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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赖建成 当前章节:154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07

参考书目

Kiser, Edgar and Joachim Schneider (1994): “Bureaucracy and efficiency: an analysis of taxation in early modern Prussia”,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59 (2):187-204.

39长子继承制是日本战前经济成长的阻碍?

学界过去认为,资本、土地、劳动才是经济成长的要素。1960年代后逐渐理解到,软件面恐怕也相当重要,例如宪法是否奖励经济活动、专利法是否能有效保障新发明。日本在第二次大战后有惊人的成长,但为何从19世纪末的明治维新到1940年之间,没有类似的经济奇迹?现在发现有一项重要因素:战前的农业部门成长不足,几乎是停滞的局面。

为什么会这样?主因有两项:(1)农业部门的资源被扭曲了,没有发挥应有的经济效率。(2)农业部门的资本累积不足,导致起飞困难。如果这两项障碍不存在,战前平均每个工人的所得,不致于只有美国的33%,应该可以提升到美国的50%。接着要追问:是哪项因素造成上述的两项障碍?答案可能是:父权制下的长子继承制,迫使长子留在农业部门,不能自由转入城市与工业部门,造成农业部门的资源无效率,以及资本的累积不足。

农业部门的就业人口,1885年时大约1,400万,占全国就业总数的64%。奇怪的是,这1,400万农业就业人口,一直维持到1937年都没改变。虽然农村移往都市的人数,在1885-1937之间不断增加,但为什么从明治维新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农业部门的就业人口这么稳定,不会随着都市与工业部门的增长而减缩?这种奇异的稳定,和其它新兴国家很不相同。背后必然有非经济性的因素,让愈来愈无效率的农业部门,维持固定的就业人数。战前的农业技术,不属于「规模报酬递增型」,若一直维持1,400万的就业人口,农业部门的资源必然会被扭曲而无效率。

在新兴经济里,城乡(或农工)两部门的边际产出必然不同。如果资源可以自由流动,应该会有一边(城市的工业部门)会愈来愈壮大,另一边(乡村的农业部门)愈来愈萎缩。经济体内的资源(资本、劳动、技术),会流向效率较高的城市工业部门。战前的农村就业稳定,背后的非经济性障碍(即自我设限),应该不是法律性的(否则政府会排除它),而是习俗性的。

有什么证据,可以说明这项障碍是长子继承制呢?日本是个服从性高的国家,有长子继承家业的观念,但有什么总体(宏观)的证据,来解说战前农业部门的特殊稳定性呢?有一项较间接的证据:战后的民法修正后,长子就没承袭祖业的义务与经济动机,农业部门的就业人口立刻大幅下跌。单是这点恐怕说服力不足,以下做较全面的铺陈与分析。

若从平均每个工人的所得来对比:(1) 1885年美国工人的所得约是日本的3.4倍,也就是说,日本工人的所得大约是美国的1/3(或33%)。(2) 1885-1940年间,日本工人的收入,稳定维持在美国的30%-50%之间。(3)战后日本经济急速起飞,1947-1972这25年间,日本工人的所得增长5倍;(4)到1990年代初期,美日工人的所得已相差不到20%。这4点说明:1885-1940这半世纪间,有个奇怪的因素,在阻挡日本经济起飞。

再回到前面解说过的农业就业人口,现在用较具体的数字来表达。1885年时稍微多过1,400万,这个数字长期而言持续下降,但到1940年时,也比1,400万少不了多少。简言之,战前农业就业人数非常稳定。但在1940-50年间,这个数字从1,400万不到,成长到将近1800万。可能是因为在战争期间:(1)都市人口疏散到乡间;(2)工业部门就业困难;(3)农村部门粮食较充足。较特别的是,1950年之后,这条就业线以45角度下滑,2000年时只剩下230万左右。

为什么农村就业人口,在战后会下跌这么快?或者反过来问:为什么农村就业人口的下跌,要晚到1950年才出现?农业不是技术进步快速的部门,亚洲开发中国家的农村,边际生产力早就「小于零」。这表示就业人口过多,早就该被推向都市部门、工业部门、海外。日本政府必然早就看出这个问题,知道经济要起飞的前提,就是农村部门要「减肥」(减除多余的就业人口)。但为什么没去做,或做不到?

东京大学的Fumio Hayashi(林文夫),和2004年诺贝尔奖得主Edward Prescott,运用古典成长理论模型,设计「反事实」的计量模拟,得到下列的显著数据。如果战前的农民,完全没有移往都市或工业部门的障碍,那么:(1)所得会从原本只有美国的1/3,大增到1/2。(2)每个工人的平均资本存量,在1940年时会增加1倍以上。(3)农村的就业人口,在1885年时会从64%减到40%,一路下滑到1940年时会少于25%。(4)农业部门的产值,反而会提高5%左右,因为把多余的就业人口「推出去了」,边际生产力自然提高。(5)农产品(粮食)的价格会明显上升,对农民的收入很有帮助。但从工业部门雇主的角度来看,粮价上升对经济发展不利。或许就是这项考虑,政府没有积极引导过剩的农业人口,移转到其它部门。

东京大学的Fumio Hayashi(林文夫)

其实从江户时期人民就可以自由迁徙,在农工部门间自由流动,官方从未禁止转业。所以农业部门的稳定就业人口,应该是自发性与文化性的。就像美国的Amish族,也是希望根留原地,不愿搬迁,不愿用现代化的技术,即使收入因而减少也在所不惜,这是自发性、宗教性的。日本的父权文化,倾向于要求长子继承家业,其余诸子可以自由离家择业。那么没有儿子的家庭怎么办?日本社会有一套补救办法:从亲戚中过继一个儿子,或在朋友、部属、优秀人才中找寻,入赘之后改姓,称为「婿养子」。

佐藤荣作(1901-75)与美国总统Richard Nixon

1964-72年间的首相佐藤荣作(1901-75),就是个显例。他父亲原本姓岸(Kishi),入赘后改姓佐藤。荣作的亲兄岸信介(1896-1987)也曾任首相(1957-60)。岸信介原本随入赘的父亲姓佐藤,后来被父亲的本家收作养子,改回本姓。1949年得诺贝尔物理奖的汤川秀树(1907-81),他父亲小川琢治是地质学家,因入赘而改姓汤川。这种运用过继来解决问题的手法,在日本文化里是常态。例如德川幕府末期的将军夫人天璋院(笃姬),就是从九州岛萨摩藩一个分家的女儿,先过继给藩主岛津齐彬,再过继给公卿近卫忠熙,提高身分后才嫁入幕府当正室夫人(御台所)。

离题了,回来谈长子继承制。简言之,保守的农业部门,战前奉守「长子继承、诸子自由」的社会规范,使得农业的「总户口数」不变。但都市与工业部门,因为吸纳长子以下诸子的劳动力而增长。这是奇怪的现象:身体左边维持固定的体积,右边却一直增胖。其它新兴经济(如台湾),则是农业部门萎缩,工业部门迅速增长。

为什么1945年战后,农业部门的就业人口会急速下降呢?主因是1947年日本采用新宪法,也重新修订民法。最重要的是民法第24条,大意是说:对配偶的选择、财产权、继承权、住所选择权,法律应该从个人尊严的立场来制订。在这项精神下,家产的继承权有很大的改变:从长子单独继承,改为诸子平均继承。就算父亲有遗嘱,让长子继承所有家产,依据新的民法规定,长子最多只能分得一半,另一半必须拿出来分给诸子(女)。

日本农村每户的田地通常不大,所以只能由单子继承,如果由诸子继承,就会大家都不够生活。新民法的规定,让长子最多只能分得一半,那怎么够生活?所以长子就更没意愿留在农村,转而投入薪资较高的工业部门,或生活较舒适的都市。这些农户流失后,农业部门的生产力还能维持粮食的需求吗?没问题,因为战后的农耕走向机械化、精致化。如果真的粮食不够,还有丰富的外汇存底可以去外国买。

参考书目

Hayashi, Fumio and Edward Prescott (2008): “The depressing effect of agricultural institutions on the prewar Japanese economy”,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116(4):573-632.

40筹设亚元圈要注意的几件事

Robert Mundell(1932-)是1999年的诺贝尔奖得主,被誉为「欧元之父」。2001年在上海召开的APEC会议上,他说未来十年世界将出现三大货币区:欧元区、美元区、亚元区(亚洲货币区)。中国和日本的外汇存底,早就排名世界前两名。2008-9年金融恐慌期间,美国政府拿着大笔国债券到中国说好话,要求协助减缓庞大的资金需求。

Robert Mundell(1932-)是1999年的诺贝尔得主

中日韩三国与东盟(ASEAN)十国已在构思,能否和欧元区一样,共同使用单一货币,暂称为亚元(Asian Currency Unit或Asian Monetary Unit)。亚元不是可以在超市购买的实体货币,而是根据亚洲13个国家的货币价值、国内生产毛额、贸易规模,依公式加权计算后,所制订的虚拟货币。人民币在亚元中的权重最高(约30%),日元其次(约20%)。

亚元的两项好处是:(1)强化亚洲各国间的贸易、生产与经济合作。(2)减少对美元的依赖,减少因汇率波动造成的损失。亚元区的最早构想,是马来西亚总理马哈蒂尔,1997年在东盟国家会议上提出的。为什么到了2009年底,还是「只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呢?亚洲各国的中央银行,对亚元的编制方法意见纷纭,对亚元的预期效果「还看不清楚」。主因是亚洲各国:(1)经济发展程度差异较大。(2)缺乏共同的政治意愿。(3)缺乏有领导力的货币(「锚」货币),日元和人民币虽然逐渐强势,但仍比不上美元和德国马克的作用。

较悲观的看法,认为亚元只是个遥远的梦想。乐观者认为,亚元离我们愈来愈近。有一件事恐怕是错的:Mundell在2001年时说,十年后会出现亚元区。日后亚元若有机会成立,除了报章杂志分析的利弊得失,经济史上存在过的金本位、英镑圈、法郎圈、马克圈,它们的兴衰史也很值得借镜。以下要介绍的故事,是这类特定经济圈,在碰到全球性的恐慌时,可能会产生预料外的效果,这是筹组亚元圈时要先有的心理准备。

东南亚国协会徽

1929-33年世界大恐慌期间,全球贸易量大幅萎缩,几个主要经济圈(金本位圈、大英国协、东亚圈、美元圈),各自采用不同的策略,得到不同的效果。先看一个具体的数字变化:1929年元月时,全球贸易量约5,352百万美金。纽约股市在1929年10月底大崩盘之后2个月,全球贸易量急跌到4,857百万美金。再过1年(1931年元月),只剩下3,259,1932年元月时还有2,134,1933年元月的数字是1,788。换言之,4年内萎缩到只剩1/3。如果把这些数字逐年逐月画出来,形状就像一张蜘蛛网,但不是向外扩张,而是向圆心急速收缩,很像太空星球崩陷成黑洞的过程。十年后到了1938年,世界贸易量已大幅回复,但仍只有1929年的90%。

全球经济「覆巢」之后,各国的对策不同,但有个共同特征:逐渐形成区块化。意思是说,会依地缘关系或过去的殖民关系,组成各自的圈子,相互加强贸易。换句话说,这些小圈子会用差别关税、配额等手法,来排斥圈外的国家。简言之,1929年世界大萧条后,国际贸易变成区块化、圈子化,其中的三个大圈子是:以英国为首的大英国协圈、以法国为中心的欧洲金本位国家圈、由德国带头的中欧圈。主因有二:

(1)大恐慌之后各国保护主义兴起,在国贸方面的做法,就是用关税阻挡外货入侵,目的是保护本国产业与就业,美国在1930年通过的Smoot-Hawley法案,就是个显例。相关的配套措施很多,例如对某些行业(纺织品)采取配额限制,或对某些国家采取差别性的关税。大英国协1932年在加拿大渥太华通过一项协议,对会员国采取关税优惠或免税。德国采取差别性的贸易政策,来巩固自己的经济影响力。

(2)国际金本位在1931年9月开始崩溃后,各国货币的汇率各自浮动,对商品报价和交易结算产生很大困扰。原本关系较密切的国家,各自结合成货币圈,例如英镑圈、马克圈、美元圈、金本位核心圈。结果是:圈内各国的币值相互稳定,但各集团之间的汇率则起伏不定。

区块化之后,集团内各国的关系密切化,相互融资贷款,圈内的各国产品容易进出,联合排斥非本集团的国家。换言之,这就像人际关系,正常时开放互流,遇到危机就组成派系排外。哪些因素会把哪些人聚在一起呢?(1)地缘近,(2)语言文化相似,(3)使用共同货币,(4)宗教信仰相同。景气变差时,愈和自己人贸易,反之亦然。

以下举实例说明这个现象。英国出口到大英国协的数量,从1928年的44%增到1938年的50%;从大英国协进口的数量,从30%增到42%。同一时期,法国和殖地与保护国之间的进口量,从12%增到27%,出口量从19%增到28%。德国和六个东南欧国家(保加利亚、希腊、罗马尼亚、土耳其、南斯拉夫),以及拉丁美洲的进口量,从17%增到28%,出口从13%增到28%。日本和韩国、台湾、满州之间的进口量,从14%增到39%,出口从18%增到41%(东亚共荣圈)。这是全球性的共同趋势。

同样的道理,1930年12月,斯堪地那维亚国家相互解除贸易障碍,目的是减少对德国经济的依赖。荷兰、比利时、卢森堡三小国,在1932年12月组成荷比卢关税同盟,互相免除关税与人员物资的进出管制。这等于是在各自的小圈内完全自由贸易。如果没有伙伴的,就各自去串联,例如1931-2年间,意大利和遥远的奥地利、匈牙利签署贸易协议。1934年美国和17个西半球国家,签署贸易互惠协议,但由于地理差距甚大,总贸易量并未大幅增加,要到1945年战后,才显示出这些协议的效果。

还有一个圈子,是中欧与东南欧诸国,他们还想维持金本位制,1931年11月在捷克布拉格举行会议,把多瑙河流域国家组成贸易集团。美国也和菲律宾、古巴、中美洲各国,以及加拿大、阿根廷组织美元圈,但效果都不理想。

接下来要回答的问题是:哪些因素会让不同的国家结盟?地缘性重要吗?语言呢?GNP水平呢?货币的相近性吗?答案如下。(1) GNP的水平很重要,这很符合常识:物以类聚,富人和富人来往,穷人和穷人做生意。(2)距离是最大的杀手:贸易原本就是要互通有无,距离远运费就高,自然影响意愿。(3)地缘的邻近性很重要:远亲不如近邻,地缘性会降低交易成本,增加贸易意愿。(4)原来的殖民地关系最重要,尤其以大英国协内的效果最明显。(5)共同货币圈也很重要:马克圈、英镑圈、金本位圈内的国家,因为币值相同,汇率稳定,互信度高。

从上述1929-38年间世界大恐慌的经验,来看今后筹设亚元圈的前景,上述五点恐怕都会构成障碍。(1)亚洲各国的GNP差异太大,硬要把穷国和富国聚在同桌吃饭做生意,恐怕场面不协调,也撑不久。(2)在今日的运输条件下,会员国之间的距离已不是重要因素,这项因素已转换成各国的关税壁垒、对外开放的程度。(3)会员国之间的宗教、文化、语言、心态差距过大,沟通协调的成本太高。(4)各国的货币不一,汇率浮动的差异度高,很难协调出互相接受的「亚元币值」。(5)日本和中国互争夺龙头,会员国很快就出现派系和圈子,这些内部的摩擦会减弱预期的效果。

参考书目

Eichengreen, Barry and Douglas Irwin (1995): “Trade blocs, currency blocs and the reorientation of world trade in the 1930s”,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Economics, 1-24.

附录1

郁金香情结

Mike Dash (2000): Tulipomania: The Story of the World's Most Coveted Flower & the Extraordinary Passions It Aroused, New York: Three Rivers Press. 麦克.戴许着,李芬芳译:《郁金香热》,时报公司出版(2000年5月)。

提到郁金香,我脑中同时浮现两个情景。孩童时期初读大仲马的《黑色郁金香》(1850),虽然那是从英文转译的改写本,但基本的讯息在一世纪多之后,对一个异文化的孩童,还是留下了惊叹感。成年后也想给自己的孩子看看这本杰作,但只能找到李牧华先生从英文翻译的绝版书(1972,台北:文化图书公司)。我希望台湾的小孩在不久之后,可以读到从法文译出的完整注释本。心急的读者,可以在第11章末,看到作者对《黑色郁金香》传说的综述。

《郁金香热》

另一个情景,是和郁金香接触的经验。1979年末我去欧洲读书之前,没见过这种传闻中的美丽花朵。在巴黎的住宅区初见它时,就像见到久闻大名的人物和美女一样:初见之下没想象中的完美,稍加细看,确实不错,来年再见时,才体会到为什么众人会赞赏。每年花季盛开时,布鲁塞尔街道两旁各式美色的郁金香,廿年之后仍历历在目,同时也回想起在那几年之间,身处于异文化之下的诸多见闻、学习的喜悦、人事物的众多变动。

1980-4年间,我去过荷兰著名的Keukenhof花园两次,特别注意郁金香的各式品种。那是个28公顷左右的花园博物馆,每年春季吸引上百万世界各地的游客,观赏千万种奇花异草,保证不虚此行。我好奇的是:荷兰人从17世纪起,就开始栽培这种黑钻石,两世纪之后到底成功了没有?大仲马在小说内(第31章),说此事在1673年5月已经成功,并领得10万荷兰盾的重赏。

我真想见识一下,特地请导览者指点去看最深色的郁金香,但答案是失望的,连照片都懒得拍。我觉得除非是人为地改变基因,否则在天择的过程中,没有一种植物会演化出全黑的花朵。在人为的杂交控制下,我只看到深褐色的郁金香,而这是所有郁金香颜色中,我认为最丑陋的。再说,黑色花朵必然比淡色花易吸热,吸了高热就易蒸发本身的水份,在自然界中存活的机率应该会降低,所以如果真有黑色郁金香,那必然是满足人类喜好的异常产物。

黑色郁金香

人类竟然会用那么多心思,狂热地追逐一种既不实用、又无美感、对郁金香本身无益、纯粹是一时风尚的特殊颜色。而追求黑色的偏执,在看完这本书之后必然会体会到,这只不过是郁金香狂热过程中的小插曲。我举本书第11章末的例子,来说明这种疯狂的激情。1600到1630年间,「一个父母都在工作且尽力想要存钱的家庭,景气好时每年可能攒下20或50块荷兰盾的积蓄。」1636年12月,一朵值3,000荷兰盾的郁金香,可以换到下列物品:8只肥猪 + 4只肥公牛 + 12只肥羊 + 24吨小麦 + 48吨裸麦 + 2大桶葡萄酒 + 4桶各值8块荷兰盾的啤酒 + 2吨奶油 + 1,000磅奶酪 + 1个银制水杯 + 1包衣物 + 1张附有床垫与寝具的床 + 1艘船。

3,000块荷兰盾的花算贵吗?在繁荣时期(见第9章),最著名郁金香的单颗球茎,从1633年的5,500块,「攀升到1637年元月的一万块天价。」1637年2月初,郁金香市场开始疲软,在元月份可以卖600到1,000块荷兰盾的一整个花床郁金香,据说只能以6块钱易主,而一批在市场大好期间价值约400块的球茎,也只能卖到2块。这些价格显示,就算能找到买主,也只有旧价的5%,不到原价1%的情况更是常见。

这种大崩盘的情景我亲身经历过,后来又目睹了好几次。1960年代台湾一窝蜂地养鸟,45岁以上的人,必然还记得十姊妹、文锦和各式各样的家鸟炒作事件。当时普通公务员的月薪不到一千元新台币,我家里就养过好几对市价一万五的锦静。那确实是漂亮的好鸟,换算现值至少是半部BMW 3字头的跑车。有些才刚买回来,第二天就打架死了,也有因为惊慌撞笼而死的。

每天把这些鸟当皇帝皇后般地供奉,给它们住桧木做的鸟笼、喂鸡蛋,只巴望它们赶快发情,多下几个金蛋,连番孵出金子银孙。结果不到几年,下场和荷兰的郁金香一模一样。不过中国人不会暴殄天物,不久之后餐馆的菜单上出现「炒十姊妹」,原先在鸟店里炒得火热的宝贝,沦落到在铁锅里炒得火热,身价差了两个零以上。

这种十姊妹现象,在台湾重复过好几次:全民运动式的股市大狂热,造成菜篮族的经济知识大跃进;鸿源机构大吸金,在大开香槟之后没几年,主事者下狱,亲友反目,泡沫又破了;六合彩运动只是个较小型的郁金香现象,还有前两年到处盛开的葡式蛋塔店,…这些事情在您有生之年,还会再看到很多次。

从此书可以了解,股市或网络狂热,在更宽广的视野下,其实只是人类这种动物在经济化的社会里,一再重复的现象而已。虽然各个文明在不同时代,会有各式有趣的案例,但基本的原理与狂热的暴起暴落过程,则是普世相通的(另见第15章的其它例子)。

西洋经济史学者对郁金香狂热、海外殖民地投资狂热、土地炒作、股市泡沫,都有很好的理论与实证分析,有些还很能纠正过去的见解。这里不是介绍这些论点的地方,只是我在专业上忍不住要介绍两本非技术性的好书。(1) Peter Garber (2000): Famous First Bubbles: The Fundamentals of Early Manias, MIT Press; (2) Charles Kindleberger and Robert Aliber (2005): Manias, Panics, and Crashes: A History of Financial Crises, 5th edition, New York: Wiley (Wiley Investment Classics).

然而上面所说的,都是郁金香在荷兰炒热之后的事。如果您对知识有兴趣的话,有没有想过:郁金香狂热为什么会在荷兰而不在其它地方发生?土耳其人把它传入荷兰之前,这种美丽的花朵有过哪些复杂的历史?它有过哪些引人遐思的名字?为什么现在称它为Tulip?经过哪些植物学者的苦心经营,郁金香才有这么多彩多姿的面貌?在它变富贵之前,有人把郁金香的球茎,加上油醋调味烤来当作晚餐,味道如何?这本书要告诉我们的,就是「郁金香情结」:美丽的花朵、复杂的历史、疯狂的激情。

作者的细腻书写,以及诸多引人注目的细节,我不必在此重复。倒是有几个联想到的问题,依我目前所知的略述如下,如果您有更好的见解,请不吝分享。

本书第11章说郁金香的崩盘期是1637年1-2月,这是对的。可是《黑色郁金香》开头的场景是1672年8月,哈伦市的郁金香社悬赏十万荷兰盾,给能培植出黑色郁金香的人,也是同年的事。大仲马在小说的第31章宣布有人成功得赏,那时是1673年5月。如果郁金香市场在1637年已经崩盘,为什么在37年后的1673年,还有人要出十万重金给黑色郁金香?而且在大仲马的书内各章也可以看到,荷兰对郁金香的栽培与研究,在1673年时几乎还是全民性的运动,并未因崩盘而溃散,反而还继续深入研究发展。

相对地,台湾的鸟市崩溃后,并没有类似的延续性科学探讨,原因是:荷兰的花卉市场,在国内和国际经济上都有其重要性,短暂的崩盘并不会使整个产业消除掉;而台湾的鸟类市场,不具有这种重要性,泡沫一破就烟消云散了。

第二个议题是:为什么要追逐黑色的郁金香?如果这是大仲马虚构的,或是半真半假的事,那就不必追究答案了。如果真有此悬赏,那有可能是因为还没有人做得到,困难度高,希望在重赏之下出现奇迹。如果真的能出现黑色,那么郁金香的色系就十全十美了。

另有一项猜测,可当作助谈。欧洲人原先认为天鹅是白色的,不相信会有黑色的天鹅,因为这会坏了他们心中的完美形象,就像他们在心目中塑造的天使不会穿黑衣一样,那是撒旦的颜色。据说16世纪时在澳洲发现了黑天鹅,如果天鹅都能有黑的,为什么郁金香就没有黑色的?鸟类的黑色或许有保护功能,但黑色的花朵,如前所述,对自己的存活与繁衍却不利。

第三个议题是:如果荷兰的郁金香和台湾的十姊妹,是普遍人性的重复现象,为什么人类会有这种疯狂的盲从行为?这是有利于人类存活的因素吗?或纯是上帝的败笔?有一种说法大略如下。在石器时代,人类的族群活动规模不大,或许在一两百人之间。管理人类大脑情绪的机制,同时包含理性与非理性两种,处理日常生活事项时,基本上是理性面在运作。但若遇突发状况,或有障碍要超越,而这些事情是一般人无法理解或无法掌握时,就会失去自我判断力似地跟随他人行动,出现盲从现象。

所以我们常可听到一种说法:「理性的个人、盲目的群众」,大概就是在说明这个现象。一旦需要聚集人群,就是要应付突发状况,或有大型障碍要排除,或是出现了超级的利益,或是遇到前所未见的奇特现象。一旦进入「群众」的状态,理性的面向就被压抑下来,非理性的「跟风」,就如滚雪球般地增长。从纳粹到红卫兵到任何一窝蜂的盲从现象,大概都可以从这个观点来理解。

新古典经济学的基本假设是:「人的经济活动是理性的」。这个假设的隐含前提是:「个人在做供需交换时」,但不能据以推论说:「人的群体经济活动也是理性的」,史例昭昭,事实正好相反。

郁金香狂热是个完整的案例,本书作者细腻地析述了整个过程。这是个漂亮的例子(美丽的主角),再加上大仲马动人的文采,把这个泡沫事件传播到好几世纪之后的不同社会里,更深入了老少妇孺心中。人类的经济疯狂行为,也因而有了一个优雅的代名词:Tulipomania。

此文是《郁金香热》的导读,2000年5月时报公司出版。感谢李怡严教授(清华大学物理系退休)对本文的指正,并提供重要的相关文献与论点,其实他是本文不具名的合著者。

附录2

黄金的魔力

Peter Bernstein (2000): The Power of Gold: The History of an Obsession, New York: Wiley & Sons。彼得?伯恩斯坦:《黄金的魔力》,台北:商周出版,2002年,517页。

汉人的习俗里,长辈与诸亲友给新生婴儿的礼物,最常见的就是黄金:金元宝、金项链、金手镯…。在象征吉祥如意、长寿百岁的祝福之外,我后来才领悟到,其实这是家族成员对新加入者,所提供的一项「逃难基金」。几千年来兵刀水火的血泪教训,这个民族早已充分认知「天命无常」、「富不过三代」,给新生儿的礼物,还有什么比黄金更具有「急难救助」的功能?台湾中央银行地下室所藏的黄金存量,听说在全世界央行中名列前茅,也是基于同样的动机:逃难恐慌症。

「汉人与黄金」是我一直很想了解的题材,因为其中有太多的谜题需要解答。举个例子。《孟子 · 公孙丑下》,陈臻问孟子曰:「前日于齐,王馈兼金一百而不受;于宋,馈七十镒而受;于薛,馈五十镒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则今日之受非也。」一般对「兼金」的注解是「好金也,其价兼倍于常者」;对「镒」的理解是「二十两」,百镒就是二千两。问题是:「兼金」的「金」是黄金吗?孟子有二千两黄金的行情吗?当时有这么丰富的黄金在市面上流通吗?

彭信威在《中国货币史》页65说:「古时金银铜都称金」。如果是这样的话,诸王送孟子的到底是金或银或铜?劳干在1971年《中研院史语所集刊》写了一篇〈汉代黄金及铜钱的使用问题〉,内容丰富,但对这个问题也没有明确的解答,反而增加了不少疑惑。读了这本《黄金的魔力》,我更确信需要有一本《汉文化里的黄金》,来告诉我们这个民族的「黄金拍案惊奇史」。

彭信威(1907-67)《中国货币史》(1954,2007重排板)

本书作者是哈佛大学出身,在纽约的New School大学兼任教授,1973年以自己的名字创办投资顾问公司,写过几本投资学与金融史方面的畅销书。全书20章分三篇,首篇有9章,综述黄金在西方文明史上多采多姿的角色;次篇有7章,谈17-19世纪黄金在西欧诸国(以英国为中心)的货币功能;第三篇有4章,纵谈20世纪国际金本位的兴衰,与国际金价的激烈起伏过程。

我较熟知的题材,是第三篇的国际金融史。他摘述得相当生动,有很贴切的描写与评论。书后的11页参考文献相当完整,我知道的主要文献都列入了。但问题是,有许多已列出的文献,在正文中并未真的引述到。这就显示出本书特质:这是一本写给华尔街人士看的金融史,作者在博览群书之后,依时间顺序、依题材做了轻松、愉快、知识丰富的综述。你若问我这本书好不好看,答案是正面的。你若问内容可不可靠,我会说这是综述型的书,没有多少作者的见解。你若问这本书有无深度,我会说:对商业出版者而言,这是个冒犯性的问题。

试金石

作者是个「知识经济」的实践者,他在「转售」知识,他不是严肃型的深度工作者,本书前两篇的内容最能确认这项性格。西方文化与黄金在几千年的纠缠过程中,累积了非常丰富的文字著作,作者光是从英文著作(和一些法文书刊),就写出这本五百多页的大书。以这个题材的丰富材料看来,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再写出三本,反正他只是在综述与剪裁而已。

你若问这本书值不值得看,那我会说不错。举个例子来说明我的阅读感受。我对「试金石」如何运作一直没搞懂,在其它书上也没看到够好的解说,作者在页50和115对试金石的说明,让我有释然通畅的快感。这类有用的小知识还有不少,我对此书的好感,就是建立在诸多的小解惑上。

原刊于《中国时报》2002年8月11日

附录3

布劳代尔的《地中海史》

?《菲力普二世时代的地中海和地中海世界》,北京:商务印书馆,1996 年;唐家龙、曾培耿等译,上下册,1,018页(台湾商务印书馆,2002年)。

布劳代尔这本博士论文在1949年出版、1966年大幅修订后,不断被译为多国语文。这本书为什么那么有魅力?贡献何在?

Fernand Braudel (1902-85)与Immanuel Wallerstein

在一千多页的篇幅里,并非页页珠玑,因为他的文体是描述性的,过度细节与注重事实,常在好几页之后还看不到一个具体的论点,有时让人会沮丧。本书的价值,是启发我们如何用不同的眼光,去观察这个既具体而又千变万化的海域,去构思不同的历史概念。这种历史形象构图的思考方式,才具有长久的生命力。

要欣赏的,是《地中海》的整体造型,而非细部的砖瓦,因为那不是有大史识的史学家,所要呈现的部分。他后来出版的名著《资本主义》(1979)与《法国史》(1986),其中的主要观念,都已在《地》出现过了。这些概念包括:长时段、趋势变动、事件、经济世界、经济重心变迁说、辅助性的敌人……等等。

本书首篇是从人文地理的观点,呈现大地中海域的环境特色,所对应的历史时间,是作者最注重的「长时段」(以世纪为单位)。这些地理与环境上的特殊状况,深刻地影响此海域内,各族群的活动形态。第二篇是从「趋势性变动」(以几十年为单位),来观察地中海域经济、政治、社会结构等面向的「整体性」变动;也就是从宏观、社会性时间的观点,来看人类的行为。第三篇是典型的事件史,作者表现出丰富的细节知识与熟练的手法,但却视这类题材为「历史的泡沫」,只是表层现象,数目众多却无深层的力量。

《菲力普二世时代的地中海和地中海世界》

作者用三种历史时间的概念,把诸多问题分置在三个层级上,一方面把全书的架构撑出了立体感,二方面也显示出,他对历史层级重视的顺序。各章之下再分二到四节,每节之下再细分数小节(其实各小节都可更深入地扩充成长论文,或甚至一本专书)。

在篇幅的限制下,这些小子题常被压缩到二至三页,不够深入,一触即离。篇幅如此简要,对外行人而言不够清晰,对内行人又失之浅略。本书珍贵之处,是在于整体架构性的设计,而非细节的内容。他的史学论述,不是提出假说、呈现证据、得出推论的方式;布劳代尔是历史图像的建构者,一位能掌握庞杂细节的大绘图者。

布劳代尔此书撰写时,并无预先设定的目标,而是先随着个别档案数据的刺激写出内容,之后再合成全貌。优点是地中海的复杂面向,得以不受预设架构之限制,缺点是成品必然庞杂枝蔓。布劳代尔著名的三种历史时间观,是在全书脉络了然于胸之后,他才顿悟出来的。

《地》特点在于:是材料在带领作者,而非材料屈服于作者的意愿。他写作的风格,不是在既定的论点内详细举证辩驳,而是在小篇幅内运用许多细节数据,同时处理好几个视角。他先描绘出一个小题材的枝叶(小节),再拼构出一个上层的景观(节),再往上构成章、篇、全书,是个由下写到上的描述与建构过程。

较严重的缺陷,或许是他对意大利、西班牙和法国的档案掌握较佳,常可见到在一个共通性的题材中(如论城市的功能),只举意大利或法国南方为例。但这是一本论地中海的著作,不免让人怀疑这些例证,是否能显示出地中海域的通性?

我认为最有创见部份,是论贵重金属从北非和美洲流入后,对地中海域的影响。作者认为并没有之前学者所认为的那么强,贵重金属所发挥的功能,要视当地过去金银存量、相关事情,以及货币流通速度、国与国之间的联系、经济活力、国家与商人活动的情形,或甚至连「民意」都有关系。

金、银(以及铜)的数量,并不就是等于货币存量,金属货币之间也会相互碰撞、竞争。更重要的是,欧洲本身的经济已经开始成长,否则单纯的金银进口,不会有这么大的物价效果。现代国家的兴起、军队的开支、公务人员的薪资、以现金课税等等经济货币化之后,才会对美洲的金银产生有效需求。换句话说,他不赞同简单的货币数量说:货币存量与物价水平之间,有紧密的或比例的关系。

英语系的地中海研究者,对《地》的架构设计较无意见,但对档案数据运用、具体问题则有异议。半世纪以来评述此书的文章很多,多从各自熟习学门的角度(如西班牙外交史、海战史等等)评论,较少见到经济史学者有系统的批评。美国新经济史学者多持负面看法,例如1993年诺贝尔奖得主经济史学者 Douglass North认为,此书是一本艺术作品,年鉴学派并未对经济史提供有帮助的见解。

布朗大学的名史学者 Anthony Molho认为:「《地》在跨越美国专业历史人士的群岛时,就像是一艘失去踪影的船。《地》当然没有转变美国历史学界著述的风貌,它也没有改变美国大众文化对地中海的传统形象,也没有因而在美国开创出一种布劳代尔学派式的历史写作风格。」本书在各国所得到的评价不同,这是个值得再探讨的有趣问题。

原刊于《中国时报》 2002年7月14日

附录4

《15至18世纪的物质文明、

经济和资本主义》导读

《15至18世纪的物质文明、经济和资本主义》,施康强、顾良译,3册。台北:猫头鹰出版社,1999 年(台北:左岸文化出版社,2006年)。

1架构与内容

1.1 结构

这套三部曲的第一册,是作者在1952年依他老师费夫贺(Lucien Febvre, 1878-1956)之嘱而写的,1967年由巴黎的Armand Colin出版,收录在「世界的命运」(Destins du Monde)丛书内。他之所以会写那一册,主要是当时他已投入许多心血,研究工业革命前的欧洲经济,Febvre嘱他先摘要出版。

出版之后,作者有两项不满意的地方:(1)一本没有批注的经济史著作,说服力必然大减。(2)他对这个领域的接触愈广、领会愈深,就愈发地疑惑。因为他观察到的现象,似乎与他所熟知的理论相抵触,例如Werner Sombart和Josef Kulischer对资本主义的理解,布劳代尔认为他们虽然举证丰富,但在观点上有一种倾向,就是把经济活动当成一种「均质的实体」来看待,也认为唯有透过统计数字,才能理解经济史。

Lucien Febvre,1878-1956

此外,一般历史著作也倾向于把重点放在欧洲本身,好像其它的世界并不存在。他们常把欧洲描述成一个逐渐迈向理性化的市场,终于累积出工业革命的果实;而且把工业革命看作分水岭,把历史切成一个工业化之后的现代社会,和一个工业化之前的传统社会。布劳代尔对上述的看法相当不满意,在长达25年的阅读、整理、扩充之后,终于在1979年出版了这套三部曲。他把第一册扩充改写,换了书名《日常生活的结构:可能的与不可能的》,同时也把初版未附上的批注尽可能复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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