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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爱到荼蘼·幻觉

作者:李巍 当前章节:11927 字 更新时间:2026-7-2 04:36

我亲手将爱情,建筑在蓝色的水域之上。

拼命地搬砖砌瓦,为了它的恢宏壮观用尽我所有的力气。

再将我全部的爱和温暖储存其中。

它建筑好了,我却哭了。

原来我的爱情,只是你眼中虚无的海市蜃楼。

你伸手一碰,它已经。

轰然倒塌。

1

十二月下旬。接连数日的大雪意外停了。

冬日的阳光突兀地照射着晶莹的大地。积雪尚未融化,在金色的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星星点点斑驳的光芒。就像满地开到璀璨到糜烂的樱花。

离期末考试还有不到半个月,原本该拼命努力学习的学生,却因为李希妍的死亡变得人心惶惶。

学校里流传着各种各样的版本,其中最著名的说法是“苏多颜找黑社会对李希妍下手了。”就连顾泽年和蓝正熙也感觉到事情蹊跷。

所有人都像躲避瘟疫一样的躲着苏多颜,有人甚至将她比作罪恶和灾难的妖怪。凡是她经过的地方,学生总是四散逃窜,待她走远,又在背后指指点点。

那薇三番五次向老师提出调换座位,万般无奈下老师只得同意。可是让老师感到震惊的是,凡是被她点到调换的对象,纷纷摇头拒绝。

这个一向对苏多颜袒护有加的班主任,第一次皱起了眉头,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和我换把!

顾泽年站起来,面无表情的脸,声音却异常的坚定。

仍旧像从前一样,同学们对顾泽年作出的决定并不感到吃惊。目光却充满了同情。

下课后,顾泽年将书包收拾好,抱着书放在那薇的桌子上。

“谢谢你哦,顾泽年!这次你可是帮了我大忙了!”那薇压低声音,脸上却露出扬扬得意的表情。

“改我谢谢你,你这个位置让我羡慕了好久!”

“你小子中邪了吧!”

那薇将书包跨在肩膀上,意味深长地说,“保重,自求多福吧!”

听到两人的对话,苏多颜将脸埋进了书里。

泪水噼里啪啦地滴落在桌子上。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历史课。

为了让同学们更好地掌握内容,老师特意将一些近代历史人物的图片拿出来,一张张的做讲解。

苏多颜看着这些人的黑白照片,突然觉得越看越像遗照。那些脸在她面前晃来晃去,竟然变成了李希妍的脸。

她苍白的脸上,露出她习惯的诡异笑容。

接着,她仿佛闻到了空气中凛冽的血腥的芬芳。

苏多颜恐惧得闭上眼睛,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簌簌发抖。

“多颜,你是不是冷了?”顾泽年将头藏进书堆里,压低声音询问。

“我怕……我怕……”她摇头。

“我会保护你的,别害怕!”他将椅子朝她的方向挪动,“她已经消失了,这个世界上不存在鬼魂。”

“虽然我不喜欢她,可是,真的不关我的事。”她生怕他误解。

顾泽年将手放到课桌下,悄悄地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手心的冰冷,他心疼地加大了力气。仿佛是要将她的手融进自己的身体。

2

徐徐上升的电梯,光线异常的明亮。

顾泽年将身体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突然记起这个电梯他和李希妍曾经一起乘过无数次,空气里仿佛都有她熟悉的香水味。

他想起曾经一起度过的岁月,她总是像跟屁虫一样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不管他怎么骂她,甚至吼她,顶多一个夜晚,他还是可以看到她笑嘻嘻地等着他。

无数次在心里咒骂她下贱,无数次祷告着上帝让她别缠着自己。可是,当她真的一声不吭地从世界上彻底消失的时候,他却感觉到从未有过的难受。

心脏纠结着痛起来,鼻子发酸,眼眶顿时湿润了。

顾泽年仰起头,将眼泪生生地倒流进心里。

电梯在第九层停下。

顾泽年从打开的门里走出去,擦干眼泪,用钥匙打开了门。

绒毛的鞋垫上,多了两双陌生的鞋子。暗示他,家里来了客人。

顾泽年整理好情绪,换上拖鞋。

客厅里除了父母还有一对中年夫妻。他一眼就认出是李希妍的父母。想起自己曾经对李希妍的态度,以及她去世前一天晚上,自己给她的巨大伤害。顾泽年本能地想要逃避。

“泽年,你回来啦,快过来坐。”继父叫住了他,“你叔叔找你有事情。”

顾泽年不情愿地放下书包,心虚地走过去。

希妍爸和希妍妈同时目不转睛地盯着顾泽年,浑浊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

“泽年,我们希妍从小就特别喜欢你。”希妍爸强颜欢笑,“所以,我想请你抽空去参加她的葬礼。也好满足她的心愿。”

顾泽年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一定会去的。”他又说,“我想让蓝正熙一起去,我们三人曾经是出名的铁三角呢!”

“嗯,那样我们宝贝就不孤单了!”

希妍妈感激地笑了,泪水却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3

葬礼快结束时,原本晴朗的冬日突然阴云密布,不久,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蓝正熙搀扶着李希妍悲伤过度的父母先下了山,嘱咐顾泽年快点跟上。

顾泽年点头,身体却像长进了土地似的,一动不动。他将手中最后一把沙土撒尽。

尘土在雨中飞扬,仿佛蝴蝶最后的华舞。

再,纷纷死去。

温暖的眼泪混迹着冰凉的雨水,淹没了他的脸。

他仰起头,努力眨巴着眼睛,想要将眼泪逼回心里。却透过盈盈的泪光,看到了李希妍隐约的容颜。

——泽年哥。

她轻轻地呼唤他。

笑靥如花。没有疼痛,没有仇恨。

从郊外返回市区的路上,狭窄的车里弥漫着悲伤的气息。

没有人说话,仿佛一张嘴,就会哭出声来。

车子在雨雾中穿行,地面的繁华不断地往后塌陷,塌陷。

透过后照镜,后排三人悲伤的脸像正在腐朽的野生植物般,淌出腥臭的水。

顾泽年惶恐内疚地移开目光,侧头观望窗外。雨水溅落在地上,溅起无数透明的水花。地面蒸腾起乳白色的烟雾,绵延到视线的尽头,与灰蒙蒙的天空衔接。

世界这样的冰冷。

他的眼泪顷刻之间涌出,他闭上了眼睛。

你去的天堂,永远没有黑暗和寒冷。也没有人像我,这样践踏你的爱情。

像是身体里长久生长的毒瘤,终于被切割。彻底地离开,死去。

顾泽年。

4

再抵达维多利亚公寓的时候,顾泽年身上被雨水淋湿的衣服仍未干涸。

下车时,蓝正熙将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给了他,不等他拒绝,已经披在了身上。

就是这样的朋友,即使有过天大的矛盾,甚至冲突、仇恨。可是当一方需要帮助的时候,另一方总是会默默地伸出援助的手。

他们与希妍父母告别,却并不急着回家。

像过去一样,站在狭窄温暖的楼梯里,抽烟。看着雨帘中海市蜃楼般美到悲伤的景物,顾泽年突然感觉到生命的脆弱。

仿佛从一开始就是种植在水面上的植物。

“顾泽年。”

他听到呼唤,抬起头。却看到重新返回的希妍爸。

“嗯?”

“我想问问,你们班上是不是有个人叫苏多颜?”他说话的瞬间,眼角挤出细密的皱纹。像长疯了的藤蔓植物,一夜之间就爬满了整张脸。

顾泽年吃惊地站了起来,随即感觉到惶恐,以为李希妍的父亲听到了沐林中学里不好的传闻,想要找苏多颜的麻烦。

他沉默着,不知道是点头还是摇头。

“叔叔,你找苏多颜做什么?”蓝正熙扔掉了烟蒂,谨慎地接过话。

“你们两个别担心,叔叔只是想找到她的妹妹苏多爱。”

顾泽年更吃惊了,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想要做什么?”

“我想,满足希妍最后的遗愿。”

蓝正熙疑惑不解地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好转过去观察顾泽年的反应。

顾泽年突然想起李希妍临死前的那个晚上,她听到他诉说苏多爱眼睛失明的原因时,瞬间陷入惶恐崩溃的脸。下意识地开口:“那是?”

“她的眼睛。”

“你是说将她的眼睛捐献给苏多爱?”他小心谨慎地试探。

希妍爸笑着点头,眼眶却逐渐泛红。

“难道你就是,十一年前……”顾泽年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希妍爸再次点头。

他的瞳孔里燃烧起明艳的红色火焰。顾泽年恨恨地握紧了拳头,在举起。

希妍爸并不躲闪,脸上一直带着微笑,像是等待着,期盼着。而泪水,却悄无声息地顺着他脸上的皱纹,分出无数细小的支流。

身后一双有力的手,突然拉住了他,他回头就看到蓝正熙泪流满面的脸,在冬日茫茫的雾色中,显得格外的悲伤。

“泽年,希妍已经代他赎罪了。”他说。

顾泽年铁青的脸,一点点变得苍白。

他无力地放下手臂。

“你去找她吧,老街最末那座阁楼。”他转身,走出几步又停下,却没有回头。“你就以她姐姐的名义带她去,否则她不会跟你走。”

5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

清晨,空气里有稀薄的乳白色雾气。

苏多爱一个人待在家里,麦兜耷拉着脑袋,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自从几天前,它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完全失去了曾经的活泼。

她去厨房将姐姐特意留给她的火腿肠,拿出两根。切碎,装进干净的盘子里。再端到它面前,哄它吃饭。

麦兜抬头,望了她一眼,又垂下了脑袋。食物连看都不看。

苏多颜伸手整理它的毛发,摸到它瘦骨嶙峋的背。眼泪顿时大颗大颗地滚落。这条见证了她成长与灾难的小狗,终于老了。它要离开她了。

窗户没有关严实,凛冽寒冷的风吹进来风里像是夹杂着尖利的刀。

她起身去关门,又返回卧室,拿了毯子替麦兜盖上。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她开门,凭着敏锐的直觉,她知道来者是两个陌生人。

她还未开口,陌生人已经先自我介绍,并且说她姐姐存够了钱,也找到了眼角膜,让他们特意来接她去医院的。

她被突然来临的巨大幸福冲昏了头。

深信不疑地跟着他们上车,下车,走进了一栋楼里。不久,她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医生带着她例行术前检查,接着,让她躺到一张狭窄的床上。

她听话地躺上去,脸上一直带着笑容。

就像是离家太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归宿。

一阵麻药后,她笑着睡了过去。

梦中她又来到了风景旖旎的玛瑙海,坐在金色柔软的沙滩上等待她的最爱。

他看到了她,向着她奔来。夏日的阳光下,他的脸一半落在光束里泛出微蓝的光芒,一半落在逆光的阴影里,深沉隐喻。

小尾巴,过来。

他张开双臂,笑着说。

她乖巧地过去,扑到他的怀里,孩童般撒娇。

他抬起她的脸,亲吻她的眼睛。

6

就在苏多爱手术的同一个时刻,苏多颜正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拥抱着那个只见过几次面的中年男人。

醉死梦生。

这是她最后一次以妓女的身份出现,因为接了这次生意之后,她就存够了全部手术费用,再也不用去“午夜诱惑”酒吧了。

窗帘照进来一束光,将昏暗的房间变得明亮。

中年男人靠近她,抚摸她散发着香气的光洁皮肤。

空气里瞬间涌起霉菌腐烂的味道。

她看到中年男人臃肿褶皱的散发着腐败气息的肚皮,她抚摸着他起了碎削的苍老皮肤。

她倔强地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哭泣的声音。

医生将李希妍的眼睛移植到苏多爱的眼中,她在梦里瑰丽如彩虹的美景中,幸福地哭了。

同一瞬间,中年男人的身体终于进入到了她的体内。她闭上了眼睛,像是濒临死亡的人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却失去了全部的力气,气若游丝。

手术者将纱布一层层地包裹住她的眼睛,宣布手术圆满成功。医生,护士,捐赠者父母,所有人都在欢呼。

苏多爱在黑暗中,却看到星星点点最美丽的风景。

中年男人发出几声吼叫,抵达了欲望的顶端。

翻身越过她的身体,去浴室冲洗。

苏多颜听到隔壁哗哗的水声。

她知道,她终于违背了诺言。从灵魂到身体彻底的背叛。从此以后,她的前世今生来世,都烙上了妓女两个字。

她肮脏的身体,即使深藏着高贵的心。

也无法去爱了。

苏多爱被推往病房观察。狭窄的走廊,像是通往天堂的光怪陆离的大道。

她从梦里笑醒了。

同一个瞬间。

中年男人将一叠钱放在苏多颜手中。

“你要是愿意,可以再来找我。”送她离开时,他叫住了她,“你说蓝先生就可以了。这里就我一个人姓蓝。”

“这么巧,我有个朋友也姓蓝。”她接过钱,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朋友?”

“嗯,他叫蓝正熙。”

中年男人的表情突然僵住了,冬日的阳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就好像,轻轻一碰,就会落泪。

“你们认识?”

中年男人点头,良久后他缓缓开口:“他是我儿子。”

这次轮到苏多颜震惊了,他们竟然是父子,而她,居然同时……

“我走了。”她转身离开,步履踉跄地离开,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他说,“再见。”

7

苏多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心里只有一个愿望,早点见到妹妹,带她去做手术。

这样她就可以新生了,重生了。

她的所有苦难都将终结。

可是……

房间里没有人,卧室里,厨房里,浴室里,所有的地方都没有人。

麦兜身上盖着毯子,一动不动。

她伸手去抚摸它,却发现它已经僵硬,死去。

她离开它,却并未感觉到惶恐,就像失去了意识般。她将柜子里的钱倒了出来,加上手里的,统统摊开在眼前。

像个疯子似的数着。

一脸的笑容,一脸的泪水。

终于抵达了梦想的顶端。终于可以解脱了。终于可以为小时候的顽皮赎罪了。

她瞟了一眼满地的钱,从未有过的虚脱感瞬间将她包裹。

她笑着睡着了。

8

纱布一层层揭开。

苏多爱带着无法抑制的喜悦和激动,缓缓地睁开眼睛。

模糊跳动的白光之后,却看见两张陌生的中年人的脸,被岁月经历的沧桑的脸上,沾满了晶莹的泪水。

“你们是?”她好奇地问,又慌张地寻找着姐姐。

周围除了医生和护士,就只剩下白晃晃的墙壁。

她惊恐地坐了起来。

“我姐姐在哪里,顾泽年呢?”

“多爱,你躺着别动。”医生按住她,“他们是捐赠给你眼角膜的女孩的父母。是你的恩人。”

“谢谢你们。”苏多爱终于平和下来,内疚地微笑,“谢谢你们的女儿。”

那对夫妇仍旧定定地注视着她的眼睛,就好像看着他们去世的女儿。

“不用说谢谢。该说谢谢,说抱歉的人是我们。”中年男人抚摸着她的眼睛,泪水夺眶而出。

医生制止了他,说是怕感染。

“我们出去吧,让她好好休息。”中年妇女拉着丈夫一起出了病房。

苏多爱感激地目送他们离开,突然鼻子发酸,忍不住哭泣。

“这就是命吧,宿命的轮回。我们夺去了她的眼睛,女儿又送了一双给她。”中年男人自言自语。

“要是当初我们承担起责任。也许我们宝贝还在呢。”中年妇女接过话,“是我们毁了宝贝啊!”

两人的对话,从走廊外传来。

恍然醒悟的苏多爱,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9

苏多爱没有先回家,她去了沐林中学,准备先找顾泽年。

她的脖子上挂着紫贝壳项链,跳跃在胸前,就像是一朵诡异绽放的蓝色鸢尾。

迎面走来几个穿着沐林中学校服懂得女生,见到她,几个人先是指指点点,接着就像躲避瘟疫一般地逃开了。

“那个贱人怎么又回来了?”

“是啊,我前几天听李希妍班上的同学说,李希妍被人害死了,好恐怖!”

“一定是她干的,听说她后台好硬,黑社会的都买她的账呢!”

“快点走吧,别惹到她了!”

苏多爱远远的听到几个学生的议论,第一次真真实实地理解了姐姐的处境。她感觉到难过,但是这样的情绪没有维持多久,转瞬就被即将见到最爱的人的喜悦取代了。

她鼓足勇气继续朝前走。

议论声,讽刺声,嘲笑声……越来越多,她经过的地方都会引起轰动。

甚至有学生向她扔垃圾。

她慌忙用手保护好眼睛,不顾一切地朝教学楼奔去。

现在,除了眼睛,顾泽年,他们的爱,真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正在这时,一双有力的手将她一把拉过。

顾泽年,是顾泽年的手,是顾泽年的温度,是顾泽年的味道。

就像从前在玛瑙海边一样,拽着他的手不放。

她跟着他上了楼梯,很高很高的楼梯。

像是通往天堂。

可是,她一点也不怕。想象中美好的憧憬,像画卷一样在她脑海里悠然展开。

“泽年,是我。”在天台上,她仰视他的脸。

她快乐得像是要疯了,她没有想到他会英俊成这个样子,如此的卓尔不群,如此的迷人。

她简直对他任何一处都爱不释手。

顾泽年吃惊地回过头去,仔细打量她。终于发现眼前的女孩并不是苏多颜。

“小尾巴?”

他试着喊。

“嗯。”

她羞涩地点头。

“这才是正版的小尾巴,那个不接受你,拒绝你,又去做小姐的苏多颜,不是我。”她伸手去抱他,“我叫苏多爱,最爱你的,纯洁的苏多爱。”

顾泽年凝视她的眼睛,突然涌出泪来,滴落在她的额头。

“泽年,别哭。”她亲吻他的眼泪,“我出去游学回来,没有想到我姐姐会变成这个样子。还好,她没有冒充我,一直拒绝你,否则——”

“否则怎么样?”

“我就失去你了啊!”她笑靥如花,将脖子上的紫色贝壳取下来,放在手心。“我们很有缘分吧,紫贝壳被你弄丢了,又回到了我的手里。现在,我重新帮你戴上吧!”

他接过紫贝壳,泪水再次涌出。大颗大颗地溢出眼眶。

“泽年,我们重新开始吧。”

她深情地凝视他的脸。

在他的瞳孔里,她看到了自己的容颜。珠圆玉润,像渐渐打开的蛤蚌里吐露的珍珠,美得失去了真实。

他也看着她,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你的眼睛真美!”他说。

“你喜欢吗?”

“喜欢。”他泪流满面的脸上浮现诡异的笑容,“可是,我更喜欢为了你的眼睛,付出一切的那个人。”

苏多爱怔住了。

“泽年……”

“你走吧,我爱的人是苏多颜。”

然后,他推开她,将紫贝壳从十八楼的天台扔了出去。

10

苏多爱回到家已经是深夜。

阁楼里亮着灯光,她知道是姐姐在等她。可是,她没有任何的感激,甚至有那么一丝恨意在心里蔓延。

路过一家杂货店,她进去买了一包烟,廉价的本地牌子的香烟,又要了个打火机。

进了阁楼,她先在下面尝试着抽了一口烟,辛辣的味道将她呛出了眼泪。

她笑了笑,伸手擦干了眼泪。

又抽了几口,竟然觉得味道很好,头昏昏的,像是要升天一样。

她开门,光着脚进去。

浓重的腐臭的味道从空气里窜了出来。苏多颜正在熟睡,发出轻微的鼾声。

她皱了皱眉头,使劲地呼吸,终于发现了角落里已经开始腐烂的麦兜。温暖的液体大颗大颗的滴落在它死去的身体上。

接着,她用颤抖的手点燃了香烟,努力送到嘴边,深吸一口,朝着沙发上熟睡的女子喷出烟雾。

她长得和自己可真像,像是从地底开出的双生花。难怪所有人都会把她们当成一个人,连顾泽年也被她抢去了。

“多爱,你怎么?”醒来的苏多颜吃惊地望着她,又揉搓着眼睛,以为自己视线出了问题。

“姐姐,我的好姐姐。”

她嗲声嗲气地叫嚷,又吐了她满脸的烟雾。

苏多颜连连后退,惊恐又心痛地看着眼前嚣张的女子,终于发现她眼睛的异常。

“你,你的眼睛……”她伸出手,在她眼前晃动,却被苏多爱一掌推开了。

“我的眼睛好了,有好心人给我治好了。”她诡异地笑着,“可是不是你,我亲爱的姐姐。”

“姐姐,要是靠你,我就是老死眼睛也不可能看见。即使万幸在我有生之年你存够了,我也不会用你的。因为,你的身体,你的灵魂,你的钱,只要是出自你身上的都是肮脏的!我恨你!我恨你!”她裂开嘴笑了。

邪恶且诡异的笑容,像个疯狂癫痫中的魔鬼。

“你……你都知道了。”

“是,我知道你在卖唱,我还知道你在卖身,我甚至知道……你抢了我最爱的男人。”

苏多颜终于心疼地哭了。

就像被人丢进了万丈深渊,疼到无法呼吸。

“多爱,姐姐是爱你的。”

“苏大妓女,你是爱我的?”她嚣张地笑了起来,“因为有你这样下贱的姐姐,我感觉到是我——此生莫大的耻辱。”

11

我终于抵达了这一天,用尽我所有的力气,拼命地站在了这个点上。

我原本以为这天会像天堂一样美好,是一切苦难的终结。我以为我会在这天将曾经肮脏堕落的自己杀死,在腐烂的尸体里获得新生。

可是,现在。

我终于明白——我期待着拥抱的幸福,只不过是海市蜃楼般虚幻浮华的美景。

苦难并没有终结,却终结了我最后卑微的幸福。

苏多颜。

12

苏多颜重新回到了“午夜诱惑”酒吧。

梅姐很高兴地迎接了她,想到蓝正熙的嘱咐,还有顾泽年对她的痴情。她并未给她安排任何工作。

“呵呵,梅姐,你不要我了吗?”她笑着问,“不会连你也丢了我吧!我可以唱歌,我还可以那个那个……”她用手比划着,再次笑了。

“多颜,你喝醉了吗?”

“没有,对了,你有酒吗?我想喝酒。”她伸出手,像个乞丐似的讨要。

梅姐没有办法,只好给蓝正熙打了电话。

不久,蓝正熙匆匆赶来了“午夜诱惑”酒吧。

他粗暴地将她拉出了酒吧。

“苏多颜,你的妹妹眼睛好了,你怎么还是这样?”

“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你不知道吗?”她反问。

“你现在不需要再为了钱出卖自己的灵魂和身体了。”他咬牙切齿地说。

“哈哈,太有意思了。我从出生就是被遗弃的命。我是天生的妓女!天生的妓女!”

“你疯了。”

“我真的是妓女!”她说着哭了起来,“我曾经和一对姓蓝的父子做爱。我简直禽兽不如。”

蓝正熙脸上的表情突然呆滞。

“你说的是?”

“就是你和你的父亲啊!笨蛋。”

苏多颜说完,捂着嘴笑了。泪水大颗大颗地滚出眼眶。

就像是突然陷入布满荆棘的万丈深渊,整个身体被穿透。不管如何挣扎也看不到头顶的太阳。

蓝正熙呆滞地怔住:“你刚才说什么?我的父亲?”

“是啊,就是你刚从监狱里放出来的混蛋父亲。”

——我可以给你,但是必需知道你在做什么。万一你像你爸——像你爸的朋友一样吸毒,我不是害了你吗?

蓝正熙刹那想起了上次问母亲要钱时的情景,终于明白,事实上,她是想说——像你爸一样吸毒。

像你爸一样犯罪。

像你爸一样的令人发指。

想起自己心爱的女人和自己的父亲欢愉的情景,蓝正熙只觉得肠胃一阵痉挛的疼痛,犹如变成了沼泽地,不停地往上冒出酸涩的水。

他用手捂住胸口。抬头仰望墨汁般浓郁的苍穹,将眼泪倒流回心里。透过朦胧的泪花,却看到了天空中李希妍微笑的脸。

眼泪再次泛滥,他伸手擦眼泪,却发现怎么也擦不干净。

“多颜,我求你好好爱惜自己。”他双膝缓缓跪下,终于为最爱的女人低下了高贵的头颅,“李希妍是为了让你妹妹复明而死的。你这样怎么对得起她!你对得起谁啊!”

苏多颜脸上的表情迅速变化着,苍白的脸像枯萎的花朵,却没有了眼泪。

她俯身亲吻蓝正熙的额头,转身走进了黑夜。

13

期末考试的那天,苏多颜没有去学校。

事实上,自从那天,班里除了顾泽年,再也没有一个人愿意和她坐在一起后,她就分外排斥学校。

这天离城骤停了几天的雪,又淅沥地下了起来。气温急骤降低。街道上除了几个包裹得像个粽子似的行人,行色匆匆地走路,很是空旷清冷。

苏多颜用身份证去银行新开了账户,将原本准备给妹妹做手术的钱,全部存了进去。密码是她们的生日前加上数字520.也就是我爱你妹妹的意思。

她拿着卡在街上晃悠到中午,下午她第一次奢侈地买了束黄菊花,再打车去了李希妍的墓地。

大雪没完没了地飘落,雪花落在她的身上,将她包裹成了雪人,却感觉不到寒冷。

苏多颜将黄菊花放在墓前,伸手擦干净墓碑上的积雪。照片上李希妍笑靥如花的脸,立刻清晰地露了出来。她突然觉得很亲切,甚至有些想念来自她身上的血腥味道。

——希妍,我很快就来了。这个世界已经不属于我,你爱的我爱的顾泽年,让多爱去陪他吧!

她异常平静地说。

苏多颜将银行卡用白纸包裹好,放进塑料信封,交给了顾泽年,让他转交给苏多爱。

我想去旅行,很快就回来。她说。

那我陪你一起去。

不行,我习惯一个人。回头见。

顾泽年点头。

泽年,你可以再抱我一次吗?她请求他。

嗯。

他点头,伸出双臂将她小小的手,整个身体,一起拉进了怀抱。

泽年,我爱你,到死。

她轻轻地呢喃。

做完这一切,苏多颜坐了几天的车,重新回到了玛瑙海。找了个僻静的小旅店住了下来。

旅途的劳累使得她异常的疲惫。在简陋的浴室里痛快地洗了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没有化妆,任由素白的脸自由呼吸。

又去楼下的小食品店吃了简单的饭菜。

晚上,她一个人去了沙滩,沿着海岸孤独地行走。

四周没人,只有潮汐涨落发出的巨大声响。

深蓝的海水在墨色的苍穹之下,卷起高高的海浪。一浪重叠着一浪,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溅起无数细碎的水珠。

海和天交织在一起,混沌的,平静中隐忍着一触即发的强大力量。

苏多颜给蓝正熙发了条短信——蓝正熙,谢谢你。

屏幕上显示着发送成功。

她关掉了手机。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多年前妹妹出车祸的附近。

她仿佛又看到了调皮的妹妹,为了寻找那枚紫贝壳费尽心机,这里找找,那里摸摸。她穿着洁白的棉布裙子,纤细的小腿跑得飞快,像一只快乐的麋鹿。

其实,那枚可以找到真爱的紫贝壳原本就是她的。所以就算是妹妹苏多爱得到了贝壳,却还是得不到顾泽年的心。

宿命给每个人都安排了属于自己的位置,即使短暂的错位,也终将会回归本位。

如果不是那个夜晚的错位,那么所以牵连进这场游戏的人,是不是还沿着属于自己正常的轨道运行呢?

这样的结局,是谁在冥冥之中布局、安排?又是谁在背后偷笑呢?假如她死去,所有人是不是会幸福了!

苏多颜异常平静地停下,开始脱衣服。直到赤裸着身体,在黑暗中开出绚丽而孤独的花朵。她的脚迈过柔软的沙滩,一步一步向大海深处走去。

每向海的深处靠近一些,她的笑靥就愈发的甜美。她终于奔跑了起来,脚下扬起细碎的沙砾,跟着她舞蹈。她是那么的快乐,迫不及待地想投入海水温暖的中心,以一种决绝的力量。

幽蓝色的海水,一点一点地将她美好的身体吞噬。她突然觉得这是顾泽年的拥抱。

当海水浸过她全身的前一刻,她向着刚露出鱼肚白的天边,仰起一张似花一样妖艳的脸,露出最后的微笑。

那一刻,在蓝色与蓝色交织的边缘,有一束刺目的光线,突兀地照射到她向着天空的脸,有一颗钻石般璀璨夺目的光泽。

这是苏多颜最后的一滴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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