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果如何?非常显著:在1888-1902年间,日本蚕丝的单位产量,大约只有意大利和法国的1/2,但到1920-9年间,日本就超过欧洲成为世界第一。而中国的单位产量,在1917年时约是日本的74%,到1927年时只剩50%,完全失去竞争力。简言之,日本的养蚕业在1860-1920年这60年间,从原本和中国同等级,快速翻身成为世界第一。
品种优势只是产业成功的一个环节,还需要许多配合因素。其中之一是培养新品种的桑树,开发新的人工肥料。桑树原本到秋天就不长叶子,现在的新成果,是一年四季可长出多次桑叶。日本位处温带而非亚热带,更适合种桑养蚕,加上业者大量使用豆饼当肥料,让桑树更茂盛。
整体而言,蚕茧产量在新科技的帮助下,在1880-1900年时,夏秋两季的产量,原本只占全年的20%;到1900-09时,夏秋的产量激增到34%。1920年之后,夏秋的产量达到年产量的一半,已可和春季产量相抗衡。相对地,长江三角洲的蚕业仍延用明代古法,以1920年代为例,三角洲的夏秋产量,大概等于日本在1880年代的水平,大约落后40年。
还有一个同样重要的面向:商业营销管道。简单地说,日本的手法是先把产品集中,再以专业的设备干燥储存。加上新式的保险、运送,兴建专用的产业铁道,突破原本的运销瓶颈。换言之,日本采取团体战术,各个环节的分工都专业化,把国内市场统一整合。透过合作社产销,透过契约养蚕、契约收购,把产销两大环节整合起来,排除传统商人的介入。这样就能确保全国最重要的产业,每个环节都能专业化,提高产业效率与利润率。
牙行凭证
相对地,三角洲地区到了1890年代,还没有现代化的蚕丝工厂。运送仍以水路为主,完全没有铁路,甚至还不准汽船航行,以保护老旧的水运业。上海地区要到1908、1912才有铁路。营销管道仍以丝绸行商为主。牙行要向地方政府缴税,取得证照后才能买丝绸。牙行的数目在1895时不到50家,1910年有140家,1917年江浙两省有7百多家牙行。这些讯息显示,丝业还停留在个人式的产销,完全不是日本的对手。
更糟的是,由于牙行家数过多,业务竞争激烈,某些商人会掺杂劣质产品欺骗客户。桑农蚕户的地点分散,必须各自运送产品,缺乏保险、干燥、储存等专业处理,质量必然比不上日本,因而在国际市场的地位逐渐衰退。相对地,明治维新后打破传统的独占组织,鼓励自由交易。透过「分包」与「直购」这两条管道,蚕户可以得到最好的蚕种与桑叶,蚕茧又有专业的收购、运输、仓储、出口管道,这种半垂直式的统合体系,让日本的生丝业在20世纪初期,很快就称霸世界。
中国的养蚕业眼见局势不对,在1890年代末期,开始设立蚕丝研究所,希望能加速赶上日本。到了1920年代,京沪铁路通过无锡,开始带动养蚕业现代化。1933年引进缫丝机械,同时废止旧式牙行,组织新式的产销合作社,仿照日本做法,开创新局面。江浙政府也积极推动新式养蚕,全盘引入日本模式,改良蚕种。
20世纪初时,中国养蚕业虽然落后日本40年,但日本的人工成本较高,价格上中国丝仍有生存的空间。1930年代初期,三角洲的蚕丝业站上另一波高峰,有可能和日本再度匹敌。没想到很快就陷入中日战争(1937-45)与国共战争(1945-9),蚕丝业就失去重要的世界市场。
参考书目
Ma Debin (2004): “Why Japan, not China, was the first to develop in East Asia: lessons from sericulture, 1850-1937”, Economic Development and Cultural Change, 52(2):369-94.
18晚清鸦片问题的另一种见解
大多数人谈到鸦片,会有几项共同的认知。(1)这是二次大战前最具代表性的毒品,染上瘾的人,轻则形销骨立、脸色腊黄、枯槁不堪,重则倾家荡产万劫不复。毒瘾和赌瘾是败坏个人、家庭、社会、国家的两大毒瘤,政府必须不计代价扫荡灭除。(2)这是英国人丧尽天良,用来赚走华人大笔白银、发动两次鸦片战争、开放五口通商的民族伤心物,鸦片是帝国主义亡我国灭我种的阴狠手段。(3)幸好有林则徐烧毁鸦片、日本据台时禁绝鸦片,否则不知还有多少人多少钱要毁在鸦片枪里。以上的说法,具体反映在一件新闻报导上:1990年代初期,法国某名牌香水推出一款新产品名为Opium,在世界各地畅销,但中国政府禁止上市。
第二次鸦片战争(广州,1856-60)
先看几个改变理解的数字。1879年时,从外国进口的鸦片,总量约98,535担(1担=133.3磅)。调制后转换成可吸食的鸦片,总共213,624担。引人注意的数字是:同一年中国境内的鸦片总产量是24,440担,大约是进口量的2.5倍。所以第一个要打破的印象,是1840年鸦片战争之后的40年间,国内的鸦片产量迅速超过进口量。主要产自何处?四川最高,14万担;其次是云南(2.7万)、贵州(1.5万)、浙江(1万)、河南(8千)。国内外的总供应量是339,975担(约2.5万公吨),有些鸦片抽过后,可以回收再抽一次(据说口感更佳),这些回收的数量约209,612担。全部加起来,1879年的总吸食量是423,236担。
大约30年后(1906),外国进口的数量大减到54,117担(几乎是1879年的一半),国内的供应量大增一倍(584,800担),国内外合计613,917担。经过调制后,加上二次回收的,全国的可吸食量是813,990担,几乎是1879年的一倍。1906年的鸦片供应特色,是国外大减国内大增,前五名是:四川(23.8万担)、云南(7.8万)、陜西(5万)、贵州(4.8万)、甘肃(3.4万)。1879的数字是英国人的统计,1906的数字是中国官方的统计。讽刺的是,1906是「禁烟年」,也是中英商约禁止鸦片贸易的前一年。还有一件背景性的变化:1906年的人口,比1879大约增加5千万。
东印度公司的鸦片仓库
以上两项数字,告诉我们一件难堪的事:1840年鸦片战争之前,欧洲人为了赚黑心钱,不顾道德毁了华人健康,吸走大量白银。1840年之后,虽然有林则徐这类的抵制,但一方面吸食鸦片已蔚为风潮,二方面鸦片的高利润,吸引华人把进口转为自产自销,继续自我残害。
接下来要看的两项统计数字,年代还是1879与1906,但主题从前述的供给面,转到消费需求面,看看哪些人在哪些用途上,消费了多少鸦片。
表1 全国鸦片总消费量估算(1879)
人口中的%
总人数
(百万)
每人吸食的两数
(1两=3.78公克)
全国总吸食量(担)
(1担=133.3磅=1.6万两)
(1) 医疗用途
男
女50
3060
30
以每人每年吸食4两计算
25,000
(2) 节庆日
男
女50
2560
30以每人每年1两计
5,625
(3)个人吸食女性(偶尔低量)44.8以每人3天吸食1/3两计12,166
(4)中度的经常性吸食者
轻度的偶吸者0.5
150.6
18以每人每日1两计
以每人每3日2/5两计13,687
54,720
(5)中度的吸食者
6
7.2
4.8
1.2
1.2
以每人每日2/5两计
每人每日1两计
每人每日2两计
43,800
27,375
54,750
(6)重度吸食者
1
1.2
0.7
0.5每人每日5两计
每人每日8两计79,844
91,150
总计
408,217担
表1是推估性的,先不论各项数字的精确度。以这种方式估算的总消费量是408,217担,比之前说过1879年的总供应量423,236担,大约少了1.5万担。在这么大的国家与人口下,1.5万担的推估差距可以接受。接下来对比1906的数据,也是推估的。
表2 全国鸦片总消费量估算(1906)
人口中的%
总人数(百万)
每人吸食的两数
全国总吸食量
(1)医疗用途
男
女60
4081
54
每人每年4两计
33,750
(2)节庆日
男
女70
5094.5
67.5每人每年2两计
20,250
(3)个人吸食女性低度偶食者
8
10.8
每3日1/3两计
27,375
中度吸食者
2
2.7
每人每日1两计
61,594
男性低度偶食者
20
27
每3日2/5两计
82,080
中度经常性
12
16.2
12.6
1.8
1.8
每人每日2/5两计
每日1两计
每日2两计
114,975
41,063
82,125
重度吸食者
1.8
2.4
1.4
1.1每日5两计
每日8两计159,687
182,500
总计
805,399担
1906年时,全国的鸦片总消费量约805,399担,这比1906年的总供应量813,990担,少了约8,500担,推估的准确度相当可以接受。表2和表1有几件主要差异:(1)总人口增加约0.5亿;(2)女性吸食人口大幅增加;(3)全国的总吸食量大约增加1倍。
以上的数字告诉我们,难怪中国会有东亚病夫的说法。每年不知花了多少钱在鸦片上,换来的是脸庞凹陷、步伐蹒跚、瘦弱无力、眼神呆滞。在物竞天择优胜劣败的法则下,若不铁腕禁绝鸦片,这个民族必然自掘坟墓。这些是我们常听到的说法,但有人提出不同的见解。
鸦片吸食者
(1)不要低估鸦片的医疗功能,在表1表2内,每年的需求是2.5万到3.37万吨之间。鸦片对止痛、退烧很有帮助,尤其对偏僻乡村的老病幼儿更不可少。现代社会提供的癌症止痛和各种止痛剂,每年不知要消耗多少吨。20世纪之前,鸦片是方便、普遍、相对廉价的重要医疗物,通称为土药。
(2)表1与表2也可看到,真正的重度吸食者,以人口数来看当然有好几百万,但在4亿人口中的比例,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高。现代社会里,药物上瘾人口的比例,应该不会远低于20世纪之前有鸦片上瘾性者。
(3)表1与表2内的总消费量中,有一大半是用在非重度上瘾者的偶尔吸食,并非全国人人皆鸦片鬼,从早到晚鸦片枪不离手的人间地狱。有许多负面形象,是为了禁绝鸦片所做的过度宣传。
(4)重庆的传教士做过调查,在3百位建筑工人、木匠、体力工作者中,只有5、6人吸鸦片。在1883-93年间,上海警察局的男性犯人中,有21%吸鸦片,女犯人中有8%。这表示吸食的普遍度,没有印象中那么高。真正重度的上瘾者,在人口比例中不超过2%。
(5)国内大幅种植鸦片的原因,有一项主要因素是财政性的:地方政府可以增加税收,各地军阀靠种植与贩卖鸦片,来筹措军费与行政费用。
参考书目
Newman, R.K. (1995): “Opium smoking in late Imperial China”, Modern Asian Studies, 29(4):765-94.
附录1
《外资与中国经济发展》读介
书名:Foreign Investment and Economic Development in China, 1840-1937
著者:侯继明教授(Chi-ming Hou)
出版:1965(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72台湾虹桥书局影印
页数:共360页,分导言、本文9章共222页、附录图表8页、注释40页、书目、词汇24页、索引10页
1前言
鸦片战争后列强势力侵入中国,以帝国主义的方式,想使中国成为殖民地或次殖民地。这种情形,在经济行动上最引人注目。列强在华的投资与贸易行为,一般认为有碍中国经济发展。这是个争论不已的问题,侯继明教授运用多方面的资料,以客观的态度,佐以理论上的证明,提出不同的看法,认为外资有助于中国经济趋向现代化。
因为外资的投资利益,大都再转投资于中国,中国企业家也因而兴起。传统的经济形态仍占绝对优势,外资在基本产业上的比例甚小,出口也未呈现不均衡发展。若以非经济的观点,来看外资在华的活动,而忽略外资对华经济实质上的贡献,则易失之过偏。外资对华的影响不仅在经济层面,对政治、社会、心理也有影响,但不在本书的范围。
本书的研究时期,从1840鸦片战争至1937七七事变中日战争爆发。著者认为此项研究,可以更了解中国在这段期间复杂的社会变迁,也可藉此项变迁模式,了解其它开发中国家社会与经济的变迁。本书是著者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论文扩充而成,资料以哈佛燕京学社图书馆所藏为主,所附的书目相当齐全,提供这方面的研究者明确指引;脚注也很详细,并附52个图表。
2各章介述
导言。列强入侵后,对华的经济活动一般认为有几项害处。(1)破坏农业,传统工业不易生存。(2)外国企业将在华投资及不平等贸易的利益所得汇回本国,造成中国经济枯竭。(3)藉外国政府之力与竞争优势,压迫中国企业,使其无茁长机会。(4)在政治、心理、社会、道德上造成不良影响。持此论者,未必对外资与中国经济发展有深刻认识,易陷入因其它影响(如政治、民族自尊心)而产生的情绪反应。
但也有经济理论支持此说,如Singer-Prebish-Myrdal的吸收理论,认为出口贸易的利益,会被投资国攫取吸光。但此理论亦受批评,且中国的背景与其它被殖民的国家不同,效果亦相异(参阅原书页5)。著者在导言中,简介中国政府、民间、学者间,对外资的不同观点与看法、基本理论的差异,说明本书各章的内容及要点。
第1章:各国对华投资简介。鸦片战争后,列强在通商口岸设工厂,虽然清廷未准,但亦无奈,直到马关条约后才正式合法化。列强在中国投资消费产业的原因,大约是:中国进口关税提高,且逢第一次世界大战,进口困难,尤其是棉纺业。通商港的水电、公共汽车等公用事业,因外侨居住而兴起,也开扩了华人的眼界。
著者引用的资料,以Remer教授的统计与日本东亚研究所的统计为主,两者虽因方法、目的而略有差异,但可靠性仍甚高(页10-5)。各国对华投资以英国最多,1929年在上海的投资,约占其总额的77%。1930年日本在南满的投资,约占其总额的63%。日本的投资以运输为主,其中以南满铁路最重要,1930 年占投资总额的23%。各国对华的投资,以运输最重要,矿业比例甚小,制造业以棉纺为主(页16-8)。俄国对华的投资,81%用在中东铁路,以外蒙及东北最多,1930年时占97.7%,俄国对华贷款比例不大。法国以云南铁路为主,收入多作为天主教传教用,如办教育。美国在1922年通过The China Trade Act后才对华投资,数量不大,以船运、贸易、固定资产为主。
由此可看出,列强对华的初期直接投资,大都是用来建筑Max Weber所说的「最具革命性的建筑」:铁路。俄、日、德、法、英都在中国筑铁路,中国因领土被侵入所引起的反外心理,也是其来有自。
第2章:政府的外债。中国首次向外举债,是1861年东南各省因大平天国之乱而向外商借款。1867-82年左宗棠平回疆之乱,也向英国银行借款,但数额都不大,期限也很短。1893之前几乎全是军事目的,1894-8的借款,则为对日甲午战役之赔款。1899-1911年间的借款,90%用在建铁路。至二次世界大战为止,国内盈余多用在地区性的建设,铁路则多靠外资。
自首次向外借款(1861),至七七事变(1937)为止,借款的44%花在军事费用,赔款对象也以日本为主。军事贷款多用于军饷、购置武器,反而无余力建设军事武力。行政费用借款,多用于支付贷款利息、政府费用,只有少数用在教育、修黄河、购买小麦棉花。工业借款以电话电报为主,数额情况类似。相对地,印度的外债有80% - 90%用来建筑铁路。1893年之前,借款多由在华外商提供,之后由外国银行介入。1914年之前,以英德法为主,以后以日本为主(页23-30)。
清廷向外举债负担甚重,利息平均约5%,尚须付银行佣金0.5%、其它费用和汇率变动之风险。一次大战前,以关税及盐税抵押,大战后多为无抵押贷款。1925之前,铁路贷款尚能偿付,后因内战天灾而无法偿付(约40%)。加上国际银价下跌,政府收入以银为主,而以黄金偿债,更显窘迫。如上所述,外资多用于铁路,但盈利率甚低,1917-36年平均约3.3%,而日本南满铁路却高达25.5%。铁路的经济贡献,是减轻运输成本,刺激各项工业发展、创造就业机会,但盈利几乎等于应付利息。
当时清廷国库收入的43%,用来支付对外赔款,只好鬻官募款,但仍不足。此种窘况,直到1930年代国民政府财政改革后才好转。若不向外举债,或许内战可以减少,但政府活动也会受到限制,可能要提高税收来挹注。这段期间,中国是世界贷款的大客户,各国争相争取,提供最有利条件,中国也从竞争中得利。不久,各国银行集团采联合政策,共享中国贷款市场利益,维持势力均衡(页46-9)。这种外债牵涉甚广,某些情况下,甚至是政治意义重于经济意义,且多用在非生产用途,以债养债,直到二次大战仍是重大负担。
第3章:各国对华的直接投资。外国在华设置贸易公司,最早是葡萄牙人在1511年,就和中国有贸易关系。1910年以后数目大增,到1920年代共有290家,以英国最多也最重要,有144家。这些公司对中国的外贸成长有相当贡献,但也操纵中国的对外贸易,从中获取巨利,压低出口货价,提高进口货价,都带有独占的性质。1842年五口通商后,为应外贸之需,需有融资机构,当时中国尚无办此业务的银行,外国银行因而兴立,以应本国商人之需。1889年之前,英国与其它英属银行,独霸中国的外贸融资,其中最大的是Hong Kong & Shanghai Banking Corporation。
国民政府成立后,中国银行才逐渐强大,1935年货币改革(法币)后,才有能力与外籍银行竞争。但1930年代,上海进出口业90%以上,仍靠外国银行融资。他们也对中国工业界贷款,如开萍煤矿在1900年,负了德国亚川银行45万两的债;汉冶萍煤矿的贷款,也由日本供应。中国公司向外国银行借款的家数不多,但数额均甚大。外籍金融业也与政治有相当关联,政府税收、军阀、政客等基于安全因素而互相往还,且在华境内发行票据,流通甚广。1916年中国、交通两银行因战乱停业后,外籍票据流通更广,直到1935年由四大政府银行发行法币后,才稳定下来(页52-8)。
1842年五口通商后,英国船只在沿海航行,虽然清廷不准但亦无奈。1858年首先开放给英国内河航行权,准在长江流域贸易。当时总理衙门认为,此举有益贸易增加税收,且不影响原有华属航业。1907年之前,英国占内河航业相当重要地位,日本也见利介入,另组公司。至1936年,外籍船公司有30家,710 艘船共810万吨,英国占47万吨,日本25万吨,当时华籍船只共67万吨,航业大都操在外人手中(页59-60)。
外人想在华境内筑铁路,大受政府民众反对,刘锡鸿列举八项不适铺筑铁路的理由、八项无利之因、九项大害,民间更因风俗受侵,而誓死反对(页62、242-3)。1876年因有英国领事撑腰,中国筑了第一条铁路,虽已比世界第一条铁路落后50年,但仍比日本早四年;直到甲午战后,清廷才开始重视铁路。列强在华筑铁路,以政治军事目的为主,旨在侵占势力范围、运调军队、维护在华利益,商业利益并不重要(页61-4)。
因贸易、船运之需,列强开始在华开矿。俄国在抚顺,德国在胶济铁路两侧,英国在开萍、开滦与北京,法国在云南,日本经营汉冶萍公司。其中以英日最活跃也较有成果,以煤铁为主,锡、锑、钨、铅、汞、金等甚微(页66-79)。其它的直接投资,尚有制造业、修船、机械、公益事业、加工出口业(如茶业加工、养蚕、制糖),以及供国内消费的西药、面包、洋火、香烟、棉纺(这两项最重要)(页79-90 ) 。
第4章:外资效果分析。第1章至3章可说是近百年中国与列强的经济关系简史,叙述关系源流及在华的经济行动,也作为分析列强对华经济影响的楔子。本章虽然只有6页,但所提出的问题,都是以下各章要分析的。我们可以从著者提出的问题,作不同角度的探讨,或甚可进而研究,著者所提出值得研究但尚未有答案的问题。
本章提出的问题有:(1)历年外资总额有多大?资本产出比有多大?投资额与国民所得成长的关系如何?(2)外资需要到相当数量,才能扫除经济成长的障碍,其数量是否大到作为触发剂?这种外资比例,在其它落后国家的情形如何?中国的外资总额与在境内的流量不大,何故?(3)何以外资在贸易方面的投资量不很大?外资在基本产业(农、矿)所占的比例不大?是否因为官方对矿业管理严格?在通商口的外资制造业,已合法化且有治外法权的保障,何以规模仍不大?是否因获利率不高? (4)一般认为中国在1937年之前,经济仍在停滞阶段,然否?虽然现代化部门所占的比例不大,但是否已开始迈向经济现代化?(5)研究外资在中国经济体制内的比例,中国对外资侵入的反应,外国企业对中国企业的技术传授、人员训练的帮助,外资在社会、政治、管理方面的优越条件,对华籍企业产生压迫或成长效果?有哪些因素使外国企业能与传统工业并存?(6)进口外国产品与国内现代化工业的兴起,对传统经济部门有破坏效果?(7)贸易理论中的「吸光」效果,在中国是否实现?外国企业把在华投资的利益所得汇出,会使中国经济枯竭?分析外国企业的再投资比例及其它因素,这种理论在中国并不成立。(8)中国与其它落后国家的背景有何不同?国际收支的困难何在?(9)日本何以能藉外资帮助而迅速现代化?中国何以不能?两国社会结构的差异,对此事有何影响?
第5章:决定外国对华投资的因素。因定义与方法的不同,很难比较列强对落后国家的投资,若以国民每人分配额per capita来计算,1936年中国每人分得的外资额,只有US$8(假定人口为4亿5千万),日本是中国的三倍。外资在整个中国资本存量所占的比率,尚无可靠数据,虽然在现代化部门中占绝对重要地位,但在1933年的国民所得里,只占13%以下,其它落后国家也大致如此。列强对华直接投资及资金内流增加的原因,在于利润转再投资;对华贷的款中,有部分是用来支付前笔贷款的利息。1902-3年间,资金外流反而比资金内流大,因为支付利息与投资利润的汇出金额,比资金内流量还大(页97-102)。
1872-1936年间,有57.3%的公司,将利润的30%再投资,45.2%公司的转投资额达40%以上,其中以保险业为最高,公益事业最低。1902-30年间,外国汇入中国的投资额,只占直接投资总额的4%,可见外国的直接投资额,多半是转投资而来。列强之所以对华投资,最有利的条件,是因为不平等条约所享的特权,如免税、治外法权、免受官扰、租界等特殊待遇。但矿业却非如此,以免落入外人手中。此种严密保护条例,在1898年已规定。到1945年时,许多落后国家的外资矿业规则,仍参酌采用此种条例(页103-10)。
列强对华的投资数额不大,大都是利润转投资。不愿大量增资的原因之一,是利润率并不高。1872-1932年间,有41%公司的利润净值比率小于10%,64%小于15%,可见并不高,日本经营的南满铁路是特殊例外。外资多从事与外资有关的行业,1931年占37%,这些投资大都由贸易公司经手(页112-9)。1912年之前,是列强资金流向各殖民地的黄金时期,英国有三分之二的资金流向新殖民地,为何列强对华的投资额比例不大?因为中国已非新殖民地区,可耕地区人口稠密,更重要的是文化相当深固,外来事物不易打入。中国比其它落后国家幸运的,是未沦为殖民地,有相当的自主权,外人的经济活动只限在通商口岸,在内地的活动须受政府限制,以采矿条例最显明。但外资在通商口岸的投资(如制造业),数额仍不大,原因是利润未如预期的好,其原因是民间仍惯用传统产品,对现代科技不信任。传统方法不能制造的货品,由于运输不便,民间购买力不足,以致市场有限(页120-3)。
第6章:外资与中国经济现代化。外力入侵后,有识之士痛心之余,有「师夷之技以制夷、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之议。仿外国企业组织,设各种公司,官督商办,唯成效不彰。当时清廷财政困难,征苛税,对工业投资额太小,虽拟议多项防止外国经济侵略的措施,结果皆不理想。因心理上仇外,而忽视外资对华经济现代化的实质帮助。外资的帮助约有:(1)模拟效果。心理上中国见列强船炮之威、国力之强,有仿效强国之心。外资替中国创造有利的投资诱因与环境,传入新技术、新观念于各行各界,开阔华人眼识,其作用正如Schumpeter所说的「倡导者」。 (2)连锁效果。因贸易之需而筑路,各项行业也随之而兴,此种连锁反应对经济、社会、心理等不可见的影响,远大于纯经济的利润所得(页131-8)。
外资比中国企业有利之处,如融资易、资本足、技术管理能力较高、最惠国待遇、不平等条约之优惠条件、不受官方苛扰等。但何以华籍企业(传统部门),既缺企业眼光、无经验、引用亲人、效率低,仍能与之并存且仍相当重要?原因约有:
(1)中国政府限制,除矿业与铁路外,只能在通商口设厂、经营,限制其发展。
(2)民间排外性强,常起抵制外货运动,各行业的竞争者,常以此手段打击外资企业。在争取劳力方面,也常使用排外心理作战。
(3)外资厂产品市场多限于沿海,广大内陆市场因消费习惯、购买力不足等因素,矿业、航业等竞争企业又互订协定,划分市场减少竞争损失。因此外籍企业占沿海与高级消费市场,传统部门占中低级品及广大内陆市场。华籍企业虽然能力不足,但因天时、地利、人和的深固文化、社会力量,仍可与外籍企业并存且相互得益。华籍企业并未因受外籍企业之侵入压迫而受损,反而得益不少(页138-55)。
谴责列强经济侵略之余,亦应自我检讨何以华籍企业不易强大。
(1)资本累积困难。国民所得低,财富阶级的储蓄,多用在非生产性的购买土地、艺术等事物。所得低、储蓄少、教育不普及、生产力低,造成恶性循环。
(2)传统的社会制度重农轻商,非农业部门(贸易、工、矿)的比例太轻。自给自足的农村经济、无长子继承制(日本得长子继承制之利不少)、政府主掌大企业、官僚腐败、宿命论、顺受的民族性强、太重人文而少科学研究;对家族依赖太深;劳工低廉,习于传统生产方式。
(3)清末国库困难,有心无力,政府缺乏有力领导,行政效率低,李鸿章、林则徐等辈虽欲振奋,但已属强弩之末。清末衰弱非一日之寒,列强入侵虽为国耻,但若无此刺激与引发,中国经济亦不易突破(页155-64)。
第7章:双元经济。鸦片战争前,中国经济属半闭锁形态,是典型农业经济国家。五口通商后列强在华设厂筑路开矿,形成传统部门与现代部门并存的双元经济。现有数据很难数量化表示,外资对华经济现代化的贡献,以及对传统部门的损害。但可以确知,外资在华的活动,已使传统部门的重要性逐渐减低。本书所指的传统部门,是1840年代至1930年代,都以同样的组织、同样的生产技术,提供财货劳务的行业,如农业、手工业、旧式银行业、人力运输与大多数商业、服务业。例如直至1930年代,绝大多数的农村信用来源,仍以地主、亲友、商人为主。
这种双元经济形态,也会形成双元社会,与亚洲落后国家非常相似。资本制度引入后,随而引进资本社会的思想,造成外来与固有文化的冲击、排斥、混合、接纳,进而再形成新文化形态。外资在华活动的经济影响虽大,但更重要更深远的,是短期内无法显示的社会与文化改变。
社会双元化之外,还有技术的双元化。虽然两部门的技术有差异,但因社会背景的不同而各据市场。传统部门因吸取新技术,而更有能力与现代部门竞争。此外,传统部门借用现代的运输工具开拓市场,引入新的手工业机械,改良劳动密集型基层工业的生产力。传统部门向现代部门提供原料与劳工,双元技术使得两部门相互得利,甚于相互竞争的抵销效果。现代部门占国民所得比例甚小(13%),传统部门都是自给自足,可见外资在华的活动,并未摧残传统部门,反而使其更有竞争力,更趋向现代化(页179-88)。
第8章:对华投资的外在因素。中国的对外贸易,与其它落后国家不同,外贸占国民所得的比例甚小,最高时只有12%,对外依存度甚低。1867年,鸦片、纺织品占进口总额77%,1842年的茶叶占出口总额92%。到了20世纪,除茶叶外(茶叶对中国国内经济并不很重要),没有单项产品占出口总额的10%以上,可见项目很分散。落后国家的某单项产品,都占出口总额50%以上,中国与其它殖民地的经济背景很不相同,没有出口品过度集中的现象。
外资只有很少部分用在出口业,大部分投入铁路、矿业,很少投入茶、丝、农产品。因对外依存度低,国际行情波动并不大会影响中国经济。进口多是制成品,中国是国际行情的接受者(price taker),而不是行情的决定者(price maker)。虽有桐油、钨、茶、丝独占国际市场,但占出口比例太小,国际行情的变动影响不大,也不影响贸易条件。虽然国际银价下跌,汇率的变动使出口有利、进口价格上涨,但因进口货多为消费性制品,反而使国内自制率提高,减少进口,增进投资,能把储蓄引入投资市场。中国的外贸在1864-1937年间,只有六年无贸易逆差,但这些差额在国际收支帐上,已被各国对华的投资,以及政府贷款弥补而抵消(页189-210)。
第9章:摘要与结论。本书第1章的内容是1937年之前,外国对华投资的概述,其时间、地点、数额、形式及范围,并说明数据来源及方法。第2章叙述中国政府向外借款的数额、条件、使用情形、分析其利弊、中国政府的负担,以及贷款国间的政治瓜葛与对华的影响。第3章叙述外国对华直接投资的历史、数额、所投资的行业,以及各项经营机构的背景。
以上三章是中外经济关系简史,并作为以下各章分析的背景。第4章分析外资对华活动的影响,提出各项问题,供以下各章解答。一般认为外国在华投资额甚大,第5章证明外资在华的投资额不大。本章分析资金流动、利润转投资率、利润率等因素,证明一般说法缺乏根据。第6章说明外资与中国经济发展的关系,一般认为外资有碍中国经济趋向现代化,破坏传统经济部门。本章就外资比例、对华影响、传统部门与现代部门的关系,分析双方相互得利,反而有助中国经济现代化。
第7章说明外资对华社会、技术的影响效果,以及对农业、手工业、生产力、国民所得的正负影响。第8章说明外在因素对华的影响,如出口结构、国际汇率、行情、贸易条件、外国资金对华的投资情形,证明外资对华的实质利益,大于表面的害处。第9章将上述各章所得结论摘记,提出研究的结论。
综合本书所述,可以得到几项要点,证明外资确实对中国经济现代化有帮助。
(1)中国尚有自主权,外商仅在通商口岸及租界有自由经营权,内陆的矿业与航业仍受严格限制。中国传统部门及广大的内陆市场,并未受到外资破坏,反而受益不少。
(2)以每人分得的外资额per capita计算,1936年只有US$8,比率太小,对国民所得影响不大,这和其它落后国家完全不同。
(3)列强真正的投资额并不高,主要都是从盈余转投资,很少把投资利润汇回本国,造成中国经济枯竭的现象,这和其它落后国家不同。中国可耕地少,人口稠密,文化社会根深柢固,不是列强有兴趣大量投资的新殖民区。虽然各国贷给中国政府的款额不少,但多用为军费、赔款,直接投资经济部门的比例有限。
(4)根深的文化、社会习俗、消费偏好,使得外来的消费品接纳力低。加上国民购买力低,通商口岸的新设制造业利润不理想,有坚强的传统部门在竞争,中国政府管制又严,外籍企业虽挟其雄资、技术、政治特权,但获利有限,影响国民经济不大。
(5)外资占国民所得虽少,但触发导引中国经济现代化之功却不可没。尤其在观念、技术、经营管理上,更开阔了华人眼界。也因此外侵而促使中国政府决心现代化,尤其受日本的刺激最深。政府的努力成效虽不彰,但已起了领导作用,创造有利投资的环境。
(6)外资引进的现代部门,与传统部门不仅不相克,还能互相提供技术、机器、原料、劳工。各占市场,相互得利,现代部门破坏传统部门之说不成立。
(7)中国对外依存度甚低,最高时也仅12%,自主性甚高,和其它落后国家受殖民母国绝对影响的情况不同。Singer-Prebish-Myrdal的吸光理论,在中国并不适用。外资对华的全盘性影响很难计量算出,也非此书范围。单就经济层面来说,本书的结论认为:外资对华经济现代化确实甚有贡献,提供资金、技术、经营制度;不但未摧毁传统部门,反而贡献良多;虽难免损及某些传统行业,国人心理上有被侵略之感而反外,也易直觉地认为外资有害中国经济,而忽略其实质利益,但其启导之助,国人实自享之。
3结语
开发中国家要突破经济发展瓶颈,受到资本累积及技术的障碍甚大。引进外资与技术帮助起飞,是必要的方法。台湾战后经济能迅速发展,得助外资之功已是定论(参阅黄俊隆〈外资与台湾经济发展之研究〉,政大国际贸易研究所硕士论文,1977)。
侯教授证明近百年来外资对华的贡献,以外国侵略中国经济的观点,并未能和本书一样,举出数据和理论证明。本书要证明此段时期外资在华活动,有助实质的发展,所以在写作方法上,先假设这项结论,而后找出相关证据与学理,证实假设为真。著作引用的数据、数据相当可靠,推理过程都可与论点配合,相当有说服力。在求证过程中,叙述此时期的中外经济关系简史,作为本书后半部分析的素材。第4章提出欲证实的假设问题,由6、7、8章逐一解答,编排顺序甚有逻辑条理。
比重上,前三章占90页,几达全书正文的二分之一,稍为过分详细。例如第3章关于银行业、矿业、制造业的叙述,略显冗长。第4章以后较精简,惟第8章的贸易条件说,虽然精采但稍过详细,可能这是著者发表过的文章之浓缩:“The Terms of Trade of China, 1867-1936”(参阅书目页282)。
本书的优点是:
(1)列举、引用相当多的实证及学理数据,推翻一般对此问题的错误看法。这些理论与数据都相当可靠,有说服力。
(2)各章节编排有条理,注释资料严谨。
(3)本书是「此理得证」式的写法,找证据来支持假设。若推演过程与数据数据无误,就不易引起争辩。本书出版至今十余年,尚无强有力的反说。著者能客观运用数据,分析可靠性,不会专找有利的证据,而忽视反面说法。
若能再详述下列几项说明,会更有力。
(1)一般人会直觉地问:难道列强在华的经济活动,是想对中国经济发展有帮助,而非想从中得利?难道不想尽榨取中国的财富?这个答案在书内未曾说明,试答如下。外人原本想榨取中国财富,但正如本文(第9章:摘要与结论)所述,这些原因使得列强的对华投资,并未像在其它殖民地区一样,得到相当的投资报酬。列强在华的经济行为,很有效地推动中国经济现代化。这是列强对华投资时,所受的客观条件限制,并非他们不想榨取。在列强的经济「侵略」下,中国所受的帮助却「意外地」大于损失。
(2)著者仅在导言中,略述持外资对华经济侵略者的看法。若能将这些说法更详尽的归纳,列举其观点,说明其论点与根据何以不正确,比较本书论说与其它看法的异同,将会更具说服力。在经济发展学理方面,仅在导论中述及一般的「吸光」理论,以及在第7章双元经济中,提到一些相关理论。也许著者认为,这些理论已够支持本书论点,况且本书目的不在讨论这些学理,对研究历史的读者已相当足够。但对研究经济的读者,若能较有秩序、深入的理论,说明中国与其它落后国家基本形态的差别,在说理上会更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