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第二节课间隙的课间操,顾泽年再次拦住了准备去操场的苏多颜。
教室里的同学大部分尚未走,震惊地观望着,小声地窃窃私语。
"礼物收到了吗?"
少年的脸气势逼人,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压迫着她。苏多颜故作惊讶地说:"哦,原来是你送的啊,一个字也不留下,我还在猜测这个神秘人是谁呢!"
同学们面露惊愕的表情,几个女生发出嫉妒的尖叫,夹杂着男生零星的吹嘘声。
像是有巨大的容器,将身体所有的温暖都抽干。盛夏灼热的阳光,瞬间变成了飘零的大雪。顾泽年簌簌颤抖地握紧了手,再展开。
眼睛里疼痛的眼泪只差一秒,就会滑落。
"小尾巴。你真的,真的忘记我了吗?"
"我不是什么小尾巴。请你记住我的名字--苏多颜。这是我唯一的名字。"她强迫自己冷漠地回答。
"那么你的身上为什么,为什么带着大海的味道。你骗我,你一定去过玛瑙海。为什么要骗我?"
他不死心地继续追问。
"那是你的幻觉。要不就是你鼻子出问题了,该去耳鼻喉科检查检查。"她全然无视他的痛苦,像具冰凉的尸体。
同学们发出巨大的笑声。以前嫉妒他的男生,纷纷感觉到报复般的快感,笑得更加肆无忌惮。
"好了。我要去做课间操了,再见。"
苏多颜推开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大海的味道跟随着她的离开,渐渐消失。
先前看热闹的同学,纷纷涌出教室。不久,操场里传来课间操广播的音乐声。
喧闹的教室重新变得空荡静谧。
顾泽年走出教室,一路狂奔。从教室到十八楼的天台,竟然只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站在天台的顶端凭栏眺望。
他的眼睛,轻易地就在人潮汹涌里,寻觅到她熟悉的影子。阳光下,她就像一朵美丽得过分的罂粟花。
那么诡异而神秘,美成一片妖娆。
他的身体无力地顺着栏杆往下坠。
顾泽年蹲在天台的地面,腾出双手,遮掩了脸。
指尖有晶莹液体溢出。
在阳光下,闪烁出动人璀璨的光。
3
流言总是传播得很快,上一秒埋入种子,下一秒就可以开花,甚至结果。
而被无数张嘴传播的过程,就像是嫁接的过程。无数次的嫁接,俨然成为畸形。
课间操还没有完,传播到李希妍嘴里的话,就变成了,苏多颜是顾泽年老早之前的旧情人,现在被她抛弃了,真是个可怜人啊。
就像是晴天里突然闪电霹雳。
没等课间操结束,李希妍就离开了。她在三年七班的队列里没有发现顾泽年,赶紧跑到教室。仍旧没有人。
李希妍气喘吁吁地寻找着,愤怒,心疼,嫉妒,难过,悲伤……太多的情感堵塞在胸膛,只有找到他,才可以找到发泄的出口。
"我最喜欢和顾泽年在天台抽烟的感觉。"
李希妍头脑一灵光,耳边突然闪过蓝正熙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像是头顶突然亮起了希望的光,李希妍来不及休息,像离弦的箭,迈开腿朝天台奔去。
渐渐打开的门里,她看到他蜷缩在角落里孤独的身影。灼人明媚的阳光下,他的影子浓缩成微小的暗色阴影。
那是种怎么样的心疼呢?
就像自己最心爱的玩具被人摧毁,抑或是成千上万的蚂蚁侵略她的身体,一点点地吞噬着皮肤、细胞、血肉。
李希妍轻轻朝他走去,伸出双手,将他拥入怀抱。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他感觉到如同遭遇幻觉般的幸福,瞬间从地域抵达天堂。
"多颜。苏多颜,我的小尾巴!"
他抱紧她,像个受到委屈的小猫。
她微笑着,体验第一次与最爱的人的亲密接触。脸上却泪雨滂沱。滴落进阳光,再瞬间蒸发。
顾泽年感觉到灼人滚烫的温暖,渐渐抬起头。接着,震惊失望地一把推开了她。
"怎么会是你?"
"是我,是最爱你的李希妍。顾泽年,你这个傻瓜,我才是最爱你的那个人。"
他明显的排斥和拒绝,终于让她崩溃了。她痛到溃不成军地哭泣,声嘶力竭地呐喊。
"李希妍,请你不要破坏我们纯洁的关系。我只能够把你当成朋友或者妹妹,过去是,现在也是,将来也是。"
"顾泽年,我有哪里比不上她了?为什么你不肯爱我,为什么?"
李希妍哭着上前,像发了疯般的摇晃着他的肩膀。
"我没有为你解释的义务,你给我放手!"
"不要,既然打开天窗说明了,我就不打算再放开你了。顾泽年,你只能够是我李希妍的。"
她霸道的呐喊终于将他激怒了。
顾泽年霸道地一把推开了她,那种厌恶的表情,就好比甩掉一团黏绸的鼻涕。
"我走了。等会儿我叫蓝正熙来接你。"
"顾泽年,你给我回来!求你,不要离开我!"
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天台重新变得静寂,干燥灼热的空气里又多了眼泪的味道。
"苏多颜,我恨你。"
李希妍抹掉满脸的泪痕,恨恨地轻语。
4
整整一天,教室里都隐约着怪异的气息。顾泽年一反常态地趴在课桌上,什么课也不听。甚至连中午都没有出去吃饭。
同学们小声地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这是继蓝正熙画展成为热门话题后,学校里产生的第二个最热门的话题,并且大有超赶前者的势头。
苏多颜还是一副冰冷的面孔,仿佛她周围的空气里,都有雪花飘零,让人感觉到不寒而栗的冷。
"你怎么能这样啊!苏多颜,你好歹去安慰人家啊!"同桌的那薇看不下去了。
"我怎么样了?"
"你,你不该对顾泽年这么狠心。"那薇回答得理直气壮,见周围有同学向这边看,她赶紧压低声音继续问道:"听说你跟他很早就认识了?"
"我不认识他。"
"啊?"
"你话可真多。烦死了。"
苏多颜丢下一句话,摊开书本,细心地抄写笔记。妹妹苏多爱还等待着她回家为她讲课,所以她不能够有半点儿马虎。
"切--谁信呢?"
那薇小声地讽刺着,又转过头,用同情的目光注视顾泽年。
真是搞不懂,这样完美到无懈可击的王子,她怎么会拒绝!真是个复杂又古怪的女生。
那薇小声地嘀咕。
苏多颜去车棚取自行车。
骑车到校门口,突然见到门口一个男生的身影,他背朝着她。金色的夕阳照耀着他微碎的长发,星芒闪烁。印了夸张图案的T恤,满是口袋的休闲裤,让他与周遭穿着校服,如同复制的学生轻易地区别开来。
像是在哪里见过,有种恍惚而熟悉的感觉。
"午夜诱惑"酒吧的记忆,顷刻间残忍地横陈在眼前。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
"那个人不是天才画家蓝正熙吗?真有型啊!"
"哇噻,真是COOL到家了!"
"岂止有型,还是个奇怪的人呢!听说画展时有个留学生看上了其中一幅画,愿意出高价买。他死活不卖,找来老师校长都没用。"
"是不是那幅诡异的"玛瑙里盛开的蓝色鸢尾"?"
"哇,连名字都这么怪里怪气的。可是,我还是好想做他的女朋友--"
"你晚上把枕头垫高点儿,做梦去吧!哈哈!"
几个女生笑着闹着从她身边经过。
当玛瑙两个敏感的字,飘进苏多颜耳膜时,她仓皇不安地匆匆逃离了现场。
5
画展的最后一天。
苏多颜趁着放学,悄悄去了艺术展览厅。偌大的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忙碌着,将一幅幅装裱精致的画装进箱子。
很多画已经撤离了,剩下几幅较大的画还未来得及取下,孤零零地悬挂在洁白的墙壁上。
苏多爱的视线停留在一幅以深暗蓝色为背景的画面上。
用浓烈而厚重的颜料渲染的大海,波澜起伏。浪花翻滚着前仆后继地向岸边推去。海天交接的地平线上,一轮明月正缓缓地升起。
沙滩上,隐约看见穿着白裙的女子,及腰的黑色长发将她的脸藏匿。她坐在沙滩上,双脚浸透在冰凉的海水里,白皙修长的胳膊,拥抱着膝盖。
像是从深海水域生长出的黑色曼陀罗花,美丽却散发着神秘诡异的气息。
那一刹那,就像是有无数隐形尖锐的针,刺穿瞳孔,痛到心也匮乏。
这是多么熟悉的画面啊!
每次她在家里找不到妹妹苏多爱时,总是会在玛瑙海的沙滩上找到她。远远的,她看到的她就是这番模样。双脚泡在海水里,环抱膝盖。让她疼痛到无法呼吸,濒临死亡。
画中的人是苏多爱?蓝正熙也去过玛瑙海,并且认识她的妹妹?他是酒吧里遇见的那个男人么,倘若是,他是不是像顾泽年般,将她当成了苏多爱?
无数的疑问迅速在她脑海里扩大,接着是深深的恐惧。
苏多颜倒吸了口冷气,簌簌颤抖着连连往后退。
"你来了。"
他的声音突然响起,有种恍惚的气息。苏多颜像受惊的麋鹿般,慌忙回过头。
蓝正熙的身影赫然闯入眼帘。
夕阳的光透过偌大的落地窗,斜斜地照射着光洁的大理石地板,辉映出一片流光溢彩。他的脸一半落在光影里,泛起金色的光泽。一半深陷进阴影,隐喻深沉。
"原来是你。"
她的惶恐终于得到印证,声音也开始颤抖。
"嗯。"他点头,唇边扯出坏坏的笑容,却绅士般地伸出一只手:"苏多颜,我们又见面了。"
就像身体被撕裂,丑陋不堪的内脏连同最隐秘羞耻的器官,都俄顷暴露在剧烈的阳光下展览,供人参观。
苏多颜只觉得难堪到了极点,伸出的手明显地发颤。
"你在害怕我。"
他感觉到她的战栗,咄咄逼人地问。
"没有。"
"你撒谎。"
"没有就是没有。"
"你真是个恐怖的女子,这样擅长谎言。"蓝正熙挑起她的下巴,眼神轻蔑冷漠:"我不会将你的秘密告诉别人。任何人。"
"随你!我要走了。"
她挣脱他的手,狼狈不堪地逃离。
这个魔鬼般的男生,为什么每次遇到他,都是自己最难堪的时刻?真是糟糕透了。
但愿所有这一切,都只是个梦魇。
苏多颜,你快点儿醒过来吧!
6
凌晨十二点。
终结与开始交替的暧昧的时刻。清凉的月光将夜幕凿出一个巨大幽深的洞穴。
就像是缺了一块板的拼图,记忆从此变得支离破碎。那些曾经的美好,注定因曾经某个时候的恨和痛,被埋葬,不再记得。
顾泽年趴在窗台上,仰望黑色的苍穹。几颗星辰闪烁,一如他们的眼睛。小尾巴,苏多颜,去世的父亲……
眼前的画面越发的模糊,就像被某种不透明的介质蒙蔽了眼睛,失去光明--爱过的人的脸,瞬间变得模糊。
他强迫自己使劲儿地想念。
直至眼角流出滚烫疼痛的眼泪。
"泽年。"
先是低低的呼唤,不久他听到门外轻叩的敲门声。随即擦干眼泪,去开门。
母亲站在门外,手捧一碗冒着热气的饺子。
"趁热吃吧,你爸特意让我给你做的。"母亲将碗送到他手里,催促着他食用。
"谢谢。"
他声音里有礼貌的疏远。
"泽年,你爸他人不会表达,可是事实上他--"
"妈,你出去吧!"他及时地打断她的话,生怕那些温暖的语言击溃冰冷的伪装。
母亲眼里闪烁着失望的泪光,像是受到委屈的孩童。
顾泽年不忍心地补充:"妈,我要做作业了。"
"好吧,别学习太晚,早点儿入睡。吃完了把碗放到厨房,妈妈来洗。"
"嗯。"
他点头,将头深埋进碗里,大口将食物扒拉进嘴里。
刚煮好的饺子散发出逼人的热气。
他的眼泪汹涌地溢出眼眶,再滴答滴答地落进碗里。
记得的,消失了。
而那些拥有的,却刚开始忘记。
就像拼命追求的温暖,明明摆在眼前,却感觉不到。总要等到失去了,才能够在无尽的回忆里后知后觉。
顾泽年吃完饺子,却觉得更加饥饿。心里幽暗处的洞穴正在扩大膨胀,纠结着心脏,疼痛如此的清晰明了。
他起身去窗台抽烟,三五的香烟,通过食道吸进肺里。一路凛冽烧灼的疼痛。
闭上眼睛,整个世界比黑夜还要黑暗。
对面九楼突然亮起了微弱的光。
就像是从黑暗中瞬间绽放的花朵,诡异而迷离。
窗台上,穿着白色棉布睡裙的女孩静默地凝视他,然后按下了手中的遥控器。黑暗中,悍然闪烁出几个用彩灯拼出的大字--我喜欢你,GZN。
接着,顾泽年听到手机的震动声。
他匆匆关上窗帘,从被窝里摸索出手机,打开收件箱。
顾泽年,看到我送你的礼物了吗?从今天开始,我要正式追求你。
--李希妍
顾泽年唇边浮现一抹轻笑,将手机关机。
笨女孩,你可知道,哥哥不可能爱上你,无论你为我做任何事情,都是虚无。
你可以是我的朋友,妹妹,校友……却永远不会是我的爱人。哥可以给你友情,呵护……却永远不会给你爱情。
7
感情是极其微妙的东西。
同一个人的身体里,可以射出无数条线,有的是亲情,有的是友情,从心脏里射出的是爱情。线的另一条端点,牵扯着他牵挂的人。而别的人,又牵挂着相同或者不同人。
这样,中间的那个人也就充当了桥梁。
人与人之间就这样被维系。
就像顾泽年爱着苏多颜,而李希妍又爱着顾泽年。所以这两个女生,注定会互相折磨。
体育课上。
三年七班被安排在二年一班的对面。除了老师背对背,两个年级的同学都是面对着面。虽然相隔好几米,各自上课毫无相干,李希妍却还是很快从人群里找到了她深爱的顾泽年,眼底有喜悦的光芒闪烁。
她微笑着招呼他。
对方却视而不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她恍然觉醒--他的眼睛一刻不离地停留在苏多颜的侧面上,像注视着珠圆玉润的珍珠。
而她,却已然在他眼中忽略成尘埃。
变得很低很低,一直低到虚无。
她的眼底瞬间黯淡下来,瞳仁里倒影出浓重的阴影。心里有深深的恨意蔓延。像衍生出的古老的藤蔓,纠缠在喉咙,几乎窒息。
李希妍恨恨地瞪着对面女孩的脸,直到老师布置任务,她才极不情愿地收回了视线。
三年七班的在练习篮球。女生和男生自愿组合成小组对抗。顾泽年理所当然地选择了苏多颜所在的组里。
运球,传球,投篮。操场上一派热火朝天,连汗水里都挥洒着青春的激情。
二年一班早早地结束了训练。同学们纷纷在篮球场边观战,充当起了拉拉队的角色。
"顾泽年,加油!"
"顾泽年,我爱你!"
李希妍在场边挥动着手臂,将手拢成喇叭的形状,扯着嗓子喊着,毫不理会周围同学怪异震惊的眼神。
盛夏的阳光从蓝色的苍穹,肆无忌惮地照射。
就像地面最亮的太阳,又将那些光束聚集吸附到身上,变成最璀璨的明星。
漂亮的起跳。烟花绽放般,突然凝聚爆发力的投篮。
顾泽年每一次的动作,都吸引着全场人的视线。甚至连他挥洒的汗液都那么的让人心动。
尽管球队里有苏多颜这样完全不会打篮球的角色,可队伍在顾泽年的带领下,依然取得了胜利。
球赛在响彻云霄的欢呼声中结束。
离下课还有好几分钟,剧烈运动后的同学纷纷坐在草场的草坪上休息。
累得全身透支般的顾泽年安静地坐在僻静处,用手充当着扇子。却似乎一点儿不管用,豆大的汗水顺着他白皙的脸庞滑落。
"给。"李希妍气喘吁吁地将一瓶冰冻可乐递给他。
"谢谢。"
他接过水,刚拧开瓶盖准备喝水,就看到在一旁热得快要虚脱的苏多颜。他随即站了起来,径直走去。
"多颜,给你喝水。"他将水递给她,又补充道:"我刚打开的,一口也没有喝过的。"
"不用了。我一点儿也不口渴。"
她并不准备接受他的好意,冷冷地拒绝了。
"不用想太多,只是一瓶水而已。"
他说着,强行将可乐塞进她手中,命令她喝下。
"顾泽年。"
随后跟来的李希妍愤怒地注视着苏多颜手中的可乐。足足用了五秒,终于费力压住胸口即将爆发的火山。
"这是我特意买给你的。"
"给我了,那是不是就属于我了呢?"
"是。"
"那既然是我的了,我当然有权利给我喜欢的人。"
他仍旧一脸玩世不恭的笑,恍惚又疏远。
"顾泽年,你别太过分了。"
因为气愤,李希妍的笑脸涨得通红,像一朵开至糜烂匮乏的夏花。
闲得无聊的同学,迅速向事发点靠拢,巴不得事情扩大,看一场好戏。正在操场围墙下画速写的蓝正熙,听到喧哗声,也停下了手中的炭笔。
"顾泽年,我真的一点儿也不口渴。还给你。"
感觉到空气里一触即发的火药味,苏多颜好意地将水再次递到顾泽年手里。
"苏多颜,你别假惺惺的装老好人了。见到你这副模样,我就恶心到想吐。"
嫉妒疯了气疯了的李希妍,完全没有了曾经的优雅文静。
这并不是苏多颜第一次的遭遇,她早就习惯了女生的嫉妒和无理取闹。只是当她将眼前的女孩和第一次在食堂见面的女孩联系起来时,却感到深深的失望。
她与她对视,又莫名其妙地闻到空气里血腥的味道。竟然恶心到肠胃疼痛。
"李希妍,你给我闭嘴。"
苏多颜惨白的脸深深刺痛了顾泽年,他忍无可忍地发出咆哮。
"泽年哥,你可以给任何人喝,我就是不准你给这个狐狸精喝。"
"你嘴巴放干净点儿,你说谁呢?"
"就说她又怎样?"
同学们越围越多,建筑了一道人墙。
"我走了,你们两个慢慢吵。"
眼看无法收拾。苏多颜站起来,拍打着身上粘上的杂草,在众目睽睽下离开。
眼看好戏就要收场,周围的同学也无趣地陆续散去。
望着苏多颜渐行渐远的背影,顾泽年心中的绝望终于演变成了熊熊燃烧的怒火。
"李希妍,你他妈不就一瓶破水吗?还给你!"
话音刚落,那瓶可乐已经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再准确无误地砸到李希妍脚上。
疼痛俄顷之间蔓延遍全身,每个细胞都在流血。
李希妍慢慢地捂着胸口,蹲到地面,无法抑制地失声痛哭。
从来没有一个人可以这样伤害她,并且,这个人还是自己从小就喜欢到现在的男生。
为了一个她讨厌的女生。
多么的疼痛,多么的讽刺。
围墙下,少年手中的炭笔用力地突然被折断。
远远地注视哭泣的李希妍,以及离开的顾泽年的背影。
他已经预感到某种未知的灾难,正在夏日的蓝天下,丰盛浓郁的蓄势待发。
8
就像是一个时代画上了终结。
李希妍、顾泽年、蓝正熙组成的金三角,就这样裂开一道口子。
即使再细心缝合,那条裂缝也始终存在。
那天晚上,李希妍回家后,脚上的瘀青就被疼爱她的母亲发现了。她惊恐地找来云南白药为她涂抹在伤处。
"哦哟,我的宝贝的脚怎么弄成这样了。疼不疼啊?"希妍妈一边涂抹药,一边心疼地问。
"上体育课不小心摔的。"
"宝贝,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心疼死妈妈了!"希妍妈责备着,又扯着嗓门喊道:"她爸,你过来看看,咱们宝贝的脚要不要上医院啊?"
"妈,一点儿小伤口,不用那么麻烦!"
李希妍努力抑制着悲伤的情绪,但是一想到顾泽年冷漠的样子,泪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淌。
"宝贝啊,你别吓唬妈妈。哎哟,她爸,你怎么这么慢啊!孩子都疼得哭了!"
她已经完全慌了神。
"妈,我真的没有事情了,我想进去睡觉了。"她站起来,却被匆忙奔来的父亲按在原地。
"宝贝,爸马上叫司机过来,开车送你去医院,忍着点儿!"
希妍爸随即摸出手机,拨打电话。
"爸,真的不用了。"
"什么,你现在不在离城。你他妈今天要是不过来就给我滚蛋!啊……赶过来要一个小时!那我女儿不是要痛死了……行了行了,你别过来了!"
希妍爸气愤地挂了电话,双手一摊,无奈地说:"宝贝,爸开车送你去吧!"
母亲愣在那里,眼神里闪烁出犹豫的光。
李希妍却哭得更加肆无忌惮了。她当然明白,父亲说这句话的意义。自从小时候父亲开车带她兜风时,撞到一个小女孩后逃逸后,他就再也没有亲自开过车。那场事故,就像一场终年不醒的梦魇困扰着他,无法安生。
"我真的一点儿也不疼。"
她哽咽地喃声道。
"去把钥匙给我取来。"希妍爸吩咐着妻子。
"爸,我不是因为脚痛而哭泣的……"她忍无可忍地大声咆哮起来,像是发泄般地说:"我失恋了--你们的宝贝女儿第一次开口说爱,就被人甩了!这样行了吧!"
父亲和母亲同时怔在原地。
李希妍哭着奔进了房间,躲在被窝里放声大哭。
黑暗中,心底逐渐裂开的缝隙里,正开出一朵罪与欲望的罂粟花。
一秒前落土,一秒后,当她睁开眼睛。
那朵花,已俨然根深蒂固,开花发芽。这样强势且生生不息的繁衍。
李希妍咬紧了嘴唇,直到唇角溢出黏稠芬芳的血液。她咬牙切齿地喃呢。
顾泽年,你肯为了一个女子这样伤害我。
那么,我所受到的伤害,也会加倍地让她偿还。我爱你多深,恨她就有多深。
我恨你,又止不住那些在体内疯长的,爱你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