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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赖建成 当前章节:154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07

第2项指标,是从农民的角度,来看农产品的批发价格指数。1879年跌到56,表示本来可以卖100元的农作物,跌到只剩56元。更糟的是,到了1896年时,指数惨跌到44,农民的困苦不说自明。

第3项指标,是黄金和白银的比价。1869年时,每两黄金可以换到20.7两的白银(价值是20.7比1)。之前在金银复本位时期(也就是黄金和白银都是合法货币时),金银的比价是16比1。20.7比1表示白银大幅贬值,这对西部七个产银州靠银矿维生的人打击很大。这个比值在1870-90这20年间,降到17.9与19.4之间,表示白银的价值稍微回升。但从1891年起,白银价格大跌,从1891年的20.9比1,跌到1896年的30.8比1。到1902年时更惨(跌到39.6比1),表示靠银矿维生的西部居民,购买力急剧下跌。过去持有白银当作储蓄的,这些银子贬值一半以上。西部居民因而更痛恨,那些主张跟随世界潮流采取金本位的「黄金派」。

伴随而来的是超高失业率:1890年时只有4%,1893年竟然高达11.7%,1894年更高(18.4%),1898年跌到12.4%,1899年才好转到6.5%以下。从货币发行量的角度来看,1869-1906年间的数字,表面上看来一直稳定增加,但若细看「强力货币」(High-powered money=黄金+白银+国库券)的成长速度,就会发现一个大问题:这段时间的经济成长很快,人口和产业都快速增长。简言之,实质所得的成长速度,远远超过强力货币的成长速度。这就像青春期的少年,每年身高体重的增长率,远远超过粮食供应的成长率。所以问题就很清楚了:为什么1869年之后物价会下跌,那是因为货币供给的增长速度太慢,赶不上整个经济体的成长速度。

换句话说,事情变成「物贱钱贵」:产品虽多但换不到钱,因为货币的供给成长太慢。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奇怪现象?因为美国在1873年放弃原本的金银复本位,要追随英法德列强的金本位。也就是说,原本有货币价值的白银,现在已不具货币功能,成为和铜铁一样的金属而已。1976年的诺贝尔奖得主Miton Friedman(1912-2006),写过一篇有名的论文,指责1873年的金本位法案,其实是一项罪恶(“The Crime of 1873”,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1990年98卷6期)。他一向主张金银复本位较佳:万一金本位出问题时,还有白银当备胎副伞,对经济体系较有保障。

支持白银自由化的「白银派」,主张回复白银的货币功能,论点很简单:美国的黄金存量,还不足以撑起愈来愈庞大的经济体系。为什么硬要把白花花的银子搁在一边当金属,弄得全国的货币严重不足。这就像一位发育中的少年,父母只准他吃肉类,说要多吃高蛋白食物,才会显得高贵,才能和富裕的邻居相比。但这个家庭其实还不够富有,肉类的供应量不够让少年饱足。不论是认知错误或心态奇怪,竟然不准吃家中存量非常丰裕的米饭小麦。

白银派认为,只要让产量丰富、价格低廉的白银成为法定货币,不就皆大欢喜?在这种压力下,1890年7月14日国会通过购银法案,规定财政部每个月要收购450万盎司的白银,这是白银派的大胜利。但以美国当时的财力,根本买不了这么多白银,,撑到1893年11月,就废止这项购银法案。白银派败下阵来,黄金派又抬头成为主流。这两派之间从1873年之后的互斗,到了1896年的总统选举才划下句点:白银派的候选人Bryan败选,黄金派的McKinley当选第25任总统。美国的金本位从此确立,直到1934年。

1896年白银派败选后,包姆把这股激情与过程,转化隐藏在《绿野仙踪》的人物里。这些内容读者都很熟悉,现在只需提出一个关键性的结尾。多萝西和稻草人、锡樵夫这些朋友走完旅途后,她要怎么返回堪萨斯农场的叔叔家?「这双银鞋有奇妙的魔力,只要把鞋跟靠在一起敲三下,就可以命令鞋子带妳到任何地方。」多萝西抱起小狗嘟嘟,向大家道别,敲打鞋跟三次,要银鞋带她们回到爱姆婶婶家中。呼啸一声,她就腾空起来,只觉得两耳都是风声,之后就发现已经坐在堪萨斯大草原上叔叔新盖的房子前面。多萝西的脚上只穿着袜子,「那双银鞋一定是在空中掉落了,也许掉失在沙漠里,再也找不到了。」

包姆原本力挺白银自由化,寄望银子会产生惊人的魔力。经过一趟奇异之旅后,女主角带着小狗又回到了原点,那双法力无边的银鞋「再也找不到了」。

参考书目

Baum, L. Frank (1900): The Wonderful Wizard of Oz, Chicago: George Hill. 陆善仪(1996)译《绿野仙踪》,台北:联经。

Rockoff, Hugh (1990): “The ‘Wizard of Oz’ as a monetary allegory”,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98(4):739-60

原刊于《历史月刊》2009年10月261期

35显微镜与望远镜:

英国的长期经济统计告诉我们哪些新见解?

我们生活在日历时间内,时常用1年、3年、5年来判断事情。这是显微镜式的眼光,容易见树不见林。如果有很长的连续性统计资料,浓缩在一页的趋势图内,一眼就看清楚千年间的主要变化,那该有多好。这是望远镜式的眼光,容易见林不见树。

第一次世界大战前,英国是经济最发达的国家,也拥有最长期的经济统计(1209-2004)。这8百年的数字,告诉我们几个重要讯息:在1800年之前,经济进步非常缓慢,甚至是停滞性的;1800年之后,所得几乎以80度角爬升,终于脱离马尔萨斯陷阱,进入富裕的工业社会。

Gregory Clark

它同时也告诉我们:(1)今日还有许多国家,没能逃脱马尔萨斯陷阱;(2)其它先进国家如法德美日,不可能在1800年之前就逃脱这个陷阱;(3)人类的生活,是近200年来才有显著改善;(4)在这8百年的证据下,我们对过去的经济见解,恐怕有不少观点是没根据的。

这8百年的经济统计,主要是1209-2004的建筑工人薪资。1800之前,这些技术工人的工资,长期而言是水平的,表示没有逃离「粮食成长率抵不过人口成长率」这个陷阱。现在的认知,是以1800年为产业革命的起点。证据也显示,早在1640年就开始有技术上的突破,但光是这点还不足以逃脱这个陷阱。

这套1209-2004年的长期数据,有两项主要来源。(1)英国建筑工人的薪资(4.6万笔);(2)物价和房租数字(11万笔)。这15.6万笔数字,有相当的连续性、代表性、一致性。这些数据当然没有漂亮到每年每月都有,但若以每10年的平均数字求取1个点,然后把这80几个点接起来,就很能看清楚长期的变化趋势。

1800之前的工人实质工资,当然有起伏性的波动,但并没有明显的走势。就好比在一条水管内起伏波动,终究还是没能破管而出。实质工资没有明显的突破,表示1800之前,英国(人类)的生活水平是「静止的」。

举个例子:1200-49这50年间,和1750-90(产业革命前夕)这50年间的实质工资,只相差9个百分点。5百年间只进步9个百分点,根本算不上进步。但也不要忘记,这5百年间也有不少阶段,是天灾人祸战争的经济倒退期。相对地,在产业革命之后(1800-2004)的2百年间,建筑工人的实质工资增长了13倍,平均每年的成长率高达1.3%。

接下来要回答的问题是:长期而言,拥有特殊技艺的工人,实质收入比一般体力工人高吗?如果差别不明显,那就没理由送小孩去当学徒了。答案是:(1)在1200-1300年间,这两种工人的薪资差距高达2.2倍。(2)之后差距就下滑到只剩1.5倍 。这个1.5倍的差距,维持相当长时期,直到1900年。(3)这1.5倍的差距,在1900-2000年间,逐渐下滑到1.2倍左右。在1960年代甚至只差到10%,2000年时稍微拉大到22%。这表示说,随着现代教育的普及化,英国博士和高中毕业生的所得差距,已经不明显了。我猜测这项差距,在美国会降得更快。

这项长期资料,可用来回答一个常见的疑问:英国的产业革命,到底是从哪一年开始的?过去的说法是1760年代,因为在这个时点之前有两个特色。(1)还没能脱离马尔萨斯陷阱(人口的成长率大于粮食〔所得〕的成长率);(2)工商业的效率没多大进步。1760年代产业革命之后,情况就翻转过来了:所得的成长率大于人口成长率,工商业的效率与技术有显著进步。

这个概念可以用图形来表达,请在脑中或纸上画个纵轴,单位是实质工资(所得)的指数,1860=100。再画个横轴,单位是人口(百万)。运用前面说的那个数据(1209-2004年间的人口与工资),就可以描绘出很多点。这些点的联机:(1)如果呈现负斜率(也就是走势由左上向右下),就表示人口一直在增加,但工资反而减少。(2)如果这些联机呈水平状,就表示人口与所得之间呈均衡状态。(3)如果这些联机呈现正斜率(也就是从左下向右上走),表示人口一面增加,但所得的增加率更快。这就表示已经脱离马尔萨斯陷阱,进入工业化社会。

这套1209-2004的数据显示:(1) 1650年代之前,这条斜率是负的,表示还没脱离马尔萨斯陷阱。(2)在1730-1800年间,这条线的斜率是水平的,表示处于平稳的停滞拉锯状态。(3)从1800年代起,这条线的斜率呈45度角上升,这就是生产力大增,进入大幅起飞的工业社会。(4)这个图明确告诉我们,如何界定马尔萨斯陷阱的终点(1650年代之前)、转折进入过渡期(1650-1800年间)、起飞进入工业革命(1800之后)。

有一项数据可以左证,1650年代是英国经济成长的转折点。从1580-1920年间的文盲率来看,1660年之前的男性识字率,约在30%-45%之间,1660年之后急速上升,1740年左右已高达75%。更显著的证据是女性:1660年之前的识字率不超过10%,之后急速上升,1740年时约30%,1860年时约70%。

Gregory Clark (2007)《告别施舍》

产业革命对百姓的生活有哪些帮助?1760-1860年间的建筑工人薪资,正好可以对比1800之前与之后的变化。如果以1860年的指数为100,则1760-1800年间的薪资指数,在60与45之间起伏。但在1800-60年间,虽然也有高低起伏,但大体而言指数以45度角的爬升:从45高到110。实质所得在60年间增加一倍,表示产业革命的经济效果很好。

最后一项对比也相当引人注目。爱尔兰的经济比英国落后,两个地区在政治与经济上,长期密切来往的结果,竟然让双方的实质工资,在1760-1860年间逐渐同步化。这就是理嘉图所说的:长期自由贸易后,双方的价格与经济福利会均一化。原本较落后的爱尔兰,把马铃薯卖给富裕的英国,让爱尔兰的所得(GNP)成长率快速增加。长期的结果,竟然是爱尔兰的GNP成长率,高过英国的GNP成长率。

这项结果看起来奇怪,但想想台湾与美国的例子就明白了。1950年代我出生时,台湾的GNP每人不到100美元,1970年代我上大学时不到1千美元。台湾以美国为主要出口市场,结果在30年内(1970-2000),台湾的GNP平均成长率至少有5%,而美国只有2%或3%。现在我们甚至还觉得美国货便宜了,这是我读大学时不敢想象的事。大陆在1980之前所得相当低,改革开放自由贸易后,所得成长率与外汇存底,在2010年时已排名世界第一,这就是自由贸易的好处。

我们是日月年地过一生,习惯显微镜式的机械时间观。这篇文章提醒我们,时常转换用长期的望远镜视角,可以减少许多目光如豆的偏见与狭隘。如果到了人生晚期时,为自己画出这辈子的起伏曲线,就能更明白在哪个阶段,其实不必那么做,或者在哪个阶段,其实应该要那么做。

参考书目

Clark, Gregory (2005): “The condition of the working class in England, 1209-2004”,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113(6):1307-40.

36马尔萨斯陷阱的概念与证据

马尔萨斯(Thomas Malthus,1766-1834)在《人口论》(1798)内最有名的论点,是「食物增加的速度呈算术级数」(2, 4, 6, 8, 10),「人口增加的速度呈几何级数」(2, 4, 8, 16, 32)。如果人口的成长率,高于粮食的成长率,就可称之为马尔萨斯陷阱。我们时常听到非洲饥馑的事情,但台湾与中国大城市的餐厅,每天不知浪费几千公吨的蛋白质(厨余)。

Thomas Malthus,1766-1834

第一个想了解的问题是:人类是在什么时候,第一次逃脱这个陷阱?英国是最早工业化的国家,最早逃脱陷阱。第二个问题是:其它先进国家,是在哪个时点逃脱的?第三个问题是:还有哪些地区尚未逃离。要回答这些问题,须先说明两件事:(1)马尔萨斯陷阱的概念;(2)要用哪些指针或数字,当作客观衡量的标准。

先介绍一项前导性的观念:工资铁率(Iron Law of Wages)。这个概念是古典经济学派理嘉图(David Ricardo,1772-1823)提出的。以没有特殊技能的工人为例,如果他的实质薪资增加了,在没有避孕的状况下,就会生出更多小孩。这些孩子的消费能力,很快就超过他的负担。经济能力较弱或较不幸的家庭,有些孩子就无法养活。这个工人的生活,虽然会因为所得的增加而短期改善,但在出生率无法控制的情况下,他很快就会被孩子吃垮。接下来他只能养活自己、配偶和几个小孩。

David Ricardo,1772-1823

如果以几十年或上百年为观察单位,就可以发现工人的实质收入,长期而言刚好可以养活一家几口,不会有剩余。这种不会变富也不会饿死,只能求温饱(subsistence level)的所得,称为工资铁率,一般人无法逃脱这个铁率。这个概念在《人口论》之前就已存在,后来把这个概念学术化,称之为马尔萨斯陷阱。

以英国为例,现代的长时期统计数据显示,从公元前到1800年之间,虽然实质工资有过多次起伏,但都没有超越过铁率(勉强温饱)的天花板。现在把1800年界定为产业革命的起点,是因为从1800之后,英国的实质工资,就以接近80度角的趋势上升:所得的成长率,远远超过人口的成长率,人类终于冲破工资铁率,逃脱马尔萨斯陷阱。

这是1800年代前后西欧工业国家的情况,王公贵族与工商业界的生活富裕化,农民、贩夫走卒、无技术工人的生活,更是大有改善。美国在19世纪时,也急速加入这个行列。但也有不幸的国家,如中国、印度、非洲,一方面工业未能起飞,二方面人口成长率明显增高,在19-20世纪之间,仍深陷在工资铁率内。今日世界上仍有相当比例的人口,生活在这个铁率、陷阱、黑洞内。

有一件很难马上接受的事实:虽然在1700-1800年间,已有蒸汽机和高度文明,但对18-19世纪的大多数人口而言,从「温饱」的程度来看,恐怕不会比中世纪或新石器时代好太多。其实这也很容易理解:虽然今日有飞机、有计算机、能登陆火星,但对仍在陷阱内的非洲人来说,他们的温饱程度,还比不上1800年代的英国工人。1800年之后的产业革命,虽然减少了先进诸国「社会内」的生活差距(工人与中产阶级的差别缩小),但却扩大了「国际间」(如英国和非洲)的生活差距。

接下来要回答三个问题:(1)为什么人类要到1800年,才能脱离马尔萨斯陷阱?(2)为什么在1800年时,英国这个岛国率先脱离陷阱?(3)为什么各国之间的经济成就,在1800年之后会扩大(严重化)?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脱离陷阱的关键因素,需要科技的突破。1800年之前,虽然瓦特已经改良蒸汽机,牛顿已发明微积分、能证明万有引力,但整体而言,1800年之前科技的平均进步速度太慢,每年约只有0.05%,大约是今日的1/13。这种速度不足以累积出逃脱陷阱的强大吸力。

第二个问题的答案较可争辩。并不是因为英国有丰富的煤矿、在世界各地有殖民地、有宗教改革、有启蒙运动。主因可能是;(1)政治与经济制度方面的稳定:英国孤立在北海,较不受欧陆各国之间的争战影响,在1200-1800之间,社会相对地稳定。(2)人口压力方面:在1300-1760年间,人口的成长相对缓慢,对粮食与自然资源的需求较少。(3)另一项社会性的因素,是富有阶层在经济上相当成功,在生育率上也较具优势。

第三个问题的答案较明显。产业革命后,各国的所得差距愈拉愈开,形成强国∕弱国、殖民者∕殖民地、核心国∕边陲国的对比,至今不变。以2002年的情况来对照:体力工作者的时薪,在美国是9美元,而印度只有0.38美元。这类的例子不胜枚举。强国掠夺弱国资源(石油、矿产)的事当然不是新闻,强国的工业在弱国排放污染,以邻为壑更是常态,美其名曰「全球化」。

人口增加的速度,快过粮食的成长速度时,每人的平均粮食就会减少,这是1800之前的状况。1800之后,在英国和西欧工业国家,状况就颠倒过来了。这些事情可用每人平均粮食摄取量的变化来显示,以下对比工业国家与落后国家的实况,有历史资料也有现今实况。

英国的体力工人在1800之前,所得的75%用在饮食上,25%用在衣物与居住方面。以饮食来说,这75%内有44%是谷类与淀粉,10%是奶类,9%是肉类,8%是饮料(酒或其它),3%是糖与蜂蜜,1%是盐与楜椒。

接下来,对比1800年英国工人的薪资购买力,以及2001年非洲马拉威的状况。英国工人在1800年每日的薪资,可以买到3.2公斤的面粉,而2001年马拉威的工人日薪,只能买到2.1公斤。同样的比较:英国工人能买到20.4公斤的马铃薯,马拉威工人只能买到4.2公斤。牛肉是1.4公斤对比0.6公斤。整体而言,1800年英国工人日薪的食物购买力如果等于1,2001年马拉威工人的日薪食物购买力只有0.4。也就是说:在200年之后还相差2.5倍。这也是有无产业革命的差别。

若以1800年英国的平均每人所得为100,2000年时全世界有7亿人口的所得,比1800年时的英国还差。马拉威甚至只有33%,津巴布韦约107%,印度110%,玻立维亚120%,中国157%。这是200年间有无产业革命的差距。

下个问题是:这表示愈古代的人愈穷困吗?当然不是。若以小麦的购买力来表示,英国工人的日薪在1780-1800年间,约可买到13磅,但在公元前1800-1600年的巴比伦,工人的日薪可以买到15磅小麦。雅典在公元前408年可以买到30磅,在公元前328年可以买到24磅。这表示:尚未脱离马尔萨斯陷阱时,在经济最好的英国,生活水平未必好过古代的巴比伦。

现在把各国的状况,都拉回到1800年前后,来对比工人每日薪资的小麦购买力。最高的是阿姆斯特丹(21磅),土耳其的伊斯坦堡(18磅),伦敦(16磅),英国(平均13磅),巴黎(10磅),长江三角洲(6.6磅),韩国(6磅),京都最低,只有4.5磅。换言之,阿姆斯特丹是京都的4.6倍,英国是京都的2.8倍。

最后来对比英国(1789-96)与日本(1750)的农民食物内容。英国农民的食物中,有60.6%是榖类与豆类,日本高达95.4%。糖类在英国有4.7%,日本是「零」(所以1895年之后在台湾大量兴建糖厂)。肉类与脂肪在英国的粮食中占28.4%,日本只有4.6%。

我父母在青少年时期,由于战争的因素,至今仍相当珍惜食物。不要忘了人类在2百年前,才首次脱离马尔萨斯陷阱,也不要忘了今日仍有7亿以上的人口,粮食摄取还比不上1800年代的英国。

参考书目

Clark, Gregory (2007): A Farewell to Alms: A Brief Economic History of the World,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Chapters 1: “Introduction”, chapter 2: “The logic of the Malthusian economy”, chapter 3: “Living standards”.

37为什么英国会衰落美国会兴起?

经济史学界大致同意,英国是在1800年左右进入产业革命,成为「世界的工厂」。大约1百年后,龙首就被美国取代了。更糟的是,英国开始进入长期性的经济衰退。学界时常从科技、结构、生产力,来解释上述现象。另有些学者,从经济成长理论的角度来分析,这有两个主要派别。

(1)传统的新古典成长模型,特点是成长的动力来自外部力量,例如土地、资本、劳动力的增加。这个理论的背后假设,是技术会持续进步,资本累积会有「规模报酬递减」的限制。更重要的,是各国之间的成长差距,会愈来愈缩减,贫穷落后的国家,会逐渐追上先进国家,但不会取而代之。在这个理论下,很可以解释为何英国不能永远当龙头老大。但这个理论不易解释:(a)为什么英国在1800年左右会成为龙头;(b)为什么美国会在1世纪内超越英国。

(2)另一种理论称为「内生成长模型」,是从较个体(微观)的基础,来分析成长的泉源。例如新科技的发明、人力资源的培养,都是经济成长的来源。甚至产品质量的改善、激励性的制度、有利的法律规定、研究发展(R&D)、教育投资,都是经济成长的来源。同样的道理,上列这些因素在各国的状况不一,所以就能用来解释为何英国会成长龙头,为何非洲不易在短期内强大,以及为何美国在20世纪初期,能取代英国的地位。

然而,从经济史的观点来看,英国之所以能成为龙头,其实还有许多重要因素,是这两项理论捕捉不到的:例如规模的效果、无法转移的科技、海外殖民地与资源的发现。现在要回答的第1个问题是:有哪些重要因素,让英国在1800左右成为龙头。

大家可能会以为,1800进入产业革命之后,各行各业就以相似的速度向上飞扬。这是很大的误解,可能是因为棉纺业的亮丽表现,让人以为这是集体现象。英国从1780开始起跑,到1850年的顶峰之间,国内生产毛额(GDP)的平均年成长率约2.5%,这确实是很了不起的成就。但就产业部门来说,只有几项行业表现特别杰出,大部分行业还是传统性的缓慢。

以下是几项代表性的数字。(1)若用1990年的美元币值来表示,英国在1780年的平均国民所得约$1,787,1820年约$2,099,1870年约$3,263(比同时期第二富裕的荷兰高20%,比法国和德国高70%,比美国多1/3),1913年约$5,032,确实很亮眼。(2)平均寿命方面,1780年时约34.7岁,1820年约39.2岁,1870年约41.3岁,1913年约53.4岁,进步明显。(3)识字率也有很大进步:同一时期从50%到54%到76%到96%!(4)农业部门就业人口的百分比明显下滑:同一时期从45%到35%到22.7%到11.8%!表示非农业部门的迅速成长。

但有一项警惕性的讯息:美国的制造业生产力迅速追赶,1820年时已是英国的1.49倍,1870年2.04倍,1913年2.13倍。为什么这么快就被追过?以下分4点说明。

(1)英国的科技进步虽然很快,但如前所述,在各部门的分布很不平均。以服务业(如商店、银行)来说,这个部门的就业人口约占40%,但技术进步却相当不显著。

(2)关键性的科技(例如蒸汽机),大家误以为必然有非常大的产业效果。其实蒸汽机所带来的「社会节省」(也就是节约成本的效果),在1800年时只占GDP的0.2%。原因是蒸汽机并未立刻被广泛使用,1800时总共只有3.5万匹马力的动能。蒸汽机的重要性,要到1850年之后才显著。例如1870年时,已增加到200万匹马力,此时就有很显著的社会节省,约占GDP的3.5%。

(3)美国产业的生产力,为什么能追得这么快?就英国这方面来说,工厂的组织形态很传统,都是中小型企业,不易发挥「规模效果」。以棉纺业中心曼彻斯特为例,中型工厂的雇用人数,1841年时只有174人,只比「最低效率规模」的150人稍高。相对地,美国的工业由于地广人稀,又没有沉重的历史包袱,一开始就朝大规模作业、生产线的设计,工厂规模平均比英国高出许多。双方的「生产效率」与「规模效果」,高低立判。

(4)在1800-1900年间,英国的科学与技术领先世界,是科技的「净输出国」。这当然很荣耀,但赚到的「面子」大于「里子」:比英国落后的国家,进口英国技术后,运用较便宜的人力与较丰富的资源,很快就追上来。反过来说,英国很少从其它国家,得到这种追赶的好处,没有享受到便宜快速的「学习效果」。

现在把场景拉回1800年代,对比英法这两个世仇,解说英国为何能胜出。法国的人口较多,气候温和,资源也丰富。但英国从1560年代(都铎王朝的伊莉萨白一世)开始,积极开拓海外贸易与殖民地,尤其1588年打败西班牙无敌舰队后,海权更是快速发展。这表示一件重要的事:海外市场与贸易额大幅增长,也刺激国内产业的蓬勃进展。

英国最特殊的技术,是煤矿的开采、蒸汽机的广泛运用,也就是在能源技术上领先世界。长期下来,英国工人阶级内,拥有技术的人员比例相当高。相对地,当英国重商主义快速进展时,法国还停在大陆型的农业生产形态,不像英国一样积极发展海权与开发殖民地市场。法国人把大部份的精力,耗在政治争夺与文化活动上,输掉了起跑点的优势(first mover)。

明白英国能在西欧领先的原因,现在来看为何美国很快就能超越。把时间点拉到20世纪初期,对比的效果较明显。

(1) 1920年时,美国的GDP约$594.4(单位是1990年的10亿美元),英国在1913年时只有$214.5。这是「岛国」和「大陆」型经济,在规模上的差异。

(2)同一时点,美国的人口有106.9(百万),英国才42.6(百万),差2.5倍。

(3)以投资额占GDP的比例来说,美国约12.5%,英国才7.4%,表示美国这个年轻的国家,正在积极拼经济。

(4)以R&D经费占GDP的比例来看,美国约0.25,英国才0.02,差10倍。

(5)大学生占人口的比例:美国是0.56,英国0.07,相差更远。

(6)土木工程师占就业人口的比例:美国0.13,英国0.05。

(7)总合要素生产力的成长率:美国1.7%,英国0.45%。

这7项数字宣告英国的必然落后。

英国衰退的劣势,到1929年就明显到无可争辩。美国平均每人的GDP,是英国的131.4%,而在60年前(1870),美国是英国的75.3%。1929年时,美国制造业工人的生产力,是英国的250%。

再换一种指标。英国在1913年时,前三名的产业是:铁路与船运、纺织业、钢铁业。1929年时的前三名是:铁路与船运、烟酒业、纺织业。而美国在1913年的前三名是:非铁金属业、农业设备、产业设备。1929年时是:农业设备业、车辆与航空器、非铁金属业。其实只要看1929年英国的第二大产业,竟然是「烟酒业」,就知道有多沈沦了。

美国的制造业能在短期内成为龙头,有一项关键就是地大物博(自然资源非常丰富)。在1940年之前,美国的优势几乎都是「能源密集型」的制造业(耗铝、耗铁、耗油)。这表示美国的能源价格偏低、天然物资充沛,自然就走向以资本密集、原料密集、节省劳力型的工业。

一方面这是得天独厚,但也造成在短期内,快速耗竭无再生性的资源。另一方面,就朝向开发人力节省型的技术(耕耘机、收割机、洗衣机、生产线)。有了这两项优势,就更吸引外国的人力、资本涌入,形成雪球效果:劳动生产力、资本生产力、技术进步率、投资报酬率,都遥遥领先。

相对地,英国早期的优势(例如蒸汽机、煤矿能源),很快就失去光彩。英国的社会阶级、菁英统治、贵族气息、历史包袱、制度僵硬。这些英国特色进入20世纪后,成为再度翻起的障碍。更糟的是,两次世界大战期间,英国付出惨痛的代价,本土遭到严重打击,二次大战后,殖民地又逐渐独立。而美国在两次大战期间,不但本土没受影响,反而因为军需与武器的供应,让经济兴盛起来。

若以20世纪末的眼光来看,英国产业的竞争力有几项严重缺点:缺乏生产线、经济规模不够大、经营不够多角化、水平与垂直的整合度不足、企业管理能力较弱、新科技的发明能力(如计算机软件)不足、科技人才外流。而这些缺点,正好是美国产业的优势。我们还无法预测,美国这些优势还能维持多久,才会被日本超越,就像20世纪初期,美国迅速超越英国一样。

参考书目

Crafts, Nicholas (1998): “Forging ahead and falling behind: the rise and relative decline of the first industrial nation”, 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 12(2):193-210.

38为什么普鲁士会兴起?

以税收制度的效率化为例

普鲁士原本是个贫穷小国,缺乏天然资源,却能在短期内成为近代史上的强国。以军队规模来说,1650年时只有2千人,1713年增至3万人,1755年13.6万人,1786年19.4万人。1740年时,普鲁士已成为欧洲第一军事强权。为什么能迅速兴起?关键因素是税收制度:1640-1806之间,是全欧洲最有效率的。腓特列二世(1740-86在位)一方面把普鲁士变成军事强国,二方面也明白军事的强大,必须建立在税制的效率上。

普鲁士,1866

1640年之前,普鲁士的税制是由各地区领主征收,这有三项缺点:没效率、不公平、做不好。为什么在1640-1806年间,能有这么大的转变呢?学界对这个问题有不同见解,其中最为人知的论点,是以社会学大师马克思˙韦伯(Max Weber,1864-1920)为代表的诠释:普鲁士的税制组织已经官僚化,因而比领主的无制度性税收有效率。

他们认为普鲁士的税制有5项特点。(1)官员有明确的阶层,由高一职级的,监管下一职级。(2)明订官员的责任与权利义务,在这之上有国家级的行政法律来规范。(3)官员的等级依才干与考试分派,而非行政性的指派。(4)官员有终身职的保障,不可任意解职。(5)官员有固定的货币薪资(而非实物),退休后有养老金。

腓特列二世(1740-86在位)

韦伯认为欧洲各国的政府结构,在17世纪初期,虽然已有世袭制和官僚制的混合体,但普鲁士的优势,在于官僚制特别突出,已有现代国家的官僚体制。有些学者反对这种说法,认为17-18世纪的普鲁士还相当中央集权,但同时也开始发展官僚体制。虽然观点不尽相同,但共同的问题是:官僚化就会让税制效率化吗?

韦伯认为官僚化之后,会比君王领主制「有更优异的效率」,但也有人批评,他把官僚行政过度理想化。要反驳韦伯论点,最有力的证据是:普鲁士的官僚化,是在1794-1810年间完成的,而在此之前,税制己经改革得相当有效率,两者之间并无因果关系。税制的效率化,是在1640-1786年间,以缓慢线性的方式进行:在1640-88年间有初步改革,1688-1713年间受到挫折,1713-40年间重回改革轨道。这些都在行政体系官僚化之前就已完成。

更明显的证据,是腓特列二世1786年逝世后,税制效率有过激烈的衰退,而此时的官僚体系早已完成。简言之,官僚化与税制效率并无因果关系。腓特烈二世时期,打过几次耗费高昂的战争,去世时国库还有5.1千万Thaler(塔勒,旧德币,1塔勒=3马克),这是前任国王Frederick William一世(1713-40在位)遗款的6倍。

韦伯的「官僚说」与史实不符,但因影响广泛,反而成为主流见解。现在大家已理解到,官僚体系有许多不效率的地方,所以要解释普鲁士的税制效率,必须回到历史实境找寻原因。其中最简捷有力的论点,是腓特烈二世时期,发展出一套既不受官僚体系约束,又更能有效控制税务官员的手法。为什么普鲁士能建立出独特的效率税制?

以经济的结构来说,普鲁士并不适合发展出有效率的税制。主因是原有的封建制度根深柢固,其次是经济比其它国家落后,第三个原因是交通与运输条件不佳。普鲁士在17世纪时,从领土和人口上来说还是个小国家,中央税务署和各地税务局的连络,至少要好几天,甚至要好几个星期。18世纪时,普鲁士的国土大幅扩张,但交通与运输的进步跟不上,因而在税收上造成许多麻烦,加上各地封建势力的抵抗,税收成本明显增高。

过去的税收基本上是包税制:中央要求各省每年上缴多少金额,各省收到命令后,要求各县每年上缴多少。各县再向各乡镇要求上缴额。各地的实际税收额,与实际上缴额之间的差额,就是各层级的盈余。普鲁士税制的一项特点,是只对城镇课税。为何不对农村乡间课税?因为地主大都是有权有势的贵族,必然会团结抗税,所以把税源集中在抵抗力较弱的城镇工商业与居民。这样的简化有好处:可以大幅精简税务机构的组织与人员规模:18世纪时有3千位税务人员就够了,和同时期的欧洲各国相较,实在是「少得惊人」。

普鲁士有何秘方?这些论点较难用数字左证,分述如下。

(1)普鲁士国王对各阶层的官员有直接控制权,有人称之为王权制,也有人说这是「朝廷的绝对主义」。这种王权制大约始于1640年,终于1794-1806年间。1806之后取而代之的,是由法律条文规定的现代文官制,也限制了君王对官员的指挥权。在财政效率最佳的1640-1806年间,两位国王直接控管各级官员,腓特烈二世甚至还亲自处理税务。要发挥「朝廷的绝对主义」,必须有两项前提:(1)国土面积不大,人口不太多(小国寡民);(2)国王的雄才大略。为何1806年之后就无法发挥「绝对主义」?因为普鲁士的领土,在强大的军国主义下扩张3倍,人口增加10倍,税收的效率跟着下跌。

(2)税务官员的薪资,以专业考试和业绩考核为基础,目的是避免无能的冗员(降低成本),增进税收效率。税官的主要招募来源是退役荣民,雇用这些受过军事训练,尤其在战场受过伤的退役者,有几项好处:(a)忠心耿耿,愿意接受国王指派。(b)以雇用替代免费的荣民福利,公私互利。(c)荣民人数众多,容易挑选有才干者。(d)荣誉感较强,不易被贿赂腐化。(e)荣民之间有军队的关系基础,可相互牵制掌控。这些优点让普鲁士的税收成本大幅下降:每收到100元,只需付出13元,在1764年时全欧洲最低。

(3)组织上采取阶层制,各层级的官员有明确工作业务,同职等的官员,可在各地轮调。绩优者往上调升,绩劣者向下调配,制度灵活不僵化。

(4)监控系统明确,国王与中央级官员,可直接监管税务组织,另派督察人员暗中访察。各阶层之间相互监督,目的在打破派系,减少集团贪污,以及因单一主管所造成的监控缺失。

(5)在官僚体制内服务的优点,是有稳定的薪资与工作保障,但主要的威胁是被撤职查办。前面提过「朝廷的绝对主义」,这是惩罚税务官员的主要手段:相当任意也相当频繁,腓特烈二世在1740-86年间,开除过1/4的省级税务长官。严厉的好处是贪污率很低:在鞭长莫及的时代,严厉是必要手段。在官僚体系尚不完备的时代,官员无法有效自保,只好让统治者为所欲为。还有三种制裁方式:高额罚金、处死刑、没收财产。

官员有统一薪俸,整体而言待遇不错:高阶官员的年收入约有400到800 Thaler,低阶的有20到70(平均约40)。高薪的目的是「养廉」,否则贪污会严重化。高薪的另一个风险,是就业权没保障,长官或国王有任意裁撤权。如果税收的业绩超过目标,缴库后的剩余还可分红。

如果上述的做法那么有效,为什么1804年之后,要改为对官员较有保障的官僚体制?主要原因是客观条件的改变:从19世纪初起,欧陆的交通与运输有重大改善,从前天高皇帝远、鞭长莫及、监督不易的状况,已变成讯息传递快速的状态。这样就不必让官员分红养廉,文官的职位有法律保护后,朝廷的绝对主义相对萎缩。另一项原因,是普鲁士的领土扩大3倍,人口增加10倍,经济快速成长,税源变多变大变广,人治的成份逐渐由法治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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