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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志武 当前章节:152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2:33

为了进一步依靠107个国家的数据验证我们的命题,我们再以1990年的新闻自由评分、1990年的人均GDP以及那时候的法治水平作为起点解释变量,然后用这些变量来解释从1990~2002年间不同国家的第三产业与第二产业(工业)年均增长率之差。也就是说,如果一个国家的第三产业与第二产业在这12年间的增长速度有差别,那么,我们想知道这两个产业的增长速度差到底跟起初的制度因素和人均GDP有无关系。这种回归分析比图2–7中所作的相关性分析更能帮助我们得到关于因果关系的结论。回归分析的结果是:1990年新闻媒体越自由的国家(或者是越富的国家),?随后的年度中其服务产业相对于工业增长得越快。因此,一个基本的实证结论是:如果一国的新闻媒体不开放,那么其制度环境相对更适合发展制造业工业,而不利于发展第三产业。这一实证结果跟我们的理论命题完全一致。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4)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5

除了新闻媒体这一制度机制外,我们也可以分析第三产业发展水平与产权保护的关系。根据一国对产权保护的程度我们先把各国分成三等份组,然后将每组国家在2002年第三产业占GDP的平均比重放在图2–8中。图2–8表明,产权保护最好的国家,其第三产业也最发达(占GDP的64.90%);而产权保护不好的国家,其第三产业最不发达(占GDP的52.47%)。前面谈到,制造业与第三产业对产权和合约权益保护有着不同程度的依赖性,制度资本欠缺的国家不利于第三产业发展,图2–8从产权保护的角度也证实了这一结论。

图2–8 产权保护与第三产业的发达程度

最后,图2–9比较中国与印度的第三产业发展情况。在1980年,印度第三产业占GDP的36.6%,中国第三产业占GDP 的23.8%。但到了2002年,这两个比重分别为50.7%和27.5%。同一期间,印度的第三产业在其经济中的分量增加了14.1%,而中国的只增加了3.7%。一方面,这说明中国并没利用制造业的发展最大限度地带动第三产业的同步或更快步地增长,没能发挥出更大的内生增长潜能;另一方面,中国与印度在同是人口众多、劳动力廉价的条件下,各自利用自己的比较优势发展相应的行业:中国选择了制造业,而印度则利用其相对的制度资本优势发展服务业。

图2–9 中国与印度的第三产业历年占GDP比例

为什么强调第三产业?

说到这里,一个自然的问题是:为什么在第三产业对制度机制的依赖性这么强的情况下还要推动制度改革来促进第三产业发展?答案在于两个方面:首先,制造业的经济增加值低、利润率低,是“硬苦力”活,而服务业的增加值和利润率相对要高。其次,第三产业是经济持续增长、市场经济进一步深化的关键点所在,靠“硬苦力”的制造业是无法在国际竞争中获取更大份额的。而且,在当今世界上决定一国竞争优势的已不再是自然资源的多少、土地是否肥沃宽广,而是取决于你的制度机制是否最有利于市场交易的发生、使交易成本最低。在现代运输技术、通讯技术出现之前的农业社会和工业社会早期,跨地区经济市场还没完全形成,那时的市场交易可能依赖道德规范、习惯法即可,有没有新闻媒体(更不用说开放的新闻媒体)、有没有可靠的正规司法可能并不决定一个国家、一个地区的经济竞争优势,那时“地大物博”决定竞争优势。但今天不行了,在全球化的国际市场交易中与你交易的不再只是熟人、本地人,而越来越多的是外地陌生人和外国商人。道德规范、习惯法已不够用了,只有可靠的正规司法和开放畅通的新闻媒体才能促进交易更高效地进行。

通过以上的讨论以及所看到的多国综合经验,我们不仅认识到中国改革的下一步应该是什么,而且也说明了为什么中国过去二十几年的改革成功不但没有挑战制度经济学的核心命题,反倒更加显示出制度经济学对于中国经济进一步发展的指导意义所在。

什么妨碍我们创业?(1)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5

个人创业在哪里都艰难,在中国做“民营”创业则更难。一方面,各种融资途径对民营企业基本都是关着的,银行贷款优先给国企,上市融资首先让国企,时下升温的企业债券融资也是只允许国企。在民营企业以高价受让国有股、法人股成为上市公司控股股东后,它们又被指责占了“便宜”;另一方面,民营企业面对着众多难以逾越的行政审批壁垒。据最近的报道,国务院清理出现有各类行政审批项目共4 159项,第一批将被取消的有800余项,但还会剩下3 300余项。按照茅于轼教授的话说,我们中国人是世界上最不怕苦、最不怕脏、最勤奋的民族之一,可我们还是这么穷。为什么?“因为人们的劳动没有用在生产上,甚至用在了抵消别人劳动成果的努力上;更因为各式各样的浪费普遍存在,耗掉了社会巨大财富,可是每个人对此又无能为力(茅于轼语)。”

那么,在中国创业为什么这么难?中国的创业生态环境到底如何?这里我们不妨以公司注册、开业手续为例,来证实中国与其他国家的差别,说明中国的创业环境。从这种比较中,我们也可以看到为了使中国企业具有国际竞争力,企业家们和公司首先不应该受到比“国际标准”更多的束缚。如果中国企业被行政管制捆得紧紧的,而其他国家的竞争对手又不受那么多的管制,它们怎么能有更好的竞争力呢?

公司注册与审批程序

创业的第一步是注册一个公司以及走过所需要的行业准入和审批程序,得到各种执照和审批后才可正式开业。在不同国家,开业后受到的行政管制差别也非常大。在法治好的国家,除非政府行政部门能证明你有违规行为,否则无权在到期前吊销你的营业执照;在法治差的国家,即使你拿到了营业执照,公司也会始终面临被不清不白地吊销营业执照的可能,在那里,行政审批和被随意的管制是一场“持久战”。

由于不易收集各国对已经开业经营后的公司的行政管制数据,我们还是主要以公司注册、审批程序的过程为比较对象,因为如果一个国家的注册审批程序很长、费用很高,那么它对一个公司开业后的行政管制通常也会很多。正是由于这种正相关性,我们基本上可以从公司注册审批的难易看出在一个国家创业的难易。

在2001年的一份研究报告中,哈佛大学的LaPorta与Shleifer、耶鲁大学的Lopez-de-Silanes和世界银行的Djankov 4位教授对85个国家的情况作了系统统计,算出在每一国家从开始注册公司到可正式营业之间平均必须走过的审批步骤数、完成全过程需要的天数以及注册申请费用。为方便比较,我们只挑选出其中步骤最少和最多两个极端的国家(地区),再加上中国内地、中国香港和中国台湾。

图2–13给出11个国家和地区从注册一个公司到开业平均所必经的审批步骤数,以加拿大最少(2步)、意大利最多(11步),中国内地则需要走过7道关。当然,对于一个申办中的公司,这些步骤具体多少跟所开业的行业和地区有关,有的会多于平均数,有的会少些。此外,这些步骤数是根据官方正式文件确定的,不包括那些随意增加的行政审批要求。从这些官方公布的注册审批程序看,在中国的开业步骤似乎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图2–13 从公司注册到开业所需经过的审批步骤数

可是,审批步骤数仅反映了书面文件的要求,实际运作的过程可能会长短不一,尤其是不同国家的政府机构效率千差万别,同样内容的审批在不同国家所需的时间会大相径庭。图2–14给出在这些国家(地区)从申请注册公司到开业平均需经历的工作日天数,加拿大最快(只需2天)、意大利最长(121天),在中国内地需111天。按每年250个工作日计算,在中国内地和意大利的创业者平均要等待半年左右才可注册好一个公司并开业。当然,这些时间也是根据一般情况估算的,在具体个案中会因各种原因拖延、重复提供资料等使审批程序可能更长。

图2–14 从开始申请注册到开业,新公司所需等待的天数

判断在一国创业难易的另一指标是得到各种审批、执照所需支付的费用。这个数字很难精确计算,因为执照审批正是许多腐败、“寻租”活跃的地方,创业者为此支付的成本通常以多种形式出现,难以找到公开数据。一般而言,一个国家的腐败越严重,隐性创业成本就越高。由于这些隐性成本无法估算,这4位教授只好根据官方公布的各种注册、执照申请与审批费用等作粗略判断。图2–15给出11个国家和地区的情况,这些显性的注册审批费用在美国、中国台湾、英国、加拿大均不到其人均年薪的1%,而在中国内地这些显性费用占人均年薪的11%,在意大利占25%。

什么妨碍我们创业?(2)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5

图2–15 为完成公司注册和各审批步骤,所需支付的官方费用相对人均年薪之比

从这些官方公布的注册审批费用和需要等待的天数看,我们可能觉得这些都是小数目,更何况公司注册开业只是一次性的行为,并非重复性的活动。但这种跨国比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很简单的视角,从中看到不同国家的人所面临的创业环境差别之大。

上面的数据表明,意大利在3项指标中都最差,说明它所提供的创业环境是这些国家中最差的。或许,这也从一个角度说明为什么20世纪上半叶意大利人往美国移民最多,使纽约等美国大城市出现一个个的“小意大利”城。为什么意大利人宁可放弃自己的家乡到美国去谋职业?到了美国后因不能适应美国文化而相聚在“小意大利”城中,甚至组成举世闻名的黑手帮派“Mafia”以维系本族的利益呢?没有利民的创业环境,意大利人只好选择移民他国。

新公司的注册资金

注册资金的要求是最重要的,也可能是影响最深远的创业壁垒之一。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一个国家要求的公司注册资金越高,那些有好的创业理念但无资金的人就越不能进入创业者行列,穷人的子弟越是世世代代都成不了富人,这是维系贫民与贵族之间鸿沟的主要壁垒之一。

在中国成立股份有限公司的注册资金底线为1 000万元(《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八条),日本大约为82万元,在美国的注册资金底线为零,英国约为64万元,其他欧盟国家约为20万元,见图2–16。

图2–16 成立新公司的注册资金底线

这种创业壁垒看起来简单,但它意味着在中国可能永远也出不了像迈克尔R26;戴尔、比尔R26;盖茨这样年轻的世界首富,也出不了像惠普、英特尔这样的传奇公司。众所周知,戴尔电脑公司是戴尔上中学时在自己家车库做起来的公司,微软是盖茨上大学时创办起来的公司,两人均是普通家庭出身,并非富家子弟。到今天虽然两位创业者都不过40岁左右,但已多年保持世界前五名首富地位。试想一下,如果这两位创业者当年是在中国,要成立自己的股份制公司,那么这1 000万注册资金底线的要求就立即迫使他们止步。在美国他们成功的原因有许多,其中之一是无公司注册资金底线要求,欢迎任何家庭背景的人进入创业者行列,无准入门槛。

相比之下,在日本、英国和德国这些传统社会中注册资金门槛要远低于中国,但远高于美国。虽然在德国和英国这一门槛并非高不可越,但这至少可从一个方面看到这些传统社会与美国的差别,前者可能更趋向于保留各种可维系传统的社会阶层的制度机制,平民永远是平民、贵族尽可能永远是贵族;而美国更愿意在制度机制设计上排除障碍,使每个人均有机会创业致富。

中国的公司注册资金底线为什么这么出奇的高呢?从公司运作层面讲,尽管初始注册资金可以很高,甚至可以把底线上升到10亿,但在公司开始运作后这10亿资金也可在一夜间蒸发掉。换句话说,一方面《公司法》要求新成立的公司至少有1 000万注册资金,但另一方面又允许净资产为负的上市公司和国有企业继续运作、继续从银行得到贷款。这种矛盾和壁垒使个人创业异常艰难。

为什么要设立这么多壁垒?

关于对行业准入、市场准入的行政管制,经济学中大致有两种不同的理论。第一种是庇古(Pigou)于1938年提出的“帮手”(helping hand)理论。也就是,无管制的市场时常会出现失败,比如会形成垄断、产生过多污染、在股市中上市公司会欺诈中小股东,等等。因此,行政部门通过行业准入许可审查,可代表公众把“不合格”、“不可靠”的人排除在外,以免他们给大众提供不合格的产品或服务。一旦某创业者、某企业得到行政部门的审批许可,它们就得到政府的承认,就可为社会提供产品或服务,社会也应当给它们以信任。因此,政府行政是给社会提供帮助,是一只“帮手”。按照“帮手”理论,行政管制越多,给社会带来的效益就越大。

什么妨碍我们创业?(3)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6

以公司注册资金为例,之所以新成立的股份有限责任公司至少要有1 000万元注册资金,可能是考虑到,如果一人没钱也可以成立股份有限责任公司,那么不是会有人专门通过设立股份有限责任公司来借债,等把钱用完后再利用“有限责任”申请破产保护来逃债吗?因此,通过设立高额的初始注册资金,行政部门帮助银行和其他未来的债权人把那些“不合格”的借债(法)人早早排除在外,使他们无法以股份有限责任公司的身份借债。这等于是提前帮银行,代替银行做了“一刀切”。当然,前面讲到过,这种安排的实际效果可能是零,其负面作用反而是阻止了许多人创业。

第二种是“抓手”(grabbing hand)理论,也就是这些年常讲的“寻租”理论。这一理论包括两方面的内容:一方面,按照斯蒂格勒(Stigler)1971年的论述,行政管制是为行业的垄断企业而存在的,已占据垄断地位的企业不愿意新手挤入,降低它们的既得利益。有了行政管制带来的壁垒,这些行业垄断可继续保留其管制“租金”。另一方面,按照施莱佛(Shleifer)和维希尼(Vishny)两位教授1993年的论述,行政部门之所以很热心设立各种准入许可和其他管制,是因为这些许可申请和审批过程以及对可能的违规行为的调查过程给掌权人提供了“寻租”的机会。这两位学者把行政部门的存在比做高速公路上的收费站,每次车辆来往都要收费。也就是,从社会角度看,100公里的高速公路上或许一两个收费站就足够了;但实际上并不是如此,公路经过的每个村和每个镇可能都要设自己的收费站,都要“伸手抓一把”,从而产生对社会最糟糕的结局。

这两种理论中到底哪一种更符合现实呢?从图2–13至图2–16表明的情况以及前面谈到的4位教授的大样本研究结果看,恰恰是那些行政审批手续越长、行政掌握的“质量”关越多的国家里,产品和服务“质量”越差,假冒伪劣产品越多,市场上的诚信越缺乏,银行呆账越多。既然行政管制后也还是如此,那么何必要这些壁垒呢?多国的经历表明,这些壁垒不仅没有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反而创造了更多“寻租”机会,妨碍了人们创业。

在中国,民营创业的行政壁垒与政策歧视众多,这是一个历史事实。我们可能认为今天之所以要保留它们,是因为在中国“诚信缺乏”,等等,所以不能随便让“不合格”的人进入这样那样的行业,行政部门必须通过行政审批把好“质量”关。虽然这种看法和做法是出于良好的愿望,但实际效果可能是反而助长了诚信的进一步缺乏,因为当这种行政“质量”关变成了更多的“寻租”场时,谁还能把其他人和机构的承诺当真呢?

印度比中国强在哪里?(1)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6

1978年中国的人均GDP是印度的2/3,现在中国的人均GDP比印度高70%~80%。正因为这一点,国内很多学者和政府官员都说,印度尽管有新闻自由、民主制度、私有产权,等等,但是它并没有创造出中国这样的经济奇迹。

中印比较的结论下得太早

可是,比较两国的发展势头,不能简单着眼于当前的经济增长率。举例来说,美国20世纪30年代左右开始经济大萧条,西方社会在20世纪30年代普遍出现经济危机,而苏联的经济从20世纪30年代初到50年代一直保持高速增长,GDP增速比中国现在的增长速度还要高。到20世纪五六十年代,大家普遍得出一个结论:社会主义计划经济国家的经济状况,比信奉自由市场的西方国家好得多,于是从50年代一直到70年代,很多国家尤其是拉美、非洲、亚洲、东欧等地区的发展中国家,几乎普遍都采用社会主义计划经济发展模式。

这段历史给我们一个启示,就是对当前的中国和印度进行比较的时候,不能简单地将两国过去十几年或者二十几年的经济发展情况进行比较后就轻易得出结论,说印度的自由民主、法治、私有财产权等好像反而不能让印度快速发展,而中国在不是代议制政府、法治不健全、新闻媒体信息流通不自由等情况下,经济却增长得很快。

最近几年的迹象进一步表明,某些关于中印比较的结论下得太早了,因为从经济学的角度,尤其是从金融发展对社会和经济影响的角度来看,印度内在的经济增长潜力比中国大得多。

中国前些年的经济增长主要依靠众多廉价劳动力,为世界其他国家提供制造业和其他相关行业的服务,生产鞋、服装、玩具、家用电器等。从国外转移到中国来的制造业生产,技术含量并不高,即使是电脑生产,表面看来高科技的含量很高,但这些技术实际上已经非常标准化,成为简单的加工生产,利润率也不高。

当然,这些年通过改革开放,的确使中国制造业的技术含量上了一个新台阶,同时,中国民营企业和国有企业的管理水平也上升到新的高度。这些转变为中国经济增长走出以简单的制造业来创造工作机会、增加收入的模式,创造了越来越好的条件和基础。

但是相比之下,如果中国不在契约执行架构、信息提供架构、权力制衡架构等方面做更进一步调整,如果对行政权力的制约没有实质性进展,如果不作一些制度性变革,如果仍然不能为市场交易提供更可靠的法治架构和信息架构,那么中国要在经济增加值、利润率更高的服务业、第三产业上超过印度,将非常难。

我曾多次撰文讲述这样一个观点,服务业跟制造业不一样,服务业交易的内容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而制造业的各个环节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若市场上交易的内容是看得见的商品,比如衣服、鞋类,这种市场的发展对于法治架构和信息架构的要求相对来说可以很低;但是若要去发展更高端的服务业,特别是金融证券业,没有相应的法治架构和信息架构是不行的。因为如果法治不可靠,老百姓所能掌握的信息很少,即使信息足够多也非常不可靠,那么人们从事这种高端服务业交易的风险太大,人们的交易意愿自然会下降。金融业发展的核心是提高资产的流动性,进而提高其使用效率,提高其价值,包括劳动力资产的价值,制度差别的长远价值即在此。

印度的金融体系为创业者提供更多机会

我最近去香港汇丰银行考察,那天汇丰银行刚刚公布2005年的财务状况,2005年总运营收入大概是772亿港元,其中1/4来自香港,也就是说其中200亿港元来自香港市场。香港人口才600万,200多亿港元除以600万,平均每个人为汇丰银行提供的收入达3 000多港元。这说明香港的金融化程度是多么高。当然,这只是汇丰一家的情况,其他银行和金融公司还不包括在内。香港是中国和亚太地区的一个非常重要的金融市场,包括汇丰银行在内的很多金融机构提供的服务,实际上不只是针对香港本地人,它们同时也为很多来自中国大陆、中国台湾、韩国、新加坡等亚太各地区的客户服务。

通过这个例子,我想说明的是,香港很小,但它的金融化程度特别高,因此,香港有非常强的能力去配置和调动资源。金融证券业发展最大的作用是把所有不能直接流通的死的资产,包括人力资本、房地产、土地以及未来的收入流,等等,通过金融票据化的发展变成活的资产,主要形式就是进行货币化或者证券化,这样一来,资源配置的增值效率就能达到人类社会前所未有的高度。这就是香港每个人可以为汇丰银行贡献3 000多港元的利润的原因,这就是高度金融化所带来的奇迹。

印度比中国强在哪里?(2)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6

当前,印度经济的金融证券化程度无法和香港比,但我们至少可以将印度和中国大陆作一个比较。印度股票市场上所有上市公司的流通市值是其GDP的80%,而中国证券市场股权分置改革之前的流通股市值不到GDP的10%,也就是说,印度资产和财产的股票化、证券化的程度是中国的8倍。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印度通过民间的和证券市场的金融证券化,使得印度配置和调动资源、利用现有资产和财富发展经济的能力比中国强很多。

具体来说,印度的银行体系中有27家政府银行,25家私人银行,46家外资银行,47 000个非银行金融机构,这些非银行金融机构基本上都是私营的。这种情况下,印度为创业者和企业所能够提供的融资手段和渠道以及融资额,就比中国多很多。

印度银行的商业贷款中,有35%贷给国有企业,其他65%都是贷给私人、家庭和私营企业,银行资产占GDP的比率为70%;相比之下,中国银行的贷款方向刚好颠倒过来,70%贷给国有企业,30%贷给私人。此外,中印银行呆坏账的比率也不一样。从贷款去向来讲,正因为印度的银行体系和整个非银行金融体系包括资本市场的私有化程度或者民营化程度远远比中国高,所以它们的贷款往往流向那些能带来更高回报、产生呆坏账比率比较低的私有企业,而不是像中国这样不断将资金送往国有企业。

印度的私有银行体系和资本市场私有化的程度,使印度经济能够为创业者提供比中国高得多的发展资金,印度年轻人创业的机会,比中国年轻人好得多。印度有47 000个非银行的金融与融资机构,这足以为成千上万的年轻人和中年创业者的事业发展提供金融支持,而在中国金融体系由国家垄断的情况下,100个年轻人里面可能99个只有打工的份,只能是从事制造业或者简单的研究或者其他行业的工资人,而不能变成创业者。

中印两国的财富效应很不一样。金融化、证券化程度越高的社会,越能够提供条件让大家更好地配置资源、创造财富,尤其是从事更高经济增加值的生意的机会和可能性会大大增加。

那么,为什么印度的金融证券行业比中国更发达得多呢?这涉及我谈得比较多的一个话题。从根本上来说,金融证券整个行业平时的交易都是票据交易、契约交易,如果没有可靠的、独立的第三方即政府来提供契约执行的架构,也没有作为独立第三方的媒体来提供充分的可靠信息,那么诚信环境就无法建立起来,以金融票据和金融契约交易为核心的金融证券业就不容易发展起来。

大家都在讲诚信,我认为对诚信的要求不能只是一个口号、一个愿望,而应该具体落实为提供契约执行的架构,保证行骗者不会在没有任何惩罚的情况下就轻而易举地逃脱责任。另一方面,如果新闻媒体等媒介所能够提供的信息量以及所提供信息的准确度都能提升,那么金融证券市场上人们受骗的可能性就可以大大减少,从而使更多的投资者和金融从业者以及需要金融证券服务的人,愿意加入这些行业从事市场交易,这样,金融市场、证券市场才有可能进一步深化和发展。如果没有这些制度架构的支持,很难让金融证券业健康和繁荣地发展起来。如果不能做到这一点,那么中国相对于印度的比较竞争优势也就很难产生。

全球资本在流向印度

在今天全球化的国际环境之下,竞争已经远远不只是简单的劳动力竞争。全世界共有60亿人口,60亿双手,在全球化的市场竞争中,简单劳动力的供给量几近于无限,简单一双手的边际价值非常低,几乎等于零,因此,简单劳动力的价格自然就没有那么高了。

在这种情况下,资源上的竞争也没有太大意义,人们可以通过很便宜的轮船运输把资源从一处运到另一处。因此,今天世界的竞争主要就是制度竞争,看哪个国家更能够为金融证券交易双方提供更好的契约执行架构和信息架构。如果一个国家能够在这两方面做得更好,就可以更多地从事那些经济附加值更高的工作,经济增长质量就可以更好。

过去的几个月,我在纽约等不同地方了解了美国一些投资者的取向。近年来,他们有一个非常大的变化,就是基金会和机构投资者对印度投资的热情普遍高于对中国的投资热情,比如卡耐基基金会。据我了解,卡耐基基金会投资委员会所递交的任何一个要投资印度的项目,100%都会被轻松批准,大家一致认为印度拥有民主、法治、新闻自由等各方面的制度保证,他们对印度的经济增长一点也不担心。然而,卡耐基基金会投资委员会递交的投资到中国的项目,十个中有八九个都会被打回来。

印度比中国强在哪里?(3)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6

不仅卡耐基基金会这样,其他基金会也都是如此。这几年,印度股市上涨了百分之五十几甚至更多。很多基金会的钱已经转向印度的股票市场,私人股权基金、风险投资基金。里昂证券本来非常关注中国,但现在它的相当一部分注意力转移到印度去了。它们无法把注意力大量集中在中国,因为在中国证券业赚不到钱。中国市场上的投资机会很受限制,股市被政府严加管制。在这种情况下,国际资金的流向、投资意向偏好从中国转向印度是必然的。现在国内对这个趋势的反应还有点迟钝,但等中国反应过来时已经太晚了。

事实上,很多机构现在并不放心也不太愿意把更多的钱投在中国,它们更愿意把钱投在印度,但短期内没有办法,因此,暂时还只能投资在中国,毕竟目前中国的劳动力以及基础设施方面相对印度尚存在优势。我在和纽约投资机构的接触中已经很明显地感觉到这种投资意向的变化,中国必须及早了解这种投资意向的变化,这是非常重要、有远见和预测作用的指标。

中国应该强化激励机制

中国表面看来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地方官员和高层官员把大量精力放在“形象工程”上,但我们不能只陶醉于这种表面的东西。印度与中国在进行一场龟兔赛跑,事实上,它正在紧步追赶。中国如果继续把钱大量投入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而忽略看不见摸不着的制度建设这种软的东西,是很危险的。

当然,不管怎样,中国现在至少可以直接同印度等其他国家比较、竞争,这本身也是很有促进作用的。长此以往,将迫使中国在制度等软的方面进一步改革,使软的制度架构能够像印度和美国那样更有利于市场交易,让人们在更可靠的契约执行架构、交易执行架构之下,勇于进行市场交易。希望中国政府更加大胆地去做出一些制度调整。在诚信缺乏、法治不可靠、信息不畅通而且即使有信息,其内容也不那么可靠的环境之下,任何看不见摸不着的非实物的东西,都不容易在这个社会里有太大的发展前景。

文化产业是另一个明显的例子。按理说,中国有13亿人口,娱乐、文化市场应该是世界上最大的,但事实上,不管是电视剧、电影还是文化创作,都被文化部门严加管制。有意思的是,很多文化界的人士呼吁把儒学变成儒教,然后进一步变成国教,要发扬光大中国的传统文化。我认为,在现代社会交通工具和市场范围都发达的情况下,恢复这些传统文化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即使恢复传统文化能解决问题,但我认为人们需要看清楚的是,究竟是什么东西妨碍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发展。

在中国自己的娱乐行业、文化创作行业、影视业都受到压制的情况下,老百姓特别是年轻人在娱乐和文化消费上,除了好莱坞和韩国难有别的选择。出现这种现象,不能怪社会成员,因为人们别无选择。现有国内各家电视台的节目大同小异,即使再多添几个电视台又能怎样?就像是又多了几栋外表漂亮的大楼,进去一看就知道,里面的管理一塌糊涂。

因此,对于任何一个领域来说,没有竞争、没有激励机制、没有创作自由,就没有创造力。现在强调自主创新,要把中国变成创新型国家。事实上,中国有很多一流的工程师、一流的科学家,同时也有很多资金,在国家垄断银行金融体系的情况下,国有项目要资金是不成问题的,但为什么中国的科技就是发展不起来?一个根本的问题就是没有好的激励机制,没有以私有产权为基础的激励机制。

文化领域也是这样。只要所有电视台、出版社都是国有的,其他的媒体都直接或者间接属于国有,没有对于个人的创业激励,那么个人的创新动力自然也不会有。在没有可观的经济回报的情况下,让人去挖空心思日日夜夜进行创造,这只能是梦想。

我们可以看到,现在国内最可能在纽约或香港上市的行业,就是创新创业最活跃的行业,如分众、携程,等等。这个现象为中国的学者和政府部门官员提供了非常明显的启示,它说明:如果中国的投资还不对民营企业开放的话,那么整个中国经济要继续依靠外资、外贸去拉动;如果真的要把中国转变成创新型国家,若不让股市和制度变革这两个根本性的杠杆发挥作用,仅仅进行思想政治教育是没什么用的。

印度比中国强在哪里?(4)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7

中国历史上创意最强的时期:一是春秋战国时期,当时各个诸侯国彼此之间进行激烈竞争,孔子、管子等都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但是这种繁荣景象在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后就不复存在了。二是20世纪前期,尤其是民国时期的上海租界,文艺创作有一段繁荣的时光。在1911年到1928年的17年间,中国基本上处于无政府状态,那段时期可谓是中国文艺创作和其他方面的发展和创新最有活力的时候,这一历史对于理解中国的自主创新出路很有启示。

事实上,我认为,中国目前已有的一些创新动力,还得感谢美国和香港等自由世界资本市场所提供的拉动力。如果没有这些世界市场提供的拉动力,仅靠中国自己来激发这些创新激情,中国的经济可能难有现在这样的成就。

国营,还是“还产于民”?(1)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7

本来以为“国营”还是“民营”的问题早已达成共识,没想到这个问题又成热点。因此,对这场辩论中的一些问题,我想谈谈自己的看法。

首先,关于“国退民进”中是否存在国资流失的问题。我想,在目前缺乏监督、缺乏实质性制约的体系下不发生问题反而怪了,要不然我们所熟悉的腐败现象怎么会这么多,连大学和中小学、医院、福利机构、银行、法院等都时常发生腐败,你说“国退民进”中有这样那样的事奇怪吗?“国退民进”是腐败的“因”,还是更系统性腐败的“果”?按照常理,腐败越严重的社会里,最可靠的解决腐败的办法就越应该是“物归原主”,也就是“还产于民”,让每个人管自己的财产最安全,使腐败没有物质基础。但“国退民进”过程不是会出现腐败吗?当然,如果因为这一点而保留国有企业,那只会继续为腐败提供最大且长久的财产基础,所以国家不退的道德风险会更大。我一直认为,像捷克那样人均一份国资是最公平的民营化程序(其实俄罗斯不是这样做的,许多人对此有误解),而且这也跟国有企业产权的最初定义最为一致,但许多人误认为这种方式是导致俄罗斯改革“失败”的根本原因,其实俄罗斯并没完全按“人均一份”去做。实际上,从民营化过程中的道德风险角度讲,“人均一份”既简单又远比“暗箱操作”的腐败空间小得多。

我们这里主要想谈的不是民营化方式的选择问题,而是要不要“国退民进”的问题,还有就是产权和经济发展到底有无关系。

案例研究与学术研究

在这场争论中,一些人士依赖的结论多是基于案例分析。那么,由案例分析得出的结论在多大程度上具有普遍意义?在多大程度上只是研究者的猜想?

实际上,这里有一个更一般性的问题。随着过去十几年MBA、EMBA教育越来越普及,商学院与经济学教授们可能有点纳闷:案例与传统的研究方法相比,更易懂、更具体、更清晰;那么,案例研究是不是学术研究的主要方式?当对单个公司进行研究时,这到底是不是学术研究?学术研究如何界定?

仅仅通过案例研究得出的结论有时可能很荒唐。举个例子,中国著名的二胡独奏《二泉映月》的作曲者阿炳是一位盲人。如果以阿炳创作《二泉映月》为案例去研究,那么,什么人才能够成为杰出的作曲家?因为阿炳是一个瞎子,是不是可以得出结论说阿炳之所以可以创作出《二泉映月》,就是因为他是一个瞎子?如果这样的话,要想成为杰出的作曲家,你就要先把眼睛弄瞎?

还有,在美国经常有人去赌场赌钱,当某一天碰巧赢了一笔巨款之后,就开始写书,讲授他那天是如何去赌的经验。比如说,他可能平时早晨7点起床,但去赌场那天他是早晨6点起床;平时穿一件白衬衣,但那天他穿一件黑衬衣。他会下结论说,正是由于他那天早晨6点起床,穿了一件黑衬衣,去赌场就赌中了,因此赌钱赢了的秘诀就是早晨6点起床,穿黑衬衣。这也是根据个案介绍经验并得出“大结论”的。这类书很多,的确也有不少人买,世界真是什么人都有。

从这两个例子可以看出,单纯的案例分析很难是学术研究,顶多是为学术研究做素材准备,帮助你得到猜想,但不能给你结论。通常说,对经济的学术研究可以是纯理论的,可以是纯实证的,也可以是两者兼顾。即使是纯实证的,你有了猜想或者理念后,首先你应该收集一个尽可能大的样本,然后再看这中间的普遍规律是否能证明你的猜想。

职业经理人制度能救国企?

最近有人在文章中谈到信托责任和职业经理人制度问题,以青岛啤酒为例说明职业经理人制度的优越性,并也行得通。

分析青岛啤酒这一个案能告诉你什么呢?2001年以后其业绩改进到底是因为什么呢?我们千万不要从中得出另一个“要想成为好作曲家需先把眼睛弄瞎”的结论。

在有关论述中,有的人士以2001年青岛啤酒掌门人从彭作义换成金志国为例,说从那以后青岛啤酒业绩和H股股价都有了大幅提升,说那证明青啤采用的职业经理人制度是多么优越,认为这是青啤比海尔越做越好的根源所在—这个结论非常牵强。其实,这位人士并没界定清楚金志国与张瑞敏作为职业经理人有什么差别,那些我们暂且不管。但是,在有关这个问题的文章中并没有证明:2001~2003年青啤的业绩改善是由“金志国作为有信托责任的职业经理人”这个“因”造成的,特别是由“信托责任”造成的。当然,他们更没有证明是“信托责任”在金志国这里管用,而在海尔的张瑞敏那里不管用。

国营,还是“还产于民”?(2)

为什么中国人勤劳而不富有 作者:陈志武 2008-10-29 03:18

严格来讲,青岛啤酒的业绩和股价改变的原因可以有很多。从20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彭作义在全国进行大规模的举债收购,收购了各地很多的啤酒厂。到了2001年,青啤在全国各地都有生产基地,啤酒差不多可以就地生产,不再需要远途运输,成本就节省了很多。可以说,这为2001年以后青啤业绩提升做了很好的准备。如果没有彭作义的大规模举债收购,或许青啤2001年后的业绩提升也不会这么快。

过去几年青啤在香港H股的股价确实上涨不少,但我们不能忽视同期间所有H股股价都在上涨。在美国以及其他国家有那么多新的中国概念基金公司于过去两年建立,大家都想买中国股票,而且2003年是全球新兴股票市场过去几十年里上涨最多的一年。当海外基金加大对新兴市场的投资时,分到投资中国的比例也会很多,它们投资中国股票的主要途径又是香港H股、红筹股和B股。这样一来,水涨船高,青啤的H股不上涨才怪呢!

因此,青岛啤酒的业绩和股价上涨不一定是由“有信托责任的职业经理人”造成的。更何况,正如前面讲的“阿炳的故事”一样,单个或几个案例不能说明一般性的问题。

再者,一些人讲到的“信托责任”,就像我们讲了几十年的“要讲道德”、“要有责任感”,等等,讲了50多年,结果呢?并不是我们不向往“有信托责任的职业经理人”。问题是,“信托责任”不是靠道德式训话建立的,而是要靠相配套的市场竞争与制度逼出来的。中国50多年的实践证明,如果只靠道德要求而没有制度支持,甚至刚进去时的“职业经理人”到后来也会被国企改变成“非职业”的经理人。苏联从20世纪60年代也开始培养职业经理人、意大利的国有企业从二战以后也采用职业经理人制度,但最后这些国有企业都被迫民营化,为什么呢?从20世纪60年代开始,苏联国有企业的经营效益越来越差,当时也试图通过奖金激励和职业经理人制度等培养其管理者的成本意识,但是国有企业效益仍然每况愈下。20世纪80年代中国的国有企业也试过奖金制度,实行过“承包制”,但结果却是经理人只顾实现短期利益而采取了很多短期行为,导致这种激励方式最终失败。意大利的国有企业制度可能与“信托责任”的说法最接近,它们的国有公司并非行政部门,行政干预较少,但是国有企业在意大利最终还是失败了,从1985年开启了私有化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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