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市是大姑娘上轿第一回,不如请王晓野过来临场指挥,以确保万.3
知道吗?沈青青不是也在这个项目里吗?是她把你介绍给朱倚云的,
而朱倚云从做国内A股上市的时候就和她是好朋友!难道还有比沈青
青更忠实可靠的间谍吗?”王晓野一听沈青青的名字,心里更发慌、
更没底。他的面部表情却被林洁看得真真切切。
林洁就接着说,“怎么了?心虚了?还有那个宋莉红,虽然是你
把她介绍给了周辉,可青青一看见她和你交换目光的眼神就知道你和
她的关系不一般。怎么着,还想狡辩、抵赖吗?”
“可是你也不能仅凭沈青青和你的想像就胡乱发挥呀?”
“王晓野,死到临头,没想到你还这么不配合!看来你真是不见
棺材不落泪啊!:”林洁突然大声说道,“你勾引沈青青该不是我的想像
251
发挥了吧?难道你还需要我提供证据吗?”
王晓野一听,几乎晕过去!心想这下可全完了她怎么什么都知
道?难道沈青青把她自己和我的事儿也告诉了过林洁吗?他此刻脑
子里一通乱,望着林洁发呆,不知林洁还会扔出什么炸弹。
过来好久他才说,“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我也无话可说。反正
我也要走了,正好省得你赶我走。不过我倒是有个问题要问你沈青
青和我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你也不想想,青青和我是什么关系?你不是一直怀疑我们是同
性恋吗?这说明我们的关系的确不一般。你和宋莉红的事我也就不介
意了,反正你把她介绍给了周辉,而且他们很般配。我反而感激你,
因为你替青青解了围,否则不知道周辉要把她纠缠到什么时候。可是
到了你跟朱倚云眉来眼去时,我就受不了了,可是我又不能干扰你们
正常的业务。你每次勾引青青的时候,我这里都记录在案,知道吧!
她什么都会告诉我。因为朱倚云是证券部主任,所以无论你和她怎么
往来都不过分。你知道我的脾气,我不愿为这种事儿闹得满城风雨。
最后一想,反正你勾引谁都是勾引,那就肥水不流外人田,干脆让你
勾引青青得逞算了,至少我觉得她安全、可靠,甚至是一种浪漫。但
更主要的是,她和他老公的关系极端乏味无聊,因为他老公不仅在生
活情趣上跟青青合不到一起,就连在床上也没有激情,搞得青青跟守
活寡差不多!人家还以为他们是模范夫妻!你怎么也不想想,没有我
的首肯,青青会跟你上床吗?这事儿也赖我,本来他们的夫妻生活就
不好,我又把咱们俩的性生活给她描述得那么美,能不惹她触景生情
吗?”林洁的表情此刻已经温柔了许多。
“原来如此!我还一直以为自己主宰着生活,没想到你才是幕后
导演!怪不得你说我是个风筝,而放风筝的线被你拽在手里。:”
“你怎么就不说我是你的同谋,你的伙伴,你的战友呢?是你让
我知道了人生是一场戏!一场梦!一场充满险情和浪漫的旅途!:”
“可是如果渤大的险情不到这种极端,是不是我到现在还蒙在鼓
里?那么你会让这出戏演到哪儿呢?风筝你可以拽回来放出去,也可
以让它成为一个断线的风筝啊!:”
林洁笑道,“你说呢?那得看你想演到哪儿?还有什么样的悬
念?你不是常说,人生就如同一个充满‘可能性的海洋’么?”
王晓野说,“没错!可是任何可能性都不是等来的,而是创造出
来的。人的一生其实也是创造的一生!既然你是这出戏的导演,我只
是演员,我就听导演的吧?现在不是连演员想演一个角色都得先跟导
252
演上床献身才行吗?”
“你还真以为你只是演员,把你自己说得跟羊羔一样温顺无辜i
!
告诉你,王晓野,你屁股一撅要拉什么屎我都知道?给你一机会,自
己说吧,啊?”林洁步步紧逼。
“嘿嘿!我这次还真想听从老婆,对,听导演的安排!反正你已
经暗中导演了这么多幕,就干脆既来之,则安之,放心大胆地导吧,
最好让故事越惊险、越浪漫好。我不会责怪你的
”
“呸!你还敢怪我?王晓野,你们男人脑子里流的那点水我太清
楚了。你平时不就把我和青青戏称为你的大老婆和小老婆吗?你的梦
想不就是让我们俩一边一个围着你吗?还真当你自己是茶壶,女人都
是茶杯了是吗?告诉我,我说的对吗?”
王晓野一脸苦笑说,“看来,知我者,老婆也!我只是听党的.
,
想将革命进行到底,顺便在此基础上发挥了一下,想将浪漫进行到u
!
革命的现实主义要和革命的浪漫主义相结合嘛
”
“我看你不仅仅是将浪漫进行到底,而且是将淫荡进行到底了才
对。你不是常说人民就是‘淫民’吗?”
“听起来人民是不是都有点变态?”
“但这至少是你们男人的天性吧!再说,这不也是你们王家的遗
传吗?你爷爷不就过的是三妻四妾的日子吗?”
“可那毕竟是在万恶的旧社会呀!”王晓野笑曰。
“你爸不是活在新社会吗?而且还是老革命,不照样风流成性,
情事不断吗?就连被降职贬到山沟的三线工厂,他仍然不拘小节,外
遇频繁,可见男人本性难改啊?”
“所以他才被称为‘革命的情.
’啊!这是样板戏里缺少的部0
f
”
“看来辜鸿铭的理论在你们男人眼里一定是真理,男人就想当茶
壶,希望有一堆茶杯伺候咯?”
“可如今世道已经变了,茶杯也渐渐开始期待多只茶壶来伺候它
了。所以现在的戏越来越令人眼花缭乱,阴盛阳衰啊
”
“那还不是让你们男人给逼的!起码应该男女平等吧?男人干嘛
只许自己寻花问柳,却不让女人红杏出墙?那棵出墙的红杏种子,多
半都是男人自己亲手种下的f
”
“看到你,我就知道了中国为什么阴盛阳衰f
”
“你是不是认为我现在的口气像个荡妇?可你不是喜欢荡妇,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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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淑女吗?”林洁说。
“可我喜欢的只是在床上放荡的女人,如果女人在床上无法放开,
那实在算不上真正的女人。当然,淑女和荡妇其实是一体两用,完全
可以是同一个女人。男人也一样,我相信女人也希望那些正人君子上
了床都成为淫棍,当然最好是浪漫的淫棍,对吗?”
“可现在哪还有什么浪漫,你连香港都呆不下去了,只能亡命天
涯,流浪远方!可这不正是你期待的生活吗?”林洁又陷入了悲哀。
“没错!我正好可以借此机会修身养性,畅游祖国山河!命运就
是这样不断以无常的形式体现的。还记得《俄底普斯王》的故事吗?
俄底普斯的命运是杀父娶母,听上去荒谬悲惨,可他终究未能逃出这
宿命!没准儿亡命天涯正是我命中的转机呢?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若命中该有此劫,就顺其自然吧!:”
“可我为什么还是害怕?我还老想,要是没了你我怎么办?”
“嗨!怎么越想越没边了?哪怕死亡降临,你也该想想庄子‘击
盆而歌:’的故事。他老婆死了他多开心啊!因为他认为他老婆死了就
是去了神界远游,才真正回了家,不亦乐乎?《圣经》里上帝也对亚
当说你不过是尘土,仍将归于尘土。况且我不是还没死吗?即使我
死了,也必定死而后生。爱情的戏剧性,不推到出走和革命怎能算极
致?所以咱们也该开心才是。:”
王晓野的话还没说完,林洁已经依偎到他怀里,泣不成声。“世
界对你看来就等于狂想。你为什么要惹那么多事?好好的日子不过,
非得瞎折腾,搞到现在这种地步啊?:”林洁越哭越伤心,泪水打湿了
他的肩头。
王晓野一看这架势,眼睛也跟着一热。他觉得对不起林洁,可他
无法摆脱命运,而这命运深深根植于自己的天性之中。他紧紧搂着妻
子,心里一阵发酸,悲凉之情油然而生,过了半天才说,“我想了很
久,如果你觉得跟着我太受罪,咱们就离婚吧。:”
林洁一听这话就火了,“你现在提离婚还有什么意义?你既不知
会漂流何方,也不知几时归来,更不知一路上你还会折腾出什么新花
样?况且你连离婚的时间都没了。听天由命吧!反正你如果一段时间
不知所踪,法律上我们也自动离婚了。你我都只是演员,神才是真正
的导演。:”
“可神其实就在我们身上,我们的自由意志就是神的意志!:”
“你别跟我来这形而上的一套!我要的是一个女人实实在在的生
活,就是柴米油盐,就是形而下,尤其是你下面的那个玩意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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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里,她突然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一样掐住王晓野的脖子,怒目圆
瞪,眼挂泪珠,恶狠狠地说,“王晓野我恨你,我非掐掉你的那玩意
.
Ъ
.
”
王晓野一愣,被她扑倒在地毯上,就苦笑着说,“你怎么说话这
么不雅,简直跟母夜叉一样?”
“还不是这些年跟你学的,谁要是跟了你,熏也得被你熏出来.
”
两人都笑了,然后紧紧搂在一起,在一种生离死别的悲凉气氛中久久
地互相凝视。
“Lifeisalwaysunpredictable!
”王晓野缓缓地对林洁g
,
“butthisisreallife!
”(但这才是真实的生活
)
林洁听到这话,就抬头对王晓野说,“再告诉你一件事吧,沈青
青已经开始跟他老公办离婚手续了
”
王晓野一惊,忙问,“为什么非离婚不可呢?”
“那还不更得问你
”林洁无奈地说,“你以为女人都会像男人那
么潇洒自如吗?我跟她一聊,就知道她已经被你勾引得五迷三道,所
以跟他老公就更没戏了。我最了解她,她既是我认识的最真诚的女c
,
又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当然希望她早日脱离苦海f
”
“你也够邪门的!实在搞不懂你和沈青青究竟是什么关系?怎么
高尚也不会高到舍己救人的地步啊!这年头活雷锋可真罕见f
”
“你以为我是在拯救别人吗?不!我是在拯救自己!也许因为我
跟了你之后变得更浪漫了,也许因为我是狮子座的女人,天生要强,
自以为很有大将风范。况且我知道根本无法改变你,就如同无法改变
我自己一样,所以我矛盾了很久,才决定对你采取大禹治水的办法,
因势利导
”
“怪不得,精子的成分99%都是水!”王晓野笑嘻嘻地说。
“你正经点儿行不行,谁跟你开玩笑?这其实叫邪不压正?”
“我看更像‘道高一尺,魔高一'
’!看来你比我洒脱得多!男
人都是看上去潇洒,嘴巴牛逼,一动真格却远比女人脆弱、胆怯
”
“说实话,我觉得你和青青是天生的一对,她的生活也那么精神
化,那么形而上!只是她天性和天然的部分还没被挖掘出来。其实她
早就该离婚了,我都替她难受,反正她不被你勾引,迟早会被另一个
男人勾走。这也许就是命运
”
王晓野望着林洁,久久无言以对,仿佛发现了一个崭新的林洁!
过来一会儿他才面带笑容地问,“那这是不是叫‘肥水不流外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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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我和沈青青都是你的人?”
林洁噗哧一声笑了,“你还有完没完?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
“那这场戏究竟该如何继续,如何完结呢?”王晓野问。
“哪能有个完呢?你不是说所有的人都是演员和观众吗?可人和
动物的区别究竟在哪里呢?”
“如果用人自己的标准衡量,人就比动物坏多了,我看就这区别
最大。当然人比动物面对更多的诱惑,除了兽性,人更受神性的诱.
。
神性和兽性的博弈又衍生出更多的诱惑,比如金钱、权力、荣誉、革
命等等都是人间的诱惑,爱情和复仇都是致命的诱惑,幸福是迷人的
诱惑,但死亡才是人生的终极诱惑f
”
“怪不得人活得更累,也更惨!也许人生因此更精彩。可人总是
要死的呀!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林洁说。
“但生命没有完结,它无始无终,死就是生,结束就是开始!我
现在往前看生命就能看到不尽的悬念,就是那‘可能性的海.
’。小
说和电影再丰富,能赶得上生活本身的丰富多彩么?”
“很好!王晓野,每当你形而下的生活与形而上的精神界限模糊
之时,你是最接近生活,接近真实的!其实你已经回答了戏如何演下
去的问题。未来的戏只有悬念,我们共同创造的悬念!你就去尽情地
流浪吧!这不正是你梦幻已久的生活吗?你一失踪,婚姻就按法律自
动成为悬念,至于它何时解除,也都成为你我生活悬念的一部分f
”
“即使我没有失踪,生活不是照样充满悬念吗?”
“是的。不过这次我感觉我们的分手是注定的,就像你所说的宿
命一样。我说不出为什么,但我有这种直觉。我只是不明白,我们已
经拥有了常人希望的幸福,为什么还会分手呢?”
“正因为我们幸福,所以才分手!幸福掩盖了人性中的许多真.
,
比如自由、恐惧、贪婪等等!当人过于持久地享受了爱情和婚姻以g
,
他难道真的希望继续拥有这爱情和婚姻吗?也许其他东西变得更重
要,而不是幸福!我一直怀疑幸福就是人生的终极目标?”
“怪不得你以前老用《月亮和六便士》里失踪的主人公做例子,
还有那个日本连续剧《三口之家》里失踪的父亲,他们都是因为婚姻
‘美满’反而无法承受,所以就干脆消失了,宁可去寻找一种孤独,
或者自由。也许幸福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们骨子里追求的目标!是吗%
”
林洁望着王晓野问。
“说得棒极了!极有悟性,简直和沈青青一样。怪不得你那么喜
256
欢她!简直是宠着她。”王晓野兴奋地说。
“我们俩就爱互相宠,也爱呆在一起。可是你好像更爱独处,哪
怕跟女人也不能长呆!你是不是太自恋呢?”林洁问。
“也许!可天下人谁不自恋呢?自恋比比皆是,别成了自恋狂就
行。其实独处是一种自足的能力,对人自身的要求更高。:”
他们就这样说着只有他们可以意会的话,如同两个在田野里玩耍
的孩子,然后又哭又笑,然后继续玩……,过了很久,林洁建议他收
拾一下行李。王晓野就走到书房,整整一面墙都摆着他的书。书是带
不走了,可只有这些才是他最想带走的东西。
他在书架前伫立了很久,猛然想起了那句悲壮的诗风潇潇兮易
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回!他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返回愉景湾?
命运虽然神秘,王晓野想,但它得靠我自己活出来,是我创造的!
而且我一直在创造,从未停止!我的命就是永远逃亡!死亡就像地平
线,奔向死,就是跨入生!他一生都对启程上路乐此不疲!
儿时看电影时,他的心就常常飞到天边外!后来他果然一直不停
地走在通往向天边外的路上,现在他终于发现地球和生命都是圆的,
天边外原来就在脚下,如同那生与死!他面对诺大的书架席地而坐,
想想明天就要逃回当初逃出的中国,便陷入了一种对时间的咀嚼:童
年、青春、故乡、外婆这些散发着霉味儿的词此刻变成了一幅幅泛黄
的旧照片,在一种轻烟种袅袅升起……怪不得人们称往事如烟!
王晓野其实是个爱国者,可他偏偏从小就梦想出国。人们问他为
何爱国还想着出国?王晓野说美国人就特爱国!可美国正是由一群
抛弃了祖国的人组成的国家!出国好理解,可漫游呢?对于如今忙碌
的人们,漫游显得虚幻、悠远、神秘,像古代的事儿。屈原的名句“路
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是否就是一幅心神漫游的画面?漫
游其实是孤独、凄迷的!可王晓野天生就是个漫游者!
他现在很难想像儿时最强烈的欲望就是漫游,但那时应该叫逃
亡!为什么要逃?因为生命的本能?那与生俱来的骚动?还是因为压
抑?全方位的压抑?还是因为希望,或者相反因为绝望?他从小最
痛恨的东西之一是户籍制,就因为它禁止人漫游,不仅不让人身体漫
游,更不让人的心漫游!
火力发电厂的那座高耸入云的烟囱,是他儿时所见的最高建筑,
也是他每天上学和放学时仰望的目标。文革期间,电厂的老厂长从烟
囱上跳下来自杀了;打倒“四人帮:”以后,一个造反派的头头也从烟
囱上跳下来自杀了。与烟囱紧邻的是一个叫何田坪的村子,这儿离最
257
近的小镇刘家场也有八里地,到镇子里去购物叫上街,北方人称赶集。
对王晓野而言,上街就跟过年一样,因为可以逃出去看山那边的世界。
他一直朦胧地感觉希望都在山外,更神秘的希望当然就在国外了!多
读了几本书以后,他甚至偏执地认为自己不逃走就会被憋死!
大山对国企人的封闭有不同的效果一种人就此打住,从此过上
满足的日子。他们有个最令人信服的比较日子甭管多苦,都比周围
的农民要优越得多吃商品粮,有工资和退休金,全是农民一辈子望
穿双眼也得不到的东西!中国农民就是这最底层的不折不扣的贱民。
于是人们庆幸自己不是贱民,几代都在一个厂里上班、娶媳妇、分房
子;另一种人则相反,好奇心和绝望感不断被激发,既对外面的世界
充满好奇,又对农民的赤贫充满怜悯和同情,更对自己的命运充满绝
望!
王晓野属于后一类,他总在想像山那边的样子!可一旦翻越眼前
这座,就必会对下一座山产生更大的好奇。不知中国的革命家多出自
山沟是不是基于同样的原因?王晓野听他爸用很重的山东味儿唱过
一首革命歌曲,叫“山那边有好地方:”,估计他的山是沂蒙山。厂里
的人来自全国各地,操着五花八门的乡音,湖北、湖南、四川、江浙
的口音都有。奇妙的是,中国南方的官员以北方口音居多。这也是因
为中国的一大特色:南下干部!他们都是参加革命较早的北方同志,
故担任领导天经地义,王晓野他爸就属于此类。于是从地方到企业的
领导人不是山东人就是山西人,不是东北人便是苏北人。一群阶级觉
悟高但文化低的农民军人,在漫长的岁月里领导着人民建设新中国。
“文革:”期间他爸爸被打倒,政治问题和作风问题一起清算,结
果被下放到很远的洈水水电站监督劳改。那是个每年“7.16:”纪念毛
主席横渡长江时人们才光顾的地方,因为水电站的水库是集体游泳的
好场所。为了找机会去看他爸,王晓野刻苦练习游泳,终于在八岁那
年的选拔赛中被选中,跟大人们一起推着浮动标语和红旗,被高音喇
叭里的革命歌曲鼓舞着,在烟波浩淼的水库里游了几公里。
王晓野这次不仅看到了半年不见的爸爸,一个无权无势但和蔼了
许多的老头儿,而且看到了蓝色的“大海:”。不知为什么这水库的水
那么蓝?王晓野被这蔚蓝弄得很激动,就想像大海一定就是这种颜
色。那时的电影《铁道卫士》中有一句特务说的神秘台词“海外来
人了!:”海外对王晓野从此更显神秘。“大海:”的蓝色触动了他出国的
念头,因为他想外国都在海外!
多年后,他爸在美国和他聊起了这段往事时才吃惊地发现,王晓
野最初的出国冲动居然源自那次游泳时对大海的遐想!那时正值文革
258
的高峰阶段,而王晓野才八岁啊!王晓野告诉他爸,若论个性,其实
连他也更适合生活在美国,他甚至和他爸开玩笑说,“您如果参加的
不是中国内战,而是美国内战就好了!无论您在南军还是北军我都没
意见。”他爸盯着他一言不发,沉思良久。
对他爸那一代革命者而言,斗争几乎就是生命的全部!跟国民党
斗,再跟美帝斗、苏修斗,没有斗争目标了反而不知所措!但毛主席
要他们继续“以阶级斗争为纲:”,但是和谁斗呢?反动阶级不是已经
被消灭了吗?他爸在美国住了三年后回国,就不再拿老一套来与王晓
野论理了。但他有条底线是死守不放的!毕竟,你让他否认了这一条,
也就等于否认了自己的整个一生!这太残酷!
死亡,各种各样的死亡充斥着王晓野儿时的记忆。可最令其铭心
刻骨的死亡都和农民有关。一个是他的农村同学的哥哥上吊而亡。因
为久病而无钱医治,又不愿成为家里的负担,他就这样离开了人世。
死者生前对王晓野特别好,不仅在他的蚕最缺桑叶的时候把自家的叶
子给他,而且常给他吃自家做的荞麦粑粑。在好奇、悲哀和恐惧的驱
使下,王晓野来到他熟悉的破屋内向死者告别。死者面色灰白,表情
略显痛苦,躺在一块门板上,身着补丁打补丁的粗布蓝衣,没有袜子。
王晓野特意看了他的脚后跟,果然跟往年一样被寒冷冻开了一道道裂
口,只是不能像往常那样可以看见裂缝里鲜嫩的肉和血,因为此刻死
者的脚后跟已经变成干枯死灰的沟壑。王晓野曾送过他一双袜子,显
然他留给了弟弟。因为没有像样的鞋袜穿,当地很多人的脚后跟都被
冻得裂缝带血,形成一道凄凉的风景。
活着这么苦,那死了呢?痛苦就没了吗?死亡能摆脱活在中国的
痛苦吗?能逃离病痛和饥饿的折磨吗?人死了是否会变成鬼?虽然
有人不信鬼,可为什么大人小孩都怕从坟地上走过呢?王晓野呆望着
死者胡思乱想,思绪却被死者妈妈的低声呜咽打断,从那呜咽中可以
听出泪已流干。王晓野心里一阵发紧,一种悲哀像一股寒流从他心里
流向全身。他走到自己的同学身边,从裤兜里掏出两颗彩色玻璃球递
给他,那是一种内含三色的玻璃球,是当时孩子们心中的极品,这是
王晓野可以找到的安慰朋友的最好方式。同学的眼里放出了光,连鼻
涕流出来都忘了用袖子去擦。
王晓野经历的另一次死亡是一个掏粪的老头之死。他是王晓野见
到的最仪表堂堂的农民四四方方的脸,宽大的额头,善良的目光炯
炯有神,他见到王晓野永远面带微笑。他的口头问候语总是“小相
公放学了?”或“小相公上学去啊?:”他一靠近就带来一股粪便的臭
味儿,但王晓野还是喜欢看到他,听他那儒雅的问候。
259
农村的同学告诉王晓野,这老头是地主,经常挨斗。
一天,王晓野看着这个地主和一个老太婆在学校的操场上被一群
城里来的红卫兵逼着下跪、吃牛屎,这时当时批斗会的一种。为首的
那个女学生长得漂亮、丰满。高呼完“保卫毛主席:”等各种口号之后,
他们就使劲往下跪者身上抡棍子打,骨头被击打得很响,哀号凄厉,
令王晓野双腿发软……后来哀号在击打声中渐若游丝……
王晓野不忍看两个垂死的老人,就死死盯着那个漂亮女生微微敞
开的衬衣,那下面是两只像受惊的鸽子一样抖动的乳房。一股炽热的
激流在他心中冲破了恐惧的死水。他就想像那女生是《杜鹃山》里的
党代表柯湘,因为柯湘也是漂亮的革命女人,也有两只高耸的乳房。
她的鼻子和面颊在抡棍子保卫毛主席的时候沁出了亮晶晶的汗珠。
太阳落山时,两具老人的尸体安静地躺在如血的残阳下,青肿的
面庞粘着泥土和污血。他们身边,红旗呼啦拉迎风招展。
后来王晓野总算以考大学的方式逃到北京,结果他发现北京只是
一个逃亡的新起点,而逃亡是没有终点的!这就是地平线的意义。大
学毕业后的命运是继续逃!命运安排他跟着讲师团返回了山里!但逃
亡的路上不乏幸福时光。因为爱,因为女人!
女朋友两次从北京大学偷偷溜出来看他。一个在校的女生,冒着
受处分的危险,坐两夜的火车、三小时的汽车、再走一小时的山路来
看他,令他充满幸福和浪漫,也让张北凌和其他哥们羡慕。后来为了
将浪漫进行到底,他自己也干了件绝活儿:为了溜回北京幽会女友,
也为了帮哥们考托福,他把体温计插到预先烤熟的红薯里而形成高烧
状,从医院弄到假病假条后,就跳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一种险情和
激情起伏跌宕的逃亡,从头至尾玩的都是心跳,有点像音乐中激流般
的快板乐章,急速变幻、多姿多彩,令人炫目!假病假条、假工作证:、
夜行的列车、当枪手的托福考试、与女人的幽会……一系列元素搁在
一起,像一部逃亡的电影!他清楚地记得一堂英文听力课内容就叫《逃
亡者》,里头有呼啸而过的夜行火车……
前天还在给满堂的农家子弟们大侃学英文和流浪之道,现在却已
经躺在宣武区棕树斜街的一个大杂院里跟女人幽会!哥们自做的工作
证还挺像样儿,照片上的钢印是用一个瓶盖压的。考完托福,王晓野
直奔城南的大杂院,女友早已在此等候。尽管这是大旱之后遇甘霖,
王晓野还是颇有耐心地站在一边,看着女友将衣服一件一件地脱,待
女人罗衫褪尽,他方显示饿狼扑食的本能。一番巫山云雨之后,他们
躺在低矮的平房里,听着附近小学里传来的童声合唱。
王晓野从小就爱听童声合唱,因为它单纯,而单纯是一种极美的
260
境界。远处飘来的歌声在空中有所衰减,如同一部古老的留声机在慢
慢转动,给人一种时光倒流的感觉,空间的距离将声音发酵成时间的
距离,歌声仿佛要拐个弯才能飘进耳朵、灵魂,那种袅袅余音如同远
看一个跋涉中的浪人,渺小、孤寂、柔弱。远处的声音甚至产生一种
梦幻般的意境,引出一种孤独的诗意和怀旧的甜美!这一带是解放前
北京的八大胡同所在地,即当年嫖客徜徉的烟花柳巷。一切都令王晓
野的遐想更迷离、悠远!
在偷偷溜回北京的日子里,最让他梦魂索绕的歌是合唱曲“西伯
莱囚徒之歌:”,那里散发着一种灵魂的渴望,而灵魂的本质就是自由:。
不过,灵魂是不可能被真正囚禁的。他不禁想起卡门的咏叹:自由、
自由,随你的性子,首先是醉人的快乐!那一年是中国大地发酵浓烈
的岁月,也是王晓野的生涯中京味儿和情欲最浓烈的时光住北京的
大杂院,搂着北京的女人,吃北京的杂酱面,听满院子里的北京话和
远处飘来的童声合唱,有时还有京戏唱腔,比如马连良的《空城计》:,
最后连他自己的普通话也京味儿十足了。
那时虽然与相爱的女人缠绵,时间、空间、目光、触觉和嗅觉里
全是爱情,可是在内心深处,他更感到自己如同一个囚徒,一只困兽!
他想,一旦人不再把囚徒状态看成自然法则,人就不再是囚徒了。
后来他逃到西藏,再后来逃到美国、香港,现在又要逃回中国!
“换洗衣服都给你放好了!”林洁的话把王晓野从遥远的回忆中
拉回来。“这次不知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所以我多放了几件,还有
换季的。书和音乐还是由你自己挑吧!:”
王晓野先挑出了《与神对话》,一本让他翻开任何一页都可以津
津有味地读下去的奇书。CD碟让他难以取舍,但他还是先选了那盘
合唱,因为上面的第一首歌就是“西伯莱囚徒之歌:”,然后他在莫扎
特、肖邦、老柴和拉赫马尼诺夫跟前踟躇、犹豫……
这时林洁过来问,“你想好了去哪儿没有?”
其实他也在想的问题,但思路总是被纷纷的思绪和回忆打断,便
只好说,“我还没想好具体的地点,但想好了原则,就是我们双方父
母的城市不要去,北京、上海和深圳不要去。:”
“你的意思是最好在偏僻、熟人少的地方?”
“对!不过我也希望专业还有点用。对了,你看四川怎么样?我
觉得去李安平那里比较安全,他一直在请我帮他公司改制上市,而且
那边既有峨眉山又有青城山,佛寺和道观都齐了,适合修生养性。:”
王晓野现在目标反倒清晰了。
261
“还有漂亮的女人吧!:”林洁一脸怀疑地看着他说,“告诉我,是
不是和那边的女人早就勾搭上了。人家都说成都是个温柔乡,你去了
不正好如鱼得水?”
王晓野笑着说,“天涯何处无芳草!难道勾引女人还非得跑到成
都吗?再说,漂亮的四川妹也早已顺着资本的味儿走向全国了!:”
林洁也笑了,就说,“我知道你对生命有种迷恋,所以才不停地
进行探险,从行动的自由到精神的自由。可问题是,你自己就是个矛
盾的集合体,你既批判人性的污点和社会的黑暗,却又与你批判的东
西同流合污;你既想修行悟道,又不停地勾引女人;你对精神和肉体
的探险同样执着,但沉重的肉体使你的精神无法升华!:”
“精彩!精辟!所以我只能在诱惑中挣扎!瞧,多么悲惨的人生!
怪不得雨果称之为‘悲惨世界:’,它没法不惨!还是佛说得透彻,世
界不是悲惨,而是虚幻,它压根儿就不是真的呀!”王晓野笑曰。
“所以你只是把那‘六根:’倒来倒去,连一根也未净,怎么解脱?
用你自己的话说,铁定会被异化!瞧你多没戏!:”
“你说得对!你可以说我虚伪,也可以说我自相矛盾。可这就是
我的真实状态,神性和兽性就这样撕扯着我。我以为我是天使,却常
常成了魔鬼!但我相信人和万物都是神的化身,因为这时唯一合理的
推论。也许异化我的力量正是让我悟道的法门呢?如果连批判和求道
的欲望都没了,不受任何诱惑,也就是空了,才是悟道了。可那时我
肯定不在人间了!因为我已经升华回家了!:”
“你不是说,悟道更在乎各人的根器吗?这又像是命定的,由不
得你了!如果没戏的人肯定就没戏,你还瞎折腾什么?”
王晓野说,“没错!慧能大师不识字却能闻经悟道,足见其根器
的决定性作用。可人能做的就是基于各自的根器在人间操练一番,或
者说回忆一番,而回忆的过程就是创造的过程!反正终局只有一个
我们统统会悟道!因为除了悟道之外,根本就没有别的结局!既然人
生是游戏,玩游戏者本应从开始就知道游戏的结果。问题是我们都忘
了这是游戏。其实我们就是神,人生就是神在玩自己的游戏!:”
林洁感慨地说,“你看上去像理论家,本质上却是实践者。既然
我们还在人的境界里,那就还是像人一样活着吧!该干嘛干嘛!:”
“难道不是吗?我们的过去、现在和将来所干的一切,不就是这
些吗:像人一样活着!为人世间的种种诱惑活着!为‘六根’活着!
但又老想超越诱惑,这过程就是个精彩的创造!:”
“那咱们就继续创造吧!可你为什么总是在毁灭?”林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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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晓野坐地毯上闭目曰,“因为连毁灭也是一种创造!是为新的
和谐打破病态,而和谐就是中庸。生命既然是创造的游戏,你自然希
望它精彩一些,可精彩处必然是痛苦和毁灭之处
”
林洁坐在地上听得眼放光。王晓野就在地上鼓足劲伸了个懒腰,
躺下。他眼一闭,就进入另一个世界。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他
还以为是沈青青的味儿,原来林洁已经悄悄爬到他身上。
她对王晓野说,“我知道你面临的最大诱惑是什么?”
“那说来听听。”王晓野挣开了眼。
“眼耳鼻舌口身意,六根都是诱惑,但每个人的组合不同。你的
根器组合就是你的命运!如果你能把色欲戒掉,悟道肯定有望!可就
算你想戒色我还不让呢!不过我告诉你一个法门,也可修成正果
”
“怎么你跟已经悟道了一样,那就请开示吧!”王晓野说。
“这个法门很简单,就是将你对世上所有女色的想入非非统统戒
掉,把你的色欲全都集中到你老婆身上,悟道就快了?你不是说悟道
也要以诱惑为工具吗?”
王晓野笑了,“没想到你悟得这么深,尤其对男人!可是你以为
人被诱惑牵着走很惬意吗?你追逐什么,什么就会成为控制你的异己
力.
。‘天网恢恢,疏而不.
’!咱们虽然还不得究竟,但也不必杞人
忧天。既然我们是人,就跟着人的欲望走吧!道法自然嘛
”
王晓野一边说,一边顺势将右手从林洁的衬衣下伸上去......
原来她没带乳罩,就像海边的沈青青,究竟是谁影响了谁?王晓野来
不及多想,手已经开始道法自然,游离于两个乳峰之间,心思却游离
于林洁和沈青青之间,原来她们的乳房都很细腻、玲珑,臀部都那么
圆而翘,连身上溢出的香味儿都是一样的……
王晓野将赤裸的林洁从书房的地毯上抱起来,轻轻放到书桌前的
黑色的转椅上,她的皮肤就显得更白!他将椅子一转,女人就在上面
旋转起来,她的世界也开始天旋地转。王晓野到拿出了一盒莫扎特的
钢琴协奏曲,这正是当年他为勾引林洁而特意在柏林漫游时买给她的
礼物。他告诉她,莫扎特的音乐之所以那么美,除了因为莫扎特是三
世都在修炼音乐的神童,更主要是因为他离不开女人,所以无论他活
得多么凄苦,他谱出的音乐都远离人间的苦难而高高地飘在天上;而
贝多芬正好相反,每次勾引他深爱的女人都失败,他总是在对女人和
幸福的渴望中憧憬、挣扎,所以他的音乐与大地相连,把人类的痛苦
挣扎和对美的憧憬、陶醉一起揭示出来!
屋里很快充满了莫扎特的第21号钢琴协奏曲。王晓野当年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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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美得令人恍惚的旋律中与林洁一起开车去了香港岛的大浪湾。在
暮色苍茫的海边,他说野性的男人必须由良家女子做酒曲才能酿出最
美的酒。林洁就在莫扎特的旋律中醉了,在那辆巨大的奔驰车后座上
依了他,由着他去百般摆弄、发酵自己……
那首钢琴协奏曲旋律极为飘逸、舒缓,像一种领人遁世、走向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