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
我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只不过是再次重温你的温柔,再次将你拥入怀抱。
你知道吗?
我所有的渴望,只是你伸出慈悲怜悯的手,给予我一点点,卑微的,微乎其微的温暖。
如果我们的来世是一朵花。
我只愿与你化作——从同一根茎开出的,全世界最幸福的并蒂莲花。
永不分离。
同生共死。
1
好些天,苏多颜没有去过学校。而流言蜚语却在沐林中学如火如荼地传播着。
顾泽年很快就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原本凑在一起聊得正起劲儿的同学,只要他走过去,声音就立刻戛然而止。
有天午休,他趴在桌子上睡觉。桌面上,各种各样课目繁多的参考书堆积成高高的山丘,遮挡住了他的头,以至于给人座位没人的假象。
顾泽年正要进入梦乡,就听到刚进教室的几个女生的对话。
“苏多颜有几天没来上课了?”
“加上今天都三天了,我估计啊,她肯定是没脸见人,藏起来了!要是换成我,干了这样的事情被曝光,我也受不了!”
“唉,这可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平时看着清高得不得了,原来是这种货色!可惜了,太可惜了。”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对了,她会不会从此消失了吧?”
“啊……你的意思是……她自杀了……”
女生们的声音越说越小,显然已经有胆小的开始害怕了。
顾泽年故意发出几声轻咳,抬起了头。看见苏多颜的同桌那薇也在其中,她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正要说什么。那薇回过头来,看到顾泽年先是一惊,赶紧闭嘴了。
周围的女生也不再说话。将阵地转移到了走廊。
顾泽年面无表情地拿出下午要上的课的书本,想用学习来麻痹自己。却发现怎么也静不下心,纸面上的字迹逐渐模糊,跳来跳去。然后,变成几个硕大的黑体字——她自杀了?苏多颜,自杀了?
胸口跟随着快速跳动的心脏,剧烈起伏着。顾泽年额头上的汗珠越渗越多,深秋凉爽的天气里,他却感觉到烧灼般的闷热。
他突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害怕。
就像是将全世界的恐惧都汇集在头顶,开出硕大饱满的花朵。
上课铃敲响之前,顾泽年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煎熬,他决定去寻找苏多颜。
考虑到有一部分学生会到校外的餐馆用餐,因此中午校门的管理并不严格。顾泽年很轻易地就出了校门。
他记得李希妍说过,他是在“午夜诱惑”拍摄的那些照片,那么苏多颜也许会在那里出现。
顾泽年拦了一辆出租车,刚上车就说明了目的地。
“小伙子,你是第一次去那里吧。那种地方都只有晚上才营业的,你现在去也白搭。”司机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好心地提醒。
“你只管开车就行了!”
顾泽年不冷不热地说。
司机无奈地摇摇头,继续开车。
在酒吧门口停车,果然大门紧闭着,只有门口几个少年蹲在一起抽烟。
顾泽年付账下车,硬着头皮走到门前,轻叩大门。一连敲了好几次,都没有人应声。
他不甘心地继续敲,却听到空气中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他回头看到几个抽烟的年轻人,早已经笑得东倒西歪。
“喂,校服!你还真是持之以恒呢,你那兄弟憋得难受了吧!”其中一个黄头发小青年挖苦道。他周围的人顿时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顾泽年刷地红了脸,正准备走人,却又被叫住了,“校服,要不要哥们儿几个介绍个妹妹给你玩啊?”
“就是,只要价格合适,保准比这里面的小姐还要嫩。”有一个人接过话。
原本隐匿的伤口,就这么突然暴露在阳光之下。再慢慢地腐烂,成千上万的蛆一点点地咬碎,吞噬。
喉咙里不断有腥臭的味道往上涌,顾泽年不停地吞咽着口水,压抑这令人作呕的味道。
“哈哈,迫不及待啦!”
不知是谁冒了一句,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顾泽年握紧了手心,萌发了与这群无赖拼命的想法。他沉着地向他们走去,快临近时又突然改变了主意,“是,我想要一个女人。”
“你身上有钱吗?”
“有,但是你得帮我找到我想要的那个女人。”顾泽年面无表情地说。
“你说名字吧,我们那里小姐多着呢!”一个混混熄灭了烟站了起来。
“苏多颜,我要苏多颜。”
“你说的是那个唱歌的女孩吧!她不行,你挑别的吧!”看出顾泽年眼中的疑惑和失落,他凑到他耳边,“那丫头早被有钱人收藏了,你死心吧!”
2
有一双隐形的手,穿越广域的天空伸向他,将全身的骨骼抽离出身体。
散沙似的往下坠落。
3
顾泽年回到维多利亚公寓自己的家,一进门就全身无力地瘫软在沙发上。
“泽年,你这上课时间怎么跑回来啦?”母亲从卧室出来,惊愕地望着沙发上的儿子。她靠近他,惊慌地发现儿子脸色惊人的苍白。“天哪!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生病了?”
母亲说着伸出手去摸他的额头,顾泽年一把推开了她的手,“妈,我没事,高三学习太累了而已。”
“泽年啊,妈不是让你不要那么拼命吗?以你现在的成绩,考个重点大学根本都不成问题。”母亲满脸的心疼,她长久凝视儿子疲惫的脸,好半天,发出长长的叹息,“唉,你个倔脾气!要是你听话点儿,继承你爸的事业,哪里用得着这么累啊!”
顾泽年明白,母亲说的爸爸是现在的继父,那个跟自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男人。从心底来说,他并不讨厌他,甚至感激他给予的丰盛的物质。可是,却也无法真正地接受他。
有一条鸿沟横跨在他们中间,被亲情的血液阻隔开来。不是很宽,却终生无法逾越。
“妈,我想安静地休息一会儿。”他说。
“随你了,一说这事你就给我绕关子。跟你死去的爸一样倔。”母亲还在继续唠叨,顾泽年索性来个闭目养神。
母亲见顾泽年睡熟,又开始心疼了。她找来棉被小心翼翼地替他盖上,又去厨房盛了碗鸡汤,放进微波炉里。写了张纸条,嘱咐顾泽年醒了记得喝下。
不久,响起了客厅大门开合的声音。母亲去对面的李希妍家搓麻将去了。
确定母亲离开后,顾泽年重新睁开了眼睛,他快速地找到纸条,匆匆看了一眼,就将它搓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她不行,你挑别的吧!
——那丫头早被有钱人收藏了,你死心吧!哈哈!
耳朵里反反复复就是这么几句话,像万恶的诅咒,吵得他不得安宁。大脑一片混乱,甚至产生轻微的幻觉。
眼前展开一幅奇怪的画面:地底突然冒出一棵巨大的疯长的植物,再从同一个根茎上开出两朵硕大的花盘。一朵洁白芬芳,一朵俗艳腥臭。两朵花肆意地绽放。像是进行着比赛。
接着,花瓣开始夸张畸形地变形,竟然变成了海边的小尾巴和现在的苏多颜。两张脸像蟒蛇般纠缠盘踞,被分泌出的黏稠液体粘连成一张脸。
顾泽年揉搓着红肿的眼睛,眼泪簌簌地往下滴落,怎么也擦不干净。
身体里储藏的水分,仿佛跟随着流出。液体流经的空隙,来不及合拢。
千疮百孔,无法填补。
顾泽年光着脚,像个木头人般径直往厨房走去。打开微波炉,取出鸡汤,咕噜咕噜几口就喝光。又开始寻找食物,像一头处在饥饿暴躁中的野兽。重复又一次疯狂地猎食。
他将冰箱里的食物搬出来,索性盘腿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像个木偶人般,重复着塞食物和囫囵吞咽的动作。
暗的光影从窗户里倾斜着照在他身上,面无表情的脸,泛出破碎的光泽。裂开的嘴唇,就像是空洞的入口。
永远无法填补,完满。
咯吱——
厨房的门突然被打开,李希妍从门里闪了进来。她惊愕地望着顾泽年:“泽年,你……”
顾泽年抬起头,目光里闪过浓重的阴影,嘴里尚且含满了食物,他含糊不清地说:“你怎么……进来了……出去……”
食物哽咽在喉咙,话未说完,他便发出剧烈的咳嗽。
李希妍慌忙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给他。
顾泽年大口大口地喝水,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泽年,你很饿吗?”李希妍悲伤地看着他起伏不断的喉结,眼底瞬间涌起疼痛的泪光。
“我饿不饿不关你的事情,你不声不响跑到我家来干什么?”顾泽年用手背擦干净嘴唇,这时他才发现满地都是食物的包装袋,保鲜膜……在光洁的地板上,像一朵朵腐败溃烂的花朵。
肠胃一阵痉挛的疼痛,酸水通过食道,不停地往上蹿。
他又感觉到恶心了。于是慌乱地收拾残局。
“你妈去我家时说你今天没去上课,让我过来看看你醒了没!”李希妍边说边蹲下来,帮着收拾,“你妈怕万一你没醒我敲门会吵到你,就把钥匙给我了,所以——”
“所以你就鬼一样的晃进来啦?”顾泽年没好气的嚷嚷。
李希妍沉默着点头。
一想到进门时看到顾泽年暴饮暴食,满嘴沾着食物碎屑的样子,就让她心疼到崩溃了。
“好了,收拾完了。你可以回去了。”顾泽年站起来,冷冷地下逐客令。
李希妍背朝着他,站着没动。
顾泽年顿时火了,这个女生像梦魇一样纠缠着他,如果不是学校里那可恶的宣传画,他至少可以每天见到苏多颜。可是,现在,她是生是死?又在哪里?他统统无法知晓。
即使她是他生命中最耻辱疼痛的肿瘤,也不容忍别人触碰伤害。
只能自行了断。
“李希妍,让你出去,听到了没有?耳朵聋了吗?”顾泽年说着推了她一把。她依然站着没动,宛若一尊矗立的石雕。
感觉到异常的顾泽年用力扳过她的身体,女孩泪流满面的脸庞瞬间映入他的眼帘。
她在他的暗色阴影里,苍白的脸上像蒙了一层面具,迸发出波光潋滟的微弱光芒。
“好吧,我不赶你走!”顾泽年口气明显的缓和,“你想在这里干嘛就干嘛,可是我得出去了。”
他说着放开她的肩膀,刚走出没两步,又被李希妍一把给拽住了。
“泽年哥,你是去找她的吗?”
顾泽年沉默着,甩开她的手,几步跨出了厨房门。
“顾泽年,你宁愿要个妓女也不愿意要我吗?你果然天生就是条贱命!”李希妍追了出去,冲他喊道。
“我就这辈子打光棍,也不会要你!你,对我死心吧!”
他的声音决绝冷酷。
穿透空气,犹如疯长的藤蔓植物,缠绕在喉咙。李希妍痛得失去了声音。
空洞迷茫的眼睛,像一潭干涸的枯井。竟然,没有了任何的水分。
顾泽年穿好鞋子,一脚跨了出去。门关到一半,又停了下来:“记得把钥匙还给我妈!”
这次出乎意料的,李希妍竟然没有追上了。
没有乘电梯,顾泽年从九楼一口气奔跑到楼下,蹲在楼梯口大口喘着粗气。
——你果然天生就是条贱命!
顾泽年揣摩着这句话的含义,恍然醒悟了。李希妍是联系他不堪的童年来影射他的现在吗?这么说来,她早就知道苏多颜已经和蓝正熙……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一想到这些,就好比在心脏里撒满了荆棘的花种,只等着冲破头颅,浓烈丰盛地盛开。
王八蛋!
顾泽年恨恨地咒骂。视线逐渐模糊,他伸出手胡乱地抹了把脸。
满手心潮湿的液体。
4
顾泽年在离城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脚踩过铺满了金色落叶的马路,听到树叶破碎细微的声响,他总产生一种真实却又遥远的幻觉——那样嗡嗡作响的声音,就像是从深远广阔的苍穹传来的苏多颜隐忍的哭泣。
他愈发感觉到压抑,像是要死去一样,脚步越走越快,最后终于像离弦的箭般飞了起来。脚下的声音也跟随着加大,先前隐忍的哭泣,现在却仿佛变成了声嘶力竭的哀嚎。
不觉就跑到了学校附近。
此时还未放学,周围的琳琅满目的小店铺生意清冷。只有游戏厅门前闹哄哄的,不时有穿得奇形怪状的少年进进出出。
顾泽年想也没有想,就径直冲了进去。
室内光线昏暗,一派孤烟瘴气。空气里混迹着烟草,汗液,体味……再被无数机器散发出的热气蒸发。每台机器都有人霸占着,杀得昏天黑地。
顾泽年找到老板,给钱买了游戏币,走到角落里空着的游戏机前,开始了厮杀。
他玩得很投入,脸上有红润的光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里不时发出大声的咒骂。
像是在发泄般,将心里长期压抑的悲伤,愤怒,疼痛……倒筒子似的往外喷。
不知道玩了多少个回合,直到输掉最后一个游戏币。他原本僵硬的身体,终于像散沙般沿着机器往下滑。
顾泽年从兜里摸出香烟,抽出一支,却发现打火机不知何时弄丢了。
“我靠!”
他大声咒骂,站起来准备找个人借火。一只手却突然伸了过来,手里握着一只点燃的打火机。
他想也没想,就将嘴里含着的烟凑了过去。待他点燃烟后,那只握着打火机的手又缩了回去。
“呵呵,你很久没有玩CS了吧!技术退步好多!”那双手的主人说。
顾泽年疑惑地抬起头,却看到是他过去的好友现在的情敌蓝正熙。瞳孔里仅有的光芒也瞬间熄灭了,犹如一潭死水。
“你来多久了?”他不悦地问。
“你刚来我就来了,一直在你身后看着呢。”蓝正熙说得很轻松,他像过去一样伸出右手的两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烟。”
顾泽年什么也没有说,默默地从裤兜里掏出烟,扔给他一支。
“谢谢。”蓝正熙接过。
顾泽年刚玩过的机器,不久就被人霸占了。进入游戏后,那人连连发出大呼小叫,很显然是个痴狂的游戏迷。
顾泽年没好气地瞥了那人一眼,扔掉烟头,将双手插进了裤兜里,头也不回的出去了。蓝正熙刚点烟,也跟了出去。
“顾泽年,你等等!”他在后面大声地嚷嚷。
顾泽年头也不回地继续走,他突然很想摆脱他。一看到他,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和苏多颜那个那个的情景。
而一想到这里,他就疼得像是要死去似的。
“顾泽年!”蓝正熙很快追上了他,“我们一起去。”
顾泽年正在气头上,回头劈头盖脸就问道:“我说,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哪里?既然是敌人,干嘛又要捆绑在一起?”
“你不是去‘午夜诱惑’吗?”
蓝正熙目光犀利地与他对视,仿佛他眼前的少年是透明的。
“那也不用跟你去。”
他说完,打了个响指,将一辆出租车拦下。
“喂,你十点才能够看到苏多颜,现在去太早了,笨蛋!”蓝正熙朝着他大声嚷嚷。
刚钻进车的顾泽年若有所思,接着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你还上不上车?”
5
出租车到达“午夜诱惑”酒吧时,天刚黑尽。酒吧刚开始营业。
两个人下了车,还未走进门,就听到有人殷勤的声音。
“呦,来了,快请进去吧!”
话音未落,雕花的木门里已经出来一个打扮得妖冶俗媚的中年女人。一上来就拉住蓝正熙的手,完全把身后的顾泽年当成了隐形人。
望着蓝正熙黑色的后脑勺,顾泽年心里的阴影逐渐扩大——他越来越不了解他了——现在那种陌生感又增加了一层。
“这是我兄弟顾泽年。”蓝正熙挣脱老女人的手,回头将顾泽年介绍给她。
“呦,小伙子长得可真是帅啊!”老女人这才发现他,顿时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般发出惊叹。
顾泽年的脸顿时红了,牵强地笑笑,算是认识了。
三个人穿过狭窄的走廊,走过灯红酒绿的大厅。梅姐给他们找了一张接近舞台的桌子,又吩咐服务生端来一瓶芝华士和几瓶绿茶。
“你们慢慢喝酒,今晚算是你梅姐请客。”她说着将一只手耷在蓝正熙的肩膀上,“你付的钱快到期了,记得按时给我哦!”
“一定的。”
蓝正熙故作镇定地笑着,用余光打量了顾泽年——他的目光正落在服务生兑酒的手中,似乎饶有兴趣。
“小帅哥,你要是喜欢调酒,我免费教你。”
梅姐暧昧地靠近他。
空气里顿时弥漫着凛冽的香水味道,甜腻到发臭。
顾泽年赶紧借口要上厕所,逃开了。
刚进厕所,他就忍不住肠胃的痉挛恶心地收缩,趴在马桶上不停地呕吐。
他再次回到座位上时,梅姐已经离开,跟旁边的客人打得火热。
“习惯就好了。”蓝正熙兀自说着。将兑好的酒倒了一杯,送到顾泽年面前,“我们从认识到现在,这是第一次到这种场合喝酒吧!”
“嗯。”
顾泽年点头,拿起酒杯,小口地啜饮。
这是他第一次喝洋酒,虽然继父家放着很多各式各样的高档洋酒,他却从不尝试。一直用好孩子的面具,精心地伪装着自己。
沿着食道,辛辣酸涩的味道一路侵袭。之后阵阵香甜从喉咙里源源不断地冒出,回味悠长。甚是舒服。
顾泽年又喝了一打开。他突然想起他第一次抽烟,也是咳嗽之后就会了。
仿佛是一种本能。
或者他真的天生就是做坏孩子的命。不管如何精心地掩饰外在,即使无懈可击,骨子里流淌的血液却依然是狂野且肆意的。
“你最近经常喝酒吧?”蓝正熙一脸的震惊。
“没有。”顾泽年用手玩弄着空杯子,玩世不恭地笑着:“你似乎对我的私生活很感兴趣?”
“当然,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是,你很聪明,可惜我发现得太迟了。”顾泽年脸上的笑容僵住,“对你来说,我一直是透明的。而对我来说,你却一直是深藏不露的。”
他暗示他,他被他骗了。
心脏仿佛被人生生地拽出身体,不能跳动,无法呼吸。蓝正熙端起酒杯,借以掩饰自己内心深处巨大的悲伤。
“你也很能喝,应该经常来这里吧?”他明知故问。
蓝正熙点点头。
“听说苏多颜被人高价收藏了。”他严肃却又似乎是开玩笑,“那个人该不会是你吧?”
事实上,之前是故意的,他和梅姐的对话他听见了,并且听到了心里。
像是受到了惊吓般,蓝正熙还未来得及吞咽的酒瞬间喷了出来。
蓝正熙慌忙拿纸巾擦拭桌面。
顾泽年心里一紧,原本只是怀疑,现在几乎变成了肯定。
像是突然间点燃了火种,瞬间烧灼遍整个身体。再冲破皮肤,在空气里继续燃烧。
顾泽年手中的杯子越握越紧,终于像个疯狂暴躁的狮子,用力将杯子朝蓝正熙头上砸去。
杯子发出支离破碎的声音,血腥甜蜜的芬芳在空气里扩散,比世界上最昂贵的香水还要甘醇。
周围的人很快发出尖叫,四散逃开。
蓝正熙捂着满是鲜血的头,嘴唇裂开,露出奇异而幸福的笑容。
身体却像断翅的鸟,往下坠。
6
妖娆诡异的花朵,在他眼前肆意地绽放,就像电影里的特写镜头,一眨眼就已经蔓延出一大片。
顾泽年嚣张地笑了起来,脸上愈发冰凉。
有咸腥的液体滴入口腔。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伸手一摸,满手的泪,满手的血。
7
蓝正熙被梅姐送去了医院,顾泽年跟着去了,梅姐说,你他妈要敢耍赖不去,我卸了你的胳膊。
顾泽年说,我不会赖账,多少钱我都给。
梅姐说,一起上车啊。还站着干嘛!
就这样,顾泽年跟着一起到了医院。
蓝正熙在急救室里包扎伤口。
静谧的走廊里,顾泽年和梅姐坐在椅子上等待。
“你也喜欢苏多颜吧?”
梅姐先开口。
顾泽年疲惫地点头。
“为一个女人和朋友闹成这样,值得吗?”梅姐又说,“友情是友情,爱情是爱情,你小子脑袋有毛病。”
顾泽年仍旧不说话。
事实上,蓝正熙倒下去之前,最后灿烂满足的笑靥,已经深深地刺痛了他。甚至,在来医院的路上,他听到他忍不住发出的呻吟,他竟然会害怕到心疼,再到恨不得代替他去疼痛。
“我说现在的年轻人啊,动不动就为了女人打架。我算是明白了‘为朋友两肋插刀,为女朋友插朋友两刀’”梅姐还在絮絮叨叨。
顾泽年蹭地站了起来,一声不响地朝急救室走去。也不敲门,径直推门而入。
蓝正熙头上的伤口刚缝合完毕,医生正在给他做最后的包扎。见他进来,旁边的护士赶紧上前制止。
“让他留下。”蓝正熙疲惫地说,“你有话就快说,说完你去接她。”
护士回头用目光询问医生。看到医生点头,她乖乖地站到了旁边。
“还疼吗?”
顾泽年走近他,压低声音问。
“不疼。”他笑着回答。
苍白的脸,在灯光下透出青紫的颜色。宛如死去的尸体。
顾泽年内心最脆弱的地方,再次被击中。
以至于差点儿掉下泪来,
“对不起。”他说。
“我不接受。”蓝正熙仍旧笑着,“因为这是我希望的。”
“嗯?”
蓝正熙不愿再做回答,他抬起手腕看表,示意时间差不多了,“你走吧,记得去接她。”
8
苏多颜从“午夜诱惑”酒吧出来时,已经快凌晨了。她脚步缓慢,一脸的倦容。
昏暗的路灯发出微弱的光线,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顾泽年没有上前跟她打招呼,保持在她身后几米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跟着。
上帝知道,他多么的渴望靠近她。
可是,他身上还沾着蓝正熙的鲜血,至少在他没有换下衣服前,他得与她保持距离。
走过马路,穿过七拐八拐的巷子,再穿过深秋里一大片光秃秃的梧桐树。
面前出现了一座斑驳颓废的木头阁楼。在微弱的光线下,这样的房子如同出土文物般破旧。
上帝保佑,但愿他深爱的女孩不是生存在这样不堪的环境里!
顾泽年将手按在胸前祷告,就这瞬间,苏多颜已经钻进了阁楼,不久,静谧的夜空发出细微的声响,整座阁楼都开始晃悠。
心脏仿佛突然挂上了千斤的重量,被压迫着一点点地往下沉。周围的事物,逐渐消失在愈发模糊的视线中。
9
苏多颜第五天没去上课时,老师终于感觉到事情不对劲儿了。
下午放学后,她将同学们留了下来,严肃地问道:“你们中有谁和苏多颜比较熟?”
教室里鸦雀无声,台下的学生沉默着,没有一个人愿意与这个声名狼藉的女生发生丝毫牵连。
老师环视四周,最后将目光停留在那薇身上。
“那薇,你是她同桌,知道苏多颜为什么没来上课吗?”
“我……不知道……”
那薇无奈地站起来,小声地说。眼神流露出无辜,就好似在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啊,挨着这样的女生。”
老师无奈地摇头,只得吩咐她坐下,“那有没有谁和苏多颜家靠得比较近?”
“我。”
顾泽年在老师惊讶的目光中站了起来,声音异常洪亮。
班上的同学松了口气,顾泽年的做法他们并不觉得诧异,更像是理所当然的。
“嗯,那你去她家看看吧,问问她为什么不来上课?”
顾泽年乖戾地点头。
老师满意地伸手扶了扶眼镜,如释重负地宣布放学。
已经到秋天的尾巴上了,最近几天气温又急剧下降。白天越来越短,不到七点,天已经黑尽了。
顾泽年吃完晚饭,跟母亲打了声招呼,说是要去帮同学补习功课,就进屋换衣服了。
加上一件羊毛衫从卧室出来,母亲还在客厅里絮絮叨叨,“我说你自己都忙不过来了,还去帮别人补课……没见过你这么善良的孩子……”
顾泽年绕过母亲,换下羊毛拖鞋,穿上阿迪的球鞋,逃避似的出门了。
刚走出没几步,母亲就从后面着急的追了出来。
“哎呦,你个粗心鬼。书包都不拿,补什么课啊!”
顾泽年无奈地接过书包,跨在肩膀上,尴尬地解释,“妈,我同学家有书呢!”
“行了,早去早回。”
“嗯,要是太晚我就在他家睡了,妈,你别担心。”
顾泽年背着书包,站在维多利亚公寓华丽的大门前等车。
秋风呼啸着穿过光秃秃的树枝,肆无忌惮地掠过他的身体。顾泽年感觉到寒冷,于是习惯性的摸出烟来,为自己点上。
突然,一辆黑色的奥迪车在他面前停下。
“顾泽年。”李希妍从车窗里伸出一张盈盈微笑的脸,“上车吧,我让司机送你。”
“我打车就行了。你还是早点回家吧。”
“行了,我都听你班上的同学说了。”李希妍神秘兮兮地开口,“我知道你要去苏多颜家,一放学我就跟我老爸打电话请假了。你就别拒绝我的好意了。”
顾泽年还想拒绝,李希妍已经下了车,直接拽过他的书包扔进了后座,得意地扮着鬼脸。
“顾大公子,走吧!”
车子在华灯初上的离城穿行。
五颜六色的彩灯在墨汁般的夜空,闪烁着迷离的光,犹如惊鸿般绽放的烟花,美成虚无。
顾泽年耍了个小心眼,并未告诉司机具体的地址,而是像军师一样指挥着路线。李希妍显然明白他的良苦用心,不动声色地记下路线。
离苏多颜家还有几百米,顾泽年便让司机将车停在了路边。他背起书包下车,向李希妍说谢谢。
礼貌的声音,却疏远而陌生。
再见。
李希妍挥手笑着说。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安静的湖泊,波光潋滟。
车子很快沿着来时的路返回了。直到它消失在马路的尽头,融进黑夜。
顾泽年转身,朝着他记忆中的阁楼走去。
“司机,麻烦你再开回去。”李希妍命令道,“跟着他,别让他发现了。”
司机一脸的惊愕,却还是唯唯诺诺地答应:“是的,小姐。”
一个急转弯后,车子又倒了回去。
李希妍打开车窗,任凭风吹过脸庞,直至泪流满面。
她大口大口地吮吸着风里的气息,寻找到她熟悉的气味。
顾泽年,我闻到你的味道了。
她说。
10
阁楼里亮着微弱的灯光。打开木头格子窗户,将光线分割成均匀的矩形。
再将黑夜凿出一道赤裸的伤口。
秋风穿过窗户,紫色的风铃在风中招摇地跳舞,发出欢愉的声响。夹杂着声声犬吠。
顾泽年穿过光秃秃的梧桐树,停留在阁楼的楼梯口。
狭窄的空间,潮湿逼仄。空气里散发出霉菌腐败的味道,仿佛从喉咙深处长出藻绿色的植物。
他轻易地在绝望的气息里,寻找到了来自大海的味道。
美好的记忆像绽放的睡莲,在脑海里展开。
他想起了她的拥抱,想起了她总是拽着他不放的小手,想起了她泪光盈盈的眼睛。
想起了那些美好,却从未遗忘过的记忆。
温暖的眼泪簌簌地滚落,潮湿了细密的长睫,蔓延出一整片蓝色的海洋。
楼梯里逐渐有了轻微的声响,整座阁楼跟随着颤动。像是痛苦地挣扎。
他听到细微熟悉的脚步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那么熟悉,猫一样的轻盈动人。
顾泽年抬头。
楼梯的尽头,站着身穿白裙的少女。
微弱的光线下,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仿佛晶莹剔透,泛着莹白的光泽,像是透明的。海藻般茂盛的长发,肆意地散在胸前。像是缠绕生长出的诡异的黑色曼陀罗。
他向着她靠近,生怕这只是个幸福到宁愿死去的梦。
空气里大海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终于无法抑制,泪水滂沱。
“顾泽年。”她缓缓地开口,温情而暧昧。
“是我,是我。”
他已经走到她面前,连连点头。
“泽年,我就知道是你,我闻到你的味道了。”女孩抬起头,泪眼婆娑。
顾泽年捧起她的脸,伸手抚摸她光滑的皮肤。脑海中瞬间闪过蓝正熙的脸,他的手指,是不是也这样抚摸过她的脸了?
“你还记得我?”他痛苦地质问,“为什么你在学校里总是疏远我?为什么你宁愿去酒吧做……”
顾泽年说不下去了,一把将他小小的身体搂进怀里。
“你不去学校,也是因为想逃开我吗?苏多颜,我们忘记不堪的过去好不好?别这样对我,我要崩溃了!我要你永远是我的小尾巴,永远只能够是我一个人的!”
他声嘶力竭地哭着说。
怀中瘦削的身体陡然之间开始颤抖。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他的肩膀上。
苏多爱终于明白了姐姐的辛苦。
她竟然早就认识顾泽年了,却仍旧与他保持距离,并且为她完好无损地保守秘密。不惜用自己的耻辱,换取她眼睛的早日康复。
想到长久以来自己对姐姐的怨恨,苏多爱内疚又自责地抱紧了顾泽年的身体。
“泽年,等我。我会是你一个人的小尾巴。”她说。
11
苏多颜。
将你拥入怀抱的那一刻,我多么希望时间就这么停止。
就这样和你垂垂老去,死去。
永不分离。
顾泽年。
12
楼梯口的阴影里。
矗立的少女神情呆滞。逆光下,她的眼睛呈现出巨大的黑洞,犹如死去的枯井。
望着阁楼的木头墙壁上,两个紧紧相拥的暗色的影子。
李希妍恨恨地咬紧了嘴唇。
黑暗中,瞬间开出一朵妖娆诡异的罂粟华。
口腔里传来甜蜜的血腥味道,像是徘徊在死亡的边缘,只剩下一丝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