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某天,我带着对你无尽的爱离开。
永久离开。
那只是肉体的消亡,爱却依然继续,永不消失。以另一种更惨烈更浓郁的方式,传递你。
我期待着那一天。
生命终结,宿命却进入轮回,又一次新生。
将爱和恨融合,我的生命像种子深埋于你手心,再用你的鲜血和眼泪浇灌。
你展开手,就看到了我。
笑靥如花。
像一朵美到悲伤的惘生花。
1
隆冬了。
皑皑白雪覆盖了整座离城。雪花纷纷扬扬地飘零,亲吻潮湿的大地。
这是个从干净到悲伤的季节。
清晨,浓雾扩散不去。
初升的太阳发出明媚的光线,阳光在乳白色的雾气中艰难地伸展。
四处静悄悄的,人们尚在梦中,享受着只属于周末的睡懒觉的美好时光。
顾泽年早早地起床了,揉搓着惺忪的眼睛,打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气。
吐出的气息,瞬间变成泡泡糖吹出的气泡,悬挂在嘴边。
冷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随即关上了窗户。
室内的温度永远停留在二十五度,不冷也不热,很是舒服。他穿着棉布的睡衣,踱到厨房准备给正在睡觉的母亲和叔叔做早饭。
黏稠的皮蛋瘦肉粥,煎蛋,再将牛奶煮热。
做好这些事情,时钟已经指到了八点。他将这些端进餐厅,放在餐桌上,摆好三副碗筷,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杰作。
这是他第一次对继父表示好感。
事实上,除了内心对他的认可,还有一个目的。他要讨好他,为等会儿向他要钱拯救苏多颜做铺垫。
顾泽年坐在沙发上翻看着足球报,竖着耳朵倾听隔壁卧室的动静。
八点十分,隔壁终于传来细微的声响,接着是水花溅落的声音。他知道母亲已经起床了,正在卧室里单独的大浴室里洗漱。
顾泽年赶紧扔下报纸,重新回到了餐厅。
先走出来的是母亲,她穿着睡袍,素面朝天的脸上,顶着两个黑眼圈。
刚出门就匆匆朝厨房走去。
“妈。”顾泽年从餐厅探出头来,叫住了她,“早饭我都做好了,叫叔叔起床吃饭吧。”
顾泽年大声地嚷嚷,母亲先是诧异地望着他,闻到空气里米饭的清香,眼圈顿时红了。
“呦,我的儿子,好像,突然就长大懂事了。”母亲露出喜悦的笑容,兴奋地返回了卧室。“我这就去叫你叔叔,让他也乐乐!”
被突然来临的幸福冲昏了头的母亲,竟然钻进了书房。第二次终于找正确的她,尴尬地笑笑,钻进了房间。
隔了一会儿,他就听到卧室里传来继父的声音。
“什么,你说顾泽年做饭了,还是特意做的。怎么可能?即使是,也不包括我吧?”
“没错!他让我喊你起床吃饭呢!”
“真的,昨天我做梦梦见鲤鱼,这果然是吉兆啊。哈哈,儿子终于认可我了!我离当爸爸不远了!”
顾泽年听出继父高兴得发颤的声音,突然觉得自己从前很残忍。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微不足道的一句话,或者微乎其微的一件事情,竟然可以带给别人这么多的幸福。
想到这里,原本准备向继父要钱的勇气又消失了。
不久,继父穿戴整齐的和母亲一起进了餐厅。
他特意梳理了头发,穿得很隆重。那样子,就像是从前要去主持公司重大的会议。
顾泽年反倒不好意思了。
“人都到齐了,我们开饭吧。”他的脸倏地红了,小声说,“做得可能不好吃。但是引用某人用过的一句话,这的确是我做得最用心的事情。”
看着桌子上摆放整齐的三副碗筷,听着顾泽年小声发出的暖心话语,这个掌管偌大公司,见惯各种场面,领略过各种三教九流之辈的中年男人,竟然眼圈发红,流露出最脆弱的一面。
“泽年,你做什么叔叔吃着都是最可口最美味的。”继父说着,尝了一口,顿时乐得眼睛都笑成了缝。
“嗯,好吃!我家泽年这手艺,可以和星级餐厅的大厨比了。”
“真的吗?我也来尝尝我儿子的手艺!”
母亲也热情高涨。
餐厅里一派其乐融融,连空气都流淌着幸福的味道。
看着眼前快乐似孩子的母亲和叔叔,看着他们笑起来时,眼角细密的皱纹。
顾泽年只觉得内心瞬间柔软如水,像是有一双温暖的手,在抚慰着他的伤口。
眼底瞬间潮湿,涌起淡淡的水雾。
“爸,妈,以后我每个周末都做给你们吃。”他笑着脱口而出。
2
这天,经过长期的不懈努力,终于得到顾泽年认可的继父,显得极度兴奋,同样兴奋的还有母亲。
两个人在离城最高档的饭店订了雅间,又翻出手机里的电话录,满面红光地给朋友一一打电话。让他们统统来参加晚上的庆祝。
“我有儿子了!我当爸爸了!”
继父在电话里牛气冲天地嚷嚷。
顾泽年在客厅里听着既感动又内疚,眼眶逐渐泛红,直至落泪。
宴席定在七点,六点半隆重打扮过的继父与母亲就带着顾泽年开车前往饭店。
六点四十之后,人们陆陆续续地赶来。
顾泽年彬彬有礼地帮着继父和母亲招呼客人,脸上始终带着训练有素的微笑,加上讨喜的长相,深得长辈的喜爱。
晚宴正式开始后,李希妍也跟着父亲母亲一起来了。她刚一进门就露出惊讶的表情,她原本是抱着好奇来的,无非是想知道真假。但是看到顾泽年毫不做作的表情动作,她也蒙了。如果是表演,那也真是太天衣无缝了。
趁着大人们喝得半醉的时候,她叫住了顾泽年。
“喂,你以前不是一直不喜欢你继父吗?你今天脑袋进水了还是怎么了?啊……该不会你有什么事情想让他帮忙,所以讨好他吧?”
刚出门,李希妍就劈哩啪啦地爆出一大堆问题。
顾泽年只感觉头都大了,他扯了扯李希妍的衣角,“喂,你可以小声点儿吗?即便要问,也得挑个大人听不见的地方啊?”
李希妍赶紧闭嘴了。
“走吧,去外面溜溜,这里闷死人了。”
顾泽年说完,抬脚就走人。
李希妍赶紧像牛皮糖似的贴了上去。
宽敞豪华的大厅人来人往,却很是安静。角落里,几个身穿燕尾服的琴师,专注地拉着小提琴。
李希妍跟着顾泽年穿过走廊,却发现不远处有个食客正定定地望着自己。
他侧头一看,顿时呆住了。
那个举止儒雅的中年男人,不正是上次在“午夜诱惑”酒吧陪她一起喝酒的人吗?而且,中年男子对面的女子,她的背影竟然和苏多颜很相似。
“泽年,你过来一下。我看到……”
李希妍语无伦次地开头,还没有说完,就发现顾泽年的目光已经直直地落在那女子身上。
一秒后,他径直朝那女子走去。
“喂,你最好看清楚了再过去,认错人很丢人的。”李希妍在身后嚷嚷。
顾泽年毫不理睬。
他几步跨了过去,一把拍在女子的肩膀上,“苏多颜。”
女子坐着没动,手中的勺子却突然滑落,掉在了盘子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天!真的是苏多颜!”随后赶到的李希妍发出尖叫。立刻引起食客纷纷侧目。
预感到事态不对劲的中年男人,噌的站了起来。
“她是我请的客人,如果你们跟她有什么私人恩怨,请私下解决。”又将目光落在李希妍身上,“我们又见面了,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坐下来一起喝杯酒!”
李希妍尴尬地摇头,表示拒绝,又扯了扯顾泽年的衣服,暗示他今天这样的场合,不能惹事。
顾泽年甩开她的手。
“多颜,你跟他什么关系?”
苏多颜抬头,迎着眼前少年杀气腾腾的眼睛,倔强地说:“我无义务向你解释。”
中年男人似乎明白了,他尴尬地赔着笑,“我跟多颜真的只是普通朋友,正好碰到,所以请她吃个便饭。”
“闭嘴!我要听她说!”
双方僵持着,李希妍观察着顾泽年的脸色,嘴唇微扬,扯出诡异的笑容。“大叔,吃个便饭用得着上高档饭店吗?对了,我们在‘午夜诱惑’喝酒的时候,你好像说唱歌的女孩……”
“我那是开玩笑的。”中年男人尴尬地打住她的话。
李希妍不相信地哼哼。
顾泽年眉头拧紧,僵硬的手心淌出汗液。“苏多颜,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情。你要是背叛承诺,我不会放过你。”
像是身体潜入万丈海底,被温暖的海水淹没,汹涌的暗流一浪浪地击打着心脏。
温暖与疼痛交替。
苏多颜完全没有想到旅馆里的承诺眼前的少年会记得,短暂的柔情之后,她又恢复了平常冷若冰霜的表情,“请你记得,我现在的身份是苏多颜。”
除了顾泽年,另外两个人听得一头雾水。
“泽年。”
“希妍。”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两家长辈的呼唤。想起父亲和苏多颜认识的事情,李希妍慌忙拉起顾泽年,就往回走。
“我爱的就是真实的你。”临走前,顾泽年附在苏多颜耳边小声说,“不是某人的替身。”
3
像是一束阳光,照耀进黑暗发霉的心脏。
短暂的温暖后又熄灭。
苏多颜借口上卫生间,蹲在马桶上,终于失声痛哭了。
4
放学后,沐林中学的学生像放闸的水,从教室出口处的支流顺流而下,汇集成一股巨大的潮水往校门外涌。李希妍一眼就看到了苏多颜。她今天穿着件红色的防寒服,磨出须线的窄腿牛仔裤。脚上的球鞋松松垮垮的,跟随着脚跟的动作上上下下。
就是这样一个土气横秋又声名狼藉的女生,却将全校最有魅力的两个帅哥一网打尽。不得不称之为奇迹。
李希妍看着渐渐走近的苏多颜,在心里琢磨着怎么问出顾泽年口中说的承诺。正想着,苏多颜已经走近了,显然她也看到了校门口蹲着的李希妍,刻意绕到了另一边。
“喂,苏妓女!”李希妍大声地嚷嚷,生怕周围的学生听不见似的,见苏多颜没搭理她,她又提高了音调,“就是那个臭名昭著的穿红衣服的女生!你过来一下!”
周围的学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将目光落在苏多颜身上,随即发出讽刺的哄笑。
苏多颜强忍着巨大的耻辱感,脚步越走越快,她匆匆穿过人群,终于迈开脚步奔跑起来。
耳畔凛冽的风声回荡,夹杂着校门口几个坏男生的吆喝“苏大妓女,多少钱可以上你?”“苏妓女,等等哥哥们,我们给双倍的价钱啊!”
眼泪簌簌地滚落,却悄无声息。温暖的液体,在冰凉的空气中,瞬间失去了温度。
苏多颜一口气上了阁楼,一反常态的也不和妹妹说话。沉默着从床底翻出存钱的箱子,一张张地数着。
“姐,你怎么了?”感觉到异常的苏多爱,端了杯水小心翼翼地递过去,担心地问。
苏多颜头也不抬,仍旧继续着数钱的动作。苏多爱闻到空气里钱散发出的腐败的味道,鼻子皱了皱,“姐,快存够了吗?”
“还差一点点。”
“哦。”苏多爱露出明显失望的表情,将嘴唇凑近杯子,咕噜咕噜地大口喝着。
她的表情让苏多颜深感难过。
就像是在撕裂的伤口上,再撒上厚重的盐巴。痛到撕心裂肺。
数钱的手开始颤抖,被从窗户灌进来的风吹得四散零落。
原本在角落睡觉的麦兜,欢喜地在钱雨里跳来跳去。苏多爱用手一摸顿时发现钱撒了,她慌忙地蹲下,趴在地上摸索着拾捡,“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要是钱被麦兜咬坏了,我可怎么办啊?”
她吆喝开麦兜,僵硬的手指在斑驳的木地板上,机械地重复着拾捡的动作,茫然干涸的眼睛,涌出大颗大颗的泪花。
苏多颜呆滞地望着眼前疯子似的妹妹,却突然笑了。
是不是等你的眼睛好了,我就可以正常了。
是不是等你得到你的爱情了,我欠你的债就还清了?
是不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的幸福,我的末日,我们永无救赎的短暂解脱。
苏多颜趴下与妹妹一起将钱拾起,再装进盒子。冰冷的空气里,只有两个人手掌摩擦在地板上的细微声响以及旁边麦兜小声的呜咽。
仿佛窒息一样的让人难受。
苏多颜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匆匆换上衣服,擦干眼泪,再次前往通向“午夜诱惑”的路上。
5
就像是深陷于腐烂发臭的沼泽地。每一次的挣扎都是更深的堕落。
眼看着身体被黑色黏稠的积液,吞噬,吞食。
6
这个冬天似乎格外的漫长,遥遥无期的远。
乳白色的雾霭笼罩着整座离城,像团巨大柔软的棉花糖轻柔地包裹覆盖。人们穿行在其中,仿佛可以闻到空气里甜腻到腐败的气息。
第二节英语课下课时,长久积蓄的大雪又开始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即使教室里开足了暖气,只穿了单薄毛衣的苏多颜,仍旧冷得簌簌发抖。
顾泽年去饮水机用自己的杯子到了满杯子的水,放到苏多颜桌上。
“喝点热水暖暖身体。”他小声地叮嘱。
苏多颜正想伸手去拿,就听到同桌的那薇发出惊讶的呼声,“顾泽年。你不想活了,她……”
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苏多颜很有自知之明地放开了。尴尬地摇头,“谢谢,我不冷。”
顾泽年瞪了那薇一眼,她委屈地闭嘴了。周围的女生将同情的目光扔给了她。
“好吧。”顾泽年不想为难她,却将自己的衣服脱了下来。披在她身上。“你身体太单薄了,不能再感冒了。”
又是一阵女生小声的尖叫。
顾泽年目光锐利地望着她,仿佛在暗示她不准脱下。
苏多颜听话地裹紧了衣服,闻到衣服上只属于顾泽年的淡淡的柠檬清香,感受到如同他体温般的温暖,内心深处最脆弱的地方,再次被准确无误地击中。
她悄悄别过脸,擦干了眼泪。
就这样苏多颜穿着顾泽年男士的黑色大风衣,不伦不类地待到了中午放学。同学们陆陆续续地去食堂用餐,苏多颜从书包里拿出自带的冷面包,接着饮水机里打来的开水,勉强地应付着肚子。
蓝正熙却突然来了,手里提着几个白色塑料袋。
“嘿!多颜。”他笑着向她招手,径直走进教室,熟悉得仿佛是进自己的班级。
“你怎么来了……”她窘迫地抬头,慌忙地收拾食物。最近她从未有过的渴望快点凑够手术费,早点结束这样非人的生活。所以生活反倒比从前还要简朴许多。甚至舍不得买一件冬衣,舍不得吃早餐。
虽然苏多颜动作麻利,却还是被蓝正熙看到了。他猛力吞咽着口水,就好像冰冷生硬的面包卡在喉咙那般的难受。
“这么快就吃完了,我还准备让你陪我吃呢。”他假装没看进去,大大咧咧地将食物摆放在桌上。“再吃点儿吧,我说过要每天三顿请你吃。可是最近你好像很忙似的,总找不到你。我只好亲自过来抓人了。”
“高三肯定很忙的。”苏多颜红着脸解释,站起来离开座位,将剩下的食物包裹好,扔进垃圾桶。
蓝正熙看到她穿着长风衣的背影,眉头渐渐紧锁。
再回来时,食物已经摆放好了。土豆烧排骨、烧鸡翅、蹄花汤……课桌险些放不下。空气里全是饭菜的香味。
苏多颜吞咽着口水,肚子又不争气地发出咕噜声。她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慌忙拿出英语书,装作复习。
蓝正熙被女孩的可爱小动作逗乐了。他努力地忍住笑和心疼,不耐烦地拿开她的书。
“喂,我都送到你面前了,你都不陪我吃饭,太不给我面子了吧!”他说着夹了块排骨执意送到苏多颜嘴边。
苏多颜只得一脸痛苦地含住。
教室门口,刚买了两份盒饭进来的顾泽年,一眼就看到了这个画面。心脏瞬间停止跳动,眼睛里涌出疼痛的泪水。
他悄悄地退了出去,转身将盒饭一起扔进了厕所的垃圾桶里。
钝重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又瞬间消失。
顾泽年不解恨地用脚踩了几下,打开水龙头。将整个头埋进哗哗流淌的水柱里。
“苏多颜,你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他用手捂着满是水的脸,大声地咒骂。“背叛诺言的叛徒!你去死!去死!”
另一边的女厕所里,正躲在角落里抽烟的李希妍,听到熟悉的声音后,沉默着扔掉了香烟。
待隔壁响起门开合的咯吱声响,熟悉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李希妍诡异地笑着,走出了厕所。
7
这天放学,李希妍直接将苏多颜拦下。
“喂,苏多颜,我有事要问你。”她的脸上有不可一世的嚣张。
“我要回家,没空陪你玩。”她语气冷漠。
李希妍并不恼怒,脸上仍荡漾着鬼魅的笑容,“我就问你一件事情,你说完就可以走人了。”
“你说。”
“你和顾泽年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那个不可告人的承诺又是什么?”李希妍恨恨地说。
苏多颜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反问道:“你怎么不去问顾泽年?”
“他没空。”
“我更没空。”
李希妍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你当然没空了,那么多男人等着你,就算再出来几个分身,都忙不过来呢!”
“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儿!”
“难道不是吗?苏多颜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这是我一直很好奇的问题。哦,对了,你那次说你现在的身份是苏多颜,那意思是你还有很多身份嘛!妓女,学生,专勾引男人的婊子……你到底还有多少见不得人的身份呢?”
苏多颜懒得理睬她。
用力推开她,继续往前走。没走出几步,就被追上来的李希妍一把推倒在雪地里,“我让你拽,贱婊子!”
她靠近她,俯视着地上狼狈挣扎着要爬起来的苏多颜,张扬地笑了起来。
“呦,看看这是谁呢,怎么跟个滑稽的小丑似的!笑死人了!”未等苏多颜站稳,她再次将她推倒,“真不晓得,那两个白痴为什么会喜欢上你,你看你这副德行。真让我恶心。”
就像是变成了木偶线人,被人牵扯着肆意玩弄。
冰冷的雪粘乎乎地沾在单薄的毛衣上,像是将整个人都埋葬进万劫不复的冰窖。
不管怎么努力,不管怎么咬紧嘴唇,眼泪还是无法抑制地喷涌而出。
“李希妍,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她无力地坐在雪地里,声嘶力竭地呐喊。
李希妍的笑容一点点地僵住,俯身扯住了她长长的头发,拉起她的脸。
“谢谢你像我恨你一样那么的恨我。”她邪恶地笑着,“那么,看看我们谁能笑到最后。”
8
李希妍妖娆的背影消失在苍茫的白色深处。
苏多颜挣扎着站起来,拍打着身上的积雪。却再次闻到空气中熟悉的,只属于李希妍的血腥的味道。
就像是眼前突然开出一朵巨大的腥臭的花盘,伸展开花瓣将她吸附进去,再慢慢收拢。腥臭的味道舔舐着鼻翼。
9
顾泽年和父母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继父自从得到顾泽年的认可后,就变成了恋家的男人。每天除了办公和重要的应酬,都早早地回到了家里。
三口之家每天都洋溢着欢乐。仿佛呼吸里都全是幸福。
顾泽年却感觉到愈是虚假。这样的幸福,就像夏日空气里的气泡,冬季飘零的大雪,一碰就随时融化消失。
他每天装着微笑,俨然成为习惯。
就好比那张笑脸的面具,生长进了他的皮肤,与他同生。连自己都觉得矫情得令人发指。
电视里正在播放着韩剧,不像往常只要继父在家,肯定是固定不变的体育频道。而现在,他好像变了个人一样,拼命地讨好他们母子。
可是,有多少人愿意委曲求全地改变自己来讨好别人呢。反正他顾泽年是做不到的。
有一些酸楚,更多的还是感动。听着父母的笑声,顾泽年借口复习功课。匆匆地回了房间。
黑暗中,只有手机彩色的屏幕拼命地闪烁。他拿起来,就看到上面显示着好几个未接电话,还有一条未读短信。
顾泽年一一查看。电话竟全身李希妍打的,短信也是她发的——我有事找你,出来。
他直接删除,正准备将手机扔在一边,就听到门外母亲在叫他“泽年,希妍来了,你快点出来。”
顾泽年没有想到李希妍会来这招,只得出去了。见他出来。李希妍盈盈微笑地对两位长辈说:“叔叔阿姨,我有道题做不出来,这里都知道泽年哥哥的成绩最好,所以我想请教他,可是忘记带课本了。我想……可以让他帮我讲解一下吗?”
这样的抬举对顾母很受用,她见丈夫没反对,赶紧催促着顾泽年,“去吧,人家希妍特意登门,你还站着干嘛?”
顾泽年不情愿的点头。
“泽年,加件外套再走!”母亲说着去他房间拿了件风衣出来,递给儿子时才发现味道不对劲。“泽年,你这衣服怎么会有香水味道啊?你是不是——”
“哎呀,妈!我同桌女生感冒了,我借她穿了一下,你别多想!”顾泽年说着,赶紧往外溜。
关上门,还听见母亲和继父的对话。
“吓我一大跳,我还以为我家泽年早恋了呢!这孩子,即使喜欢助人为乐!”
“你整天瞎想什么呢,这么大了恋爱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有我儿子才可以做到学习爱情两不误!”
顾泽年跟着李希妍进了电梯。按了数字键,电梯缓缓直下,狭窄的空间里充斥着香水的味道。
“你父亲真开明!”李希妍说。
“说吧,找我出来做什么?”顾泽年扯开话题,抬头看着跳动变换的发光数字。
“你还真了解我嘛,这么快就知道我不是为了学习!”她调侃。
顾泽年不吱声。
“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李希妍不满地嘟着嘴唇,“我说,你是主动把衣服给人家穿的吧?”
顾泽年还是不吱声。却感觉这时的电梯从未有过的缓慢。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拜托,你给我闭嘴!”顾泽年忍不住低吼。正好电梯门开了。他躲避瘟神般快速闪了出去。
李希妍小跑着跟了上来。
“你想说什么,快点儿说!”顾泽年停下,已经失去了耐心。
李希妍点头,小心翼翼地开口,“泽年哥,我想知道你们之间的承诺是什么?”
“李希妍,你很过分,这是很私人的问题。”
“要是你不告诉我,那我就去问苏多颜了。”她挥动着拳头,赖皮地威胁。
“你敢。”顾泽年最讨厌被人威胁,火气噌的上来了,“她是我的女人。你要是伤害她就死定了。”
“顾泽年,她是个妓女。你脑子进水了,还是秀逗了!蓝正熙,还有上次吃饭时看见的那个中年人……她一堆的男人,你算老几啊!别自作多情了!”李希妍使用激将法。
路灯昏暗光芒的照耀下,他铁青的脸上,仿佛泛出盈盈的绿光。
“她不是妓女!”顾泽年低吼,“她不是你看到的那样的,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的女孩!”
“你真的疯了!”
“我没有。”
“那你证明给我看!”她为他的痴情心疼,“如果她是善良的,是高贵的,是和你搭配的。并且你们相互深爱,我会放弃你。”
她话音刚落,滚烫的泪水就夺眶而出。
顾泽年伸手为她擦去眼泪,就像过去那般,她仍旧是他的邻家小妹妹。
“谢谢你,希妍!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放开她,像是进入梦幻般喃喃自语,“有一年暑假,我去玛瑙海旅行,在那里遇见了一个让我一见钟情的女孩。她在我眼里神秘而又高贵,而有时候却又像是个孩子。她喜欢拉着我的手不放,去任何地方,都这样。所以,我给她取了一个只属于我的名字——小尾巴。只是后来,她突然消失了。直到我再次遇到了苏多颜。”
“她就是小尾巴吗?”
顾泽年点头,又摇头,“不是,她是小尾巴的孪生姐姐。”
李希妍的眼睛逐渐瞪大。“你是说苏多颜还有一个孪生妹妹?”
“是。”
“这么说你喜欢的人不是苏多颜?”李希妍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以前不是,现在是。”
“你说得我好糊涂。顾泽年,你可以说得清楚一点吗?要死也让我死个明白呀!”她不满地嚷嚷。
“我曾经喜欢她的妹妹,然后把苏多颜当成小尾巴。直到我发现原来她还有妹妹,那个女孩才是小尾巴。我开始接近她们姐妹的秘密。”
“什么秘密?”
“苏多颜的妹妹是个盲人,可是她当初怕我知道后离开她,所以在玛瑙海的时候她努力地将自己伪装成正常人。当她发现我有所察觉时,突然消失了。想等到眼睛复明后再来找我。为了妹妹早日可以做眼角膜移植手术。实现愿望,苏多颜才……”
李希妍刚干涸的眼睛,重新氤氲起潮湿的雾气,“她们的父母不帮助她们吗?”
“她们是孤儿。”顾泽年又补充,“从小就被丢弃了,大一点了又被养父母抛弃了。”
“她妹妹生下来就是盲人吗?”李希妍泪眼婆娑地问。
“十一年前夏至的最后一天,她妹妹晚上出去时,发生车祸被撞瞎的。但是肇事司机逃逸了。”顾泽年又恨恨地说,“要是让我找到那个司机,非得——”
“不要听!我不要听了!”李希妍突然一反常态地捂着耳朵尖叫,接着,她像是受到了刺激似的,疯了一般地冲回了家。
雪地里,瞬间多出两行凌乱的脚印。
顾泽年没有追上去,他给李希妍发了条短信,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10
李希妍一口气跑回家,就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任凭父母在外面怎么呼唤,敲门,也不理睬。
她的大脑里全是十一年前那个炎热而且恐怖的夜晚的回忆。
那时候她还是个六岁的孩子,父亲开车带着全家去玛瑙海旅行,同行的还有她最喜欢的一只咖啡色小狗。晚上他们在沙滩上吃着烧烤。父亲喝了点酒,大家都很兴奋。于是父亲提议开车去兜风。
就在全家都异常兴奋,连小狗都跟着欢喜地叫着的时候,突然窜出来一个女孩。父亲来不及刹车,直接撞了上去。父亲和母亲惶恐地下了车,不明事理的她抱着小狗簌簌颤抖地坐在车里。后来,顽皮的小狗也跳下了车去凑热闹。她一个人在车里,感觉到害怕,也跟着下了车。
刚下车就闻到空气里血腥的味道。紧接着她看到车前面躺着个女孩,整张脸都是鲜血,看起来恐怖极了。
父亲和母亲呆滞地站在女孩身边,不知所措。
她吓得哇哇大哭起来。她的哭声终于将父母惊醒,母亲哭着说,我们逃吧。
就这样父母慌张地抱着年幼的她,连夜逃了。
半路上,李希妍记起她心爱的小狗还未上车,哭着乞求父母回去找她的狗狗。父亲像是听不见似的,任由她哭破喉咙也无济于事。
从那之后,父亲再也没有自己开过车,全家人也再没有去过玛瑙海。
关于那个夜晚发生的一切,都成为了这个家的禁忌。
“宝贝,开门啊,别吓妈妈了!再不开门,我和你爸要撞门了!”
“乖女儿啊,有什么事情可以跟爸爸妈妈商量,别一个人憋着,是不是顾泽年那小子又欺负你了?”
门外父母的声音像唱双簧一样的吆喝着,将李希妍从回忆拉回了现实。
她哆嗦着打开了房门,扑到父亲怀里,“爸,我好像找到她了。”
“她是谁啊?”母亲在一旁疑惑地问。
“玛瑙海父亲撞到的女孩。”李希妍鼓足勇气开口,话刚说完,父亲就将她一把推开了。
他用发颤的音调训斥,“这样的事情可不能乱说,是与不是都和我们没有关系了!你最好少给我惹麻烦!”
好半天,李希妍机械地点头。
11
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测,李希妍再次旷课了,她让司机开车找到了苏多颜住的阁楼。
开车前往的路上,离城下着纷扬的小雪。她透过结满了冰霜的窗户,看到了走在上学路上的苏多颜。
她没有打伞,任凭雪花落在身上。素白的脸上有着与实际年龄不相符合的沉静。她仍旧穿着破旧单薄的衣服,比前几天似乎又瘦了。仿佛风一吹,就会被带走。
眼睛突然起了潮湿的水雾,倒映出悲伤疼痛的影子。空旷寂寥的世界,充沛着无尽的悲伤。
就在与她迎面而过的瞬间,她深感自己的罪孽深重。
透过反光镜,司机看到是主人经常欺负的情敌,讨好地将车停靠在了路边。这次却碰了一鼻子的灰,李希妍不领情,“你停什么停啊?快点开车!”
车子重新发动,李希妍在盈盈的泪水中,目送着后照镜里的苏多颜逐渐缩小、消失的背影。像一朵溶入苍茫白色的雪花。重新回归于纯净的世界。
她打开窗户,将手伸进冰凉的空气中。
雪花落在她的手心,融化成细小的湖泊。犹如滴落的泪水。
顾泽年,我终于可以放开你了。
她说。
车在阁楼对面的路边停下。
远远的,她看到二楼的窗边挂着一串紫风铃,在风中随风舞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她下了车,穿过马路,越过光秃秃的梧桐树,停留在阁楼的屋檐下。她抬起头仔细观察风铃,赫然想起,她小时候曾经有过一个一模一样的。只要风铃一响,她的小狗就会围着风铃欢快地叫啊闹啊。
童年的记忆在心痛中,却像彩虹般瑰丽地闪烁在脑海里。
她的眼泪瞬间滑落,融化了眼角的积雪。
正在这时,她听到一阵连续不断的却无比熟悉的犬吠。仿佛昨日重现,幻觉般的不真实。
她以为是出现了幻听,慌张地伸手揉搓耳朵。可是不管怎么揉搓,那犬吠依然无法赶走。
从未有过的恐惧瞬间将她包裹,李希妍的脚还未跨上楼梯,就已经开始颤抖了。
她身体向后退,正要逃开,裤腿却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她低头一看,居然是一条咖啡色的小狗。虽然体型比她童年那时候大出了一半,也不如从前活泼利索。可是,她依然轻易地认出了它。
而它显然也认出了昔日的主人。
它冲着她使劲地叫着,在她脚边磨蹭,像是见到重逢的亲人。
温暖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蹲下身来,像小时候那样细心地为它整理毛发。
“麦兜,你给我回来!你今天怎么这么不听话啊!”苏多爱摸索着楼梯的扶手,下来寻找小狗。
小狗在李希妍的安抚下,已经平和。它温顺地躺在她身边,默不作声。
苏多爱脚步缓慢地下楼,她光着脚,行走没有任何声响。像一只轻巧诡异的猫科动物。
李希妍紧张地注视着她的脸,注视着她的眼睛,她等待着她发现她,她甚至希望她认出她,打她一顿。
可是,很快她就失望了。
苏多爱径直越过了她和小狗,美丽的眼眸茫然而空洞。像一口干涸的枯井。、
她果然,什么都看不见——她的眼睛果然是,真真实实地被自己的父亲夺去的,她们姐妹多年承受的苦难都是她父亲的馈赠。
少女光着脚踩进了雪地里,伸出双臂摸索着,呼唤着。她真的很美。像一朵雪地里盛开的雪莲花。
大颗大颗的眼泪瞬间肆无忌惮地滚落。
疼痛像疯长的毒瘤,已经遍布全身。
李希妍不忍心再看下去,她抱起小狗,亲吻它的脸。再将小狗送到了苏多爱手中。
“这是你的狗狗,以后小心点儿。”
苏多爱接过狗狗,摸了摸,确定是自己养大的麦兜后,湿漉漉的脸上扯出明艳动人的微笑,“谢谢你。”
李希妍哽咽着点头,仓皇地逃进了车里。
12
暖气很足的车内,李希妍打开了车窗,用颤抖的手摸出三五香烟,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着,目睹了一切的司机,默不作声地陪着她。事实上,刚才的一切,也深深地震撼了他。
雪越下越大,路面很快堆积了一层银白色的积雪。风铃声突然消失了。李希妍抬头,正好看到苏多爱起身关窗户。
她的确很美,即使是外表残缺的,依然那么耀眼。
李希妍彻底地醒悟了,她终于明白了苏多颜的辛苦,费尽周折地拯救妹妹,即使将自己变成卑微的野草。
而自己,却还残忍地去践踏她。
李希妍扔掉了烟蒂,重新关上了车窗。异常镇定地让司机开车到了银行。她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卡里的余额全部取出,装进了书包里。这才如释重负地让司机送她回家。
书包里放着厚厚的一叠钱,她将它们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似乎觉得还不够。又开口向父母要钱,反正她知道他们是从来不会拒绝她的。
“爸,我没钱了。”她强颜欢笑,撒娇,“呵呵,多给我一点嘛!”
正在看电视的父亲慈祥地笑着,头也不抬地将自己的钱包扔给了她,“宝贝,你自己看着拿吧。拿了给爸爸放到书桌上。”
李希妍接过钱包,跳过去,亲了父亲一口。蹦蹦跳跳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唉,我的宝贝丫头,什么时候才长大呢!”
望着女儿的背影,父亲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晚上希妍妈回家,问他孩子在哪里?希妍爸叫了几声,没有人答应,两个人这才慌了。整个房子没有人,打电话给她的同学也没有人,连顾泽年家也打了,还是没有人。
夫妻俩赶紧给司机打电话,让他赶紧过来送他们去找女儿。司机这天刚好喝了酒,他在电话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个地址,让他们去找,就挂了电话。
“王八蛋!”希妍爸骂骂咧咧地挂了电话,“这小子总是关键时刻就出麻烦。”
“行了,都什么时候了!找女儿要紧,赶紧打车去吧!”
“去书桌上把我的钱包拿过来!”希妍爸催促着,“我们包车去!”
希妍妈点头,匆忙地寻找钱包。却发现钱包不见了,家里放钱的抽屉也被人动过了,里面的现金都被拿光了。
意识到事态严重的希妍爸,顿时更慌了。“我的钱包今天就只有希妍碰过,家里也没有来过其他人!我的天啊!她不会离家出走了吧!”
希妍爸话音刚落,希妍妈就放声大哭。
“你给我闭嘴!你先报案,我去拿车钥匙,没有时间找车子了,我亲自开车去找! ”
“你还会开吗?”
“走吧,火烧眉毛了,谁还管得了那么多啊!”
车子在离城繁华的大街上穿梭,不多久,他们就到达了老街。
雪依然纷纷扬扬地下着,像是凝固的悲伤的眼泪。
漫无边际的眼泪。
希妍妈让希妍爸开慢点儿,看看阁楼在哪里。心急如焚的希妍爸根本听不进去。“司机说了,就在街道的尽头。你找什么找!”
“万一女儿在路上呢!”
“先去目的地找了再说。”
两人正在说话,突然车子发出巨大的撞击声,白光之后,一个黑影瞬间飞了起来。
就像十一年前的噩梦重演。
希妍爸想也不想,就准备驾车逃逸。却听到妻子发出绝望的惨叫,“天啊!那……那不是……不是我们的宝贝吗?”
血液不停地往头顶上冲,希妍爸跌跌撞撞地打开车门,下了车,希妍妈随后也跟着下了车。
他们终于找到了最心爱的女儿。
她正躺在一大片红色的海洋里,那片海洋来自她的身体深处,用殷虹的鲜血酝酿。
雪花悄无声息地飘落,停留在她的身体上。被温暖的血液融化。她就那么寂寞地躺着,像是丢失的等待着亲人的孩子。
透过朦胧的水雾,她终于看清眼前的人正是自己的父母。苍白的脸上扯出牵强的笑容,像一朵开到荼蘼,随时会枯萎的花朵。
“希妍,爸送你去医院!别怕,爸不会让任何人带你走的!”希妍爸颤抖地说着,又想起什么似的,冲着妻子喊,“快打120,快啊!来人啊,快来人救救我的女儿!”
希妍妈哭着拿出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