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的自己。
在你的瞳孔深处--黑暗肮脏颓废且堕落。
像一朵被蛊惑的邪恶的花朵。
被你慈悲的手采摘,被你亲吻。
然后,在你的温暖中溃烂,腐败,死去。用最后的眼泪,沿着你掌心曲折蜿蜒的纹路,流淌。
而你,终于看见了我。
被泪水洗尽后的洁白,甜美和高贵。
终于,可以死在你的手心。
像一朵,
从深海水域绽放的自恋的水仙。
1
顾泽年将头仰望向寂寥的苍穹。
秋日里高远却终日阴晦的天空,像一张展开的巨大且忧伤的网。没人可以逃离。
微凉的风吹过。
梧桐树又开始无止境地掉叶。
没有归宿的枯叶,像腐烂的尸体般四处横陈。
周日的沐林中学一片让人窒息的安静,显现出一派繁华落尽的凄凉。风穿过没来及关闭的窗户,吹动着某个课桌上的书本,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如无法停止的哭泣。
天台的门被风吹着开开合合,发出连续不断的咯吱声,蓝正熙却迟迟没有出现。
顾泽年从裤兜里取出香烟,点燃打火机,用手捂着为自己点燃。凛冽的香烟沿着食道一路蔓延,直至侵略肠胃。
口腔里很快传来辛辣的味道,像曼陀罗花甜蜜而怪异的香味,美好到让人悲伤。
乳白色的烟雾包裹着他的容颜,视线模糊黑暗来临的瞬间,他又无法抑制地想念了。
想念此去经年的玛瑙海。想念那蓝色水域中蓝色鸢尾般纯净高贵且神秘的女孩。
那是他们在玛瑙海的最后一次见面,却毫无任何预兆。
像从前一样,她在沙滩上等着他。穿着纯白无瑕的白色棉布裙子,将赤裸的双脚浸透在冰凉的海水里。
小尾巴。
他轻唤着,欢快地奔向她,胸前的紫贝壳跟随着他身体的起伏跳跃。远处传来潮汐的涨落声,像头顶突然绽放的烟花,瞬间淹没了他的呼唤。
女孩仍旧双手抱着膝盖,一动不动。他突发奇想,想要吓唬她,于是他轻手轻脚地向她靠近。
他来到她的背后,她没有发现,又绕到她的面前--女孩依然像尊雕塑般的没动。
那一刻,心里小心翼翼埋葬的惶恐,突然疯了般的开始发芽开花--她的神秘和某些让人无法理喻的做法,是因为,眼睛吗?
他小心谨慎地将手伸到她的眼前,晃动着。
女孩没有动,她没有动,像是看不见一般。
他突然就想起了一些接触中发生的事情。她从不跟他去别的地方玩耍,偶尔他强行带她去远点儿的地方,她总是像个跟屁虫般,死死地拽着他的手。他笑她的胆小,怜惜地说她是自己的小尾巴。她的眼神总是异常的缥缈,忧伤,没有视线的落脚点……
她是盲人吗?看不见吗?
心底的疑问逐渐扩大,变成密集的茧,将他包裹得密不透风。滚烫的眼泪,肆无忌惮地滴落。
顾泽年。
女孩回过神来,轻轻地叫他的名字。像往常一样,伸出纤细的手臂,等待他的手。
他将颤抖的手,轻轻放在她的手心。
沿着手臂,她扑向他,热烈而决绝。
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味道,看着她波光潋滟的双眼。他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了,也许,刚才她只是陷入了深思,才看不见的。
呵呵,小尾巴,吓死我了,我刚才以为你看不见呢。他欣慰地说。
我,可以,看见你。
她饱满的嘴唇一字一顿地压出僵硬的字。
我刚才多想了,抱歉。
他说着眼泪又滴落下来,簌簌颤抖的身体像摇曳在海面随波逐流的帆船。
她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突然开始声嘶力竭地哭泣。接着,她像个愤怒暴躁的狮子般,推开了他。
小尾巴,你怎么了?我哪里惹到你了?
他委屈地问。
女孩连连后退,像是遭受到巨大的打击般,顾泽年,你看到了什么?
我就看到你。
他被问得莫名其妙,却还是如实地回答。
女孩的哭声逐渐变小,只有隐忍的小声啜泣。他再次向她靠拢,将她的整个人拥进怀里。
顾泽年,你以前说喜欢我,是真的吗?
她终于平息下来,抬起头,小声地问。阳光落进她漆黑的瞳孔,那双眼睛纯净得没有任何瑕疵,像天上的星辰般明艳。
他被这双美丽的眼睛准确无误地击中了。
之前还惶恐的心顿时燃烧起希望的火焰--她终于懂得回应他的爱了,不再像过去那般一提到爱就逃避了。
我喜欢你,小尾巴。
不管我是任何样子吗?即使我是残缺的?
他欢喜地点头,又补充道,小尾巴,我不准你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我会保护你,不会让你有任何残缺的。
女孩眼中的光芒一点点地熄灭,终于黯淡如死灰。
顾泽年,太晚了。我要回去了。
她说着挣脱他的怀抱,跌跌撞撞地沿着沙滩离开。
再见,顾泽年。
走出很远,她回过头来,笑着说。
那样绝美的笑容,像一朵在阳光下肆意绽放的花朵,饱满多汁,沾满了泪水。
多年之后,顾泽年再回忆起那个场面,终于明白--他的小尾巴只听到后面的话--他点头她是看不见的。
他要是当时坚定不移地说,是的,是的,我爱你。
那么,也许结局就不一样了。
2
顾泽年猛吸了一口烟,似乎顿时明白了那两个再见的意思--不再相见,将他从她的记忆里抹去。
想到这里,巨大的悲伤顿时将他完全包裹。
滚烫的眼泪止不住的顺势滚落。
"泽年,等我很久了吗?"蓝正熙从打开的门里走出。
顾泽年慌张地抹掉眼泪,尴尬地笑着回应:"嗯,这么慌张地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嗯,有些事情想问你。"
蓝正熙踱步到他的旁边,神情淡然地说。
"最近你一直怪怪的,真搞不懂你!有什么就问吧,搞得这么神秘干吗啊!"
他笑着捶了他一拳头,借以掩饰自己的悲伤。
蓝正熙笑了笑,当他的眼睛落在他尚且带着泪痕的脸上时,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
再,转变成内心纠缠的疼痛。
"喂,你今天特意找我来,就是让我看你这副酷样子吗?"顾泽年极度不满地叫嚣起来。
"不是。"
"有事情就说啊?别这么婆婆妈妈的好不好?你还是不是男人啊!"
"是男人!"蓝正熙被激怒了,"我要保护我的女人。"
"啊?我没有听错吧!"
顾泽年惊讶得下巴差点儿都掉到地上。
"是,我的女人。"
"谁啊?"
蓝正熙踌躇了一分钟之久,终于下定了决心,表情严肃地开口:"苏多颜。"
"什么?你再说一次。"
"苏--多--颜--"
蓝正熙再次说。
顾泽年与他的目光对视,极力希望在他的目光里找到点儿玩笑的成分。可是,很快他就泄气了--他的眼神坚定决绝,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就好像,那三个字已经烙印进他的生命,他的灵魂。
"有没有搞错!那是我爱的人,你怎么可以这样做呢!你忘记了,之前你还说她不是你喜欢的类型的,你耍我呢!"顾泽年愤怒了。
"怎么,你害怕跟我竞争?"
"怎么可能害怕,只是觉得太突然了……我完全,完全没有想到!太出乎我的意料了!"顾泽年说话都支吾了,甚至有点儿被欺骗的感觉。
"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所以我不想对你隐瞒。"蓝正熙反倒坦然了,"咱们公平竞争吧!她要是选择你,我会祝福你们的!"
顾泽年呆滞地愣着,秋日的黯淡的光线下,他的脸苍白得透不出一丝光泽。似乎还沉浸在突然来临的变迁里,无法自拔。
蓝正熙看在眼里,短暂的内疚后又释然了--她给了他最宝贵的贞洁,他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呢?
"怎么,现在就当我是敌人了?"
"不,我们还是朋友。"顾泽年缓过气来,目光犀利复杂地望着他,"好朋友,加油!"
他说着伸出了右手。
蓝正熙感动地伸出了手,握住。
"好朋友--我不会让你的!"
顾泽年恨恨地说着,逐渐加大了力度,像是将身体所有的力气都汇集在手心,直至满脸憋得通红,眼睛里涌出泪花。
热烈,仇恨,报复……太多情感浓缩在手心。那么用力,就像是要将手心里的那只手捏碎。
感觉到那双手的异常,蓝正熙悄悄别过了脸。
刚转过头,那些无法抑制的温暖却复杂的眼泪,顿时溢出眼眶。
苏多颜,请你记得,现在,你是我蓝正熙的女人。你的人已经是我的,现在,我会再努力得到你的心。
我不会再像过去一样觉得爱情是个可耻的玩意儿,更不会以你为我的耻辱。我会勇敢地说爱你,勇敢地接受任何人的挑战。
只要能得到你的心。
即使得罪全世界,即使叛判天与地。
蓝正熙。
3
又是新的一周。
下午离放学还有约莫十几分钟,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手舞足蹈地示范加讲解着没完没了的X,Y,Z。同学们早已经像被霜打过的枯草般,病纠纠地趴在桌子上,在心里计算着倒计时。
死气沉沉的教室,只有老师抑扬顿挫的声音在回荡。
正在这时,前门打开的门里,忽然现出一个高大的人影。接着,先前的病人陆续精神百倍地坐直了,纷纷朝门口的男生张望。
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像炸开了锅似的,到处是交头接耳的议论声。
"哇,是全校最神秘的天才画家蓝正熙哦!天啦,帅呆了……我的心跳加快……好快!"那薇用胳膊碰了碰正在专注听课的苏多颜,继续兴奋得眼冒红星地说:"多颜,给你介绍下我们学校的--"
"我要听课,别吵我。"
苏多颜冷冷地打断她的话,专心致志地记着笔记,握笔的手,却赫然颤抖得厉害。事实上,他刚到门口的时候,她就已经看到他了。
蓝正熙,那个她最不想看到的人。
现在就在他的眼前。
那些她恨不得遗忘的耻辱而疼痛的记忆,顷刻之间铺天盖地地涌出,再电影般地上演放映。
苏多颜逼迫着自己听课,不去想。
手却越来越颤抖,满手心滑腻黏稠的汗水,让她连握笔的力气都丧失了。
"切--冷美人啊冷美人,和你做同桌真是太无趣了。"那薇嘟着嘴唇极度不满地嘀咕着,眼睛却仍旧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
咳--咳--
数学老师发出暗示的声音,同学们识相地闭嘴了。
"他来这里干什么?难道……难道是来找某个女生的?哇噻,这样的好运气会落到谁的头上呢?"那薇仍旧喋喋不休地念叨着。
嗖--
一个粉笔头炸弹准确无误发射到她的脸上,接着,教室里发出巨大的哄笑。
那薇尴尬地将羞红的脸颊深埋进了书里。
门口的人影跟随着躲到了走廊里。
教室里再度恢复了安静。
不久,苏多颜潮湿的手心也跟随着干涸了。
放学后,苏多颜以最快的速度收拾着书包,唯恐再见到蓝正熙。可是现实却仿佛偏偏跟她作对似的,刚走出教室前门,就被突然窜出来的蓝正熙给截住了。
"苏多颜。"他英俊的脸上浮现隐约的笑意,"书包给我,我送你回家。"
未等她同意,他已经伸手准备接过她的书包。
周围的女生发出连连的尖叫,又是生气又是嫉妒。后排的男生跟着起哄地吹起了口哨。
正在收拾书包的顾泽年,手中的动作瞬间停止。眉头微皱,瞳孔里瞬间涌起黯淡如秋日的阴影。
"我自己会回去,不要你管。"苏多颜抬起头,倔强冷漠地说。
这个男生到底要她怎么做?每次见到他就尴尬得快崩溃一样,他羞辱她,要了她小心翼翼维护的贞洁,让她一次次在他面前丢失掉仅剩的尊严。
见到他,就像是见到自己的耻辱,就像是将身体里最丑陋不堪的伤疤,最隐秘的毒瘤,生生地掏出体外,赤裸地展览。
"从今天开始,我会保护你。"蓝正熙一脸的严肃,"就像保护我的女人。"
周围的惊呼尖叫声明显地加大了音量,原本已经收拾好书包准备回家的同学,纷纷停下驻足观看。
苏多颜倔强地与他的目光对视,直盯到眼睛疼痛,眼底涌出温暖的眼泪。她厌恶地甩开他的手,匆匆向学校停车棚的方向奔去。
刚走出没几步,蓝正熙就跟了上去。
透过窗户,顾泽年远远地看到一前一后,两个匆忙奔走的影子,内心压抑的疼痛终于像山崩滚下的雪球,越滚越大。
他噌的站了起来,将书包甩到肩上,大踏步追了出去。
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扔下一块沙砾,荡漾起不大不小的涟漪。凡是那两个影子经过的地方,都引起一阵骚动。
就这样别扭地走到停车棚,苏多颜赶紧在一大片自行车中寻找着自己的,用钥匙打开锁,手脚利索地将车推出了车棚。
学校已经是她唯一可以保持尊严的地方,倘若再失去,那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苏多颜骑上车,环视四周,竟然没有发现蓝正熙的身影。她暗自庆幸地舒了口气,连骑车的脚步都放轻快了。
在校外的巷子口,苏多颜再次看到了蓝正熙。让她感觉到惊异的是,他的身边竟然还站着顾泽年。两个人默默地抽着烟,谁也没有说话。并且,看起来像是认识很久的样子--他们是好朋友?!
心脏又重新悬挂在上空,七上八下的跳动得厉害。苏多颜惶恐着蓝正熙将自己的秘密告诉顾泽年,不管是为了她自己还是为了妹妹苏多爱,如果被他知晓都是她无法承担的。
身体突然开始汩汩地往外冒冷汗,身体的力气仿佛正在跟随着汗液一起离开身体。以至于从他们身边骑过的时候,险些摔倒。
"嘿,苏多颜,你就不能让我省心点儿吗?"蓝正熙将烟蒂扔到地面,用脚摁熄,扯着嗓子喊道。
镇静!
苏多颜在心里不断地对自己打气,尽量让自己装作若无其事。
"噢,是你们啊!"苏多颜停下车,回过头去,"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本来就是好朋友。"蓝正熙将一只手挽着顾泽年的肩膀,侧头问,"对吧,顾泽年。"
暗色的光影笼罩着他的脸,苍白的皮肤泛起微微的青色。
短短几秒的时间,顾泽年脸上的表情快速地变化着,先是微微地皱眉,接着越拧越紧,再慢慢舒展开去,却没有任何表情。
顾泽年机械地点头。
像是有无数细微的潮水,沿着疼痛的胸膛,一点点地漫蔓延过头颅,整个人掉进一个光怪陆离的旋涡里。
被吸附,被埋葬。
万劫不复。
苏多颜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变得僵硬,"呵呵,原来你们是好朋友啊!"
"多颜,骑车小心点儿。"顾泽年怜惜地叮嘱。
嗯。
苏多颜微微颔首。心底最敏感的弦瞬间被波动,发出呜咽的声响。她慌张地回过头去,骑车准备离开。
骑出好几米,她听到蓝正熙在后面大喊的声音,"苏多颜,你晚上别乱跑。"
她故意装作没听见,脚却蹬得更快了。"晚上别乱跑",是警告她晚上别去"午夜诱惑"吧。可是,她能不去吗?妹妹的希望全寄托在她一个人的身上。
她的生命已经不是她自己的了。
现在的她,只是一个赚钱的机器,一个寄托着别人梦想的附庸品。她为了别人活着,自己的希望和爱即使垂手可得,也无法去拥有。
一想到这些,苏多颜就仿佛被深埋进了坟墓般,无法呼吸。
大颗大颗的眼泪,悄悄淹没了她的脸。
4
"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还有之前你说她是你的女人,又是什么意思?"见苏多颜骑车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的深处,顾泽年终于忍不住内心狂躁不安的激动和愤怒,生气地咆哮。
"没什么意思。"
蓝正熙坏笑着回答,一脸让人琢磨不透的玩世不恭。
他定定地望着眼前清秀的少年,眼神里闪烁着倔强的光芒。
"苏多颜,她凭什么是你的女人?我告诉你,她很早前就已经是我的女朋友了!"顾泽年发出警告。
"那你们有实质性的关系吗?"
他的笑容更深了,瞳孔里发出灼亮如火焰的光芒。
"实质性的关系?难道你--"
"正如你所想。"他一眼看穿他的担忧,伸手轻轻拍打着他的肩膀,以视安慰,"怎么样,算不算是我的女人呢?"
就像心脏被人生生地剁碎撕裂,黏稠的血液瞬间奔涌而出,堵塞在喉咙。
呼吸困难。
呼吸困难。
呼吸困难。
感受到喉咙里血腥芬芳的味道,顾泽年猛力吞咽着口水,喉结上下起伏着。大脑短暂的空白之后,他猛力地推开那一只耷拉在他肩膀上的手。
"蓝正熙--你竟然敢背着我搞我的女人?"
"是她自愿的。"
蓝正熙甩着生痛的手臂,冷冷地说。
"她自愿的,哈哈!太可笑了,这是我顾某人听过的最大的笑话。你当我是傻瓜呢!"顾泽年嚣张地笑了起来。
就像整个世界俄顷颠倒。
拼命建筑的幸福轰然塌陷,再将原本自以为深陷在幸福的灾难中的自己埋葬。终于变成了--新生的坟墓。
那些滚烫的眼泪却肆无忌惮地溢出了眼眶,藤蔓植物般纠缠着覆盖满他的脸。
濒临绝望深渊的少年,脸上痛到无法承受的表情,那张笑着流泪的脸,轻易地刺痛了他的心。蓝正熙刹那意识到自己说那话的残酷,也在那个瞬间明白了顾泽年对苏多颜用情之深。
"对不起!"他艰难却心诚地说。
"对不起,你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女人的第一次有多么的珍贵,你能还给我吗?嗯?"顾泽年像个丢失了心爱玩具的孩子般呓语,"早在多瑙海,我就认识苏多颜了。那时候她成天拽着我的手,像个生怕迷路的孩子。我一直叫她小尾巴,舍不得她受到半点儿伤害,连接吻都小心翼翼。哈哈,我他妈早知道--"
顾泽年说到这里痛苦不堪地蹲了下来,将脸深埋在膝盖里,直至痛哭出声。
蓝正熙原本平静的心湖,突然之间波澜起伏。远处的浪花,后浪推着前浪往前涌,直至视线里被白色的水雾覆盖,再也看不见。
顾泽年见到的苏多颜,应该也是他初见时那个纯洁如圣女的女孩。他突然记起他在玛瑙海的最后一天。
当时总是昼伏夜出的他,突然心血来潮傍晚就来到了海岸,接着他坐船来到一处礁石上摆开画架绘画。缤纷的云朵将天空点缀得流光溢彩,沙滩在夕阳的照射下,折射出璀璨迷离的光芒,美得失去了真实。
正当他沉浸在美景中细心作画的时候,突然看到远处走来一个身穿白色棉布裙子的少女,她正是他每天晚上都见到的女孩。他兴奋地拖动着画板,正想下笔作画,少女却被一个男生牵着手走了。隔着遥远的距离,他只看到他瘦削修长的白色背影,与女孩的影子搭配得分外协调。
直到背影消失在金色的沙滩里,他终于愤怒地折断了手中的画笔。
第二天他收拾行李,带着那幅"玛瑙海之蓝色鸢尾"的画作,离开了玛瑙海。像是受到了打击般,原本因为父母离异就对爱情恐惧的他,从此对自己曾经去过玛瑙海的事实,更是只字不提。
蓝正熙恍然醒悟,顾泽年就是当年玛瑙海滩上留下背影的男生。这样说来,学校里流传的苏多颜是顾泽年旧情人的绯闻,应该是真实的了。
想到"午夜诱惑"里妖娆的女子,再联想到玛瑙海滩上圣洁的女神,蓝正熙再次陷入了谜团,就像整个人掉进了白色的棉花地,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泽年,我并不知道她是处女。"蓝正熙内疚地开口。
"你他妈离老子远点儿!"
顾泽年先是一怔,接着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泪流满面的脸,迸射出珠圆玉润的光芒,像是一颗即将破碎的珍珠。
蓝正熙在他旁边蹲了下来,哆嗦着从裤兜里掏出烟来,为自己点上。
又扔给顾泽年一支,"给你,抽支烟平静平静!你他妈在大街上哭泣,还是不是男人!"
顾泽年恍然失神地接过烟,用手背抹了把脸,眼神复杂绝望地凝视着他。
这样锐利凛冽的目光,像利剑一样将他穿透。
蓝正熙逃避地躲开了目光,点燃打火机,用发抖的手送到顾泽年眼前,为他点燃。
两个人默默地抽着香烟,谁也没有说话。
谁也没有注意到巷子的不远处,一辆安静停着的黑色奥迪车。
当听到蓝正熙说出苏多颜是他的女人的时候,她的脸上先是痛苦的神情,接着唇角裂开,露出诡异的笑容。
像一朵带着毒汁的妖娆的罂粟花。
甜腻到腐烂,鬼魅到虚幻。
5
终于,站在了消失的地方。
恍然醒悟,幸福原来不过是你给的幻觉,我再将它无限地放大,放大。直至变成虚幻的泡沫,轻轻一吹,就支离破碎。
苏多颜,你知道么?
原本以为你就是我一直追寻的幸福,幸福的全部所在。可是,现在我才发现自己的愚昧--我的幸福,只不过是建筑在大海中央的海市蜃楼。
你,只是幻觉。
真实存在的幻觉。可是,我竟然--还是爱你,至死不渝。
顾泽年。
6
维多利亚公寓B座。
进入空无一人的电梯,李希妍伸手按了第九层的按钮。电梯缓缓直上,静谧的空气里,她又不可抑制地想起了顾泽年哭泣的脸,接着是苏多颜冷漠清高的样子。
心里的恨逐渐蔓延,扩大,纠结在密不透风的狭窄电梯里,形成白色的海绵状雾气,将她团团包裹。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孩,像个妖精般突兀地进入她的生活,一切的一切都开始和从前不一样了。像是她的灾难。
李希妍越想越生气,手不知不觉就握成了拳头形状。
电梯不久就停在了第九层,李希妍仍旧怔怔地陷在自己的思维里,直到电梯即将合上,她方才慌张地用力推门出去。
就在这一瞬间,她突然产生一个念头--跟踪苏多颜。既然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那就先查清她的背景。只有这样才能百战百胜。
想到这个主意后,她心情似乎好了很多。竟然很难得地哼起小曲,回家的脚步也变得异常轻快。
走廊的尽头,依稀传来吵闹喧哗声。
"你说说,这个女的到底是谁?是不是又背着我在外面乱搞?"母亲歇斯底里地质问。
"不就是一张学生证吗?有必要这样大呼小叫的吗?你脑子有毛病!"
"我有毛病!姓李的,别以为我不知道,现在社会上就流行找学生做小情人……"
"简直胡扯--"
接着是一阵玻璃破碎的声音。
李希妍三步并作两步奔到门前,利索地用钥匙打开了门。
古董花瓶摔破在地板上,支离破碎的四散滚落,母亲蹲在地上,伤心地掩面哭泣。父亲坐在沙发上,表情凝重地抽着闷烟。
"发生什么事情了?"李希妍绕过碎玻璃,径直走到父亲眼前,咄咄逼人地质问。
女儿的突然出现,显然让希妍爸慌了神。竟然用拿着烟的那只手,企图去拿搁放在茶几上的照片。
李希妍看出蹊跷,一把将父亲手中的照片夺下,再放到眼前--尽管眼前的照片已经被水湿透,晕染花了。她仍旧一眼分辨出了照片上的女子,是谁谁谁。
不是她苏多颜,还有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呢!
这个魔鬼,抢了她喜欢的人,抢了她最好的朋友,现在连她父亲也不放过!
瞳孔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她恨恨地盯着照片上的女子,手逐渐握紧,将照片揉捏成了团状。
"爸,你跟她是什么关系?"李希妍像个疯子似的大喊。
女儿的表情显然将希妍爸怔住了,连一旁哭泣的希妍妈都停止了哭泣。
"希妍,这只是我偶然……偶然捡到的学生证而已!"希妍爸最在意这个宝贝女儿,说话的声音明显温和了许多,甚至有几丝发颤。
"呵呵,在哪里?"
"在,在……对了,就在你们学校附近。"
"是吗?你什么时候去的。"
"上周六。"
希妍爸额头上渗出细小的汗珠。他用手抹了一把,向一边的妻子求助。
希妍妈心领神会,虽然极其不乐意,却还是艰难地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劝慰,"宝贝,那只是妈妈洗衣服时偶然翻到的,你别跟你爸怄气了。"
李希妍像个暴躁的狮子般推开母亲,倔强地直视着父亲,"司机说你上周六出差了。根本就不可能去我的学校。爸,你居然为了一个女孩骗我。"
像是一把匕首,准确无误地刺入曾经反复被伤害的痛处。鲜血透过尚未结痂的疤痕,汩汩地向外流出。她已经痛到恨不得死去。
希妍爸终于妥协了,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般躺到沙发上,口中缓缓地吐出几个字:"午夜诱惑。"
"午夜诱惑"!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个可恶的女人,终于露出狐狸的尾巴了!
李希妍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得柔和,浮现一抹瞬间即逝的诡异的笑。
原本还指望着真如丈夫口中说的偶然捡到的希妍妈,再次发出凄厉的哭声,像个暴躁的疯子般向希妍爸扑去。
"爸,妈,你们继续,我有事情先出去一下。"
李希妍将手中揉捏成团状的纸,潇洒地扔出。放下书包,匆匆地开门离开了。
7
苏多颜。
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你是个很不一般的人,你的躯壳下,藏着太多我无从知晓的秘密。
可是,不管你将自己包裹得多么的完好无缺,都会有露出狐狸尾巴的时候。我已经在靠近你的秘密了,等着吧!
等我李希妍挖掘出你的全部秘密,再将它们公布于众。呵呵,想象着你难堪的样子,我已经痛快得快发疯了。
我等待已久的一天,我知道不久就会抵达了。
谢谢你,爸爸。
顾泽年,等你看到苏多颜的真面目,你还会爱她吗?
哈哈,不用我想,也知道答案是NO,NO,NO。好吧,要是你那时候放下架子,回心转意,我还会是属于你的。
王子天生就是适合公主的。比如像我李希妍这样高贵骄傲的公主。
李希妍。
8
出租车在离城华灯初上的大街上穿行。
道路两旁的美景不断地向后塌陷,塌陷。五彩绚丽的各式彩灯,发出颓靡慵懒的光线,像不灭的烟花,在黑夜里绽放。
越接近"午夜诱惑",李希妍越是感觉到自己内心的兴奋。当出租车稳稳地停住,她抬头看到头顶"午夜诱惑"四个金碧辉煌的大字时,竟产生了幻觉。
黑夜中,头顶的字仿佛变成了绽放的罂粟花,每一片花瓣都散发出蛊惑人心的奇怪香味。
李希妍付了账,在出租车司机不怀好意打量的目光中下了车,径直往酒吧精致的雕花木门前走去。
穿过昏暗狭窄的走廊,门里的空间越来越大。空气里混迹着酒精、烟草、香水、汗液、荷尔蒙互相纠缠的味道,就像罂粟花散发的带毒的味道。耳畔传来震耳欲聋的舞曲,夹杂着人群巨大的喧哗声,形成一个旋涡,再将她整个人往里拽。
一个服务生殷勤地叫住了她,"小姐,这边请。"
李希妍跟着服务生来到一个空位置前坐下,说,"给我半打生力啤酒。"
服务生唯唯诺诺地点头,转身欲走,却又被李希妍叫住,"你再过来一下。"
"还有什么吩咐?"
服务生态度良好地回来,微微颔首,态度谦卑。
"请问这里有一个叫苏多颜的女生吗?"
"你说的是那个唱歌的女孩吧!她可是我这里最红的小姐!"
一切正如之前的预料。李希妍满足地点点头,挥手让服务员离开。
黑暗中,她突然裂开的嘴唇,就像一朵赫然绽放的烟花。
此时还未到演出时间。李希妍慢慢喝着酒,寂寞地等待着。
"小姐,你有打火机吗?可否借我用一下?"
一个四十岁开外的中年男人上前问道。
靠,这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人用这么老套的搭讪方式?不过现在,她的确很希望有个人可以陪陪她,度过这百无聊赖的等待时光。
李希妍抬起头,饶有兴致地放下酒杯。面前的男人一张布满皱纹的沧桑的脸,胡子长出很长,显得很是糟蹋,却散发出一种艺术家的气质。并不像别的肮脏的男人,让人讨厌。
她伸手打出个OK的手势,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扔给面前的男人。
"谢谢。"他感激地接过打火机,为自己点上,又恍然醒悟似的问:"小姐,你抽烟吗?"
李希妍点头。
他扔给她一支三五的香烟,亲自为她点上,再将打火机归还给她。
李希妍一边抽着香烟,一边打量着眼前的男人。昏暗的灯光映照着他的脸,有一种恍然相识的感觉。连自己也说不出这种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
"要不要一起喝酒?"她主动发出邀请。
他面带欣喜地在她对面的高脚椅子上坐了下来。
李希妍将一听啤酒打开,连瓶一起递给他。
两个人默默地喝着酒。
一听啤酒还未喝完,演出就已经开始了。几个朋克装扮的青年唱过摇滚之后,又有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登台表演,台下的观众跳舞的跳舞,唱歌的唱歌。完全忽略了舞台上还有人在表演。
直到最后一个节目,苏多颜才迟迟现身。她穿了一袭淡紫色吊带长裙,酒红色的长发一直垂到胸前。像一朵肆意绽放的鲜花。
她悠然淡定地唱着王菲的歌,缥缈空灵的声音在浑浊的空气里穿梭。像一朵从黑暗中开出的圣洁莲花。无数光线聚集在她的身上,那一刻的她,竟然让人感觉不到庸俗堕落,反倒像个高高在上的公主。
高贵,脱俗,纯洁,却又遥远。
台下的人纷纷将目光转移到台上,之前的喧哗声逐渐减小。
"大叔,你喜欢台上唱歌的女孩吗?"李希妍用手顶了顶对面的男人,问道。
他受惊地回过神来,将口中的酒咽下,说:"这个女孩的确很惹人喜欢啊!要是我再年轻点儿,一定追--"
"喂,大叔,你可真是老不正经啊!"李希妍故意生气地嚷嚷,心中的恨和嫉妒却在逐渐升腾壮大。
她全然迷失了方向。
听到她的讽刺,中年男人尴尬地笑了笑,拿起酒杯又开始喝酒,眼睛却盯着台上的女子。就像虔诚的教徒在追随着他心中的神。
"切--真没趣--"
李希妍极度不满地嘀咕,脑袋里却灵光一闪。几秒后,她的唇角再次浮现隐约的笑意。
她掏出了手机,调好视角,再按动拍摄键。
演出即将结束的时候,李希妍旁边的空位置上又坐下来一个人。
"给台上的小姐送一杯鸡尾酒!"刚坐下,台下的男人就吩咐道。
服务生殷勤地笑着,心领神会地端了杯蓝色的bluelagoon,送到正在唱歌的苏多颜手里。
李希妍啜饮了一口酒,循声望去,差点儿没有惊得下巴落地--旁边的男人竟然是蓝正熙。
从服务员对他的习惯的了解程度,很显然他已经是这里的常客了。
为了不让蓝正熙发现自己的阴谋,李希妍惊慌地别过了脸,这样还不放心,又用手托起酒杯,将自己的侧面全部遮挡住。
对面的中年男人发现了她的异常,顺着她遮挡的方向望去,昏暗交错的灯影下,少年棱角分明的脸,散发出微黄的光泽,鹰一样锐利的眼睛在发丝间若隐若现。
像是有雷电从全身穿过。
手中的酒杯俄顷之间掉落到地面,发出支离破碎的声音。
中年男人连再见也没有说,慌忙地用一只手遮挡着脸,挤进人群匆匆走了。
望着中年男人淹没在人群里的臃肿的背影,李希妍脸上露出震惊疑惑的表情。这个男人显然认识蓝正熙,那么,他是他的什么人?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
"蓝正熙,您找我来有什么事情吗?"正当李希妍陷入沉思的时候,一声比台湾040还要嗲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梅姐,苏多颜以后都由我包了,帮我盯着点儿,别让其他男人带走她。"蓝正熙说。
"这可有点儿难了……她可是我们这里的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