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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是例行的课间操。

作者:李巍 当前章节:8392 字 更新时间:2026-7-2 04:36

蓝正熙没有去操场,他再次来到了天台。趴在栏杆边,抽着他最爱的三五香烟。

远远地看见操场的学生,懒洋洋地跟随着节拍抬手踢腿,像是跟不上热情激烈的音乐。

他的目光条件反射地落在三年七班的队列里,一眼就找到了顾泽年。他站在男生第一排排头,比旁边的男生明显高出半截头。即使是随意的体操动作,也显得格外帅气。

离顾泽年不远处站着的是苏多颜,她的周围明显的空地变大,她周围的人,似乎是在刻意地疏远她。

像是有冰渣哽咽在喉咙,不易察觉地刺穿了细微的皮肤。

伤口被隐匿,而疼痛却这样清晰。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主任的课。

上课铃刚响,语文老师就夹着讲义夹进了教室。习惯性地往苏多颜的位置望去,见到她正埋头抄写着笔记,顿时长长地舒了口气。

苏多颜抬头就碰到老师的目光,惶恐地逃开了。

她原本并不打算回到学校,直到昨天晚上无法继续给妹妹苏多爱讲新的内容,看到妹妹伤心的目光,她终于下定决心回来。

如果一个人的生活全部被周围的言论左右,那不是很累吗?为什么不能够坦然面对呢?

苏多颜这样安慰着自己,全然不再理会周围议论纷纷的同学。

即使下课后,听到有人说“这女生脸皮可真厚”“妓女还上什么课啊,败坏学校名声”,她脸上也是心如止水,仿佛是在听着某个并不相干的陌生人的事情。

离放学还有不到十分钟,那薇突然碰了碰她的胳膊,“苏多颜,你情人找你。”

苏多颜抬头,顿时看到窗外蓝正熙的脸。

她仔细地凝望他的脸,希望在上面找到受伤留下的疤痕。

顾泽年和蓝正熙打架的事情,梅姐当天就告诉了她,并将另一个秘密一并告诉了她,原来一直给钱包她,却从未见过的人,就是蓝正熙。

苏多颜顿时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虽然她对于他并未存在爱的情感,却甚是感激。也因为感激,她开始担心他的伤势。

见他脸上并未有异常,苏多颜悬着的心顿时落地了。她欣慰地笑了笑。

他回应她同样的笑脸,从玻璃窗的缝隙里塞了张小纸条进来。

正在这时,语文老师发出几声暗示的咳嗽。

苏多颜慌忙地接过纸条,将脸深埋进书里。

“喂,我说你一个人用得了那么多男人吗?”那薇压低声音小声地讽刺。

苏多颜装作没听见,她悄悄地将纸条展开——

祝贺你重返学校,放学后校门口见,我请你吃饭。

她将纸条揉碎,放进抽屉里。再抬头时,窗外已经没有人了。

风吹过空荡荡的走廊,细碎的尘埃欢喜地飞扬。

苏多颜并不准备赴约。

蓝正熙要了她的贞洁,并不等于她就被贴上了他的标签。

他对于她,永远只能够是朋友,无法逾越。

就像两条平行线。并不遥远,却永无交集。

放学后,苏多颜像往常一样去食堂用餐。流言蜚语并未停息,凡是她走过的地方都像扔进了一枚炸弹般,议论嘲讽的声音不绝于耳。

她强迫自己镇定,端着食物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刚坐下不到一分钟,周围的人顿时躲开了。

仿佛她呼吸的空气,都是不干净的。

苏多颜大口扒拉着食物,隐忍的眼泪簌簌地滴落进碗里。

“给你。”

伴随着温和的声音,一张干净洁白的纸巾递了过来。

苏多颜接过纸巾慌乱地擦干眼泪,抬起头却看到是顾泽年。

“谢谢。”她尴尬地说。

顾泽年定定地注视着他,并不开口。

苏多颜这才发现他的目光和从前不一样,仿佛含着满眶黏稠温暖的水。

心里顿时像有只小鹿在活蹦乱跳。

他的脸顿时红了,赶紧埋头吃饭。

“多颜。慢点儿吃。”他的声音像刚出炉的糯米糕般甜腻糯软。

“你以后要是需要钱就告诉我,别去‘午夜诱惑’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他继续说。

他的话像是温暖的抚慰,掠过她疼痛的伤口。

又像是黎明的光芒,照射进她黑暗的心室。她多么希望抛开一切,握紧他的手,与他一起抵达那个叫做幸福的地方。

苏多颜冰冷的脸逐渐变得柔和,甚至产生恍惚的错觉。

“我们真的可以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顾泽年欢喜地重重点头:“只要你愿意,你永远都是我的小尾巴。”

——小尾巴。

是啊,她怎么忘记了,她不是纯洁的多爱,她是肮脏的妓女“苏多颜”。而眼前卓尔不绝的男子,只是暂时把她当成了苏多爱。

就像是突然从幸福的塔顶,重重地摔下。支离破碎。

苏多颜瞬间从虚幻中脱离了出来。

“我吃饱了。”她站了起来,态度冰冷地说,“顾泽年,再见。”

2

吃完晚饭,顾泽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想起中午苏多颜晴转多云的脸。

像是深陷进奇怪的漩涡,不停地往下深陷,找不到出口。

他惶恐地感觉到,苏多颜也像蓝正熙一样,开始变得陌生,难以捉摸了。

手心很空,原本以为永远会握紧的东西,却像流水般溢出指缝,一点点地消失。

怎么用力也无法抓紧。

墙壁上的挂钟敲响了第十下,他蹭地从床上弹起,穿上厚重的羽绒服,冲出了房间。

“泽年,你要去哪里?”正坐在沙发上看球赛的继父及时地叫住了他。

“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和你妈,最近感觉你越来越不正——”继父原本想说不正常了,话到嘴边他才发觉说错了,于是赶紧改口,“越不听话了。”

顾泽年头也不抬,换上球鞋,蹲下来系鞋带。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用你操心。”

“泽年,你怎么能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好歹是你的长辈,你现在的父亲。”

继父忍不住发怒了。

“我只有一个父亲。”顾泽年声音冷漠,“他早死了。”

他说着跨出客厅的大门,走出好远,他依然清晰地听到继父在后面咒骂“你他妈吃我的穿我的,还敢跟我顶嘴!”“有本事,你出去了就别回来”。

像是千万只蟒蛇,盘踞在体内,吐出黏稠的积液,将每一道血管都堵住,直至凝固,呼吸困难。

黑暗中,他的眼泪像珍珠般潸然滚落。

3

顾泽年到达“午夜诱惑”酒吧,要了半打生力啤酒,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着。

“小帅哥,你来了。”梅姐见到他,露出夸张的笑容,“呦,才几天没见到我们家多颜啊,就这么着急地来啦。”

“她还在这里工作。”

顾泽年心里一紧,问道。

“她当然在这里工作了,苏多颜现在可是我们这里的招牌小姐,红得不得了。她当然不想走了。”梅姐诡异地笑着。

眼前的事物瞬间颠倒,变换。一切变得那么的不真实。

感觉到再次被欺骗的顾泽年,已经悲伤到无法言语,甚至恨不得就这么死去。

果然,最后一个压轴节目,他再次看到了苏多颜。她穿着紧身的皮衣短裙,露出穿着黑色丝袜的修长美腿。凌乱的长发肆意地撒在胸前,桀骜不驯。

散发出原始而野性的诱惑。

刚一出场,台下的男人就吹起了口哨。

她站在舞台的深处,像一朵被男人的欲望滋润出的罂粟花。

隔着人群,顾泽年远远地望着她,死去的瞳孔里,一簇红色的火焰正旺盛地燃烧。

顾泽年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匆匆去吧台结账完毕。借着酒劲,径直来到后台,找到了正在换装的苏多颜。

他像输红了眼的赌徒般,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扯过来。

“顾泽年,你要干什么?你疯了吗?”苏多颜一脸的惊恐,手脚并用,试图摆脱他。

“跟我走,我再也无法忍受你待在这里了!”

他刚一开口,一大股子酒味就窜了出来。

苏多颜抬头看他的脸,终于发现了他的异常,他的整个人就像是被烤熟了的虾,发出红润的光泽,甚至连眼睛都布满了鲜红的血丝。

像是轻轻一碰,就会流出鲜血。

苏多颜未语泪先流。

“好,我跟你走。”良久,她点头。

出租车在寂寞的大街上飞驰。两边的路灯发出昏暗迷离的光芒,与深蓝的苍穹衔接在一起。

那一刻,像是深陷于波澜起伏的大海。时光又沿着来时的路,悠然倒了回去。

“小尾巴,今晚跟我一起睡,好吗?”

他捧起她的脸,向她靠拢。

他离她很近,呼进呼出的气息打在她的皮肤上。像是最温柔的抚摸。

她闻到属于顾泽年的味道,甘甜芳醇,让她陶醉。甚至产生极其不真实的幻觉——眼前世间少有的男子,已然是属于她的。

“嗯。”

她点头。

顾泽年冲着她微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在黑暗的光线中,发出宛如兽类的光泽。

她亲吻他的唇。

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陡然之间寂静无声。万物都退到了想象之外。

只剩下他,她。

4

多爱,对不起。

我也想要得到,深爱的人,灵与肉完整疯狂的结合。

哪怕只有一次。

哪怕为此承担任何的痛苦,心甘情愿。

苏多颜。

5

在郊外破旧的小旅馆里,她执意地让他打开了所有的灯。一共两盏,四十五瓦,十五瓦。

昏黄黯淡的光线,将斑驳的房间照射出一片陈旧颓废。交错的光影晃动,恍惚如同黄粱的美梦。

百叶窗开着,吹进来冬日清冽的冷风。

窗外是连绵起伏的黑暗山影,像潮起涨落的大海。回声连连。

她轻轻地褪去束缚在身上的衣服,一层层地剥落,听到地板发出的细微钝重的声响。

转瞬,她赤裸的身体便像陡然绽放的花朵,美得失去了真实。

空气里清醇洁白的芬芳弥漫。

他凝视她,眼里有喜悦的泪水。被灯光折射出莹润的光芒。

他的眼睛,这样的明亮,宛如珍贵的黑色玛瑙。

“抱抱我。”

她低低地喃呢,像是婴儿的梦呓。她将他修长且骨节突出的双手,放在自己的身体上。

走这些动作的时候,她感觉不到任何的尴尬和廉耻。就仿佛他与她已经是一个人了。

她的前世,是他身体里分裂出的一块肋骨。

他无声地照做了,手指由曲折僵硬到柔软灵动。他拥抱她冰凉瘦削的身体,手指掠过她光洁的皮肤,沿着她身体的曲线起伏,跋山涉水。

当他的指尖停留在她背上,两块突起的蝴蝶骨上,泪水终于止不住的滚落。他的女孩,瘦得让他心疼。

“抱我,再紧一点!”她亲吻他的唇。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加大了力气。

她仍旧低低地乞求:“让我窒息吧!请让我窒息吧!”

说话的瞬间,她望着他,清澈如湖泊的眼底,微波潋滟。

他亲吻她的眼睛,吮吸她滚落的泪水。

口腔里传来咸腥的味道,他在她眼里,看到一整片大海。

她的眼泪唤醒了他身体深处最原始的野性,他终于变成了暴躁的狮子,用尽所有的力气,拼命绝望地抱紧她。只恨不得将她的身体塞进自己的身体,变成密不可分的一个人。

只恨不得在这巨大的温暖中,同时死去。

在他热烈的拥抱中,她的身体痉挛着疼痛起来。脸色先是由红变得惨白,再到呼吸困难。然而,在肉体巨大的痛苦中,她却体验到从未有过的满足感。仿佛世间所有的幸福,都在这一刻倾注于她贫瘠的身体。

他终于放开了她。

她大口的呼吸,刚从死亡的边缘挣脱。

“我以为你会死去。”他说,突然感觉到害怕。心有余悸地看着自己胀得通红的手指。

她听到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仿佛静谧的空气里,突然裂开一道又一道伤口。

“事实上,我真的希望自己可以死去。”她微笑着,侧头亲吻他的脸,吮吸他脸上的泪水。

他热烈地回应她:“多颜,你的身体现在、将来都只属于我。”

她点头。吞下他的泪水。

当他的身体与她融合成密不可分的整体时,她闭上了眼睛,喜悦内疚疼痛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闭上了眼睛,恨不得就这样死去,死在欲望的塔顶。

眼前的画面一点点展开,他带着她翻山越岭,他带着她飞天入地,他带着她遨游冰火。这是她生命里最美丽的一次旅行,逾越了整个世界。

当他们一起到达欲望的塔顶,往下坠落的瞬间,她终于发出歇斯底里的痛哭,长长的指甲深深地陷入他皮肤的纹理。

她知道,她的生命已经死去。

从此在没有人可以让她这样快乐,再不会有人让她这样美丽。

凌晨三点。

他抱着她去浴室洗澡。她赤裸洁白的身体,在温暖透明的水中,像一朵肆意绽放的花朵。长长的头发,漂浮在水面上,仿佛深海水域茂盛的海藻。

他温柔地为她清洗身体。

手指划过她胸前一片延绵光滑的皮肤,终于怔住。他记得她的左胸口上,那枚像玫瑰般妖娆刺目的朱砂痣。

苏多颜抬头,就看到男人目光里的质疑。

“你不是小尾巴?”他小心翼翼地问。

她沉默着,终于摇头。

他的手瞬间脱离了她的身体,滚烫的泪水潸然滚落。

“我好像对你之前的做法明白了……一点点……”

他说。

“是,因为我不是她,所以我疏远你,所以我逃避你,所以我不能够去爱你。即使我爱你胜过爱我自己。”她笑靥如花的脸上倘满了泪水。

“你究竟是谁?”

“我是她的孪生姐姐。”

顾泽年沉默着冲出了浴室,从地板上抓起凌乱的衣服穿上。又将地面上苏多颜的外套捡起,从浴室门的缝隙里递给她。

隔了好一阵,衣服终于被一双纤细颤抖的小手接住。

“我要回家了。”他顿了顿,又说,“擦干了再穿衣服。”

泪水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漫延过眼眶。

隔着门板,苏多颜将手伸出去抓住了他递过来的衣服。他回头,看到她从门的缝隙里透出来的湿漉漉的身体。

“泽年,可以答应我一个要求吗?”

“你说。”

“我要你记得我。”她倔强地注视他,花朵般的嘴唇再次绽开,“一直,到死。”

6

顾泽年回到家时,天已经微明。

深蓝的夜幕泛起烟波浩渺的光芒。像蚕吐出的丝线,渐渐将夜幕包裹。

他坐在回城的车里,面无表情的脸,静如止水。内心却有一汪蓝色的大海,波涛汹涌,撞击心脏。呼吸疼痛。

远远的,他看到维多利亚公寓九楼的窗户,依然亮着。在静谧的夜里,像盘旋在头顶繁盛且硕大的花朵。

顾泽年知道母亲又在等他了。

有一股温暖黏稠的液体从心室涌出,他竟然第一次着急地想要快点儿回家。

他没有走楼梯,直接进了电梯,按了数字键九。

抵达九楼后,他几步跨到家门口,利索地用钥匙打开房门。

防盗门渐渐开启,继父一脸铁青地站在门里。一双泛着血丝的眼睛,定定地凝视着他。

顾泽年吃惊地怔住,站在门外,竟然忘记了进门。

“进来,还愣着做什么?”

“嗯。”

顾泽年点头,进门换上柔软的羊毛拖鞋。环视四周,出乎意料的没有发现母亲的身影。

“你妈今天着凉了,我让她先睡了。我来等你。”继父及时地解释道。

“妈没事吧?”

继父点头。

之后再无话说,偌大的客厅安静得令人窒息。

一老一少两个男人矗立在客厅里,貌似亲密,却生疏遥远。

“我先睡了。”顾泽年说完,回头看到继父苍老的脸,又心生不忍,“您也早点休息吧。”

“泽年。”

顾泽年正要进屋,却又被继父叫住。

“叔叔之前话说得重了,你别往心里去!”继父说完,竟像个犯了错误等待原谅的孩子般,惶恐不安。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管子装满了温暖的水,正缓缓地注入他的体内。

顾泽年干涸的眼睛突然湿润了,他笑着安慰继父:“没事,我早都忘记了。”

7

顾泽年进屋,刚关上门,就闻到卧室的空气里有鸡肉的香味。他打开灯,桌子上一碗冒着热气的鸡汤赫然映入眼帘。

他顿时感觉到饥饿,肠胃痉挛着空得难受。一连吞咽了几口口水,他几步跨到桌前,端起碗就大口喝起来。

喉咙起伏,发出寂寞的声响。

直到喝完,他方才看到桌面上放着张纸条。他好奇地展开——泽年,叔叔炖了鸡汤给你道歉。第一次做,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可是,这的确是叔叔做得最用心的事情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滴落在纸面,将黑色的字体晕染开去,直至模糊。

他嘴唇微启,舌头打了几次卷,终于动情地发出声来。

爸,他说。

8

上午放学,顾泽年叫住了正准备去食堂吃饭的苏多颜。

“苏多颜,我有事情想问你!”他严肃地说,“我们找个地方说话行吗?”

苏多颜环顾四周。

此时,大多数人已经离开,教室里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仍旧埋头啃书,为来年的高考努力拼搏。

“就在这里说吧。”她点头,又补充道,“是为我妹妹而来的吗?”

顾泽年点头。

“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

“我希望你将事实告诉蓝正熙,他也把你当成——”

顾泽年话没有说完,就被苏多颜及时打住了:“他也把我认错了是不是?他也把我当成了纯洁的多爱对不对?即使我是妓女,因为我是多爱,是你们初见的纯洁的女子,所以你们仍旧对我抱有幻想,是这样的吧!”

空气里是让人窒息的沉默。半晌,顾泽年重重地点头。

“那你现在认为我从灵魂到身体,都是肮脏的吗?”她直视着他的眼眸,倔强地又问。

顾泽年再次点头。

像是有无数双手,将匕首插入心脏。深深浅浅,痛到麻木。

痛到没有了眼泪。

苏多颜无力地靠在门口,小声地说:“我告诉你地址,你可以去看她。”

9

顾泽年在离城的初冬日,终于见到了他在玛瑙海遇见的女子。

她在阁楼下面的草坪上,与一条小狗玩耍。穿着洁白的羽绒服,头上戴着一顶洁白的帽子,就像是一团跳跃的雪球。

他恍惚地走近她,这才发现她的胸前挂着一枚紫贝壳,跟随着她的动作晃悠,像一朵悠然绽放的蓝紫色鸢尾。

那条小狗在少女的身边蹭来蹭去,似乎对她脖子上的项链很感兴趣。

还未等他走近,小狗已经抢下了项链。

女孩惊恐地呼唤着:“麦兜,过来,过来”,可是小狗却仿佛与她作对似的,欢喜地咬着贝壳跑进了阁楼。

顾泽年来不及多想,赶紧追了过去,将紫贝壳从狗嘴中救下,重新返回了雪地。

正在这时,他却看到一幕让他痛彻心扉的画面。女孩竟然趴在地上摸索着,像个癫痫的乞丐。她的嘴里喃喃地呼唤着小狗的名字,完全不知道小狗已经跑远了。

像是有无数的利剑同时刺穿了他的眼睛,疼痛到崩溃。

他恍然明白了,为什么在玛瑙海她总是安静地坐在沙滩上,为什么她总是拽着他的胳膊不肯放手,为什么他点头,她总是会继续问……

原来,她是盲人。

她有一双美丽的眼睛,却形同虚设。

顾泽年突然没有了与她相认的勇气,他轻轻地靠近她,在她的手即将落下的地方,快速地放下了紫贝壳。

女孩找到了紫贝壳,欢喜地笑了。

她小心地擦拭着贝壳,仿佛那是全世界最昂贵的钻石。

顾泽年咬紧着嘴唇,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直到嘴唇咬破,流出鲜血。

他终于悲伤地仓皇逃离。

女孩的灵巧擦拭的手指,突然僵硬地停下了,她恍若失神地靠近紫贝壳,闭上眼睛吮吸。

不久,她干涸的眼底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

顾泽年。

她呢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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