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不想进其他学系,事实上也想不出有什么其他系好读,于是便在「第二志愿”
(那
时不设「第三志愿”?)一栏内仍然填上「哲学”(我以前经常忘记要守规则,这时
毛病又发作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转系,也没有担心过就业前途的问题.在我看来,
毕业之后只要不饿死便可以了.倘若志向只在「飞黄腾达”,一开始就不会报读哲
学系了.我从小就心高气傲,到大学时期更目空一切,视俗世如无物,自以为凭自己
的条件,要是从事其他行业,也能出人头地的.结果念了哲学,那完全是兴趣使然.
周:现在纯粹由于兴趣而读书的人不多,你那个时代的大学生一般是怎样的呢?
李:当时我所接触到的大学生,一般都比较「浪漫”,不那么「现实”,读书多从兴
趣出发,追求异性时则往往不顾一切.那时没有现今学生之间流行的那句格言:「不
怕她丑,最要紧的是易上手.”我们比较热心于课外活动
,比较关心思想、文化、时
代、人类前途等方面的问题
,虽然每每流于空谈、高调
,但如果定要两者择一,我宁
取这样的年轻人而不取那些「年少老成”、从来没有傻过也从来没有天真过的年
轻人.就以学生会来说,那时的学生会常有多个候选内阁煞有介事地出来竞争,我
做会长那一届就须得击败另外两个候选内阁才能当选.但现在的学生却往往因为
做学生会工作没有实利可图而组不成阁.今天有不
少学生太过势利,缺乏理想.这个评语也许不完全正确,因为他们也有他们的理想,
那就是金钱.许多人正是根据这个「理想”来考虑念什么科系的.
二、捣蛋反叛与主动读书
周:你以前读书的态度和方式,跟时下的学生比较起来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李:我做学生时,反叛性很强,经常不守规则.譬如体育,所有大一同学都去修这科,
我偏不修.体育老师吴思俭先生年年叫我去上课,提醒我不修体育不能毕业,但我
硬要等到大四那年才去修.又如「社会学导论”
,那是哲学系学生的必修科,我平时
不去上课,要交的功课有几位很可爱的同学替我做,年终考试就不及格.该科老师
何太太叫我去补考,我就是不肯去.她很愤怒,说:「必修科不及格不能毕业.”我说:
「将来的事将来再算.”幸好世事就是那么巧
:到大三时,「社会学导论”不再列为
哲学系必修科,否则我能否毕业便很成疑问了.总之我做学生时经常有捣蛋的倾向,
例如考「中国哲学史”不及格
,就是因为不好好的去答问题,却去分析、挑剔题目
,
结果唐君毅老师就给我不及格.
我这种捣蛋反叛的作风固然不足为法,但是现今学生那种太过循规蹈矩的态度
也有缺点.今天的学生大都采取「被动读书”的方式
,只看学科指定的参考书,甚至
只读课堂上抄下来的笔记.我认为做学生时不妨偶尔吹牛、夸大
,回到家里便会(便
应)心虚胆怯,然后「挑灯夜读”
.以前我喜欢硬找一些老师没有讲过的书来念,可以
增加吹牛的本钱.分析哲学、科学哲学、存在主义、数理逻辑等等都是这样子开
始念起来的.读中大的时候,学校根本没有这些课程,我就到图书馆自己找书看.后
来进芝加哥大学,数理逻辑是博士班的必修科,我摸到系主任的办公室,要求在课
堂外考核我的数理逻辑水平,希望能够破例:免修该科.结果如愿以偿.这得归功于
「主动读书”的习惯.
三、留校开新科,留学赌沙蟹
周 :传说你在美国念博士时, 从没有在学校出现过,却溜到别的地方去了.实情是
怎样的呢?
李:我也听过有谣传说我从没有在芝加哥大学逗留过
,说我的学位是在拉斯维加
斯赌场拿的.其实我是去了加拿大,每逢学期终结要考试就乘飞机回芝加哥,平时
则留在加国经常赌沙蟹.现任教于香港大学统计学系的吴启宏兄,那时在加拿大念
博士,慷慨提供自己的房子做沙蟹战场,常有各路英雄云集本人大杀四方,正是乐
不思蜀.一天忽接到牟宗三老师的长途电话,说他立刻就要退休了,叫我即回.我如
梦初醒,论文根本未动工,只好告别战友,把论文高速写好就回香港.算起来,我也并
非从没有在芝大出现过,约有两个月的时间是在那里度过的.这点现今在中大任教
的几位芝大校友也都知道.
事实上我向来有缺课逃学的习惯.我最反对大学还要点名,硬性规定学生上课,那
是侮辱了大学生的独立判断能力.你讲得好别人自然来听,讲得不好就该自我检讨,
靠点名来逼学生上课有什么意义?
周:中大一直有点名制度,你那时经常缺课,怎能过关?
李:全赖师长辈宽容,不拘小节.譬如修「中国通史”
,那是文学院必修科,我到临近
学期终结才去上课,孙国栋先生抽样点名点到我,我说:「到!”全班哄堂大笑起来.
我摸不着头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后来才知道,原来孙先生每次点名都会抽到我,
但每次都无人应,接着他总会停一下,左右望望,今次竟然例外,竟然有人说「到”,
同学们就觉得好笑.我缺课这么多,孙先生却是大人有大量,让我考试及格.
其实我能去考试,还得感谢教务长王佶先生.学期结束时他把我叫去,要替我算一
下各科缺席的账.一算之下,缺课缺了一百节左右,依校规不准考试.我结结巴巴,心
里正盘算着要吹什么牛,他却开口说:「下次不可以这样了!”直到如今,我每想起
王先生就深感怀念.
周:你读大学时的师长辈与今天大学里的讲师教授比较起来
,其作风或风范有没
有什么不同之处呢?
李:今天大学里的教师之中,以下三类人为数不少:一类像小商人,一类像公务员,
一类像身体孱弱的退休纪律部队队员,难见有风流人物.我以前遇到的师长辈多温
润儒雅的长者.唐端正先生是我的第一位哲学老师,真诚亲切,到现在我见到他仍
能感受到他的赤子之心.唐君毅老师和牟宗三老师更是当代大儒,宏博精深,海量
汪涵.记得我修读牟老师的「宋明儒学”时
,还是一贯作风,经常缺课,临考试的前一
天就打电话问他是不是「真的要考试”.他说:「当然真的!怎会是开玩笑的呢?”
我问可不可以改期,他说:「当然不改!”到下学期开课,我缺席如故,同学走来告诉
我,说牟老师在课堂上大骂:
「李天命这个东方阿飞,平时不来上课,考试前一天就打
电话问我是不是真的要考试,还要我改期,天下间哪有这样的事!”不过骂归骂,牟
老师对我始终循循善诱,悉心教导.他一早已看出我的思想路向和人生态度都与他
迥然大异,甚至天南地北,背道而驰,但还是容得下我,兼且用心栽培,这份胸襟人格,
实非常人能及,每一想起就使我感动不已.
周:听说在牟先生做系主任时,你以助教身份担任讲师的工作,具体情况是怎样的
呢?
李:我进芝大之前,在中大当了一年助教,由牟老师推荐我开两门以前从没有在中
大开设过的课程,那就是「高等逻辑”和「科学哲学”
.普通逻辑由讲师教,新开的
高等逻辑由助教来教,这个责任大概只有牟老师才担当得起,或者说这一「怪招”
大概只有牟老师才有功力施展出来.此外他还介绍我到校外课程部讲「语意学”、
「分析哲学”和「存在主义”等课程呢.
四、从逻辑到新诗,从飞刀打架到勃拉姆斯
周:分析哲学、数理逻辑等学科与存在主义看来像南辕北辙
,你的兴趣应是多方面
的吧?可以谈谈你的兴趣吗?
李:许多人以为讲思考方法、数理逻辑等「硬文化”就不能讲文学艺术、人生哲
学等「软文化”,其实两方面是并行不悖的.我向来喜欢西方的古典音乐和中国的
古典文学,这些兴趣在中学时就已养成.在街外浪荡、赌博、打架
,回到家里念唐诗、
宋词、古文
,或者听
Rachmaninoff、贝多芬、勃拉姆斯
......这是我中学生涯的一面.
到进了大学,我培养出许多不同的兴趣,比如一方面读分析哲学、数理逻辑
,一方面
读存在主义、写新诗.以前在《中国学生周报》、《盘古杂志》等刊物上写,有个时
期且负责编《盘古》的「风格诗页”,近年则在《博益月刊》的「诗叶”上写.
不过写东西只是我人生的一个非常小的部分.我最怕理论繁复而生命苍白.我不
喜欢长篇大论「谈”生活
,我喜欢充充实实「过”生活
.我从来不是书虫,也不属于
文人形态,更不属于学究形态.我认为只有蠢才庸才才会浪费生命花时间去写那些
自己心底里也知道是没有真正价值的、而且也没有人会有兴趣看的、只是以「学
术”之名去掩饰而其实转眼就会被抛入废纸桶里的废料
.若要做这种蠢事,我宁愿
把时间用来嬉戏.
事实上我很喜欢玩,尤其喜欢惊险刺激.至于拍拖(谈恋爱),就更不用说了,相信任
何人都会喜欢的那时除了喜欢这种「活动”之外,我还喜欢飞刀、赌沙蟹、「闸”
脚踏车、划艇、爬山、滑滚轴溜冰
,等等.其中最喜爱的、而且也是最擅长的
,就是
飞刀和赌沙蟹.以前曾把飞刀的入门手法教过几个哲学系的学生
,但他们后来都没
有练好,真有点可惜.在我来说,兴趣的多样化是很有意义的:一来兴趣的满足本身
就有自足的价值,二来对于我的学习很有帮助.浪荡了一段时间之后,常会心慌起
来,特别容易记起「勤有功,戏无益”的古训,这时读起书来就会格外起劲的了
五、反学术游戏,向下接不向上爬
周: 无论读起书来怎么起劲,你花那么多时间去玩乐嬉戏,会不会妨碍研究工作
呢?
李:什么研究工作!科学家做研究工作是天经地义,那是实学.哲学家搞研究工作
是哲学的堕落,那是把戏.西方哲学家的典范,苏格拉底,他的工作就是思辩,就是思
考和辩论他搞过什么「研究工作”了呢
?孔子、孟子、老子、庄子、释迦、六祖、
耶稣、维根斯坦等人,他们当然有他们的「学”,但那不是现今读哲学的人搞的那
种式的
research ,不是那种所谓的「研究工作”.这类「研究工作”绝大多数是自
欺欺人的学术游戏.英美方面如
Davidson、Dummett 等人玩这种游戏玩得十分出
色,严谨精细,但终归是游戏,碎屑繁琐,迷失了哲学的方向.欧陆哲学方面也往往是
玩学术游戏,而且每每玩得非常笨拙,暧昧空洞,不堪分析利器一击,可谓属于九流
的级数.至于其他等而下之者,所玩的学术游戏或「研究工作”
,则九流不如,只能算
是「伪学术游戏”吧了.伪学术游戏不能与非欧几何之类的「数学游戏”等量齐
观,这里不必细论.我们要留意的是,玩这种游戏的人喜欢把「无用”美其名为「纯
学术”,以「纯学术”之名去文饰其「无用”的实质
.假如要玩这种「纯学术”的
话,我看只消随便用左手的尾指的小指甲的一小部分,去逗弄一下,就能玩得不错
的了.
周:但无论如何,哲学教师不以研究工作来评核,那么可参考什么来决定升迁呢?
你怎样看升迁的问题?
李:依我的理想看,哲学家根本无须理会升迁的问题.他的人生意义绝不在此.理学
院、医学院等比较不容易弄虚作假的地方不在此论,就我所知,除了极少数例外,
升迁与否一般取决于两个因素:其一是学术游戏或所谓的「研究工作”,其二是人
事关系或钻拍工夫,尤以第二个因素为主.以上所讲是否实情,圈内人都心知肚明.
我一向自觉要远离这两个因素.我以前有一叠稿子拿了去友联出版社,有几十万
字,那就是牟老师在我的《存在主义概论》的序言里提到的《分析哲学》
(逻辑分
析和语言分析).这叠稿子与《存》先后拿到友联
,《存》先印了出来
,《分》正要付
印,我到友联社长林悦恒先生那里把稿子「骗”了回来
.台湾《鹅湖》杂志社的一
些友人知道此事,多次劝我把稿子给他们拿去印,我一直支吾.
这叠稿子和《存》同一时期写
.《存》没什么大错
,比同类中文书写得较为清晰有
条理一点.《分》所谈的问题属于我的本行
,其水平自然比《存》稍高
,至少思路清
晰,有系统条理.我大学时期写的东西都能做到这一步,无须忸怩不好意思讲.许多
看过这叠稿子的学生、朋友都认为没有理由不拿去印
,一再催问我.现在我可以在
这里把原因说出来,同时也算回答了「为什么牟老师写的序言提到的那部书没有
了下文”的问题
.《分》的付印对于升迁或许有用
,对于读者却没有什么用,那就是
唯一的原因了.
这书印出来会有五百多页,若以我近年的语文功力来估计,其真正受用之处五页
就能讲完.我最厌恶且瞧不起大而无当的砖头厚书,缺乏诚真,自欺欺人,既浪费自
己的生命,也浪费读者的生命.这样看来,《分》即使胜过许多庸书
,却仍然属于我厌
恶的学术游戏或所谓的「研究工作”的范畴
.这叠稿子是不会印出来的了,就让它
塞在抽屉底,不再一顾.
至于怎样远离前面所讲的第二个因素,要说简单也很简单,就是洁身自爱,有所不
为.知我者都知我平日只跟学生在一起,那是向下接而不是向上爬的路.我自觉地
要走这条路.在「分析哲学与科学哲学会议”的大会总结讨论中,刘述先先生说:
「李天命是天生的表演者,跟他的学生是最多的.”我嘉许这个观察.我觉得知识分
子以年轻人比较纯洁可爱,较有赤子之心.很多人一到中年就易变成老油条.孟子
说「见大人则藐之”
,老油条未见大人已软,一见大人就可入口溶化.所以最好还是
冷眼旁观,保持距离,免受油渍沾污.
周:你的讲法是否含有《儒林外史》的讽刺意味?
李:我不知道,也没有读过《儒林外史》我读过的书很少.我常对学生说《三国演
义》必定要读
,同时声明我自己还未看这部书.回到你的问题上去,我前面所讲的并
非旨在讽刺,而是出于不忍之心,想指点迷津.我看学术机构里有许多人太可怜了,
本已高薪优职,却还要为了职级问题营营役役.升级所加几何?为了这个价钱而栖
栖然忙于钻拍,惶惶然不可终日,人的尊严只值这个钱?更可怜的是,有些人甚至还
不是为了那一点钱,而是为了心底深处一个自卑感的「结”.原来他们的自信心缺
乏了支撑点,既没有学问可凭,也没有其他才华可恃,于是唯有追逐职级,以壮胆色.
职级往往只能反映钻拍工夫,不能反映真才实学.但有些人一旦求到了较高的职级,
就真以为自己有学问起来了.不过年轻人的眼睛多没有受到污染.谁有才华,谁有
实学,谁没有「料”,谁在那里尸位素餐,大家一目了然.既如此,职级的真实意义有
多少,也就不言而喻了.
许多读书人原初做学生时心存大志,到后来却忘了本,忘了初衷,忘了最初的志气,
反而走到自己做学生时最瞧不起的那条钻营的路上去了.借用一个比较花巧的术
语来说,这叫做「异化”
,老实点说就是「变了质”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高薪优职,
不好好去想想如何把份内工作做好,以回馈社会的供养,却整天忙于营求之事.午
夜梦回,扪心自问,能不惭愧?能不汗流浃背?别人以职级来衡量你,是别人没出息,
你自己岂能以职级来衡量自己?有自信有傲骨的人岂会如此自己看扁自己?
讲话一针见血容易得罪人,但我从来不在乎.不在乎就能够挥洒自如,海阔天空.世
界这么大,有那么多美好的事物值得追求,何必定要自限于向上爬的窄路,患得患
失,还要沿途委屈自己呢?
六、语理分析,角度形上学,禅
周:李先生,你认为世界上有那么多美好的事物值得追求,你会满足于单单做一个
分析哲学家吗?
李:我不大欣赏当前许多分析哲学家那种钻牛角尖的学风
.我不会满足于仅仅做
一个分析哲学家,我只是要把分析哲学净化或「提炼”成为思考方法学的起点或
最基本环节,即「语理分析”.这样可以使语理分析不限于用来处理哲学问题, 并
且免于受到分析哲学作为一个思潮的起落的影响
.可附带一提,语理分析对于思考
的训练虽可视为「基础功夫”或「扎根功夫”,不过单有这种方法是不足以解决
所有哲学问题的(先决条件不等于充分条件).例如人生哲学和形而上学,其中有些
问题就不是语理分析所能充分解决的.
周:你有时会给人一个印象,认为语理分析揭露了人生哲学和形而上学里有很多
问题都没有认知意义.
李:没有认知上的意义不等于没有其他方面的意义.即使「人生在世究竟有没有价
值?”之类的问题没有认知意义
,那也不过是说这类问题不是知识范畴里的问题吧
了.认清这点是很重要的,可以避免将这类问题跟知识问题混淆,避免误以为这类
问题能用科学方法去解决.
再看形而上学(简称「形上学”
),我与逻辑实证论者对形上学的态度有所不同.当
卡纳普等逻辑实证论者宣称形上学没有认知意义时,他们实质上是要取消一切形
上学.但依我看来,有些形上学理论可以当做洞察宇宙人生的普遍观点或角度,而
不当做知识,那么就算没有认知意义也无所谓.这类形上学理论就像一套套度量衡
系统,虽非知识,但仍可有优劣之分.在这种诠释下的形上学,我会称之为「观点形上
学”或「角度形上学”
.一般而言,固然有甚多形上学理论只是文字游戏,但也有不
少形上学理论含有很深的智慧.儒家、佛家、道家的哲学就有这样的智慧.
周:有点意料不到你对中国哲学的评价这么高.有些人从没见过你,只听过你的名
字,在谈起你的时候表示,他们对你的第一个「印象”就是「李天命这人很难对付”
,
意思是说你很容易把别人的言论三两下子分析批驳到体无完肤.
他们认为你似乎喜欢恃着语理分析去挑剔中国哲学
,跟中国哲学为难.你看语理
分析和中国哲学是否不相容的呢?
李:说不上不相容.我看两者反而是相辅相成的,比如,我认为若要具备最完整的哲
学训练,就必须包括语理分析和禅--始于语理分析,终于禅(前者根基,后者花果).
周: 你认为禅的精义是什么呢?
李:「应无所住而生其心”(《金刚经》).
周: 就这么一句吗?
李:.............
七、守则自决,明智假装,反繁琐主义
周:我们转一个话题.在别人的心目中,你的「招牌”、「商标”,就是思考方法,尤其
是思考方法的第一环节「语理分析”.你平日所讲的也是「思考方法”、「分析哲
学”、「科学哲学”、「数理逻辑”等等课程,很少涉及道德问题.关于道德问题你是
怎样看的呢?
李:没有什么复杂高深的看法,要讲也只能很粗浅地讲讲.我从来不理传统道德规
条,通常我只考虑几个简单的理念来做人处世:第一是爱情,第二是友情,第三是义
气和侠义精神.由这些理念出发,稍经理性反省,形成了一些大体的守则,那就是我
做人处世的基本守则了.有些传统道德规条是我同意的,有些是我不同意的,但不
管同意不同意,我根本不会理睬那些规条,我只依据自己经过理性反省而确认之为
合理的守则做人.这个态度我称之为(理性的)「守则自决原则”.
表面上我有时会向自己不同意的传统道德规条妥协,实际上那只是基于技术性
的考虑而作出的假装妥协.比方在一个白痴的国度里,有些规条你认为是荒谬的,
但如果不遵守就会被白痴群咬死,这时基于技术性的考虑,你或会暂时表现得遵守
那荒谬的白痴规条.这一点可以叫做「明智假装原则”.
周:只用你所说的那两个原则来看道德问题,会不会有过分简单之嫌呢?
李:简单是简单,是否过分简单则不能一概而论,要视乎对什么人来讲.有的人喜欢
用复杂繁琐的理论去看道德问题,我不属于这一类.我主张「反繁琐主义”
.对于我
来说,做人通常只需要几条粗枝大叶的守则,甚至光是几条「童子军守则”
,如果真
能落实履行,就已是很好的了.有的哲学家爱把道德问题弄成一套繁琐不堪、难以
掌握的大系统.倘能诚实不自欺地反省一下,他们该会发现自己做人处世的时候,
所援用的实际上还不是那么几个很早已在脑子里根深蒂固的简单观念?
某些人把「谈”道德和「有”道德混淆
,以为不谈道德就是没有道德.实则两者明
显是两回事.道德谈得太多,反省得太复杂,研究得太精细,反会令人变得懦弱,瞻前
顾后,丧失道德的勇气.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文天祥,柴市砍头,做的无非是他看见乃
义所当为的事,哪里需要先讲一大套伦理学理论呢?
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应该的,关于这些问题,就算找不到抽像的普遍准则,只要头脑
清晰,心理干净正常,有相应的常识,那么在具体情境里一般仍是能够分辨有关的
事情是好还是不好的,是应该做还是不应该做的(抑或只是中性的).通常当我们做
了不应做的事,其实我们是知道不应该的,但终于做了,原因并非由于于缺乏伦理
学理论,而是由于无法克制人性深处的一股非理性的、盲目的驱动力
.我自信对这
种「人性深处的盲目驱动力”有很深的体验.
八、被踢出校的野蛮人
周:很有兴趣想你谈谈这方面的经历.
李:我从小就得父母宠爱,母亲更是溺爱和放纵我.三岁的时候(我的记忆力很奇
怪,能清楚记得一岁左右学步时的情形),有一次,姑母(不是父亲的亲姐姐,只是口
头认的姐姐)来我家作客,全家围着一张大圆桌子吃饭.我忽然心念一动,有股强烈
的冲动要捣乱和破坏秩序,高声说:「妈妈,我要撒一泡尿在饭碗里.”全家愕然,姑
母一听就喝打,说:「太不像话了!不打不成!”我听见就扁起嘴巴要哭,妈妈立即
说:「好啦好啦,就这一次吧.”我听了即得寸进尺,从椅子爬到桌子上,要「登枱表
演”.
结果不知是妈妈还是谁替我捧着那还剩半碗饭的碗
,我就撒了一泡尿在碗里,像
菜汤泡饭.到今天兄姐们每谈起这件事,总会笑骂我一顿.记得当时那种要捣乱和
破坏的强烈冲动,是无缘无故、突然而来的.这是我第一次经验到人性里非理性的
盲驱力(当时我的思想里当然没有「非理性”、「盲驱力”等字眼).
我从小就被亲戚和家人(除了父母亲)认为是极度顽劣的,到了中学就变本加厉:
打架、逃学、「出猫”(考试作弊)、跟女孩子混
......样样皆能.最离谱的时期是中学
第四年,上课时无法无天,或作弄他人,或跟老师捣蛋,或蹲在狭长课室最后一排后
面的地板上赌「十三张”,下课后或者逃学时就在外头浪荡、「拍拖”、打架.......
打架又是一种能令人体会到非理性盲驱力的行径.
打架像思考一样,最忌迂腐.我打架从不迂腐,会利用当时任何能利用的事物.不过
我只会盲打:我是指那种全攻、拚尽的盲打
.有丰富街头打架经验的人都知道,学了
一两年套拳的笨人,碰到那种什么套路都不讲、但却够勇够狠的全攻型拚命打法
时,常会手足无措,还未弄清是什么一回事之前就被击溃.盲辩最蠢,盲打对于一般
不是正式拳手的人来说却是最聪明的打法.但无论如何,我总觉得这种打法的背后
正隐藏着人类原始兽性的一面.
周:那时你为什么要打架呢?
李:往往毫无道理,有时不外因为瞧着不顺眼.当然,许多人也是瞧我不顺眼的.有
一个花名叫「猪肠”的同学,就是瞧我不顺眼,又认为我戏弄他,就暗中苦练器械,
要找我打一场架.他跟地理老师的儿子是「死党”
,后者又是我的朋友,告诉我「‘猪
肠’正在暗里练功
,说总有一天要找你打一场”我告诉他
:「‘猪肠’练了功也打不
过我.”此事后来不了了之.进了中大后,第一次跟着全系同学到唐君毅老师家里拜
年,赫然发现「猪肠”坐在客厅一角
,状似主人身份.我轻声问一个高年级同学,才知
「猪肠”原来是唐老师的义子.现在我新年给唐师母拜年时,碰到「猪肠”都谈得
很投契,但那次拜年时,我的尴尬大概可以从表情看得出来.
总之少年时荒唐胡闹,到中学第四年学年完结的时候,终被「踢”出学校
--被伯特
利中学开除.我没读过
幼稚园,从小学一年级起就在该校念书,我的姐姐目前还在那里任教,但校方还是
认为必须把我开除.转到德明中学之后,仍是以「被记大过”的污点纪录而毕业.
进了中大,起初仍像野蛮人,还未能收敛.刚开学不久,有一次大摇大摆到乒乓球室,
见有人在打球,就说「见侵”,意思是说「我看见谁在玩,谁下一轮就得跟在我后面”.
打球的人走过来很斯文地对我说,他们过几天要比赛,目前是在练球.我意会到他
的意思是不让我加入,于是一言不发就动手拆他们的球网,一面拆一面留意着他们,
等他们一有异动我就先发制人.谁知他们都看得呆了,不晓得如何反应,静了一会
儿就走到相邻相通的另一间乒乓球室去,跟那边的人不知商量些什么,不久就连同
另一球室那批人走回来.我已准备好一见人多势头不对就跑,不料他们却很有礼貌
地跟我说:「好的,我们一同玩好了.”
幸好在中大很快就认识了许多非常好的同学,从他们那里渐渐学会斯文.现在回
头看自己在「野蛮阶段”的行为,觉得那时自己的身体内仿佛蕴蓄着一股非理性
的盲动力,不时就要爆发一下.记得有一次因小事跟一位兄长辈冲突,就向他挑战
「以飞刀决生死”.他不会飞刀,当然没有应战.我那次是摆明欺负人,是最差劲、最
羞耻的一次.今天借这个机会在此向他赔罪.须知道飞刀不等于流行于酒巴间的飞
镖.飞镖只是小儿科,飞刀却是「七步之内
,取人性命”的利器
.现在每想起荒唐的举
动时,就深切感到那种非理性的盲驱力是多么危险可怕
.这种盲驱力有时能被压制,
有时却无法压制,就像身体的病有些可以医治,有些却无法医治一样.
这种体验使我对人对己都不苛求.即使辩论时词锋凌厉,那是另一回事.倘若我对
某种做法提出不留余地的批判,那不过表示我认为在道理上说是如此.在实际生活
中,我对人对己一般都是采取「马马虎虎过得去就算了”的态度的.
原载于《法言》月刊,1 9 8 9 年
6 月,革新号第一期
从骑士精神到爱情宗教
--浪荡与沉思(续) 周奕辉
周:周奕辉
李:李天命
九、宽松原则与大丈夫精神
周:你采取的那种态度会不会扼杀人在修养方面的上进心呢?
李:我并非主张不求上进,只是主张对人对己都要有「同情的了解”,了解到美德
的实现每每不是说那么容易的.要有心理准备,常有进两步退一步或甚至进一步又
退回原地的情况出现.就算只能进一步又打回原形,那仍然胜于从来没有进过一步.
我是一个「宽于责人也宽于责己”的人,有时做得合乎理想,我认为已是很理想的
了.对人性越有深刻的了解,就越不会对人对己要求过高.人并不是一种时刻不停
发光的生物;能够有时发出一点「人性的光辉”
,就已经算很不错的了.以上的想
法我称之为「宽松原则”,或戏称之为「有时发光主义”.
这种「主义”反对过分鞭策别人,也反对过分鞭策自己.鞭策过分,会造成太大压
力,以致精神紧张,心理不平衡.倘若不容许有一刻松懈,不放过偶有一点「堕落”,
结果不是变得虚伪就是变得疯狂.情意结特多的宗教狂热者和道德狂热者,往往就
是这样的人.这类人经常板起面孔,仿佛大义凛然,实则矫揉造作,无趣而难相处,缺
乏幽默感.其实人生在世,必须有点幽默的智慧,不要事事「抓”得太紧
,有时要一只
眼开一只眼闭.Dr. Johnson 有一句话给我很深印象,他说:「先生,上帝衪自己不到
世界末日,都不审判世人哩.”
周:你这种看法是否对人生抱着一种低调的态度?
李:我的态度毫不低调,如果「低调”是指近年来流行的「真小人意识”和「小男
人意识”的话.我很反对这两种性质相近的意识,这些意识以低调的姿态来封闭自
己.
对于君子,我们至少应抱着「虽不能至,心响往之”的态度,但真小人却摆明车马
做小人,还要以此沾沾自喜.真就是不折不扣,真小人就是不折不扣的小人,这有什
么值得沾沾自喜的呢?
至于小男人,则自认窝囊,譬如卖友求荣而不觉羞耻,又如跟女人争「的士”,跟老
弱妇孺抢座位,或在公众场合做了尴尬事(比方不小心打破了百货公司的镜子)就
不敢面对众人,却转身去埋怨、指责身旁的伴侣
......这类行径跟母亲教我的道理恰
恰背道而驰.母亲常说:「鬼佬(洋人)讲
Lady first,很对.”「要让老弱妇孺.”
「大欺负小,非大丈夫也.”「男人打女人,非男人也.”「推卸责任,非好汉也.”妇女
解放分子或会指责这些说法有部分包含了男性自大的思想
,有封建落后的意识.但
我认为那不是男性自大,而是骑士精神;不是封建落后,只是不合潮流吧了.
除了自认窝囊之外,小男人还自认庸陋,拒绝长进:拒绝扩阔思想的视野,拒绝提升
生命的境界.这是自甘卑下,同时又像患了自闭症的精神病人,实在可悲可叹.对于
缺乏思考方法训练的人来说,真小人和小男人有一套相当厉害的武器,那就是「老
土”、「高调”、「s e l l ”(推销)、「扮演”......这套字眼的滥用.别人一讲理想,他们
就说那是「老土”、「高调”.任何人提出深刻的思想或实践高贵的行为
,在他们口
中都被说成是「sell ”自己,或说成是「扮演”角色而已.比如释迦说法、耶稣讲
道、爱因斯坦发表相对论,都被说成是「sell自己的一套”.又如苏格拉底、文天
祥等不朽人物从容就义,却被描述成为「扮演烈士的角色”.
真小人、小男人在心底里大概也会因自己的肤浅狭隘而感到自卑的
,于是就用那
套字眼来维护自尊,以此作为「自我心理防卫”的保护罩.但只要稍有语理分析的
训练,要拆穿那保护罩的诡辩性就毫无困难.其诡辩性在于硬把不能称为「sell ”
的做法称为「
sell”,硬把不能叫做「扮演”的行为叫做「扮演”
(文天祥「是”烈
士,不是「扮演”烈士
)......也就是令「
s e l l ”、「扮演”等字眼或概念的用法不当
地膨胀,犯了「概念扭曲”的毛病.
目前小男人意识和真小人意识在社会上大行其道,但刚才的一小段分析批判已
足够将这些意识的保护罩刺破.
与这类意识相反的是自强不息的精神和骑士精神,我们可以将这两种精神合称
为「大丈夫精神”.
十、浮浅时代与空谷之旅
周 :与大丈夫精神对立的小男人意识和真小人意识,涉及流行观念和社会风气.从
更宏观的角度着眼, 你对整个世界的时代风气或文化趋势有什么看法呢?
李:素无研究,仅有大略印象,粗疏得很.我觉得今天已难见有「精神的贵族”,而「优
雅时代”亦已随风而逝
.现代社会趋向于大众化、平庸化、肤浅化
.人们思想懈怠,
灵性枯萎,不了解深刻和高贵.要了解深刻的东西,须有一股透入深层的劲.现代的
舒适社会容易使人丧失这种劲要体验高贵的事物
,须有一颗纯朴的心.现代人的复
杂机心无法了解什么是高贵.大多数人只能接受浮浅的观念、煽情的口号、不经
大脑似是而非的「哲理”,以及随波逐流人云亦云的「共识”.这种思想肤浅、感
情表面化的现象,大抵与现代传播媒介的特性有密切关系.一般来说,深刻的思想
绝不容易透过电台、电视等现代传媒来细致表
达.特别是电视,往往只晓得像蜻蜓点水那样给观众提供即食的「文化快餐”而已
.
周:那么你以前为什么又会在电台和电视讲思考方法的呢?
李:可以说是「知其不可而为”吧
.不过其后都多次婉谢了这两种传媒邀约讲有关
的问题了电台、电视以普罗大众为主要对像,而群众通常都不会有耐性去尝试了
解较深的思想内容的.他们一般只能接受公式化的言谈和作品,只能对简陋的感性
刺激和情绪煽动有反应,其反应每每表现为一窝蜂的倾向--连喜怒哀乐也是一窝
蜂的:一窝蜂的赞赏、一窝蜂的责骂、一窝蜂的欢腾、一窝蜂的悲恸.......
流行作品的寿命,即取决于群众这种一窝蜂的行径.许多流行音乐只有昙花一现
的命运,就是因为流行乐迷的好恶常是一窝蜂的.
面对浮浅时代的浮浅文化,有些人大声疾呼,希望扭转乾坤,我看那恐怕是梦想.有
些事情是「不因人的主观愿望而转移”的.尽其在我,尽可能使精英文化得以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