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手心。
藏着蓝色鸢尾般破碎的秘密。
蜿蜒的纹路,通往天涯海角抵达天堂地域,却通不向花期绽放的时节。
寂寞深浓,爱也深浓。
你感觉到了么?
那颗渴望向你靠近的心,连同整个人。
找不到方向了,亲爱的,粘在蜘蛛错综复杂的网里。
那个可以救赎的人。
是你。
只有你,只有你,只有你。
1
如果你真的忘记了我。
那么我宁可化作一团火焰,将自己燃烧,化作一摊灰烬。
在你的眼前,流尽我最后1000CC的眼泪。
顾泽年。
维多利亚公寓A座13号。
九楼的窗口透出微弱的光圈,涟漪般柔软地弥漫进空气,将黑色的夜幕凿出一个洞穴。
顾泽年躺在床上,手心玩弄着一枚紫贝壳。长久的抚摸,它已经变得异常的光滑。紫色的带着些许杂色的壳身,在昏暗的光线里泛起微蓝的光泽。
这枚紫贝壳来自玛瑙岛的大海。是他唯一带回的物品--来自一个女孩的馈赠。
泽年,世界上最美的声音是大海的歌声。将紫贝壳放在耳边,你就可以听见了。喏,就是像我这样。
女孩声音纤细且温和。
她将脖子上的紫贝壳取下,放到耳边,侧耳倾听,发出清澈的笑声。
他打量这枚颜色古怪的紫贝壳,好奇地凝视她的容颜。
女孩似乎感知到他的疑惑,她没有抬头,沉默不语地举起紫贝壳,示意他试一试。
顾泽年接过紫贝壳,模仿着女孩的样子,将贝壳的洞口靠近耳边。
先是有细细的流水声,像是从广域的天空传来。不久,耳边响起隆隆的声响,似是大海潮汐的涨落声。
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渐渐颠覆了他所有的听觉。
他欢喜地笑了。雪白牙齿,在阳光下发出宛如兽类的光泽。
喜欢我就送给你。以后,不管你在哪里,都可以听到大海唱歌。
女孩说。
谢谢。
他低头将那枚精致的紫贝壳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等他抬头时,女孩已经害羞地跑远了。
风吹起她白色的棉布裙子,就像一朵盛开的莲花。
手中的紫贝壳渐渐有了微热的温度。像是将他身体的温暖吸附进了壳内。顾泽年将紫贝壳缓缓地送到唇边,泪流满面地亲吻。
紫贝壳代表世间罕见的爱情。
这是多年后他偶然查阅书籍时,找到的答案。可是,为什么,她送他紫贝壳,却又不给他爱情。
顾泽年将紫贝壳放进书包,他决定找个适当的时机,将紫贝壳送给苏多颜。虽然对方一再强调他认错人了。可是,他始终固执地认为,对方是在撒谎。如果不是撒谎,她怎么会和小尾巴长得一模一样,并且,一样的带着大海的味道。
那就证明这个女孩来自海边。
收拾完,他熄灭了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无法入睡。
一闭上眼睛,短暂的黑暗之后就看见波澜壮阔的蓝色水面,海边穿白裙的女孩,以及苏多颜冷艳漠然的脸。它们纠缠交错地在他的脑海里反复闪烁,再无限地放大,侵占所有思维。
凌晨四点,他无法忍受这样的煎熬,再次起床。
窗帘打开着,偌大的窗户,透进来金色的月光。映照着光洁的大理石地板,发出恍惚如同梦境的光芒。
顾泽年开了灯,突然听到静谧中手机震动剧烈的响声。他找到手机,打开短信箱,几个大字悠悠地晃荡进眼底--怎么,失眠又犯了。
落款是李希妍。
顾泽年抬眼望窗外,对面九楼是同样亮着的窗户,一个穿着睡衣的女孩站在阳台上,朝他使劲儿地挥动着手臂。
像是被人偷窥到隐私般,他厌恶地拉上了窗帘。
顾泽年关了手机,将它重新扔在一边,光着脚来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大堆零食,薯片,法式面包,可乐,抱了满满一怀,重新回到卧室。
他将食物一股脑儿摊开在床边的书桌前,用嘴咬开塑料袋,大把大把地塞进嘴里。
干涩的薯片哽咽在喉咙,刺着喉咙,撕裂般的疼痛。他的眼泪肆无忌惮地流了下来,滚烫地烧灼着脸庞。
总是感觉到很空,仿佛身体里生长着巨大的无法填补的空洞。怎么也无法填补。
可是却总是不放弃任何努力,不择手段想要填补完满。
其实并不是饿了,而是空了,虚了。
2
顾泽年喝着母亲准备的牛奶下楼。
刚走过花园的喷泉,远远的就看到小区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那是母亲特意为他找的,每天来接他上下学。班上同学大都自己骑自行车或者公交车上学,很多人羡慕他有这样的特殊待遇。可是,他却是厌恶的,表面伪装的乖张的假象下,隐藏着一颗渴望自由的心。
他貌似美好幸福的家庭,像展开的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罩在网的中央。
顾泽年将双手插在裤兜里,缓缓地向小区门口踱去。
还未走近,就听到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顾泽年,等我。
这样带着鼻腔的拉长的声调,是属于李希妍专有的。
他没有回头,继续朝前走。
"喂,我叫你呢!"李希妍极度不满地从后面追上他,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我爸请的司机今天病了,不能送我去上学。你知道我爸是从来不会亲自开车的,所以,我想搭你的便车去学校--可以吗?"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慢,并观察着他的脸色。
"你就不会坐公交车去上学吗?"
顾泽年甩开她的手,不冷不热地回应。
李希妍轻咬嘴唇,楚楚可怜地小声说:"早晨的公交车多挤啊……拜托了……"
大门口,出租车司机有些不耐烦地催促着。
顾泽年望了望司机,又低头看了眼满怀希望等待他答案的李希妍,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像得到了大赦般,李希妍蹦了起来,接着像个无尾熊般抱住了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险些让顾泽年摔倒。
"上车啦。再不下来,你就去坐公交车好了。"
他不耐烦地推开她,甩着手腕上了车。他那动作,就好像甩掉一摊黏稠的鼻涕。
出租车在刚苏醒的城市里穿行,李希妍不时地将身体向他靠近,一双脉脉含情的双眼不停地向他发射着电波。
顾泽年将身体移到了最边上,故意装作看窗外的景色。
李希妍喜欢他,虽然对方一直没有直白地告诉他。但是敏感的他很早就感觉到了。
早在多年前,顾泽年跟着他的母亲来到继父住的维多利亚公寓,李希妍被她爸带着来他们家拜访时,两个人就认识了。
那时候两个人都还是懵懂的孩童。
早熟的李希妍已经像个跟屁虫般粘着他了。只是,他对她从不来电,即使看似亲密,心也隔离了千山万水,无法靠近。
他深知,这个女孩跟他完全是两类人。
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而他在母亲没有认识继父之前,不过是个在街头无所事事的小混混。
直到某天,发生一件他以为无比平常却连累母亲的事情后,他终于在疼痛沉默中努力地改变。
那是他刚搬来维多利亚公寓不久的一天,他跟小区里一个男孩打架后,对方的父母找上门来讨说法。感觉到丢人的继父终于忍无可忍,当着被打小孩父母的面,将他狠狠地打了一顿。
半夜,他内急起床上厕所,路过父母卧室,看见门缝里有微弱的光溢出来,夹杂着细微的声响。他好奇地停下,将耳朵贴在门板上侧耳倾听。
将泽年送到住宿学校去吧。让人知道我沈某人有这样的儿子,真是丢死人了!
继父的话音刚落,顾泽年已经听到了房间里母亲隐忍的哭泣。
我求你,留下他吧。我会管教好他的。求你了。
母亲哽咽着低声祈求。
给你一个月的时候,要是他还是这个样子,那么--这个家有他没有我,有我没有他!
继父提高了音量。
小声点儿,待会儿孩子听见呢!我……我答应你……
母亲终于妥协了。
门外的顾泽年拳头越握越紧,直至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殷红的血液模糊了手心的纹路。
再无力地摊开。
就在那个时刻,他感觉到肠胃前所未有的饥饿。心里像是突然生长出巨大的洞穴,无法填补。
那是他第一次无节制地疯狂地暴饮暴食。之后这样的事情偶尔发生一次,未被觉察。到高中时已经愈演愈烈,从玛瑙海回来后,已经变成了习惯性的。
那些空虚饥饿感,就像生长在身体里的毒瘤,与他形影不离,血脉相连。
借着微弱的光,他轻手轻脚地来到厨房,打开冰箱。像个野兽般将冰箱里的食物吃去了一大半。一边吃,一边默默地流泪。
黎明时分,他擦干满脸的泪痕,捂着疼痛的身体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父母说什么就做什么,并且做得出人意料的好。也从不顶嘴,乖张得让人心疼。
不多久,隐忍的生活已经将他锤炼成了深沉高贵的男生。他努力用足够优秀的表象来伪装自己,而骨子里的桀骜不驯的野性却被残忍地深藏。
只有在足够信任的人面前,才会情不自禁地展现出来。
继父对他的态度逐渐发生了变化,虽然谈不上亲近,但是至少已经不排斥他了。
十六岁那年的生日,也是他获得了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一等奖的日子。那天晚上,父母为他举行了盛大的庆祝晚会,请了很多人,都是离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是我的儿子沈泽年。晚会上,父亲骄傲地这样介绍。
不,我叫顾泽年。
他冷冷地接过话,决绝而冷漠。没有给继父留下一条逃避的路。也瞬间将自己再次推进了黑暗。
啪--
伴随着耳畔隆隆的声响,顾泽年白皙的脸上赫然显现出五条鲜红的掌印。胸口上下剧烈起伏,肠胃痉挛着疼痛,口腔里逐渐有了血腥的芬芳。
他猛力地将血水和着口水艰难地咽下。
哎哟,老公。泽年他喝醉了,你不要放心上。泽年,快给你父亲敬酒道歉。
母亲慌张地打着圆场,父亲气愤地望着他。所有宾客都吃惊地看着这一场家庭闹剧。
事实上,顾泽年心里很清楚,当时只要他说声对不起,接受那个姓,他的日子就将是另一番景象。不能生育的继父,会把他当做亲生的孩子,并且继承他偌大的家业。
可是,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因为穷困没有得到及时治疗而死去的父亲。
疼痛铺天盖地地涌来,再漫涨过他的头顶,无法呼吸。
每一个细微的细胞,每一根敏感的静脉,都在瞬间扩张,扩张,直到爆裂。
我的名字只有一个,顾泽年。他目光犀利凛冽地与继父对望。倔强地说。
只用了一秒的时间,整个客厅已全然乱套。父亲的咒骂,母亲呼天抢地的呐喊。宾客乱哄哄的劝阻和安慰……
趁着混乱,顾泽年匆匆逃回了自己的房间,反锁了门。再,将整个头都深埋进棉被。
前面的马路越来越狭窄,路的两边多出许多穿白色校服的学生。出租车速度只得明显放慢。
顾泽年仰起头望着车窗外,努力将眼泪逼回心里。
突然,一个白色的影子像蒲公英洒落的种子般,悄然落入他的瞳孔。
女孩将自行车停靠在小吃摊前,摸出一块钱买了杯豆浆,一手撑着自行车,一手喝着豆浆。
她骑车经过的地方,不时听到男生吹出的口哨。
"前面那个女生,就是传说中刚转学来的大美女吗?"
"嗯。"
顾泽年点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追随着前面白色的身影。
"也不怎么样啊!"李希妍轻挑眉头,不经意间发现顾泽年专注凝视的眼睛。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她顿时明白,带着嫉妒和愤怒的口气打探,"听说在你们班哦,你不会对她动心吧!"
顾泽年依然沉默,眼神专注,仿佛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存在。
"顾泽年--你到底在干吗啊?"
李希妍尖声呐喊。
"我什么也没干。"顾泽年收回视线,一脸平静地对司机说:"开快点儿,快迟到了。"
出租车继续向前飞驰。道路两边的人和物不断地向后倒。不久,先前那团白色的影子也落到了后面。
透过后照镜,李希妍目光复杂地凝视着镜中骑自行车的白衣少女。直至那团影子,缩小成忽略不计的点。
她瞳孔燃烧过火焰后残留的余光,辉映出一片寂寥的天光。
3
在苍茫的人潮里。
无数熟悉或者陌生的脸,像夏花在我的眼底绽放。又匆匆地熄灭,了无踪影。
只剩下一朵蓝色鸢尾,寂寞温暖地盛开。
你知道么?
苏多颜,我亲爱的小尾巴--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我的眼睛里只有你。
顾泽年。
4
不到十点。
太阳已经高高悬挂固定在蓝色的苍穹。阳光里燥热的因子开始横行无忌。
这节课是语文课,讲如何写作半命题作文,讲到精彩处,还不忘念些段落文章增强效果。
顾泽年完全没有心思听课,不知是天气燥热的原因,还是想到要把紫贝壳给苏多颜太过紧张。课桌下,他握紧紫贝壳的手,竟然流了一手心的汗水。
就像是用手心在流泪。
没有一丝风。
燥热凝固在空气里,被鼻翼吸进身体,在心脏处继续焚烧。
顾泽年抬头准确无误地找到苏多颜。
她仍旧穿着白色的裙子,露出细小的胳膊和细小的腿。浓密如海藻的长发,从她单薄瘦削的身体里长出,像一朵开到荼蘼的黑色曼陀罗花。
顾泽年取出纸巾,将紫贝壳擦拭干净,放进准备好的盒子里,刚放好,就听到有人轻叩窗户的声音。
他抬起头,顿时看到李希妍悬挂在他眼帘之上的脸。正在笑着的嘴唇,一如裂开的未愈合的伤口。
顾泽年抬起手,暗示她快点儿离开。
"泽年哥,放学艺术展览厅见。"李希妍努努嘴唇,将手拢在嘴边,压低声音说:"蓝正熙的画展哦,喏,这是门票。"
李希妍说着将门票从窗户的缝隙里塞了进来。
顾泽年轻轻颔首,面无表情地接过纸条。
苏多颜去学校食堂买午餐。站在拥挤的人群里排队,要了最廉价的青菜,端了一碗免费提供的西红柿蛋花汤。找了个隐蔽的位置独自进食。
从青菜里吃出一根头发,那碗汤如果不是清水上浮动的几抹红色西红柿皮和几颗用显微镜才能观察到的蛋渣,她几乎要认为这是加了色素的白开水。
就像一朵在水域中盛开的蓝色鸢尾。
不论苏多颜如何的低调,仍旧像一个磁场,将周围的目光统统吸附过来。
她兀自安静地进食,没有任何波澜的隐喻的脸。心如止水。
仿佛早已经习惯于这样高调的欣赏。
"嘿,苏多颜,我可以坐你对面吗?"李希妍端着套餐站在她旁边,态度友好地询问。
苏多颜抬头就看到眼前陌生的女孩。算不上非常漂亮,却打扮得异常高贵。
不知为什么,眼前的女生一走进,她居然闻到了空气里隐约的血液的味道。
苏多颜心里感觉到彷徨和疼痛。
但是,她还是礼貌地点头表示同意。
那些饱满如气球的勇气,突然被扎出了细微的洞。李希妍原本以为苏多颜会询问为什么知道她的名字。可是,她仿佛早已经习惯了般,从容不迫地点头。
在她对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前,有一束阴影已经悄然蒙蔽了李希妍的心灵。
她的潜意识告诉她--苏多颜是个厉害的角色。于是,她像个木偶人般努力让自己显得优雅高贵,脸上甚至辛苦地保持着公式化的笑。
"哇,你吃这么少啊!"李希妍惊讶地小声说,脸上的笑容依旧。
"我食量不大。"
"减肥吗?这么瘦还减什么肥呢,莫不是你男友喜欢竹竿?"李希妍刻意套话。
"我没有男友。"
"不会吧--"
李希妍拉长了腔调,一脸绝望的悲伤。
苏多颜头也不抬地将饭盒收拾好,站了起来:"我吃饱了。再见。"
苏多颜走过的那一小段走廊,不时听到男生发出的口哨声。
亲眼目睹她巨大魅力后的李希妍,瞳孔里的火焰终于转变成了瞬间巨大的爆发力,她一把将套餐饭盒朝地面扔去。
5
十二点三十分。
校园午间广播的固定时间,播音员磁而糯的声音一遍遍地广播着举行蓝正熙个人画展的消息。
不久,同学们便像潮水般朝艺术展览厅涌去,并且大都是一脸兴奋的女生。其实看画是假,欣赏这位全校最神秘的帅哥才是真正的目的。
三年七班教室,只剩下几个趴在课桌上午休的同学。
顾泽年蹑手蹑脚地将包装精致的盒子,偷偷放进了苏多颜的抽屉里,接着重新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取出门票,离开了教室。
心里仿佛突然住进一只小鹿,惶恐不安却又满是憧憬中幸福的期待。
"顾泽年。"
刚走出教学楼,就碰上了蓝正熙,仍旧是一身前卫怪异的打扮。涂鸦图案的大T恤,满是口袋的裤子。
面无表情的脸,一双隐匿在细碎长发中的深邃而锐利的眼眸。
"你怎么没有去画展?"顾泽年惊讶地问。
"不喜欢那种场合。"
"哦?"
顾泽年表情里充满了疑惑,要不是认识他日子够长,也习惯了他跟平常人相反的思维,他真会怀疑这小子发疯了。
"去天台吗?"
"你的画稿不是完成了么?去做什么?"顾泽年抬头朝天台望去,刺目的阳光照得他睁不开眼睛。
"抽烟。"
空气里终于有了风。
汗水被风吹干,变成一层单薄的膜,将身体包裹得密不透风。灼热感却并未消退,浓缩在胸口,让人呼吸难过。
"这鬼天气!"顾泽年吐出一口烟雾,小声地嘀咕:"真希望这个夏天快点儿过去。"
说话的瞬间,有凛冽的烟雾从他饱满温柔的嘴唇里吐出。白色的烟雾游丝般的浮动。少年英俊的容颜被模糊。
"乱说。"
蓝正熙趴在天台的栏杆上,将身体前倾,眺望着整个校园。
"就是讨厌夏天。"
事实上,顾泽年很想说就是喜欢夏天。可是,很多事情就是这样,比如,明明喜欢一个女生,却总是装作讨厌她;明明深爱着某个人,却故作憎恶。
说白了,这不过是自私的把戏。因为太爱自己,所以总是把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
用别人的受伤来成全自己的完美。
"她是谁?你认识吗?"蓝正熙扔掉剩下的烟蒂,用脚摁熄后,侧过头问。
"哪个?"
"长头发,白色棉布裙子的那个。"
像是突然注射入兴奋剂般,刚才还在装深沉的顾泽年,顿时来了精神。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你是说苏多颜吗?"
"你认识她?"
"嗯,认识很……"话说到这里,他尴尬地打住了,"我们班刚转来的新同学。人是很好的,呵呵。"
"漂亮。"
"呵呵,很正点吧。她可能是现在学校人气最旺的女生了。"顾泽年侧过头去解释,却看到蓝正熙追逐着女孩身影的目光。"不会你也看上她了吧?真是难得。"
脑海中突然闪过"午夜诱惑"酒吧的那幅画面,接着是玛瑙海沙滩上蓝色鸢尾般高贵清纯的女子。两个完全相反的场景,两个一模一样却迥然相反的脸,交替着在大脑里闪烁。
心脏处传来莫名却清晰的痛楚,甚至,夹杂着一丝厌恶而恍惚的感觉。
蓝正熙转过身来,说:"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这么说,我又少一个强势的竞争对手了。呵呵。"顾泽年一脸的坏笑。
心脏纠结痉挛着疼痛起来,比前一次力道更猛。
蓝正熙将手插进裤兜里,沉默着向天台的门迈去。
6
顾泽年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期盼着。
整整一个下午他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关注苏多颜的动静。
有时候,她回过头来向同学借笔记抄的时候,他会以为她在看他;有时候,她起身去教室后面扔垃圾,他又会误以为她马上就会来到他的座位边;甚至,她出教室上厕所……他都心跳加速,憧憬着有人叫他的名字,告诉他,外面有人找你。
可是,直到放学,这些所有他以为会发生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发生。
苏多颜仍旧和往常一样,兀自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情,平静隐喻的脸上,藏着巨大的秘密。
犹如黑暗的水域开出的蓝色鸢尾,支离破碎却精致高贵的美。
幻觉。
就像世界突然之间颠倒。
分辨不清真实与幻觉,毒药和蜜汁暧昧混迹后的空气,连笑和哭都不会了。
看见你,心会痛。
看不见你,心会死。
顾泽年。
7
七点多。
天边最后一丝光也被收拢。
苍翠蓊郁的绿色从黑暗中艰难地钻了出来。灰暗斑驳的阁楼被苍茫的绿色包裹得密不透风,被淹没,被吞噬,被毁灭。
苏多颜越过一片梧桐树,猫一样轻巧地进了阁楼。脚踩过咯吱作响的楼梯,步履艰难地朝家走去。手心还握着的紫贝壳,光滑细腻,像是从身体里分裂出来的一块皮肤。显然这是千万次抚摸后的杰作。
这枚罕见的紫贝壳是她今天收到的礼物。虽然送礼的人没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语。可是她已经清楚地知道是谁了。
她认识这枚紫贝壳,这是她曾经送给妹妹苏多爱的生日礼物,一直是她心中最大的疼,却是妹妹最珍贵的唯一的宝贝。
她把它送给他,可见他在她心中有多重要了。
感觉到紫贝壳的温暖,苏多颜又忍不住开始流泪。
脑海里突然闪过顾泽年那张青春英俊的脸,想起他眼底缥缈的眼泪……像是有根芒刺刺穿胸口,滴出黏稠芬芳的殷红鲜血。
苏多颜仰起头,努力抑制住随时可以决堤的眼泪。眼底是楼道昏暗恍惚的光,细碎的尘埃落进瞳孔,细微的疼。
心疼了?
真的是心在疼着痛着。
哦,天,该怎么办才好?
真的开始想念了。想念了。想念你的脸了。
苏多颜擦干眼角的泪痕,正准备上楼回家。却吃惊地看到门口,怀抱小狗麦兜的苏多爱,正无语地凝望她。黑暗中,她的眼睛惊人的亮。
像是被潮湿的水覆盖,泛起粼粼光芒。
"多爱,你怎么出来了?"
"姐,刚才是你在哭么?"
她低下头,眼泪瞬间溢出眼眶,滴落在麦兜的头上。仿佛感知到了主人的忧伤,它发出小声的类似呜咽的声音。
"姐姐这么坚强的人怎么会哭呢?"苏多颜故作微笑,"呵呵,我们回家吃饭吧,姐姐给你做你最喜欢的可乐鸡翅。"
沉吟片刻。苏多爱乖张地点头。
吃完饭,收拾完家务,为多爱讲完当天的课程,已经是晚上九点。想起昨天梅姐的警告,苏多颜借口上厕所,借着浴室里昏暗的光,草草为自己化好妆。做完这些事情,她又放了满满一浴缸的温水,招呼苏多爱去洗澡。
不久,浴室里响起了哗哗的水声。
苏多颜趁机将紫贝壳锁进了抽屉里。
熄灭灯,拉开房间的门,毅然走进了漆黑的夜里。
对不起,多爱。姐姐对你撒谎了,可是,如果不这样,我最爱的你就将永远地看不见了。
多爱,我最爱的妹妹,为了你,为了曾经不经意间犯下的不可饶恕的错误。姐姐会更加地努力,并且更加冷漠地对待顾泽年。
等你复明了,我会告诉他真相,将完美纯洁的你交到他手中。
多爱,相信姐姐吧!
我爱你,爱你那么多!
苏多颜。
8
灯光幽暗的浴室里。
她听到门外细微的脚步声,不久,传来门开了又合上的声音。
心里幽深处的洞穴也跟随着打开,裂出巨大的伤口。无法填补的空。
她摸索着卸下外套、文胸、内裤……赤裸着双脚踩进温暖的水里。清澈的水,将她纯洁如百合花的身体淹没。
哗哗的水声持续作响,她隐约的哭泣被遮掩。
苏多爱将头慢慢潜入水中,直至无法呼吸,密集的长发漂浮在水面之上,暧昧地纠缠。
像海底生长出的带着毒汁的黑色曼陀罗花。
姐姐,我知道你仍旧在酒吧里唱歌。
你骗了我,可是,我也欺骗了你。我极度不愿意你这么做,为你最后的尊严,也为我自己。
我只得装作不知。
姐姐,我不能阻止你。因为,我也渴望早点儿复明,去寻找我命中注定的最爱的人。
抱歉,姐姐,我不会对你说谢谢。即使你用你的耻辱来成全我的纯洁。这两个字,我也永远都不会开口。
因为这是你该还我的。必须地。
其实,某些事情,我一直都记得。
我恨你,姐姐。
可是却又很爱很爱,很爱你。
苏多爱。
9
浑浊的空气里。
汗液,发肤,荷尔蒙,烟草,酒精……各种各样的气味暧昧的混迹。弥漫进空气里,扩散不去。
明明灭灭的光影。
交错升腾的欲望。
她坐在高脚椅子上,双手握紧着麦克风。表情空洞而茫然,只有水蓝的眼睛波光潋滟。在流光溢彩的暗夜里,溢出透明的液体。
她穿着红色的衬衣,没有系胸前的两颗纽扣,露出黑色的带着蕾丝花边的文胸。蓝色的牛仔裤,与她蓝紫色的眼影相互辉映。
她唱王菲的彼岸花,唱莎拉布莱曼的thislove……
声音一如她的人般缥缈,空灵,颓废。
她是蓝色鸢尾,是悲伤的双生花,是高贵的曼陀罗……她是浑身带刺的野兽,是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是并不真实的,幻觉。
角落里的蓝正熙,叫来服务生,吩咐他送一杯蓝色的bluelagoon给唱歌的女子。
她接过酒,跳下舞台,径直走到他的面前。俯身亲吻他光洁饱满的额头,并且依附在他耳边,小声说,谢谢。
他在她附身的瞬间,看到她胸前一片绵延光滑的白皙皮肤,闻到凛冽庸俗的廉价香水的味道。
"可以坐下来聊聊吗?"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流露出明显的鄙视的目光。
她轻易地捕捉到,却并不扭捏。
不是吗?现在的她,身份是歌女加陪酒女。那么她就得扮演好这个角色。
苏多颜在他对面的高脚椅上坐了下来,小口地啜饮着酒。并用眼睛注视他,狂野张扬的,肆无忌惮的。
"你一直是以这个为生吗?"他问。
"是。"
她毫不遮掩,不知羞耻地承认。
"有多久了?"
他心疼地又问。
"一直。"
像是被欺骗了般,曾经心中高高在上的女神,瞬间变成了庸俗的妓女。
空气里的光芒突然转变成了千万根针,准确无误地刺入他的痛楚。
"没有想过改行,或者,你还有别的副业吗?"
"这是我唯一的职业。"
她倔强地迎着他的目光,像只散发着原始野性的小兽。
蓝正熙不自觉地将杯子越握越紧,只恨不得将它捏碎。他试探似的继续问,"今晚跟我走吗?"
"不--"
"我会给你钱。"他继续诱惑她。事实上,他并不是真想这么做,只是为了测探眼前的女子到底堕落到了什么地步。
"你能给我多少?"
"你想要多少?"
他心流着血却掩饰地微笑,洁白的牙齿发出兽类的光泽。
"越多越好,没有现金,支票也可以。"
她说。为自己的话感觉到羞耻,眼泪充盈在眼眶,却找不到流下的出口。
她的贪婪终于让他愤怒了,肠胃痉挛着生生的疼,像是见到恶心的东西,急于呕吐,却又憋在胸口,吐不出来。
"你走吧。"
他背过脸声音冰冷地下逐客令。
她起身,站了起来。注视了他足足五秒,那些滚烫疼痛的眼泪,终于跟随着她巨大的耻辱感,汹涌地滚落。
然后,她举起杯子,将剩下的鸡尾酒泼到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