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的瞳孔里,我看到了自己的脸。
沧桑颓废且苍老,像一棵正在枯萎死去的野草。
却,没有疼痛。
只有最后奢侈的欲望,在绝望死亡中燃烧。
将眼泪流尽,将血液流干,也换不回我爱的你的贞洁。
唯有用灵魂深处,我仅剩的温暖和爱。
与你交换。
你虚情假意的温存。
还有黄粱美梦,海市蜃楼般美成虚无的缠绵。
抵达欲望的塔顶,再。
往下坠落,死去。
1
一直是寂寞的。
像一只筋疲力尽的鸟,从出生就开始飞翔。因为找不到安全温暖的彼岸,所以不会轻易停留。
却从未放弃,寻觅。
梦中那处盛满了爱的巢穴。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找到,找到又能够怎么样?会得到真正的救赎么?
还是,即使深陷在爱里,依然感觉到濒临般的孤独。
寂寞是幻觉,而我已经深陷其中。
蓝正熙。
2
国庆假期之后,夏天也就到了尾巴上。
梧桐树已经没有盛夏时那种张扬浓郁的深绿了,颜色开始变得黯淡。偶尔吹来一阵风,竟然会让人感觉到一丝的凉意。
苏多颜骑着自行车匆匆往家赶。
高三放学后,又多加了一节课。所以此时的巷子里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同样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一看就是毕业班的。
路过那家礼品店,看见店铺外又挂上了新的风铃,在风中发出轻快悦耳的声音。
她头也不抬地骑车飞过,显得格外的小心谨慎。自从上次发生轮胎被人割破的事情之后,倒霉的事情就天天发生,上课间操回来课桌被人弄坏,抽屉里经常出现些让人恶心的玩意儿。有时候甚至还会收到恐吓信。
她心里很清楚地知道都是李希妍搞的鬼,可是为了不让同学们知道她刚转学来没多久,就树立了敌人,只好委屈地遮掩。并且,一如既往的故作镇定。
好在她掩饰得很好,甚至连同桌那薇都不曾发觉。
窄而深的巷子,逐渐变得宽阔。
两旁店铺里的人都见过这个美丽冷漠的女子,他们看着她,盯着她。用一种欣赏的眼神。
他们都陌生地爱过她。
斑驳的高墙,透进来淡薄阴郁的微光。可以听到巷子尽头连接的大街上,隐约传来的汽车的轰鸣和人潮的喧哗声。
苏多颜放慢了骑车的速度,腾出一只手,整理被风吹得凌乱不堪的长发。
--苏多颜。
巷子尽头窜出来一个修长的人影。仍旧是印了夸张图案的大体恤,满是口袋的休闲裤,落魄不羁。他背朝着光,脸落在暗的阴影里。
苏多颜一个急刹车,险些摔倒。
"蓝正熙,你发疯了吗?要找死,也要选择个奔驰宝马吧!"
惊吓和愤怒交织,她的脸红扑扑的,冒着热气。
"你就这么喜欢钱吗?除了钱,你还想着什么?"
蓝正熙俄顷之间被激怒了,他将双手放在自行车的扶手上摇晃着,声嘶力竭地吼道。脖子上的经脉绷紧,僵硬地凸起,像缠绕的藤蔓。
"除了钱,我什么都不想。我就喜欢钱。"
她倔强冷漠地回答,眼底涌起雾气般蒙眬的泪光。
"你这个下贱的婊子,你怎么不去死啊!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没有权利管我!让开,我上班快迟到了!"
"又是去"午夜诱惑"吗?"
"去哪里你管不着!让开!"
她试图推开他,却被他一把推下了车。随着轰然的响声,她重重地摔倒在坚硬的地面。
"蓝正熙--我哪里惹到你了?你要这么对我?"
她强忍着即将决堤的眼泪,大声地质问。
"因为,你欺骗了我。"他气喘吁吁,并不理会她的疼痛,"为什么那么纯洁的你,会堕落成这个样子!你到底怎么了?"
逆光的阴影里,突然迸射出璀璨如珍珠的光。
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他绝望的脸滚落。
"你,果然去过玛瑙海。"
"……"
蓝正熙没有应声,算是默认了。
隐忍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溢出眼眶。苏多颜挣扎着站起来,趁机悄悄擦干了泪水。
一秒后,她又恢复了之前的冰冷表情。
"这么说,你很早就认识我了?"
她故意套话。
"我认识你,你不认识我。"
像是被偷窥到难以启齿的隐私般,蓝正熙脸突然红了。
"嗯?"
"抱歉,没有经过你的同意,让你充当了我画里的模特。"蓝正熙窘迫地躲避着她的眼神,面露难堪的表情,"喏,就是上次你见过的那幅。"
"你偷偷画我?"
"哪里,我光明正大地画的。只是你那时像是失明般,没有看见我。"
苏多颜之前的猜测再次得到印证。他果然跟顾泽年一样,将她当成苏多爱了,并且同他一样,并不知道妹妹是盲人的事实。
可是让她感到高兴的是,蓝正熙跟苏多爱的关系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陌生。
苏多颜长长地松了口气。
"你喜欢我,对吗?"她咄咄逼人地继续问。
蓝正熙更加窘迫了,脖子上突兀冒出的青筋,已经悄悄蔓延到了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你不说话,是默认吗?"
"苏多颜,你他妈是个妖精!"蓝正熙将游离的视线再次落在面前女生嚣张冷漠的脸上,终于痛苦地哭出了声。
"我恨你,苏多颜……却止不住想你爱你……"
"你阻止我去那里,就因为爱我?"
她仰起骄傲的头颅,故作冷漠地继续问。
"没错!"
"呵呵,可是比起你,我好像爱钱更多一点儿。"
苏多颜将脸仰望向浅灰色的天空,努力将眼泪倒流回心里。
那些锐利如匕首的话,就这样从她饱满如花朵的嘴唇里轻轻地吐出。
蓝正熙近乎绝望地望着她,眼泪大颗大颗地肆意流淌。却已经疼到发不出声音。
整个大脑一片空白,茫然的白。
每根神经都被凝固,冰冻。只剩下麻木不仁。
苏多颜完全不理会他的疼痛,用力将自行车从地面支撑起来,再跨上车子,匆匆骑走。
穿过巷子,重新进入汹涌喧闹的人潮。
那些温暖灼热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漫过脸庞。
3
深夜十点。
没有月光。漆黑的天幕,像是被墨汁喷洒过一般。
蓝正熙将手臂伸出窗外。
冰凉顿时像横行无忌的病毒,从手指俄顷蔓延遍布至全身。
夏天真的就要结束了。
可是,悲伤却还在继续,了无终结。
没有开灯,房间里一片黑暗。空气里,暧昧地混迹着香烟、颜料、洗发水的味道。
蓝正熙将手缩回房间,重新关上了窗帘。
他习惯性地绕过满地凌乱的画笔、画纸、颜料,径直走到音箱前,塞进碟片,将音量开到最大限度。
是莎拉布莱曼的专辑《一千零一夜》。
空灵缥缈,忧伤到破碎的天籁之音,弥漫进房间的每个角落。蓝正熙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白光跳跃后黑暗来临之前,他再次看到了深蓝的海水,沙滩上蓝色鸢尾般冰清玉洁的女子。接着是"午夜诱惑"里堕落卑微的女子。重叠交错着闪烁,放映。
密集的长睫,被溢出的液体潮湿。
顺着脸颊滴落进黑暗的空气。
深夜十一点,客厅里响起了电话的声音。蓝正熙慵懒地睁开眼睛,极不情愿地伸出手拿过电话。
"正熙吗?我是妈妈。"
"哦,知道了。"
"宝贝,最近过得还好吗?妈妈给你汇来的钱收到了吗?"电话那边传来关切的询问。
"收到了。"
"还够用吗?要是不够,随时给妈打电话。"
"够了。"
蓝正熙声音里是一贯的冰冷。
"宝贝,妈妈虽然人在国外,可是没有一天不想你的。告诉你个好消息,我跟你继父说了,他同意给你办理出国手续。高兴么,宝贝?"
"我不会过来。"
"宝贝,你还在恨妈妈吗?你看,现在不是很好吗?你爸也找到了喜欢的女人,妈妈也很幸福,你也不用再像小时候,因为没有好的玩具,老是受气了。你想要什么,只要说一声,妈妈都有钱买给你,宝贝,你就过来吧!"
电话里的声音,劝慰和诱惑双管齐下。
--比起你,我好像爱钱更多一点儿。
女人的话瞬间刺激了他最敏感的神经,他再次在痛彻心肺的疼痛中,想起了苏多颜说过的残忍的话。
喉结上下起伏,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困难。
"我不会过来。"蓝正熙猛力吞咽着口水,强压住悲伤,再次重复。细碎的长发下,深邃的眼睛笼罩着巨大的阴影,泛起晶莹的泪光。
"还有,我卖画可以养活自己。以后别给我汇钱来了。"他继续说。
"宝贝……你怎么可以这么对你妈妈……妈妈爱你啊……"
电话里的声音,变成了中年女人隐忍的哭泣。
"你们,都只是爱你自己。"
蓝正熙说完,挂了电话。
伸出双手,蒙住了眼睛。满手心的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净。
客厅的沙发上,蓝正熙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着三五的香烟。光洁的地板上,凌乱的烟蒂犹如横陈的尸体,从腐烂中开出迷离的花。
抽完最后一支烟,他噌的站了起来,穿上外套,逃离似的冲进了夜里。
4
蓝正熙打车来到"午夜诱惑"酒吧时,表演已经结束。大厅里放着激烈的摇滚舞曲,歌者声嘶力竭的歌声夹杂着钝重的鼓点。
在浑浊空气里,肆意弥漫。
舞池里挤满了人,打扮得各式各样的男人和女人。拥抱紧贴的身体,暧昧撕扯的嘴唇……像是有无数欲望的罂粟花,瞬间盛开,绽放。
这样浓郁,热烈,丰盛。
蓝正熙一眼就在人群里找到了苏多颜。她正在和一个中年男人跳舞。穿着一条鲜红的紧身漆皮裙,嘴唇上涂抹着鲜红的唇膏。像个刚喝完鲜血的妖精。
体内有熊熊的烈火在燃烧,他握紧的拳头,连指甲都深陷进了手心的纹理。
"苏多颜--"
他几步跨到她面前,企图将她和老男人分离。
"臭小子,你他妈敢碰我的女人!找死吗?"中年男人愤怒地叫嚣着,转眼,两个男人就厮打在一起。
中年男人显然不是蓝正熙的对手,没有几个会合,就被打得趴下,口中连连求饶。
"我让你碰她,我让你碰她!你再碰啊!你他妈起来,再碰一次试试!"蓝正熙像个疯子似的一边扇着耳光,一边发出狮子般的咒骂。
苏多颜冷冷地看着,像看一场闹剧般,隐喻冷漠的脸,像一朵溃败腐烂的花。鲜红的嘴唇,是从花蕊中流出的带毒的蜜汁。
舞池里的人纷纷停下,饶有兴致地观看现场版本的武打镜头。
直到梅姐带着几个保安匆匆赶来,总算将蓝正熙从中年男人身上拉起来。
"苏多颜,又是你在惹麻烦!"梅姐见两个都是老客户,只好将气发泄在苏多颜头上。
"不关她的事情。"蓝正熙说着,将头扭向满脸伤痕的中年男人,"向苏多颜道歉!"
"是她自愿和我跳舞的,我给了钱的……"中年男人委屈地小声说,待看到蓝正熙眼中利剑般锐利的目光,终于妥协了,"是我……是我不对!"
"滚,以后见你一次打一次!"
蓝正熙话音刚落,中年男人已经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臭小子,你给我等着--"
走出好远,中年男人又停了下来,扯着嗓子喊道。
蓝正熙笑了笑,完全没放在眼里。
"梅姐,今晚苏多颜我带走了。"
"蓝正熙,我不会跟你走的。"一直沉默的苏多颜,没等梅姐开口,已经冷冷地拒绝了。
"多颜,今天这里没你事情了!"梅姐向蓝正熙使着眼色,抓起苏多颜的手强行塞过去,连连催促着,"你们快走吧,待会儿那人真叫一拨人过来,就麻烦了。"
"嗯。"
蓝正熙使劲儿拽着苏多颜的手,将她拖出酒吧,顺手招呼了一辆出租车,再将她横抱起来,塞进车的后座里。
"司机,到芳草街十三号。"
"这是哪里?你到底要干什么?"
苏多颜环视昏暗中,凌乱奢华的房间问道。
"我家。"蓝正熙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脸上是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做了什么,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你他妈故意搅我生意,就是为了带我来这里?"
苏多颜声嘶力竭地呐喊,一想到妹妹那一句"姐姐,好好工作!",她就疼到心也碎完了。
"多少钱,你要多少钱?我都赔给你!"
"你这个不可理喻的疯子!"苏多颜懒得跟他说话,转身朝门的方向走去。
"站住!"他站了起来,一把将她抱住:"苏多颜,你今晚被我买了。你休想出去。"
"你买了我?"
像是在心湖中投下石头,荡漾起破碎的涟漪。苏多颜微微怔住,接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进黑暗里。
"不可以吗?别人都可以买你,为什么我不可以买你呢?"
"你不是说爱我吗?"她恍然失神地喃呢,"你爱的我--能值多少钱?"
"你想要多少?"
他厌恶地反问,心脏翻搅着痛着。正在被残忍地撕裂,剁碎。
疼到崩溃,疼到死去。
"哈哈,我想要多少?我想要很多很多,钱把我砸死,我都不会嫌多!哈哈,你给我啊,你用钱砸死我啊!"
她像个疯子似的嚣张地笑了起来。
裂开的嘴唇,像黑暗中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再被眼泪灌溉出诡异的罂粟花。
蓝正熙抱紧她身体的手臂,渐渐失去了力气,直至垂下。
冰冷的水,铺天盖地地漫涨过胸膛。
他终于离了她的身体,跌坐在地面,伸手掩面,一秒后,静谧的空气里传来男人隐忍的痛哭。
苏多颜趁机仓皇地逃出了房间。
咔嚓--
门钝重地关上了。凌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蓝正熙重新站起来,像个木偶般晃悠到卧室,一眼看到了床头挂着的那幅命名为"玛瑙里的蓝色鸢尾"的画。
像是有火焰灼烧着瞳孔。
再,凝聚成巨大且疼痛的爆发力。
蓝正熙缓缓扬起手臂,重重地垂在玻璃画框上。玻璃发出支离破碎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
心也跟着一起破碎。
伴随着心碎的声音,一股子血液的芬芳弥漫进浑浊的空气。
5
初秋了。
高远的天空,终日阴沉沉的。接连几天大雨后的天空,干净得没有一块结痂。
空气里,游离着潮湿的水雾。
像是干涸的泪痕。
上午上课,蓝正熙逃课了。一个人来到空旷的天台上抽烟。三五的香烟,吸进喉咙有微辣的感觉。不断地咳嗽,直到咳出眼泪。
上课了,又下课。
下课了,又上课。
如此重复,循环。
校园上空一会儿静谧得窒息,一会儿又一派繁华盛世的喧闹。蓝正熙始终保持着寂寞的姿态,就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整个世界都在转动,只有他一个人是静止的。
--你爱的我,能值多少钱?
--我想要多少?我想要很多很多,钱把我砸死,我都不会嫌多!哈哈,你给我啊,你用钱砸死我啊!
好些天没有见过苏多颜,自从那晚将她带回家后,他也逃避般,没有再去过"午夜诱惑"。可是,她说过的话,仍旧不时在耳边萦绕,让他心痛到难以忍受。
即使这样,他依然无法忘记她的脸。
睁眼闭眼,全是她的容颜。那张脸,就好比长进了他的血液脉络,已经与他同生共死。
"苏多颜,你个烂婊子!"蓝正熙趴在护栏上,对着天空大声呐喊,直到口腔里传来眼泪咸腥的味道。他将手里的烟扔掉,伸手一抹,满手心的泪水,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蓝正熙绝望地蹲下,将脸藏进膝盖里。
"蓝正熙,你真没出息!"他哽咽着咒骂。
还未到放学时间,一包烟已经抽完了。
蓝正熙给正在上课的顾泽年发了条短信--泽年,天台见。带烟来。
估计着顾泽年到来,还有些时间。他趁机去楼下的厕所小便。
厕所里没人,安静得掉一根针都可以听见。
蓝正熙尿完后,用手抖了抖,拉上牛仔裤的拉链。打开水龙头,正准备洗手。
突然听到隔壁女厕所里传来一阵刺耳熟悉的笑声,接着是女生的对话。
"喏,听说二年级特别拽的那个女生,主动追求顾泽年出尽了洋相,真是活该!"
"我也是,早就看她不顺眼了,那种人就该好好修理修理。以为老子有几个臭钱,就无法无天了呢!"
"有本事靠自己啊,用父母的钱摆门面,屁都不是!不过,那女生……真的好阴险!"
"啊?"
"我那天放学,看到她下车将一辆自行车划了道口子,又赶紧上车逃走了!真是坏透了!"
"真的,她竟然还干这种事情?"
"我亲眼看见的,那自行车就是和顾泽年闹绯闻的那个女生的……"
女生们还在兴致勃勃地谈论着。
莫名的,一股恨意从心里悄悄地滋生。
他当然知道女生们口中谈论的那个拽拽的女生是谁谁谁。除了李希妍,沐林中学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女生。虽然他恨苏多颜,可是一想到她被人欺负,心还是疼得快闭气似的难受。就算是他名义上妹妹的李希妍,他也无法忍受。
女生的谈话,越来越难听,当其中一个女生说出"苏多颜也不是什么好鸟,我上次晚自习回家,看见她进了午夜--"的时候,蓝正熙赶紧故意咳嗽了一声。
隔壁的声音顿时消失了,接着走廊里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
蓝正熙拧开水龙头,将脸埋进水柱里。
冰冷的水混迹着泪水,漫延过整张脸。
天台上,顾泽年已经站在护栏边上,等着他。
蓝正熙将插在裤兜里的手伸出,还未走近,已经向他索要香烟。心口憋闷得慌,必须要香烟的刺激,才能够得到短暂的缓解。
"你最近几天抽得太厉害了。对身体不好。"
顾泽年将烟递给他,指着满地凌乱的烟蒂,皱着眉头劝慰。
"早死早投胎。"
他似笑非笑地说着,摸出打火机,为自己点上。
"行了,你小子难道自闭症又犯了!你爸妈不是早就各自结婚,你也习惯了吗?"
"别跟我提那两个烂人。"
"蓝正熙!"顾泽年见气氛不对劲儿,半开玩笑地说道:"你吃错药了,还是谁惹到你大少爷了!"
"对,有人惹我了。"
蓝正熙吐出一口香烟,歪过头来与顾泽年对视。
"喂,这样看着我干吗!我又没有惹你!"顾泽年被他盯得头皮发毛,赶紧扯开了话题:"打火机给我!"
"接住!"
顾泽年接过打火机,为自己点上了烟。
两个人默默地抽烟,谁也不再说话。空气里,乳白色的烟雾悄无声息地弥漫,扩散。
"我听说,你女人好像被人欺负了?"蓝正熙突然开口,打破了安静。
"苏多颜?"顾泽年顿时紧张地跳了起来:"谁,谁敢欺负她?我非得宰了他不可!"
"我听说而已,好像有人故意划破了她的自行车轮胎!"
"是有这回事。我还以为是她自己不小心呢!"顾泽年恍然觉悟,"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二年级最拽的女生。"
"李希妍?"
蓝正熙默默地抽着烟,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那丫头真是太可恶了!"顾泽年小声咒骂着,将烟蒂熄灭,再用脚狠狠地踩熄:"我有点儿事情,先走了。"
"再见。"
蓝正熙挥手告别。
逆光的阴影里,他脸上微微裂开的嘴唇,像一朵邪恶诡异的花朵。
6
从天台下去,顾泽年径直去了二年一班教室。
此时离放学还有一阵子,老师正在讲台上讲课。他叩响了教室前门,直接说明了找李希妍的来意。
在同学们羡慕嫉妒的眼神中,李希妍像只快乐的小鸟般,骄傲地朝门口英俊的男生飞去。
那一刻,她的脸因为激动变得红彤彤的,像一朵正在怒放的妖娆的花。
李希妍挽着顾泽年的手臂,高调地跟他离开了。
刚到楼梯口,她像藤蔓般缠绕在他胳膊上的手,就被顾泽年生硬地甩开了。
"泽年哥,你还害羞呢!这里又没有人,再说了,即使被人看见了,我也不在乎。"李希妍撒娇地说着,又像粘皮糖似的,向他贴近。
顾泽年闷闷地再次将她推离。
"泽年哥……"
"离我远一点儿。我来找你,不是跟你谈情说爱的。"顾泽年态度冰冷。
像是有所觉悟般,李希妍脸上的表情瞬间由晴转阴。
瞳孔里明艳的光芒一点点熄灭。
"你是为了那个女生吗?"
"你这么说,是不是代表你对她做过什么?"顾泽年咄咄逼人地反问。
"是又怎么样!"秘密被发现,李希妍反倒坦然了,"我早就看不惯她了!你要是对我好一点儿,我也就不会那么做了。"
"你都对她做过些什么?"
因为生气,顾泽年脖子上的青筋突兀地冒出,像爬行的丑陋的虫子。
"她的轮胎是我弄破的。我还在她的抽屉里放死老鼠,弄坏她的桌子,写恐吓信--"
啪--
李希妍话还未说完,就挨了结实的一巴掌。鲜红的印记,迅速在她白皙娇嫩的脸上蔓延开去。
她恨恨地抬起头,眼里有隐约的泪光。
放学铃声却在此时敲响了,走廊里的人越聚越多。逐渐围成了人墙,将狭窄的通道堵塞住了。
"李希妍,我警告你,这样的事情要是再发生一次,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顾泽年决绝冷漠地说,喉结因为剧烈喘息,上下起伏着。
"顾泽年!"李希妍咬牙切齿地说:"你这样做,我会更恨她的!我恨死那个贱女人了!"
"谁是贱女人了?"
"苏多颜,他妈的那丫头不就是个装腔作势的婊子吗?凭什么,她一来就要夺走我的一切!"
李希妍说着说着,眼泪噼里啪啦掉了下来。
围观先是窃窃私语的同学,逐渐加大了音量了,整个走廊闹哄哄的。
一些原本就讨厌李希妍,暗地里喜欢顾泽年的女生,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
"就凭--我爱她--"
顾泽年毫不在意面前崩溃中的女生,转身沿着人群分开的通道离开。刚走出没几步,他又停了下来,一字一顿地说:"李希妍,请你记得我的忠告!否则--"
啪--
又是一声巨响,伴随着女生们震惊的尖叫。顾泽年一拳头重重地捶在走廊的栏杆上。
那个瞬间,嘲讽,笑声……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就像是从高贵的公主变成落魄的乞丐。那是李希妍从出生到现在感觉最糟糕的时刻。
从未有过谁,可以让她坠入如此不堪的处境。
就好像赤裸身体,将丑陋不堪的伤口暴露在阳光下,被人肆意地展览。
耳边的喧哗声,逐渐消失。
她抬起头,竟然发现同学们的脸,都变成了苏多颜的脸。肆意地嘲笑讽刺着她。
李希妍伸出双手,抱紧了头。直至长长的指甲,深深地插入发丝,划破头皮。
疼吗?疼吗?疼吗?
苏多颜,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疼痛难堪的滋味。
7
不到一天时间,李希妍被顾泽年收拾了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沐林中学。
听到这个消息的同学大都震惊得长大了嘴巴--完美到无懈可击的顾泽年,居然会收拾人。这真是让人跌破眼镜也想象不到的事情。
但是吃惊后,又有种泄愤般的畅快,纷纷叫好。
苏多颜的知名度,也随着这次事件直线飙升,走到哪里都会引来校友的议论纷纷。
蓝正熙刚从天台下来,就被几个同学叫住,告诉他李希妍被顾泽年欺负哭了的事情。
哦,知道了。
他淡淡地回应,将手习惯性地插进裤兜里,若无其事地走了。
走出好远,他冷峻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隐约的笑意--其实,他早就预料到了。
李希妍。
很抱歉,让你受到伤害了。可是,我只能够这么做。你可以欺负任何人,可是唯独不能够欺负苏多颜。要不是因为我不想让人看出我也爱她,我会自己收拾你的。
我承认我很庸俗,我恨苏多颜的堕落肮脏。
可是,她是我爱的女人。
除了我,我是不准任何人去伤害她的。
蓝正熙。
8
芳草街十三号。
厚重的窗帘将外面的光线阻隔,房间里黑暗一片。浑浊的空气里,充沛了莎拉布莱曼空灵缥缈的声音。蓝正熙坐在沙发上,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
当唱片里响起THISLOVE的旋律时,他熄灭了最后一支烟。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拨响了电话。
"妈。"
"正熙吗?真的是我的儿子正熙啊!妈妈今天真是太高兴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已经兴奋到了语无伦次。
"嗯,是我。"蓝正熙嘴唇轻抿,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艰难开口:"我需要你的帮助。"
"儿子,你先说想让妈为你做什么。"电话里的声音,热情明显减弱。
蓝正熙心口一疼,再次开口。
"我想要一大笔钱。越多越好。"
"你还是学生,拿那么多钱干什么啊?你是不是又惹祸了?"
"我不想跟你解释。"蓝正熙从口袋里摸出银行卡号,借着暗色的光专注看着:"我给你留个号码,你自己看着办吧!我挂了。"
"正熙,臭小子你给我--"
啪--
电话挂断了。
身体里最敏感脆弱的丝线,也瞬间跟随着断裂。他像个僵硬的木偶线人般,浑身无力地蹲在冰凉的地面,失声痛哭。
9
夜晚竟然出人意料的有了月光。
清凉的光线透过格子窗户,斜斜地照耀着斑驳的地板,像是有细细的流水浸过,在蒸腾起乳白色的雾气。
没有开灯。
交错斑驳的光影下,一切都变得恍然如同梦境。
苏多颜用钥匙打开门,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就像是走进了一张古旧的黑白照片,因幻觉般不真实的真实,惶恐不安。
心里长久驻扎的麋鹿,又开始欢喜地跳跃。
她脱下鞋子,光脚向房间里走去。
"多爱。"
她小心翼翼地呼唤,声音里有害怕的颤抖。
卧室里传来风铃,悦耳的歌唱,随即响起了女孩清澈如泉水的笑声。
苏多颜缓缓地吐出憋闷已久的气息。
先前欢喜的小鹿,也瞬间犹如被催眠般,安静了下来。
"姐姐,你回来了。"听到响动的苏多爱从卧室里走出,光着脚,悄无声息的。
她站在门里,被溢出的光线镶镀上一层圣洁的光。白色的棉布裙子,海藻般浓密茂盛的长发,像一朵从水域里开出的花。
"姐姐,我今天梦见顾泽年了!他在海边打捞贝壳,满身是水……"苏多爱喃喃地低语,瞳孔里暗光微滟,在暗色里惊人的亮。
苏多颜刚刚平静的心,又顷刻间被生生地拽起来,悬挂在空中,每一次呼吸都疼得那么彻底。
"多爱,乖。那只是你的幻觉,不要害怕。"苏多颜说着去牵眼前颤抖不停的小手。
她粗鲁地推开了她,大颗大颗的眼泪肆意地滚落。
却,没有声息。
"姐,我要疯了!每天一个人待在这样阴暗逼疚的房间里,除了麦兜。没有人任何和我说话,你知道我有多么寂寞吗?"
"多爱,姐姐正在努力,请你再给姐姐一点儿时间好吗?"苏多颜锲而不舍地再次扑过去,却又被她生生地推离。
"姐,这样暗无天日,毫无希望的生活,还要多久?是不是要等到顾泽年爱上别的女人,是不是要等到我老去,死去?"
"多爱,姐姐向你保证,不会再等多久的!姐姐发誓!求你让姐姐抱抱!"
苏多颜哽咽着祈求,像个卑微的乞丐般小心翼翼地靠近她生命里最珍贵的女子。
怀里的小身体落叶飘零般簌簌战栗。
冗长的时光之后,苏多爱低垂的手臂,终于缓缓地抬起。古老的藤蔓植物般缠绕。
"姐,我怕……我怕爱情消失,还有寂寞……"
她花朵般的嘴唇轻轻贴在苏多颜的耳畔。
梦呓般喃呢。
10
苏多颜表演完后,去后台换服装。狭窄的房间里,到处是用过的化妆棉,只剩下一小截的烟蒂,像是腐败溃烂的尸体般,四处横陈。
她厌恶地屏住了呼吸,匆忙地解开裙子的拉链,又从包里拿出她自己的衣服,准备换上。
咯吱--
突然打开的门里,花枝招展的梅姐幽灵般地窜了进来。苏多颜手里的衣服由于惊吓瞬间掉落在地面。
"多颜,先不要换衣服。"梅姐故作温和地笑着,亲自弯腰将衣服捡起来,放到她手中:"打扮漂亮点儿,有客人想让你出台。"
"梅姐,我来的时候说好不卖身的。"
"哦哟,你个傻丫头。不就是跟男人睡觉么,多大点儿事情啊!再说了,梅姐知道你不容易才向客人推荐的你,你要不去,下面多少小姐巴不得呢!"梅姐絮絮叨叨地继续劝说,"收拾一下出来,好处少不了你的!"
苏多颜默不作声地听着。妹妹痛苦的脸,哭泣的脸,绝望的脸,瞬间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她咬了咬牙,面无表情地问道:"我能拿到多少钱?"
"看你的表现了,少的几百,多的千而八百上万,也不是不可能的。"见她松口,梅姐松了口气,拍了拍苏多颜的肩膀,转身走了。
门外的走廊里,又响起来了高跟鞋突兀的声响。
直到声音消失,苏多颜的身体渐渐顺着墙壁划落,直至全身无力地瘫软在地面。
干涸的眼睛,竟然,疼到没有了泪水。
苏多爱,我最亲爱的妹妹。
要是用姐姐的贞洁和耻辱,来换回你的眼睛和爱情。你可不可以原谅姐姐?
可不可以让你心中的恨意消失?
苏多颜。
11
沿着华丽的走廊,遭遇路过的充满了欲望的鄙夷的目光。苏多颜朝灯影交错的大厅走去。
这是一条漫长的旅程,路的另一端通往地狱最堕落的底层。
有个陌生的男人,正在尽头等待着她。他会将她变成蝴蝶。破茧而出,挣断翅膀的蝴蝶。
苏多颜穿过拥挤的人群,向着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