转头,幻墨已然倒在院中,头上一块血红的口子。
我瞬时清醒起来,慌忙扶起倒在地上的幻墨,“幻墨!”
“夫君,长骏!穆将军!”我拼命嚎着,晃着已经昏迷的幻墨。
穆水和岳长骏闻声赶来,下人们也匆匆跑来。穆水大吼一声,“我来!”双手抱起幻墨,两三下跃出了穆府,我看着手上幻墨的鲜血,不停地颤抖,脑子一片空白。
幻墨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
“水烟,去睡吧,我累了。我想睡了。”
“水烟,你说人这一生,会做错多少事?”
“归根究底,都是因为我!”
“水烟,我累了。”
“我累了。”
幻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袭来,我好像坠入一个黑暗的地方,一直下落,不知何时才能到达底部。
我越来越难呼吸,眼前漆黑一片。
身子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夫君……”
“水烟!”岳长骏的声音传入耳际。
☆、109
再醒来,阳光大好,我在厚厚的被褥里闷出了一身的汗。
蓝月匆匆跑到我的床边,端来一杯温水,“娘娘可算是醒了,可吓死奴婢了。”
醒?我疑惑地看向蓝月。
蓝月摸了*的额头,“这烧也退了,娘娘应该是没事了。安公主如今也在卧房里歇息着,娘娘若是担心,晚膳后再去瞧吧。”
幻墨?!对,幻墨磕伤了头!
“幻墨她如何?”我一下子紧张起来,手中的水杯也顾不得,随意地放在床上,温水浸/湿了被单。
蓝月手忙脚乱地整理床褥,将我从床上拉起,“就知道娘娘着急,才安慰了一句,倒是更急了。安公主没事,只是那一下撞得太过生猛,怕是还要昏迷一些时候。娘娘先好生照看着自己的身子罢!”
地面依旧很凉,透过袜子传入我的脚底。我来不及穿鞋,身子也觉得薄弱,只好倚着门栏。幻墨和穆水的房门紧闭,窗子开着,隐隐地看到穆水在床边焦急的模样。
我该去吗?
还是不要去了吧,让穆水多陪陪幻墨。
蝉鸣不断,石狮上隐隐地,还看得到血迹。
“娘娘,收拾好了,要不要奴婢去把皇上找来?”蓝月将我扶到床边,一脸忧思。
“他去哪儿了?”我躺在床上,蓝月拿了把扇子在一旁扇着。
蓝月帮我将薄被盖在我的身上,“皇上去给梦公主抓药,想来应该快回来了。”
“真是个好皇兄。”我笑。
蓝月莞尔一笑,“是啊,皇上真是个好皇上。”
闷热的天气,容易让人昏昏欲睡。
不一会儿我就又睡着了。
再醒来,就是岳长骏轻轻拍着我的面颊,“夫人,用膳了。”
我觉得身子像石头一样沉甸甸的,连眼皮都抬起都变得困难无比。岳长骏将我从床上抱起,我感觉到他的手抚/摸着我的额头,轻声说了一句,“不烫了,应该醒了。”说罢,一个吻便落了下来,舌尖不停地在我的口齿间游走。
我意乱情迷,身子却听起话来。
我赶忙睁开眼,推开他,擦了擦唇边的口水,“岳长骏,这么些人呢,你这是……”
“看来夫人喜欢这样的方式,不如日后就这样叫醒夫人吧!”岳长骏邪邪一笑。
蓝月在身后也陪着笑。
我拿起衣裳套在身上,岳长骏在一旁帮我,“夫人,幻墨的伤有些重,怕是还醒不了。咱们下江南的事,不如拖一拖?”
“幻墨的伤很严重?她不会醒不来吧?”我身上一个寒战,忽然害怕起来。
岳长骏晃了晃我的肩膀,“夫人,不必惊慌!幻墨定是会醒来的,不要胡乱瞎想。”岳长骏张口闭口说着什么,我再也听不进去,只是任由他拉着出了房门,一起用了膳,一直到了幻墨的床边,我才好像又恢复了意识。
幻墨的头上包扎得严严实实,双眸紧闭,细长的柳叶眉皱在一起。本来樱色的面颊如今也惨白得令人害怕,嘴唇泛白干裂。只有浅浅的呼吸告诉我,这个女子,还在世间,她还可能苏醒过来。
穆水在一旁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我,“放心,没事,这婆娘定会醒过来。”
穆水一下老了好几分,一双小圆眼只是死死盯着幻墨,红着眼眶,想要哭却硬是憋着。嘴角狠狠地抽/动着,来嘴角上那抹小胡子也随着颤抖起来。
他怕了吧……若是幻墨真的离开,穆水怎么办?
“水……”幻墨忽然开了口,“水……”
“水?”我打了个机灵,“蓝月,快端水来!”
幻墨的身子扭动起来,“水……水烟……不要……不要进来……不要……不要管我……”
不要进来?不要管她?难不成……她梦到了玉香阁,慕容笛风的那件事?
穆水一个翻身坐在幻墨身旁,紧紧握着幻墨的手,“臭婆娘,我都说了多少遍,有我在,那厮再也不会碰你半分!”
“丑……鬼……”幻墨的声音很轻,我却听得那么清晰,“水烟……不要告诉……不要告诉丑鬼……不要……不要让他担心……”
“我不会告诉他的,放心,他什么都不知道!你快醒醒,他就在你身旁啊!”我在一旁喊着,生怕她听不到。
岳长骏抱着我,好像怕我发疯一般。蓝月将水杯递过去,穆水笨拙地将茶杯递到幻墨口边,幻墨喝了几口,才又轻松了起来。
“臭婆娘?”穆水叫了几声。
幻墨微微应着,“丑鬼……”
穆水轻轻晃着幻墨的身子,“你快醒醒,哪怕醒了再睡?好让我安心!”
“快……快娶她……月心……对不起……”幻墨的眼角竟然流出了眼泪。
穆水吹胡子瞪眼,“臭婆娘,我告诉你,我穆水就算是个粗人,也就对你这公主一心一意了!你要是想让我娶别人!门儿都没有!除非我穆水死!”
幻墨抿着嘴巴,嘤嘤哭了起来。
我亲爱的幻墨,你的心里,究竟积压了怎样的委屈?
或许我早该想到,若我是你,怕是早已像媚秋一般,死在了玉香阁。而你,却依旧这样张牙舞爪地对着我们“姑奶奶”地叫喊。你依旧那样眉目清秀、歌声悠扬,依旧那样豪气万分、泼辣美艳。
是你太坚强,让我们都忘记了,其实那些事,早已可以将我们推向死亡的边缘。
是你太坚强,让我们都忘记了,其实那些事,你比我们更郁结于心更难于启齿。
可是我亲爱的幻墨,既然你已经挺到了今天这样的地步,为何忽然间将心底的堤坝崩塌,让身边的人如此难过呢?
是不是你,悲伤太多难于言说,才选择这样决绝的方式,想要赎罪?
你可知,你从来都不是那有罪之人?你可知,这玉香阁这些年,最心善美好的女子,就是你岳幻墨?
你怎么可以,让这世间损失如此美好的女子?怎么可以呢?
“穆将军,我和幻墨说些话可好?”我小心翼翼地试探。
穆水点点头,将身子向后挪了一些,依旧紧紧握着幻墨的手。
我只好蹲在床边,轻轻擦拭幻墨脸颊的汗珠,“幻墨,你可记得初见你时,你说自己终于有个妹妹了?好像从那以后,我就再没叫过你姐姐。你瞧,穆将军在一旁,都哭红了眼。你怎地忍心,让你的兄弟姐妹和夫君都这样纠结于心?幻墨,姐姐,你快醒来,咱们一起去给月心赔不是,一起去赎罪,一起去江南,如何?”
“就是!快醒来,陪娘娘去江南,给我生个大胖小子!”穆水在一旁想要笑着说,声音却还是颤抖起来。
我也笑不出声,只好起身离开。
岳长骏沉默不语,蓝月也蹙着眉头。
回头,幻墨依旧沉睡着。
我亲爱的女子,你是沉浸在怎样的梦乡,不愿回到如此悲伤的世间?
☆、110
一夜未合眼。
穆水瞪着血红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幻墨,好像生怕她一不小心就消失一般。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是这样无力。姐妹躺在面前,如此苦不堪言,却没有丝毫的办法去解救她。本以为,岳长骏登上皇位,一切的一切就会不一样起来,可是为什么,这些苦难,更像是——刚刚开始?
“不如——回宫吧。”岳长骏将我扯出幻墨的卧房。
我瞟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幻墨,忽觉似乎这个女子,要睡很久,很久。“好吧,回宫。”
蓝月在房里收拾着,依旧不要我和岳长骏插手。穆水没有心思打理府里的事情,岳长骏就帮忙安排着。几个关系要好的小丫鬟一起帮忙收拾着回宫的行李。
蓝月叹气,“也不知公主何时才能好起来。”
“以后唤她将军夫人,或许还好的快些。”我更正道。或许对幻墨而言,这个公主远远不是她想要的。就像这个昭仪,也根本不是我想要的一般。我们最渴望的,不过是寻一处安逸,一起和相爱的人在一起。
怎地如今,如此难堪?
马车晃晃悠悠,穆水虽舍不得离开幻墨,却还是走出卧房送我和岳长骏。岳长骏看得出穆水的心切,便少说了几句就上了马车。车轮滚过长安的街道,一路向着那个金光闪闪的宫殿。一瞬间,又开始压抑起来。
“心情不好吗?”岳长骏的手掌按在我的手背上。
我笑,“幻墨躺在府里,我怎地开心得起来?”
岳长骏叹气,“回宫后,我去宣几个太医去穆府,或许帮得上忙。”
“你急着回宫,不就是为了这件事吗?”我靠在岳长骏的肩上。
岳长骏点头,愁眉深锁。
刚进了皇宫,岳长骏没来得及换衣裳,就赶往太医院,安排着穆府的事情。
我顺着太医院的墙根走着,不知不觉竟绕到了太医院的后院。红色的宫墙很高,却有一个不大不小刚好够人钻过的狗洞。
“瞧,蓝月,宫里还有这样的破墙!”我笑着,蹲在狗洞旁。
蓝月想拽起我,却被我一把拉了下来,“娘娘,这样多失身份,蹲在狗洞旁。”
我笑,“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刚想进去探个究竟,便有一双鞋子出现在洞口,伴随着熟悉的声音,“次次都只能在这太医院的后院掩人耳目,我都烦了。”
蓝月惊异,我慌忙捂着嘴巴,细细听着。
“若是早知上官府的千金是你,我又怎会让你沦入这样的冷宫?”是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
上官府……那个熟悉的声音是……上官亦清?
“就算知道又如何?那时以为岳长骏会爱我,却不想跑出水烟那么个下贱的妓女。我爹娘都盼着我嫁入皇宫光宗耀祖,却不想成婚这些年,连同房都没有过。连可清抛容那个边疆人,都还被宠幸过几次!还都是水烟那个贱人!”上官亦清越说越激动,镶金的鞋子狠狠跺在地上。
“如今,不是有我吗?”那个男子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
突然,那男子又惊叫起来,“若是皇上与你同房,发现你不是处子之身怎办?”
上官亦清冷笑,“怎会?若我不要他碰,他怎会想碰?让他和水烟那个贱人享乐去吧!你我自有你我的乐趣!”
接着,便是一段不堪入耳的声音。
我慌忙拉着蓝月跑开,一直确定不会被上官亦清发觉,我才停了下来。
“蓝月,你听得出那男子是谁吗?”我喘着粗气。
蓝月一边喘气,一边摇头,扶着我,“下次奴婢去太医院时,帮娘娘留意着。娘娘,此事可要告诉皇上?”
“不要,”我摇头,“莫要让他为了此等事神伤。”
我缓缓走到太医院门口,岳长骏一脸焦急的模样,“你去哪里了?怎地不说一声?还好这是皇宫,若是不熟悉的江南,怕是我真要急死了!”
我强笑着,“你也不怕宫人们笑话,一个皇上,瞎猴急成如此模样!”
岳长骏将我扶上轿子,“你先回宫,我去和亦清说一声,就去清水轩陪你。”
“别!”我慌忙抓住岳长骏的手,岳长骏诧异地看着我,我只好硬着头皮撒娇起来,“今日奔波太过劳累,幻墨的事也让我好生难过,你就先在清水轩陪我好吗?”
岳长骏拍拍我的头,“从不见你如此模样,可是出宫不带亦清我已过意不去,如今回来不予她说一声,也太过不应该。”
我那么清楚岳长骏的为人,我那么清楚岳长骏一定要与上官亦清说一声,以减轻内心的愧疚。可是我该怎么阻止他?好让他不要发现,他口中那个上官亦清,如今在别的男子的怀中娇嗔?
“皇上,今日就来清水轩陪陪娘娘吧。娘娘方才和奴婢闲逛时,还落了泪。”蓝月在一旁陪我撒谎。
我慌忙将头低下,装出难过的样子。
岳长骏叹气,翻身坐上轿子,将我拉在怀里,“你如此难过,怎地不自己说?”
“我……不想让你烦心。”长骏啊长骏,你可知你让我多么宽心?一个难过,一个落泪,就可以让你这样轻易地坐在我的旁边。我忽然那么明白,为何先皇不愿让我嫁给你。是啊,我在你的身边,你是多么的危险。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利用我来要挟你。比如上官府,比如可清抛容。
只是,我该如何呢?
蓝月聪颖,半路上借着肚子难过,回到太医院去给上官亦清的宫里送信。
本只是烦心上官亦清的我,如今被岳长骏一连串的安慰,更是弄得心里难过不已。难过那个与我相称姐妹的豪气女子,如今只得在床上,连眼睛都睁不开。
岳长骏陪了好久,才离开清水轩。
蓝月见岳长骏离开,慌忙关上了门,压低声音,“奴婢已经告诉贵妃娘娘的宫女,想必贵妃娘娘也猜得出娘娘已经知道她的事,娘娘可想得出什么对策?”
“对策?”我有些纳闷。
蓝月打量了一下四周,声音更低了,“自然是,若没有一个好的对策,怕是贵妃娘娘不会轻易放过娘娘。毕竟是……欺君之罪啊!”
“蓝月,我会死吗?”我忽然害怕起来,想起上官亦清貌美如花却口蜜腹剑的样子,就好像咽喉被人掐住一般,难以呼吸。
蓝月在一旁拍着我的背,“娘娘不必担心,有奴婢在,奴婢一定会保娘娘周全!”
☆、111
“原来娘娘,如此天真……”蓝月感叹。
我坐在屋子里定神,门外一个小太监来传,“贵妃娘娘想请昭仪娘娘到长福宫一聚,为昭仪娘娘归来接风。”
“待本妃整理好,就马上过去。”我起身走向衣柜,蓝月将小太监打发走,便关上了门。
“蓝月……”我翻着衣柜,“我该如何赴宴?”
蓝月拍拍我的肩膀,“娘娘多虑了,娘娘如今被皇上如此重视,贵妃娘娘怎敢轻易动你?依奴婢看,不过是给娘娘一个口头警告。若娘娘出了事,皇上定不会放过宫中任何一个人。娘娘细细想,容贤妃那般角色,都不敢轻易动娘娘,清贵妃若要保住自己的贵妃之位,又怎么敢轻易地招惹娘娘呢?”
也是,虽说树大招风,但是岳长骏的情谊,谁人看不出?若想要扳倒我,怕是要先毁了我和岳长骏的情谊。怎么会在我和岳长骏如此相恋的时刻,打压我呢?
蓝月见我神色舒缓了些,便拿了件罗红色的衣裳抵在我的肩上,“奴婢方才只是提醒娘娘,想个对策,好避免清贵妃抓住娘娘的小辫子。倒是娘娘想得如此之多。娘娘穿这件吧,喜庆。”
我也懒于再挑什么,换上这件绸裙,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宫女打理我的发丝。
镜中的人是我吗?为何如此悲伤?
我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便努力地睁大眼睛,一直看,一直看。五官渐渐模糊,再变得清晰时,好像看到了幻墨的模样。
“水烟,瞧你这愁眉苦脸的样子,不怕皇兄嫌弃?不要以为姑奶奶昏迷,你就可以这么折磨自己!”幻墨的声音好像响在耳旁。
我低吟,“幻墨……”
“娘娘,将军夫人一定没事的,娘娘不必忧心。”蓝月在一旁安慰着,七分担忧,三分悲伤。
曾经觉得,这世间最悲伤的事,应该都被我们经历过了。想着以后的日子,再难过也难过不到哪里去。可谁知,总是还有更悲伤的事情发生。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日子已经过去,再往后除了恐惧,怕就是绝望了吧。
原来人活到最后,竟然会成这般模样。没了希望,也没了激情。
上官亦清将长福宫布置得很热闹。
名义上,是为我接风洗尘。但是宴席上,只有我和上官亦清两个人。两旁的宫女都被赶在房外。
“来,本妃为妹妹接风洗尘。”上官亦清端起酒杯,两只眼睛却媚笑得可怕。
我强笑着端起酒杯,“姐姐真是客气了。”轻轻抿了一口,不敢下咽。
上官亦清笑了起来,声音就像涧间的滴水,轻快明亮,“怎地?怕本妃吃了你不成?上官水烟,本妃哪里敢啊?你上官水烟一个小小的昭仪,在这皇宫却比贵妃的待遇还要好!本妃怎敢碰你半根毫毛?”
上官亦清将酒杯狠狠摔在一旁,两只手环在胸前,“还不干吗?”
我硬着头皮喝下面前的酒,“刚回宫,有些疲惫,还望姐姐见谅。”
“上官水烟今日倒是十分客气,怎地,怕本妃?”上官亦清歪着脑袋,嘴角斜着。脸上的妆像狐狸一样妖媚,连眉角都好像再嘲笑我一般。
“贵妃姐姐连皇上都不怕,妹妹我自然要多小心才是。”我将酒杯放下,低头,不去看她。
上官亦清冷哼一声,“今日之事,你知道了?”
“若不是我拦着皇上,恐怕清贵妃就要在衣衫不整之时,被皇上撞到了吧?”我依旧不堪上官亦清,可是心里却不停地颤抖着。是的,我怕这个女子,怕这个表面端庄内心却如此*的女子。
上官亦清不以为意,两只手抚摸着自己的发髻,“你上官水烟有办法让皇上一直在清水轩共枕,我找个爱我的男子与我享乐,有何错?”
“你不是爱岳长骏的吗?”我似乎又听到她与那个太医的缠绵声,两只手恨恨拍在桌上。
上官亦清惊了一下,却又笑了起来,“哟?我爱他的时候,你一副弃妇的模样;如今我不与你抢他,你倒是一副红脸的模样。上官水烟,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我不知道。
上官亦清与我争抢岳长骏之时,我确实心痛难忍。可是如今,知道上官亦清背弃岳长骏,我又那般愤懑。我到底想要什么?岳长骏吗?我早就得到了。那我现在为何这么生气?
上官亦清起身,扭了扭柳腰,“你忘了吗?你来爱他,我做皇后。”
“所以……你那个时候,就已经和太医……”我说不出后面的话,只是想到那样的场景,就觉得恶心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