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幻墨不可能不稀罕当公主。幻墨说过,若自己是个公主,就算被慕容笛风糟蹋过,也愿意嫁给穆水。当时那么撕心裂肺地痛哭,怎么可能是现在的样子!
琪画在一旁婉婉地笑,“水烟,别误了吉时。”
“琪画,你爱谁?”我看着琪画。
“水烟,你怎地了?”琪画走到我的面前,“你忘了吗?我已经嫁给欧阳凌了,怎么会不爱自己的夫君呢?”
我继续盯着她,“那他可曾生过病?昏迷不醒过?”
琪画掩着面笑了起来,继而又嘟着嘴装作生气的样子,“水烟,你要是咒我夫君,我定是要罚你了。他何曾生过病?昏迷过?”
“你骗人!这是个梦!这不是真实的!欧阳凌昏迷不醒,我被岳落雪毒死在房中,我要回去!”我挣扎着。
周围人的脸忽然变得扭曲起来,那么生气,口中念着什么咒语一般。
我感觉身体不停地往下坠,忽然,又到了那个黑暗的境地。
“水烟,能听到吗?”好像是岳长骏的声音。
我拼命叫喊着,“我能听到,你在哪?”
可是他好像完全听不到我的声音,只是一直唤着,“水烟,水烟。”
我咬着自己的手背,却感觉不到一点痛楚。原来真的是梦,没有幸福美满的三对有情人,而是处在危险中却毫不知情的幻墨。
不行,我一定要想办法醒来。
我握紧拳头,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身子已经全然不受我的控制。仿佛,我只是这躯壳中寄宿的魂灵一般。我看到不到阳光,更看不到身边人的模样。耳旁的声音不绝,可是我却回应不了。
长骏长骏,你听得到吗?
快帮帮我,幻墨有危险,岳落雪要杀她!岳落雪要杀你的妹妹!
“水烟,你救不了她!她死定了!”岳落雪的面庞出现在黑暗中,一脸的阴笑,五官皱在一起,像一张被揉成团的破纸。
不等我反应,她从黑暗中走出,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的身子又继续向下坠,“嘭”一声,我好像碰到什么东西,我用尽气力将眼睛睁开。透过*,看到一丝光亮。
手好像也有了知觉,被一双手举了起来,“大夫,大夫,她醒了!她醒了!”
好像是幻墨的声音,光滑的皮肤摩擦着我的手背,“姑奶奶就知道你不会丢下姑奶奶不理的!谨王殿下守了你三天三夜,你怎么能不醒?琪画已经离开玉香阁了,你怎么敢抛下我一个人?!”
幻墨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一只粗糙的手轻碰我的额头,又将我的眼皮掰开。“这位姑娘体内的毒素,已经吐干净了。在休息几日,便可以如从前般。只是,怕是这肠子不如往昔,身子会更消瘦。”
“谢谢大夫!”幻墨放开我的手,我轻轻握了一下拳头,虽然吃力,却还是可以做到。
我用力睁开眼,倦意越来越浓烈,身旁的幻墨惊喜地扑向我,“水烟,你醒了!姑奶奶担心死了知道不知道?”
我想要开口,却还是做不到,倦怠涌来,又睡了过去。
幻墨,你要小心。你听得到吗?
再醒来,已是深夜。
头像石头一样重重地压在脖子上,我努力撑起自己的身子,坐了起来。突然,一个人从地上冒了起来,我惊得大叫。
定睛一看,竟然是岳长骏。
岳长骏的上斜眼眯成了一条缝,“醒了?饿了吗?渴了吗?要不要给你煮东西吃?”岳长骏手忙脚乱地起身,刚走几步,我竟然发觉小拇指疼了起来。
一看,竟然是一根细细的红线,另一头,就拴在岳长骏的小拇指上。
岳长骏似乎也感觉到了痛楚,慌忙跑回到床边,“痛么?我真该死,竟然忘记还拴着这个!”
我看着他慌慌张张解开红线,又急急忙忙端来茶水,本来光鲜的模样,如今却憔悴起来。心里一阵痛楚,“你……守了多久?”刚一开口,声音就像许久未被雨露滋润的大地,龟裂地让人心寒。
岳长骏温柔地将茶杯端在我的嘴边,笑,“没多久,以后的日子,怕要你守着我了。”
茶水不烫,正好将我的喉咙变得湿润起来。
我猛然想起幻墨,“长骏,你记得你说的公主的事吗?”
岳长骏忽然沉了脸,浓黑的眉毛紧紧皱着,呼吸声就像即将咆哮的猛兽一样,“落雪对你做的事情,我绝对不会原谅她!真想不到,我岳长骏的妹妹,竟然会是如此的不入流!”
“长骏,听我说,幻墨背上有红痣,她才是公主,才是你的亲妹妹。岳落雪只是皇上打进长安时捡来的女婴!”我抓着他的手臂,解释着。
岳长骏眉眼舒展,温热的大手拂过我的脸庞,落在我的肩膀上,“我知道,只是与落雪这些年,早已当做自己的亲妹妹。却不想疼爱这么久,却换得这么一个蛇蝎心肠的妹妹。我已经向父皇说明了,幻墨这几日都有穆将军守着,你不必担心。”
他扶着我躺下,浅吻我的额头,“好好歇息,明日再说。”
我紧紧地抓着他的手,不肯放开。那一刻,我觉得这个男子,怕是要离开我了。
可是,他却笑着,钻进我的被子里,还一味认真地模样,“我绝对是坐怀不乱的亲王,水烟姑娘大可放心!”
我笑着靠在他的胸膛,夏日如此炎热,只是为什么,还觉得自己这样冷呢?
第二日,岳长骏被皇上叫进宫里。
幻墨陪着我,春光满面地讲这三日的事情。
幻墨说,她看见我倒在房间里,便慌忙跑来。
幻墨说,当时我的样子就像人们说的女鬼,脸色惨白,嘴唇发黑。说罢,幻墨还打了一个寒战。
幻墨说,这三日,岳长骏就像失了灵魂,呆呆坐在我的床边。
幻墨说,岳长骏命令穆水去查这件事,知道了是梦公主的所为,气得发疯,在慕容府大闹一场。
幻墨说,琪画也来过,她哭得像朵凋零的蔷薇花。
幻墨说,欧阳宇也来过。原来欧阳宇实在不愿自己的弟弟在玉香阁这种地方疗伤,而琪画又坚持与我和幻墨在一起。欧阳宇便开出了条件,只要琪画去他的住处照料欧阳凌,我和幻墨便可以在这玉香阁不受欺凌。也就是后来,香妈妈忽然变得客气的原因。
幻墨说,水烟,咱们多傻,总是要做些为姐妹生死离别的事。
“那你现在愿意嫁给穆将军了吗?”我看着幻墨。
幻墨两只手托着腮帮,忽然像初遇时那般天真美好,“只要他不嫌弃我,我就嫁给他!”说罢,自己痴痴地笑了起来。
☆、044
皇上永远都是那样决绝。
岳落雪十几年的陪伴,毁于朝夕,贬为庶女,流放边疆。报信的小太监说,岳落雪始终不愿意离开皇宫,还是士兵们拖着她离开,衣裳被扯破,膝盖都流了血。岳长骏偷偷送了很多银票给岳落雪。他说,十几年的妹妹,怎么可能说忘就忘?
是啊,十几年。
幻墨召进宫,被封为安公主,意为平安归来。
岳长骏曾提起过幻墨与穆水的婚事,皇上却敷衍着,不做允诺。
慕容笛风还是那个*不羁的男子,没有了岳落雪的牵绊,他甚至公然闹到谨王府去。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当初他只是一味地折磨身在玉香阁中的我们,却不愿意去上官亦清身边大方追求。后来才明白,他所谓的“爱”,不过是因为上官亦清拒绝他而产生的不甘罢了。他谁也不爱,只爱自己。盼得天下美人归,才是他的心愿吧。
上官亦清那般可人,却毫不领情,他自然是不甘愿的。我嗤笑,一个男子,竟会如此断送前途。不知是该说执着,还是痴傻。
皇上本就忌惮太子和慕容府的勾结,慕容笛风这么一闹,倒是随了皇上的心愿。再加上幻墨曾被慕容笛风糟蹋,皇上更是恼怒,除了慕容府左丞相的光辉,一家人都被流放。媚秋在我的碧水间哭了一夜。
她说,“水烟,我媚秋这辈子什么都不怕。最怕的就是笛风离开我。”
她说,“水烟,你可不可以帮帮我,替我向香妈妈说说好话,我可以没日没夜地接客,求她放我去看笛风一眼。”
她说,“水烟,怎么办,他走了!”
媚秋哭得天昏地暗。对她而言,这个玉香阁,不过是一个地狱。
慕容笛风被流放,春娆又嫁与他人。她没了姿色,日日被人*,偌大华丽的风尘地,不过是她悲伤痛苦的源头。
其实我忘了,或者说不想记起,这个玉香阁,也只有我了。
一个夏季,梦公主贬为庶民,幻墨成了安公主,慕容笛风被流放,春娆嫁与他人,媚秋躲在我的房间痛苦,琪画在欧阳凌的宅子中没有音信,穆水与幻墨的婚事没有被皇上允诺,岳长骏被召进宫后再也没有出来。
我一直想告诉岳长骏,在昏睡的那段时间。我梦到了他,和他成了亲。
他是那么温文如玉,那么笑颜俊朗。
他的一袭红袍,不再是上官亦清的味道,而是专属于我的味道。
他那么美好,在梦中那样真实的存在,让我慌了神,以为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个梦境,我们一直都是幸福地存在着。
只是为什么?岳长骏,你怎么突然就失去了消息?
再见到琪画,是欧阳宇将我从玉香阁带了出来。
萧瑟秋风,故人相逢。
马车里,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身材已经瘦到岳长骏那般漂亮,脸上也不再油光满面,倒是有些风尘仆仆的味道。
我随便地硬着,撩起帘子,看着百姓们欢快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困住的鸟雀,深锁牢笼,连羽翼都残破不堪。
欧阳宇忽然抓住我的手,“水烟,其实,只要你愿意,我也可以娶你。你还可以和琪画姑娘天天一起,不会孤单!”他说得很真挚,不像昔日那般色迷迷的模样,如今倒是多了几分风度和理智的模样。
“商人最是爱伤人,欧阳公子不要说笑了!”我将他的手推在一边,继续看着窗外的风景。
欧阳宇叹了口气,也只是静静坐着。
我的心砰砰地跳着,似乎脑袋里面全是滚烫的血液。这样的话,岳长骏,你说过几次呢?只是为什么现在,孤单的还是我?为什么现在,被晾在一边的还是我?为什么现在,身边没有意中人的还是我?
琪画已经在宅子门口站着,样子恬静,一如当初。
我跳下马车,扑在她的身上。缕缕蔷薇香,悠悠姐妹心。蔷薇美人,这是多久,都没有见到你?又是多久,没有这样心贴心地拥抱?
琪画拍着我的背,我似乎能感受到她莞尔一笑的模样。
“琪画,我想你!”我将脸埋在她瘦小的身躯里。
她的身子也跟着颤抖起来,声音依旧那般甜美,“清水美人,琪画也想你!”
清水美人,岳长骏这样叫过,如今琪画也这样叫。
琪画领着我去看欧阳凌,脸色光洁红润,鼻息也匀匀的。好像一个沉睡中的孩子,伤口也已经结痂,只是那双眼睛,一直都没有睁开。
“你看,他睡的很香。这些日子,偶尔他能听到我说话,若是难过,他还会流泪。水烟,为何当初我没有发觉他这般重要?”琪画笑着,眼泪像已经干涸一般,只剩红红的眼圈。
我抱着她的肩,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幻墨。
“水烟,你在玉香阁定是很苦,不然来这里,咱们一起,也好做个伴。”琪画握紧我的手,又瞟了一眼在门外溜达的欧阳宇,“欧阳公子说了许多,听着定是对你动了情。既然谨王殿下没有音讯,倒不如寻个好人家,嫁进来,咱们也好继续以前的日子。”
“不要,我要等他!”我笑着,却觉得好苦。
琪画眯着眼睛,薄薄的小嘴抿起来,嘴角荡起温暖的涟漪,“那我陪你到玉香阁。”
欧阳宇真的变化很大,竟然同意琪画去玉香阁陪我。每日清晨坐马车到玉香阁,傍晚再回来欧阳凌这边。琪画说,一个男子若是肯为了自己改变,也是一种福气。
可是蔷薇美人,若是爱情可以将就,又怎么会有这样多的悲剧呢?
我爱着的岳长骏,是要陪我走一生一世的岳长骏,不是将就,而是心之所属!
欧阳宇经商很有一套,在玉香阁总是一大笔一大笔金子地塞给香妈妈。
香妈妈自然是不好难为我的,总是让我照料一些好伺候的客人。
偶尔,还会看到夏色,一脸天真地看着我,“水烟姐姐,当了首绝的女子,都是这般清闲美丽吗?”
我该怎么回答你呢?如果我说,入了风尘女子,就像被推入地狱一般万劫不复,你还会如此期盼爬到这地狱的顶端,只为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吗?可是夏色,你怎么会知道?在这风尘待得越久,就离想要的生活,离得越远。
譬如我,譬如媚秋。
秋风落,北风起。
不知觉,冬日又临了。
琪画将手放在炭火上,看着火光笑,“水烟,这日子,真是越过越快了。”
“是啊。”我应着,竟然没有岳长骏的日子,也这般不觉难过,说过去就过去了。我摸摸心口,没有痛苦,只是为何觉得一片凉意?
琪画看着我,柳眉弯弯,“若是苦,说出来也好,何必这般憋着。你不是一直像幻墨一般豪气吗?为何如今,倒像我这般模样了?”
琪画,我多么想回到以前的自己,只是这一年,有太多太多不想记起的事情,有太多太多不能忘记的人。
我看着火焰蹦跳在炭火盆中,黑色的炭块中那般明亮的光芒。是不是一定要粉身碎骨,才能换得一丝干净的光芒?
忽地门被打开,岳长骏站在门口,身后是愁容满面的穆水。
琪画收起手,行礼出了门。
我却痴痴不知该作何反应,双手在火光上方,似乎能闻到焦灼的味道。
岳长骏慌忙跑进来,将我的手移在一边,“不是说过,无论如何,不可以伤害自己吗?”
“那你不是也说,无论如何,不会离开我吗?”
岳长骏冰凉的大手包着我几乎失去知觉的双手,剑眉深深地悲伤着,“水烟,你知道吗?这些日子,我无时不刻在想你。”
“长骏,你知道吗?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很美好,只是不像你。”
☆、045
岳长骏捧着我的手,听我讲着那个真实存在却虚无缥缈的梦境。
我看着他,笑了起来,“长骏,有没有觉得本姑娘变得矫情了?”
他笑笑,宠溺地摸*的刘海,上斜眼温柔地眯起来,“这才是我想要看到的。水烟,你一直都是那种好像什么都不在意却心思细腻的女子,我想要的,是你在我这里无拘无束,而不是变作另一个模样在我的面前。”
岳长骏是个好男子,这一世都难得的好男子。
女子有何求?不过是遇到自己心爱的男子,相守一生罢了。
像媚秋那般,纵然慕容笛风千般不好万般不该,她还是义无返顾地付出。哪怕倾尽所有,哪怕背弃天下。
而我,遇到这样一个贴心的男子,对我无微不至。郎情妾意,儿女情长。甜情蜜意的滋味都尝过了,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岳长骏,皇上还是不同意你和我在一起,对吗?皇上也不同意幻墨和穆水在一起,对吗?
没关系,没关系,那我就在这玉香阁中,守护你一生。
岳长骏轻咳了几声,盯着我的手指发呆,声音缥缈,“水烟,父皇不同意幻墨嫁给穆水,父皇想要将幻墨……嫁到吐蕃。”
“吐蕃?!”我张大了嘴巴,五官都不自觉地纠结在一起,“幻墨不是失而复得的公主吗?为什么还会嫁到那么远的地方?!”
“水烟,你不了解父皇。他的心中,只有江山。落雪不过是为了笼络左丞相,幻墨如今若嫁与吐蕃,就可以让这边疆安定。父皇最大的心愿,不是承欢膝下,而是江山安定、百姓安康。在他的心中,子女,早已置之度外。他是个好皇上,却不是个好父亲。”岳长骏叹气,垂着头,眼睛流出浓浓的悲哀。
我想要责怪他,为什么不拦着皇上做这样的决定。可是他这么颓败地垂着头,在我的面前低声下气,他说,“水烟,你怪我吧,我护不了你,也护不了幻墨,连一起长大的落雪也护不了。我是个废物,彻彻底底的废物!”
对,岳长骏,你就是个废物。你是个彻彻底底的废物。
可是岳长骏,怎么办,我已经爱你爱骨头里,如果我化为灰烬,你一定能在那骨灰中发现你的名字。
皇室悲哀,皇子悲哀,公主悲哀。
我似乎能看到幻墨本来豪气的模样,如今在繁重的首饰下,愁眉苦脸的模样。她进宫前,曾那般天真地向我说,“水烟,如果穆水不嫌弃我,我就嫁给他!”那一双清澈的眸子里,曾经满满的,全是希望。
如今,却这般破碎起来。
亲爱的幻墨,你是不是在那琉璃瓦中哭碎了心?
炭火越烧越旺,岳长骏无精打采地靠在我的肩上,那么重,那么沉。
他肩上究竟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除了我,除了幻墨,除了岳落雪,除了皇上,除了穆水……是不是还有许多许多,他无法言明的痛楚?
“水烟,我一定会娶你。就算弃了这亲王的名义,我也要娶你!”岳长骏像在梦呓。
我一直笑,笑得眼泪流下,化作甜汤。
我的长骏,你怎么那么傻?如果你弃了这亲王的名义,皇上岂不是更容易将我毁于长安?到时候,你难道要陪着我,在这长安中,做一对孤魂野鬼?
明明知道或许只是他的冲动,明明知道这一切都只是奢望。自己却还是感动得一塌糊涂,岳长骏身上的茶香,清新淡雅。沁入心脾,开出了鲜艳的花。
岳长骏,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我愿意一生藏身在这玉香阁,只为你倦怠之时有一个心安的去处!
傍晚,琪画坐着马车回去。
穆水陪着我和岳长骏去了那个小院。又是隆冬,又是红梅盛放。
岳长骏愁眉深锁,在树下,只是紧紧地抱着我,不愿说话。
我笑着撇下一枝红梅,递在他的手中,“你看,这隆冬最芬芳的花本姑娘都送给你了,还不让本姑娘看看那个欢颜的岳长骏?”
岳长骏笑笑,从怀中掏出一个红布包着的东西,递给我,“你若收了这个,我就日日欢颜如昔。”
“什么东西啊?”我轻轻打开,里面是洁白玉质的芙蓉簪子和耳坠。与脖颈上的坠子,正好凑成一整套。那簪子很华丽,虽是芙蓉花,周围却有金丝流苏垂下来,金质的荷叶从上方妖娆伸出。
岳长骏拿起簪子,轻轻插在我的头上,“早就想着要给你,却怕你不接受。怕你觉得这些小恩小惠,不过是堵你的口。水烟,你收下这些,我就当你是我的女人。以后无论谁都不能欺辱你!总有一天,父皇会接受你!”
我该怎么回应你呢?岳长骏。你的父皇,连自己的子女都可以如此果断地处决,丝毫不带感情,又怎会对我有例外呢?是的,他偏爱你,众多皇子公主中,唯独对你疼爱有加。可是岳长骏,你难道看不出吗?他为的,是这大好江山不被毁罢了。他要你像他一样,没有儿女情长,满心鸿鹄之志!他不杀我,不毁我,也不过是给上官亦清一点威胁罢了。他的江山,怎么会让丞相牵着鼻子走呢?
岳长骏,我是不是应该庆幸,被你的父皇列为棋子之一?才有这般的时间,与你一起度过这些难以忘怀的日子。
岳长骏走后,穆水又折回来,在碧水间里坐了很久。
一壶又一壶的女儿红,将碧水间里喝得酒气熏天。
穆水瞪着一双小眼睛,嘴巴上方的小胡子都要竖了起来,“水烟姑娘,你说说,我穆水,堂堂大将军,对幻墨一片痴心,皇上怎么就能视而不见?幻墨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吗?他难道就不怕那些蛮族欺负她?”
是啊,世上这么多男子,最怕她幻墨受伤的,怕是你穆水大将军了。
穆水的脸喝得通红,粗壮的胳膊挥来挥去,“没错,我是个粗人!不是什么王子,也不是什么显贵!就一身蛮力,但是,我可以打跑所有欺负幻墨的人!难道就因为所谓的联盟,就一定要拆一桩好事?!”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却不敢哭出声。
穆水从怀中掏出一块丝帕,递给我,“水烟姑娘,这是幻墨在皇宫里偷偷地给我的。你帮我看看,是什么字?我大字不识几个。”
我看着那方丝帕,三棵茂盛的墨竹。下方是幻墨清瘦的字迹,“清水墨竹,相逢是缘。天涯咫尺,此心不变。”
穆水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挠着头,“水烟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意思是,不管她去哪里,都会惦念着你。”
穆水接过手帕,笑得痴傻,“嘿嘿,就知道这婆娘忘不了我。”
☆、046
穆水走后,又是许久不见岳长骏。
琪画偶尔会带着我去看欧阳凌,依旧那般孩童一样的沉睡。琪画却还是开心地说,“水烟,他偶尔能点头回应我!”
我不知道所谓的爱情究竟是怎样强大的力量。
只知道,琪画日渐消瘦的模样,让我心痛万分。其实以前,没有这些男子的日子,我们这三个姑娘,不也活得潇潇洒洒、美哉美哉吗?
除夕夜,琪画破格在碧水间陪我。
香妈妈说,“水烟姑娘,就算欧阳公子疼着你,这玉香阁也不能只让你占着半边天啊!何况,不是我香妈妈嫌弃,你这来年就十七岁了。若你接客也罢,在这玉香阁中,你实在太过清闲,嚷着要见你的客人你全不接待,我香妈妈也难做人不是?不如你做回你的怡舞,你也安然清闲,我香妈妈也能捧几个小姑娘图个新鲜!”
我点头,一夜之间,我降回怡舞,最后的骄傲都丢了。
夏色除夕夜第一次登台,同样是舞姬,同样是三个小姑娘的戏台。
我猛然想起,在媚秋身旁那个一直陪伴的春娆,曾经也是这戏台上的一份子。
其实这玉香阁的故事是多么的简单,几个姑娘抱成一团立志要活出几分颜色,然后又各自遇到自己想要厮守的那个人,再后年老色衰,嫁人的嫁人,留下的留下。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一个又一个的悲哀。
琪画在房间里感伤,“水烟,昔日,咱们也是如此的风光。”
是啊,昔日,三姐妹一曲平步青云,将媚秋春娆拽入低估,如今,却不过是在走媚秋她们的老路罢了。
慕容笛风被流放后,媚秋有些痴颠,却还是拼命地接客。听说攒下的钱,都被她想办法送到慕容笛风的身边。而慕容笛风,得了那些钱,又自顾自地苦中作乐起来。
琪画的手指在我的面前晃一晃,干瘦的手已经有些变形,“水烟,想什么呢?除夕夜,总要欢喜些!”
我挤出个大大的笑容,笑得没心没肺,“是啊,好欢喜!”
夏色忽然闯进我的房间,淡淡的妆容和清冷的模样,却是温暖如春的笑靥,“水烟姐姐,今日登台,客人们好喜欢夏色。妈妈说,不出几月,就能像水烟姐姐当初一样,跨上花魁。妈妈还夸夏色,说夏色就像昔日的水烟姐姐一样漂亮!”
琪画愣了一下,一双眸子里亮晶晶的。
我笑着摸摸她的脸颊,“夏色今日真漂亮,比水烟姐姐漂亮多了!夏色要答应水烟姐姐,风尘女子永远不能做不切实际的梦,好吗?”
“那,什么是不切实际的梦呢?”夏色歪着脑袋。
琪画笑得温婉,仿佛散发出淡淡蔷薇香,“别听你水烟姐姐的,夏色要过出自己的日子。”
夏色眨着明亮的眼睛,又看着我,“好,夏色听话。水烟姐姐和琪画姐姐的话,夏色记住了。永远不会忘!”说罢,夏色欢喜地跳出房间。
琪画看着夏色的背影,笑得舒心,低头看着膝盖,“水烟,你瞧,她多像你?”
是啊,多像我。
除夕夜一过,夏色竟被叫做“小水烟”。就如当初,我被称作“小媚秋”一般。
虽说清倌人与红倌人总是有差别,可是在这些人的眼中,不过都是风尘之地开出的花朵,没有干净不干净之分,只有美艳不美艳。
香妈妈真的让我过上了清闲的日子,没有难缠的客人。偶尔,会有熟悉的客人过来陪我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昔日初上戏台,他们说:“水烟,你当时美得不可一世。”再后,又聊起夏色,他们说:“水烟,你看,昔*也是这般清美!”
昔日,昔日,昔日。
今日,今日,今日。
曾经不想改变的,却还是硬生生地改变。时间是多么神奇的东西,只是轻轻一个掠过,脸上便青春不再。
琪画在碧水间陪着我,对着镜子给我梳妆,口中喃喃,“水烟,你看,多美!”
我看向铜镜,镜中的人儿面容不若往昔的欢喜,眸子不若往昔的澄澈。若是再看得细些,细长的丹凤眼里,满满的全是悲伤。
“琪画,我已经十七了。若说要嫁人,都算作老人了。”我想要笑,可是嘴角却不自觉地撇了下来。
琪画蹲在我的身旁,眸子里全是心疼,“水烟,别等他了,嫁给欧阳公子吧。这样你我,也好有个伴!”
可是,我怎么舍得呢?
听宫里来的小太监说,吐蕃王子得知幻墨不是处子之身,便不愿娶她为妻。
皇上为了完成联姻,便将吐蕃公主赐予岳长骏。吐蕃公主心高气傲,不愿屈居上官亦清之下,这点正好戳中皇上的心事。皇上只好以“边疆安定”的名义,让上官亦清和吐蕃公主都做岳长骏的侧妃。
这一次,岳长骏没有穿着大红袍来向我赔罪。
这一次,我的手在冰雪中冻得红肿甚至紫青。
这一次,只有我一人在寒冬夜里流泪到天明。
没有书信,没有岳长骏,只有宫里来的小太监,好像一脸的同情。
幻墨怕我想不开,自己在宫中又无法出来,只好将穆水差遣到玉香阁陪我。琪画也陪着我。
穆水努力想要安慰我,脸上却还是挂着幸福的笑容。
“穆将军,终是心安了?”我打趣他。
穆水傻傻地点头,忽然又正了颜色,慌忙安慰我,“水烟姑娘,谨王殿下一定是有苦衷。谨王殿下不可能抛弃你的!”
琪画慌忙挡住穆水,握着我的双手,“水烟,你知道,穆将军总是*子。谨王殿下定不会负你,这些,咱们都有目共睹!”
其实我比想象中的还要相信他,只是听着他身边已经有了两位女子,我的心,就痛得快要死掉了。
听说那位吐蕃公主长相十分美艳,异域风情,别样销魂。
岳长骏,是不是那位美丽的女子,让你忘记这个在玉香阁沦落风尘的清水美人了?
也罢也罢,早就料到是这样的结局,又何必故作难过呢?
岳长骏,我会一直守在这玉香阁。你若想我,大可过来,我不离不弃不哭不闹;你若不愿再见我,我就在这玉香阁中度过余生,誓死不出门半步!
为什么春日渐渐临近,身子却越来越冷呢?
对了,原来是长骏你,不在我的身边……
☆、047
十二岁,第一次遇到岳长骏。
十五岁,终于和岳长骏坦明心意。
十六岁,岳长骏娶了上官亦清。
十七岁,岳长骏又娶了吐蕃公主。
岳长骏,我真的很想相信你,我真的很想像当初一样确定你对我的心意。只是,三年你的两次成亲。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玉香阁的客人们,有时候会叫喊着要我上台。
香妈妈总是合不拢嘴地收着银子,笑得像花椒,“水烟,你倒是比媚秋还有本事!就算落败,也在这些公子哥心里烙下个印子。早知道,就让你再当一段日子的首绝,也好多赚些银子。”
如果是曾经,我或许会听见幻墨低声说:“早知道,早知道姑奶奶是个公主,就算饿死也不进这玉香阁让你祸害!”
如果是曾经,我或许会看见琪画婉婉地笑,“若你不来这玉香阁,那我与水烟该如何?”
如果是曾经,我或许会听见幻墨接下去,“那姑奶奶就进来把你们两个救出来。”
如果是曾经,我或许会拍着手叫好,“好!本姑娘等着那一天!”
只是如今,看着香妈妈媒婆痣一跳一跳的,只有我一个人。而我,也不再是幻墨口中那个豪气的女子,只是一味附和着,“妈妈说的是。”
岳落雪曾在玉香阁的门口张望,恰巧被我瞧见,便走了出去。
她女扮男装,在酒楼里当店小二。我暗自笑着,这副面容,怕说是女子,也不会有人信。
岳落雪说,“水烟,我怕是嫁不出去了。虽说曾害过你,但是如今落得如此境地,也想着来劝劝你。皇室显贵,皇上断不能接受出身卑微的女子入宫。若你寻得个好去处,就去吧。皇兄……哦不,谨王殿下那样的男子,你等不起。”
我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忽然同情起来,将身上的银锭都塞给了她,“落雪,好好活着。”
岳落雪笑笑,脸皱在一起,丑丑的。
她笑着说,“怪不得皇兄为了你与我大吵一番,你果真是个好女子!”
岳长骏,听见了吗?岳落雪说,我是个好女子。
其实细想来,长骏你,为我做了多少事呢?从一开始帮我在玉香阁立足,接着帮我追寻慕容笛风的脚步,再后那样明里暗里地护着我。你的心意,那么确定,那么真实。只是为什么,我却越来越看不清你的模样?
是时间,终于冲淡了你对我的热情吗?
那么长骏,为什么我,好像越来越爱你了呢?
琪画拉着我出了玉香阁,她说,“水烟,不能这样委屈自己,外面的阳光多好!”
我看着阳光下的长安城,忽然觉得心底一片荒凉。
街上的茶香、酒香和糖香,还有各种各样叫不上名的小玩意儿,都是这十几年,我从未见过的。
琪画开心得不得了,嘴角上扬,从来不曾落下。
我紧紧靠着琪画,一只手捂着脸,生怕别人认出我。
琪画紧紧挽着我的胳膊,温婉如昔。
我们就这样一直向前走,向前走。手在空气中冻得有些痛,可是我始终不敢放下,生怕有人指着我说,“看,那不是玉香阁曾经的头牌,水烟吗?”或许就是这样的原因,让我这些年,从来不敢踏出玉香阁。
唯独那一次,女扮男装去找岳长骏。
我和琪画这样走着,走着。
忽然眼前,就像被一束光,照亮了前面的路。
那是怎样的感觉呢?人群涌动,一侧向前,一侧向后。随意一瞥,那个朝思暮想的男子就这样被阳光打亮,周围一切黯淡失色。
我捂着脸,手指冻得已经没有知觉,眼泪汩汩流下。他与我这样对视着,眼里是那么浓重的心疼。
我曾无数次幻想与他的再次相遇,却从未想过,是在这样热闹的街上。
他就在我的对面,身旁是一个妆容美艳的女子,头上是我从来不曾见过的发饰。她欢欢喜喜地挎着他的胳膊,在他的面前嬉闹,“夫君,你看我,是不是这天下最美的女子?”
岳长骏的脸色阴沉,看着我的眸。
对不起,长骏,如果是以前,我或许能看懂你要说什么。只是这一次,我不敢再对上你的眸子,猜测你的想法。
我甩开琪画的手,转身消失在人群。
长骏长骏,我以为黯淡的,是他们。却不想,失色的,是我。
我不敢回到玉香阁,生怕那张俊朗的脸会出现在我的碧水间。
我躲在狭长的胡同里,两只手捂着脸,眼泪温热地流在掌心。好像这样,我就不会看见那些不想看见的场景。好像这样,我就会以为自己从来不曾悲伤。
冬日的街道全是满满人群,长骏,你可曾在人潮中,大喊我的名字?
哦……你一定不会。
你怎么会喊我的名字呢?你身旁,已经有了一位妖娆的女子,艳丽如芍药。我这朵午荷,早已残败在玉香阁的风尘之中。
琪画找到我时,我的泪水已经在掌心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夜幕降临,周围只有轻轻的犬吠。
琪画流着眼泪看着我,“水烟,不要折磨自己!”
欧阳宇只是站在一旁,不说话,长长的刘海飘在一侧,紧紧皱着眉头。
我笑得没心没肺,我说,“琪画,你看,我遭到报应了!我当初抢了你的岳长骏,现在,那个公主抢了我的岳长骏。不对不对……岳长骏本来就不是我的……本姑娘不稀罕岳长骏,本姑娘只稀罕琪画和幻墨……不就是个亲王吗?本姑娘才不稀罕呢!琪画,你看你看,本姑娘欢喜得不得了。可是……琪画,为什么我的心,还在痛呢?”
琪画哭得花容尽失,“水烟,不要吓我。幻墨已经进宫了,我不能看着你离开!”
“我怎么会离开呢?怎么会呢?你看你看,岳长骏不要我,岳长骏不稀罕我这个清水美人了!他喜欢芍药花,不喜欢芙蓉花。我离不开玉香阁,走不出风尘地。琪画,我走不了,我哪里都去不了……”我想要哭,可是脸上却还是拼命地笑着,直到牙齿在风中打架,我也不愿闭上嘴巴。
欧阳宇蹲下身来,看着我。
是什么时候呢?欧阳宇竟然瘦成这般摸样,在我的泪眼中,竟然看到一丝岳长骏的影子。
“水烟,想出来吗?”欧阳宇问我。
我拼命点头,点得脑袋好像要离开脖子一样。
他双手扶住我的脑袋,像下了一个大大的决心,他说,“水烟,我赎你出来。哪怕你不愿意嫁给我,我也养你!我欧阳宇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银子!你等着!”
长安的冬日好冷,我和琪画在夜色中发抖。
岳长骏的眼眸那么深那么深地落在我的心底。长骏,你想说什么呢?
是不是叫我,不要等你了?
☆、048
我红肿着眼睛回到玉香阁,香妈妈在大厅里等着。
深夜的玉香阁,只有淡淡的脂粉气,反而安宁起来。偶尔会在隔壁房间,传来客人们的呼噜声。
香妈妈若有所思地缠着我,扶我上了楼,进了碧水间。
“妈妈,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水烟听着。”我说。
香妈妈皱着眉头,面容忽然不若从前那般惹人嫌,倒是有那么一点点,母亲的味道。她顿了顿,盯着我,“是不是碰到什么事了?”
“妈妈,我没有。”我摇头,不想让她抓住我的把柄,怕一个不小心,她就会将我反锁在一个黑暗的屋子里,逼我做了红倌人。
香妈妈叹气,“水烟,我香妈妈好说歹说提醒你,你怎么就是不长记性呢?”
“妈妈,明日欧阳公子回来赎我出去,可不可以今晚,让我睡个好觉?”我看着她那张脸,忽然那么想哭。这些年,香妈妈对我,真的不错。
香妈妈轻轻抱抱我,“其实水烟,我香妈妈在这玉香阁这些年,最喜欢的就是你。出去以后,若有苦,来找妈妈!”
这个女子,真的是香妈妈吗?
如果她真的如此爱我,那为何,会对幻墨做那样的事儿?
一夜未眠。
清早的玉香阁到处都是告别声,“爷,明日再来!”“公子,人家想死你了,一定要多来!”
欧阳宇身后跟着好几个随从,抬了两个大箱子。香妈妈却不像以前那么高兴,收下金子,对着欧阳宇埋怨,“咱们水烟就交给你了,你可得好好待她!”
姐妹们衣着鲜艳地涌上来和我道别。一张张欲哭无泪的面庞下,藏着一颗颗暗自欢喜的心。我走了,你们就有出头之日了吧?
夏色嘟着嘴巴,眼泪冲刷脸庞。
我笑着捏她的脸,“夏色,欢喜些。水烟姐姐终于出了这玉香阁了。”
“可是水烟姐姐,夏色不想让你走。夏色喜欢你跳舞的样子。”夏色嘤嘤地哭着。其实,她不过还是个孩子,一个被香妈妈保护得很好的孩子。就像当初的我一样。
我抱抱她,其实我一点都不难过,可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往外流。
双眼不经意瞟见屋里的媚秋,两只眼睛失神地望着我。是什么时候呢?媚秋只会这样失魂落魄地在房间内转圈。只有说起慕容笛风,她才会忽然恢复记忆,然后对着我哭得天昏地暗。接着,就像一个小孩子,在房间里傻笑。
我要走了,媚秋疯了。
物是人非。
曾经,碧水间里,是三个懵懂的小姑娘,一直谈论着可有可无的事情。如今,碧水间里,有一个夏色,一个被称作“小水烟”的夏色,还有两个小姑娘,一个有些像幻墨,另一个眉眼像琪画。
再见夏色,我只期盼,你们三个,不会像我们这般沉浸在悲伤之中。
再见媚秋,我只期盼,你就这样圈在这里,不要再想起那个令你失去所有的男子。
欧阳宇扶着我上了马车,我撩起帘子,出神。
“水烟,”他吞吞吐吐,“你……真的不愿嫁给我吗?”
“如果欧阳公子赎我出玉香阁,不过是为了我嫁给你,那么欧阳公子大可再将我卖回给香妈妈。”我不去看他,我在寻找,那人群中,是不是有那么一双眼睛,可以一眼让我泪流不止。
欧阳宇慌忙解释,“水烟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可以陪着琪画,多久都愿意。我欧阳宇这辈子只懂得经商,钱财多得花不完,你若喜欢,全送你都成!”
这样的话,明明应该是温暖的,可是为何,我却心里那么空。
岳长骏,你一定知道,我等了多久,却还是等不到你说的那个未来。而欧阳宇,却这样轻而易举带我离开那片天地,还有你曾给我的,那一方小小的天空。
欧阳宇一直静静地坐在马车里,无数次想要将手放在我的手上,却还是收了回去。
帘子外的人们依旧那般欢喜,好像从来没有过悲伤。那么我,为什么偏偏要这般难过呢?岳长骏,为什么你允诺过的那些,都好像轻烟一般消失在我的面前?是我,太没有自知之明吧?出身风尘,怎敢得到你谨王殿下的怜爱呢?怎敢呢?
我放下帘子,靠在欧阳宇的身上,“欧阳公子,借我靠一会儿,太冷了。”
欧阳宇像得到什么允诺一般,一只手抱着我的肩,“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欧阳宇不愧是个大商户,新布置的房间都华贵得不得了,比碧水间还要漂亮。
琪画搀着我,笑得温婉若春风,“水烟,你来了,终于有伴了。”
我笑着和她坐在新的床榻上,新的被褥还有一种别样的香味。只是这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琪画,我想念过去了。”
琪画拍拍我的头,“水烟,过去了,已经过去了。”
其实琪画,你多么应该笑着斥责我,骂我当初不该介入你和岳长骏之间,说我现在落得这般下场也是活该!可是,你却真的只是这般温暖地陪在我身边。我原以为,你曾会因为岳长骏,恨我一辈子。但你却依旧笑得像朵蔷薇花,告诉我,你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