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数据库与参考文献
最重要的在线数据库是EconLit,这是经济学界最熟悉的论文查索方式。它的资料来自美国经济学会之下的刊物之一:Journal of Economic Literature(JEL,1969年由Journal of Economic Abstract 改为现名,季刊)。各国的经济学专业期刊,若要在JEL刊载各期内容索引,须先经过审查是否如期出刊、论文是否合乎学术标准。通过审查后,要呈交每期论文的题目、作者姓名、服务机构、摘要、关键词、题目分类编号。这是非常丰富的数据库,可依作者、关键词、刊物名称、题材分类,做全文搜寻。如果你对巫婆问题有兴趣,键入Witchcraft就会有不少发现。EconLit数据库在台湾已很普遍,简易好用,1969年起的论文都可查索到,数据库每年更新4次。
经济史是个老行业,1969年之前的论文也能查询吗?有3本书目可查索:(1) Donald McCloskey and George Hersh, Jr. (1990) eds.: A Bibliography of Historical Economics to 1980,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505 pages, 4,300 items。(2) Derek Aldcroft and Richard Rodger (1992) eds: Bibliography of European Economic and Social History, 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 (2nd edition), 304 pages, over 6,000 entries。(3) Charles Wilson and Geoffrey Parker (1977) eds.: An Introduction to the Sources of European Economic History 1500-1800,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250 pages。
有没有经济史百科全书呢?2003年6月,牛津大学出版The Oxford Encyclopedia of Economic History(5册),主编者是美国西北大学经济史名教授Joel Mokyr,共2,806页,订价695美元,由800位专家写了900个条目。书评说编得很好,只是太过着重「西方」,太过欧洲中心,但这也是难免的事。索引做得很好,查索便利。
The Oxford Encyclopedia of Economic History(5册)
如果我对某个题材有兴趣,除了这套百科全书,我会用计算机找寻三项资源,依序是:(1) Google,(2) EconLit数据库,(3) Eh.Net内的Encyclopedia。经济史是个丰富有趣的学门,同好们,深入挖掘吧!
原刊于《历史月刊》2007年1月229期
上篇
西洋经济史的趣味
1为什么计算机键盘不依ABCD排列?
1970年我读大一时,商学院的学生都要学算盘、英文打字、操作机械式计算器。我早就学过算盘,但总觉得无缘;学习操作机械式计算器时,倒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洋玩意。计算时要先按下被乘数的数值,然后按乘数值,我依稀记得,这会让有些杆子上下移动,然后摇转右侧的把手,就得出乘积来。做多位数字相乘或相除时,速度甚至比算盘快,但我对这玩意还是没兴趣。我第一次看到掌上型电子计算器,是1974年大学毕业时,只能显示8个数字,要插电才能用,售价3千元,是大学毕业生的起薪。
Remington typewriter
印象较深的是打字机,我对这东西较有兴趣,总觉得好像可以透过它,打出有意义的东西。那是一些老旧到难以形容的美制敲击式打字机,我不记得牌子是Underwood或是Remington。打字的原理大略如下:如果你按下A键,就会有一根细扁的铁杆,击向一个圆形滚筒,滚筒上面是一张白纸,白纸的前方是黑色墨水带。按下A键时,铁杆就打向整个键盘的正中间缺口,透过色带把a字打在纸上。如果要显示出A字,就要按shift键,打出大写字母,和现在计算机键盘一样。正确地说:现在的计算机键盘排列方式,是承继自弹簧式打字机。
这些打字机不知已被多少学长糟蹋过,每个字杆的弹簧,随着英文字出现的频率不同(在键盘中间位置的TYU最常打到,QZX这些键较少打到),弹簧的松紧度各异,所需的打击力道与弹回的时间也不同。如果打太快,有些字杆还未弹回,就敲打其它字键,这些铁杆就会纠缠成一堆,要用手逐一分开拨回,才能打下个字母。
这是机械老旧后不可避免的结果,练习时有三分之一时间,用在拆解纠结的打击杆。应对之道,就是不要照练习本上所教的,十个手指全放在键盘上同时打字。如果只用左右手的各三个手指(也就是说,只剩下6个指头有功能),就可减少许多麻烦。我不是手脚灵巧型的人,练习久了之后,觉得用4指神功打得最快。
1979年我去巴黎读书时,买了一个日制Brother牌打字机,键盘的排列方式和英文很不相同:法文字母多了é, è, à, ?, ?, ?, ü, ?, ?,此外,ABCD的位置也不完全和英文键盘相同。我用了五年多的法文键盘,几乎忘了英文键盘的相对位置。1995年夏,我在慕尼黑大学三个月,德文的键盘排列又不同了:有独特的β,和上面有两个小点的字母(例如ü, ?),而且英文字的C很多在德文都改为k(例如capital = kapital),ABCD的排列方式,也和英文键盘不完全相同。
我适应过英法德三种键盘,在很熟练时,三种键盘的速度几乎没差别。但在这个过程中,也养成了坏习惯:我无法同时记住三种键盘的正确位置,打字时必须稍微瞄一下键盘,和打字练习教本上的指法完全不同,只能自嘲为「偷瞄式指法」。
经过三种键盘的折磨,我已无法学会打字时需要同时拆解字型的仓颉输入法,我只会看着键盘,以每分钟十个字以内的速度,使用最不须学习的注音输入法。结果呢?这20多年来,我还是要先用有格稿纸写字,然后使用天下最昂贵的「太座输入法」打出文章。
说到键盘的复杂度,我看过埃及机场查护照的阿拉伯文键盘。我当然看不懂,但是明确知道,阿拉伯文的数字键(在键盘最右边的方块区),和我们所熟知的1234写法很不一样;也就是说,我们所熟知的阿拉伯数字,在阿拉伯文里的写法很不相同。我试过在微软的Word里,查各国文字的键盘排列方式,还真是复杂到超出想象。
如果计算机(或打字机)是中国人发明的话,你觉得键盘会是什么样子?依部首排列最符合共同的认知。我算过,从1画到17画共有232个部首;若键盘每行排20个字,要12行才能排完。再加上标点符号和辅助性符号(加减乘除),我算了一下,依部首排列的键盘,约是英文键盘行数的4倍。现在的中文输入法,都是迁就英文键盘,所以才会弄出我无法以合理逻辑去拆解的仓颉法。人类有高度的适应力,有许多人可用仓颉法,每分钟打出125个字以上,所以只能怪自己鲁钝了。
在计算机普及之前,中文是可以打字的。打字员桌上有两个大型字盘架,依部首分格,里面是一个个的铅字。一眼望去,一个字也认不得,因为都是反向排列。打字员找到她要的字,把「抓字机」朝那个字按下去,机器就夹住这个反体字,用弹簧的力量夹打在色带上,滚筒上的白纸就出现一个正面字。熟练者的速度,甚至比手写快。常用字放在第一层的字盘里,罕用字放在第二层。若有怪字,那就要另外铅铸,每个新字大约三元。
扯了半天闲话,现在回来谈正题:请看一下你的键盘,为什么第一排左上方的顺序,是QWERTY而不是ABCDEF?道理很简单:如果依ABCD排列,打字速度就会变慢;因为在英文词汇里,最常出现的字母并不是依ABCD排列。也就是说,若要追求打字速度极大化,就要把最常出现的字母,放在最灵巧的手指位置上,也就是在食指和中指最容易按键的地方。
根据语言专家统计,英文词汇里有70%是由DHIATENSOR这10个字母组成,应该放在手指最灵巧的位置上。但这却不可行,因为把最常出现的字母集在一起,会产生另一项无法解决的困扰:在打字机的时代,这10个字母的打击杆如果位置太集中,你快速连打DHIAT这5个字母,字杆的弹簧还没来得及弹回,你又快速打ENSOR这5个字母,这10个字杆很容易纠结在一起,打字速度反而变慢了。
那怎么办?打字机制造商各自研拟不同的字母排列方式。经过市场的竞争、选择、淘汰,最大多数人采用的,是Remington公司1873年推出的4行键盘,最上行是以QWERTY顺序排列。如果你注意看这一行字键,可以看出这行内隐藏着几个字母:TYPE WRITER(打字机)。
QWERTY键盘一旦在市场成为主流,就会出版许多练习这种规格的教材,用来训练新进打字员。几年内,透过滚雪球效应,原本不采用QWERTY键盘的生产商,在「西瓜偎大边」的原理下,都改用QWERTY系统。即使有人提出能增强打字速度的键盘排列方式(有些宣称可增快20% - 40%),也没人敢用了,QWERTY系统因而独霸天下。
经过一个世纪,到1980年代个人计算机键盘问世时,字杆会纠缠的问题已经不存在,照理应该改采速度较快的DHIATENSOR排列方式。但是计算机生产商的关怀,并不是打字速度的极快化,而是内存容量与中央处理器的速度。就算你能证明DHIAT系统绝对比QWERTY系统有效率,我打赌没有计算机键盘制造商会采纳你的高见。所以,不是最好的东西就能存活得最好,达尔文的适者生存、天择原理(survival of the fittest, natural selection),在工商业界还是适用的。
1980年代中期,台湾出现好几套中文输入法,有仓颉、大易、行列、无虾米,有人说这是「万码奔腾」。它们的共同特色,就是要在英文键盘的框架内,来拆解中文的方块字。现在流行的自然输入法、汉音输入法不必拆解,较受人欢迎。注音符号只有37个,在4行英文键盘内可以放得下。
现在请你看一下键盘,竟然是以ㄅㄆㄇㄈ的方式斜排下来,这等于是英文键盘以ABCD排列一样不合理。但是你有更好的ㄅㄆㄇㄈ排列方式吗?你有统计证据,能反证ㄅㄆㄇㄈ的排列,会对打字速度造成明显困扰吗?相对于仓颉输入法要在大脑中一边拆解方块字,同时要找到正确的字键盘位置才能打字,ㄅㄆㄇㄈ的不合理排列,根本算不上是个问题。
仓颉码受限于英文键盘的容量,必然有许多方块字无法拆解,所以你看一下「X」这个字键上,会有个「难」字,就是供仓颉码碰到不易拆解时用的。我一直无法理解,仓颉码如何拆解「凹凸」这两个字。正确的拆解碼是:凹=尸 + 尸 + 山;凸=月 + 尸+ 尸,真是没天理。1985年时我已33岁,身上扛着各种压力,时间比金钱重要,有可能学会仓颉法吗?但我儿子在小学五年级时,很快就学会仓颉,同年龄的孩童也没困难,现在的青少年流行MSN,对他们的打字速度很有帮助。
仓颉法的市场占有率最高,为什么?这和QWERTY问题有异曲同工之妙。仓颉法是1980年代中期最有人气的输入法,最早一代的计算机打字员就是学仓颉法。打字教材也以仓颉最多、最便宜,发明者朱邦复先生又免费提供社会使用,很快就独霸市场。但和QWERTY系统不同的是,中文输入法没有定于一尊,有人爱用汉音输入法,有人爱用自然输入法,也有人证明仓颉不是速度最快的输入法。
我觉得仓颉码的优势,在于可以逐字输入,不必考虑和下个字的关系,这对要输入文言文、非口语文字的人来说,还是较好用。我对这种没有合理逻辑的输入法,只能举双手投降。
Paul David
Paul David(1985)谈QWERTY的5页短文,已成为讨论这类议题的开山之作,至今仍是不可忽略的文章。在QWERTY这个简明的故事里,他要传达哪些重要的讯息呢?首先,经济现象和其它社会现象一样,都会受到历史路径的影响(path-dependent),会受到遥远的过去中,某些突发事件的影响,「历史的偶然」是不可忽略的;这种动态过程的本质是「历史性的」,历史是重要的。他引用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第9篇第1章)内的名句:「他们的每项行动,虽然看起来都是自由意志,其实从历史的角度来看,都不是完全自由的,而是全然受到之前历史的束缚。」
第二,要注意产品在技术上的相互关联性(technical interrelatedness)。例如QWERTY的排列方式,主要是考虑打字机的击杆纠结问题,而不是因为QWERTY的打字速度最快。所以要注意软件和硬件的搭配问题,要考虑使用者的人体工学、使用习惯、文化偏好。第三,要注意系统的规模经济(system scale economies)问题:QWERTY和仓颉输入法一旦成为主流,深入市场与人心(locked in),就会造成滚雪球效应。第四,或许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准不可逆性」(quasi-irreversibility):现在的计算机键盘已无字杆纠结的问题,但仍使用1873年的QWERTY排列法,而不使用较具效率的DHIATENSOR排列法。
Paul David(1985)的核心观念是path dependence,我建议读者从网络上参阅Puffert(2003)这篇解说完整的综述性文章,文末附有讨论QWERTY问题的详细书目。QWERTY问题的核心概念如下:经济现象会受到从前轨迹的影响,而非只受到当前条件的左右。在这种「途径依赖」的过程中,历史是重要的:历史过程会有长久的影响力,即使只是过渡性的改变,都会产生长远的效果。我们必须探讨研究对象的历史,而非只看当前的科技、偏好或其它眼前的事情。
参考文献
David, Paul (1985): "Clio and the economics of QWERTY",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Papers and Proceedings), 75(2):332-37.
David, Paul (1986): "Understanding the economics of QWERTY: the necessity of history", in W.N. Parker, ed., Economic History and the Modern Economist.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David, Paul (1997): "Path dependence and the quest for historical economics: one more chorus of the ballad of QWERTY", Economic History working paper No. 20 (http://www.nuff.ox.ac.uk).
Puffert, Douglas (2003): “Path dependence” (http://eh.net/encyclopedia/).
原刊于《当代》2006年12月第232期
2为什么国际标准轨宽是143.5公分?
我读初高中时,住家离台糖小火车铁道很近,每天看到同学从各乡镇搭火车通学,40年后仍历历在目。我对台糖铁路还有一项深刻的记忆。这种火车的主要功能,是把台糖在各地区契约耕作的甘蔗,采集后运到糖厂加工成各种正产品(各式各样的糖)和副产品(例如健素糖、蔗板)。这种白色制糖用的甘蔗,和街上或市场看到的黑色甘蔗(口嚼或榨汁)不同:黑蔗的甜度低、皮薄、肉脆,白蔗相反。
台糖小火车
1960年代国际糖价高,那时台湾经济尚未成长,铁路沿途有不少人偷白蔗。我在小学高年级时,跟同学去看青少年的英勇作为。蔗农把15-20根甘蔗,用蔗叶绑成一大捆,放在运货物的平台式车厢上。如果最下层是南北方向置放,上一层就东西方向置放,再上一层又换成南北向,让甘蔗之间的摩擦力互相牵制,只要火车速度不太快,就不会在运送途中掉落。
蔗农绑甘蔗时,因为甘蔗的长短不一,有几根会较突出。较有力气的青少年,不难从慢速行驶的火车抽下甘蔗。一次没抽出来也没关系,他们约间隔15至20公尺站列,前面没抽下的,下一位继续,经过3至5人一定抽下来。第2种方法更狠:有些空军眷村子弟,家里有降落伞用的尼龙绳(这是买不到的高档货),他们在绳头绑上铁钩,抛向最上层的甘蔗,整捆拖下来,或吃或送或卖。
台糖受不了这种损失,就在车厢之间不规则地穿插空车,上面坐人,手里拿着催泪枪,朝这些偷甘蔗的青少年发射。我没有上场的资格,但和其它人被催泪枪射过,还记得泪涕纵横的滋味。
我那时知道台糖火车的车厢比台铁的小,铁轨也较窄。听人说台糖火车叫做「五分车」,不明白是什么意思。1970年到台北读大学,那时以坐平快车为主,知道台湾的纵贯铁路是日据时期修造的,听人家说这叫做「七分车」,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后来看电影《东方快车谋杀案》,看到洋人的火车竟然有包厢,厢外有通道,觉得洋火车比台湾的火车宽敞。1979年到巴黎第一次坐有包厢的火车,感觉台湾的火车还真窄。1992-3年在美国,更确定台湾的轨宽有点奇怪。
很惭愧,我一直没去弄清楚五分车、七分车、欧洲车、美国铁轨的宽度有什么差别,为什么会采用这么不同的规格。这件事拖到2001年初,我读到Douglas Puffert(2000)的论文后,才把整个事情弄清楚。1995年夏我在慕尼黑大学三个月,在经济史研讨会上认识Puffert,是个温文儒雅的年轻学者,他在史丹佛大学的博士论文(1991),就是以北美铁轨的宽度为主题,在主要的经济史期刊上发表好几篇论文。
我从「维基百科」(Wikipedia)查「轨距」,得到许多具体的数字,摘述如下。维基百科说,1937年制定的国际标准轨(143.5公分=4英呎8吋半)是英国提出的,这个说法不够正确,稍后详说。现在欧洲大部份国家都使用标准轨,例外的国家有:爱尔兰与北爱尔兰(160公分)、西班牙(167.4公分,正在改为标准轨)、葡萄牙(166.5公分)。阿根廷与智利的轨距是167.6公分;俄罗斯及邻近国家,以及蒙古、芬兰都是152公分。
日本的轨距是106.7公分(3呎6吋),日据时期修筑的台湾轨宽也是106.7公分,这是国际标准轨(143.5公分)的74%,称为「七分车」。台湾的糖业铁路和阿里山的森林铁路,是76.2公分的窄轨,是143.5公分的53%,简称「五分车」。日本在1960年代修建新干线(高速铁路)时,采用143.5公分的国际宽轨,提高行驶的稳定性。台湾高铁、台北和高雄的捷运,都采用143.5公分的标准轨。清朝末年中国的铁道,由英国和比利时承建,采用143.5公分标准轨。
我在想:现在以电力带动的火车头,牵引力比20世纪初期的蒸汽机火车头大许多,为何不把轨宽扩大为200公分,不是更宽敞又可载更多货物吗?维基百科说:以现代的角度来看,(1)宽轨不一定可以载得更重更多;(2)宽轨车不一定较快;(3)建造标准轨与建造窄轨的成本相差不大;(4)窄轨也可以达到和标准轨一样的负载量。我觉得奇怪,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有兴趣的读者,请在维基百科查「轨距」,内有丰富的资料,文末的「外部连结」(科普铁路馆),提供丰富的相关讯息。
其实1937年制定的国际标准143.5公分轨宽,是沿用美国1835年就存在的规格。Puffert(2000)的论文重点,是要分析为什么143.5公分的轨宽,会在诸多规格的激烈竞争下脱颖而出。这篇文章的主题,可说是美国轨宽的发展与竞争史。
1835-90年间,北美(美国与加拿大)至少有9种轨道:3英呎(91.4公分)、3英呎6吋(106.7公分)、4英呎8吋半(143.5公分)、4英呎9吋(144.8公分)、4英呎10吋(147.3公分)、5英呎(152.4公分)、5英呎4英吋(162.6公分)、5英呎6吋(167.6公分)、6英呎(182.9公分)。
为什么会这么复杂?因为:(1)各地区修筑铁路时,铁路工程师的技术来源与传承不一,有些采英国体系,有些则否。(2)故意不兼容,阻挡其它地区的农工业产品进入。(3)各地区的地形地势不一,对轨道的需求自然不同。
为什么后来会统一使用145.3公分,1937年之后成为国际标准轨宽呢?这就是本文的要点:说不出合乎逻辑的道理,这是政治与经济交互角力后,一步步发展的结局,这正是典型的path dependence问题(依发展途径而异、受到随机性的因素干扰)。市场机能、竞争、效率、最适化这类的观念,在这个议题上无法发挥功能,因而称为「市场失灵」。
美国最早的铁道,是承袭英国的4英呎8英吋(142.2公分)规格,这是18世纪末,在英国矿区发展的原初型铁路,在Newcastle地区最通行。有位叫George Stephenson(史蒂文森)的工程师,在Stockton和Darlington之间建造一条运煤铁道。1826-30年间,他被任命在利物浦和曼彻斯特(Liverpool and Manchester, L&M)之间建造铁路,特点是用蒸汽机来推动火车头。这是第一条靠蒸汽机推动的铁路,也是第一条完全依靠载运乘客与货运的铁路,更是第一条与矿冶完全无关的铁路,在铁道史上有显著的开创地位。不知为什么原因,Stephenson把铁轨加宽了半英吋(1.3公分),成为4呎8吋半(143.5公分),这就是日后国际标准轨的规格。1826年,Stephenson在竞争L&M铁路时,他的对手刻意提出5呎6吋(167.6公分)的宽轨(加大24.1公分),但没被采用。
George Stephenson (1781-1848)
George Stephenson的儿子Robert,后来在国会的委员会上说:143.5公分轨宽也不是他父亲订的,而是从家乡地区的系统「承袭」(adopted)来的。Samuel Smiles是Stephenson的朋友与早期传记的作者,他说143.5公分的轨宽,「没有任何科学理论上的依据,纯粹是因为已经有人在用了。」(Puffert 2000:939注11)。
美国早期的铁路建造者,参观L&M与其它地区的铁道,认为L&M的规格较适合,就把整套工程技术搬回美国。另有一批工程师,1829年参观英国铁路,回国后在巴尔的摩(Baltimore)与俄亥俄(Ohio)之间筑了另一条铁路(B&O),把原本的4呎6吋轨宽改为4呎8吋半,目的是要和L&M系统的火车「接轨」。
但有几批工程师却另有盘算,有些采用3呎5吋,有些认为5呎较易使用(整数较简洁),有些人用4呎9吋(何必用8吋「半」 这么奇怪的规格呢?),有人坚持4呎10吋也不错。简言之,在最复杂的时候,美国铁路有过9种轨宽并存。
现在回过头来,看铁道的发源国(英国)。他们在建筑Great Western Railways (GWR)时,把轨宽扩大为7呎(没错!213.4公分),几条较短的路线,用5呎或5呎6吋。有些美国工程师,看到铁路老大改为宽轨,为了迎头超越,就把纽约与爱力(Erie)之间的铁路,建为6呎宽(182.9公分),希望能达到三个目的:最高速、最舒适、最低成本。
但事与愿违,有些人认为5呎6吋就够了。几经实验,19世纪中叶的美国铁道工程师,在考虑火车头的拉牵力之后,觉得还是以5呎至5呎6吋之间较合适。加拿大的铁路学者也有同感,而这正是英国当时采用的轨宽。
1860年之后,又有人感觉宽轨太耗动能,对蒸汽机的负担过重,认为还是老规格(4呎8吋半)较合适。在地势变化较大的地区,其实3呎6吋更合用,因为较容易转弯。在多山的地区,若用3呎宽的铁轨,就不必挖太宽的隧道,可以省下不少成本:3呎的铁路成本,比4呎8吋半的建造费用便宜三分之一(枕木、石块、人工、管理都较省)。
建造铁路时,美国政府只负责土地与公共事务,对具体的投资、兴建、技术规范都不插手。如果你是第一位在某个区域的铁道投资者,只要考虑自己喜欢哪种轨宽;第二位投资者,或许也可以自由选择轨宽;但第三位投资者,就必须考虑接轨问题,没有多大选择空间。在这种机制下,美国的铁道系统就出现一项特质:地区性的轨宽整合度很高,但全国性的相似度很低。
简言之,美国的轨宽是由民间工程师决定,而这又受到他们之前的经验影响:或是向英国某个地区学来的,或是依所购买的火车头带动力,来决定轨宽。为什么4呎8吋半最后会成为主流?因为采用者最多,滚雪球效应最大。换个角度来问:政府为何不居间协调呢?南北战争之前,有谁能预期日后会建造出全国性的铁路网呢?
那时投资铁路的人,只想载运货物和非乘客的人员,从河运抢些生意做,占住某个地区的地盘。他们甚至不想和其它区域的铁路接轨,基本的心态是互不侵扰地盘。加拿大也不希望美国的火车驶入,铁道的规格因而形成割据。现在美加两国的铁路、电话号码、电压、影印纸规格都已统一化,那是很后来的事了。
其实加拿大的国会,很早就知道轨宽标准化的重要性:1851年主张采用5呎6吋(167.6公分),他们的GWR在1854年营运时,就是依这个规格。美国国会把横跨大陆的轨宽选择权,授给林肯总统,他决定采用5呎宽(152.4公分)。但是中西部的铁道业者不愿接受,就和东部的同行结盟,游说国会采用最老式的英国轨宽(4呎8吋半,143.5公分)。
某些较贫困的地区,资本不够,希望采用窄轨,就在1872年另组一个「国家窄轨联盟」(National Narrow-Gauge Railway Convention):之后全国各地的窄轨,95%采用3呎(91.4公分)的规格。在这种「地区性整合度高、全国性整合度低」的结构下,美国的铁道系统,怎么可能在20年内(1866-86),就完成规格统一呢?4呎8吋半的规格获胜,是因为它有特殊的优越性吗?
其实在1860年代时,谁也不知道4呎8吋半会成为日后的国际标准,当时存在9种规格,工程师并无明显的偏好。为何会有统一化的认知呢?主要是各地区的经济发展后,运输量大幅增加,东西两岸的产品与人员相互运送,无法透过较受地域性限制的水运。当时东西横向的铁路,大都采用4呎8吋半,产生大者恒大的雪球效应,市场占有率愈来愈高。各地区的铁路公司,在利益的考虑下愈来愈合作:发展跨区的铁道系统,共同管理相互协助,这是推动铁道标准化的重要因素。
大家会问:把原来不是4呎8吋半的轨宽,不论是拉宽或缩窄,转换的成本不是很高昂吗?是的,费用看起来是不小,但相对于铁道的总价值,百分比并不高。主要的花费是整修路基,尤其是在扩宽轨道时。如果只是把轨道稍微拉宽或缩小,这属于「移轨」的问题,成本并不高。较贵的部份,是更换为4呎8吋半的车厢和火车头(机头)。
1871年时,把Ohio和Mississippi铁路,从6呎缩为4呎8吋半的平均成本,是每英哩1,066美金,再加上价值5,060美金的新车头。到了1885-6年间,这些成本更低了:更动南方轨道与设备的成本,每英哩约只需150美金。把窄轨拉宽的成本,每英哩约7,500美金。
对那些和4呎8吋半较接近的轨道(例如4呎10吋),就建造可以调整轮子宽度的车体,来相互通车。一旦整合的意愿明确化,确知每英哩的更动成本,占铁道总价值的百分比不高后,20年内很快地就整合完成了。4呎8吋半成为美加的标准规格,1937年成为国际标准,沿用到今日。
美国轨宽的故事告诉我们:(1)市场的需求,是规格统一化的重要推手。(2) 1880年代统一的4呎8吋半,以今日的车头牵动能力而言,并不是最具能源效率的规格;但这已是国际标准,改动不了了。(3) 4呎8吋半能一统天下,并不在于规格上的优越性,而是历史的偶然造成。(4)并不是最有效率、最具优势的东西,就能存活得最好。(5)这种path dependence(历史的偶然)的现象,在度量衡上最常见。听说1英呎的定义,就是某位国王鼻尖和手指之间的距离。
对美国标准轨宽问题有兴趣的读者,请进一步参阅Puffert (2003) “Path dependence” (http://eh.net/encyclopedia/) 16页的长文,与2大页的参考书目。
参考文献
Puffert, Douglas (2000): “The standardization of track gauge on North American railways, 1830-1890”, Journal of Economic History, 60(4):933-60.
Puffert, Douglas (2003): “Path dependence” (http://eh.net/encyclopedia/).
附录:网络版美国铁轨的故事
经济学中有个名词称为「路径依赖」,它是类似于物理学中的"惯性",一旦选择进入某一路径(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就可能对这种路径产生依赖。以下美国铁轨的故事,也许有助于我们理解这一概念,并且加深对其后果的印象。
美国铁路两条铁轨之间的标准距离,是4.85英呎。这是一个很奇怪的标准,究竟从何而来的?原来这是英国的铁路标准,因为美国的铁路,最早是由英国人设计建造的。那么,为什么英国人用这个标准呢?原来英国的铁路,是由建电车轨道的人设计的,而这个4.85英呎,正是电车所用的标准。
电车轨标准又是从哪里来的呢?原来最先造电车的人,以前是造马车的。而他们是用马车的轮宽做标准。好了,那么,马车为什么要用这个轮距标准呢?因为如果那时候的马车,用任何其它轮距的话,马车的轮子很快就会在英国的老路上撞坏。为什么?因为这些路上的辙迹宽度,为4.85英呎。
这些辙迹又是从何而来呢?答案是古罗马人定的,4.85英呎正是罗马战车的宽度。如果任何人用不同的轮宽,在这些路上行车的话,轮子的寿命都不会长。我们再问:罗马人为什么用4.85英呎,作为战车的轮距宽度呢?原因很简单,这是两匹拉战车的马的屁股宽度。故事到此应该完结了,但事实上还没有完。
下次你在电视上看到,美国航天飞机立在发射台上的雄姿时,你留意看,它的燃料箱的两旁,有两个火箭推进器。这些推进器是犹他州的工厂所提供的,如果可能的话,这家工厂希望把推进器造得胖一些,容量就会大一些,但是他们不可以,为什么?
因为这些推进器造好后,要用火车从工厂运到发射点,路上要通过一些隧道。而这些隧道的宽度,只比火车轨道宽了一点点。然而我们不要忘记,火车轨道的宽度,是由马屁股的宽度决定的。
因此,我们可以断言:可能今天世界上最先进的运输系统的设计,是两千年前便由两匹马的屁股宽度决定了。这就是路径依赖,看起来有几许悖谬与幽默,但却是事实。
3环境与身高
吴念真导演在某个电视广告上,说过一句引人注意的话,大意是:他最得意的事,就是儿子长得和他完全不一样。像我们在1950年代初期出生的人,在物质匮乏的1960年代末期之前就完成发育。我身高170公分,在军队「9人1班」的队伍里排第4位,约是同龄男性身高的30%。我比1930年出生的父亲高10公分,吴念真的儿子,依他那种深以为傲的口气,应该至少比他高15公分。
20多年来,我的主要工作对象是18到22岁的清华学生。我常看到比我明显高的男孩,但我没有具体数字可用来说明,台湾男性从1930年代起,随着经济的急速成长,平均每10年增加几公分。电视上常可看到华裔美籍(ABC)青年,比台湾青年明显地高,神情也较开朗活泼。为什么同种族的人,橘化为枳之后会有这么显著的差异?台湾和美国的国民所得差异,能解释这件事吗?
台大经济系魏凯立(Kelly Olds)教授专研台湾经济史,2000年他发表一篇论文:〈身高与台湾人经济福利的变化,1854-1910〉。他运用1921-31年间,日本在台湾所做的成人平均身高调查,比较日本治台之前和之后的差别。这项研究显示,日治初年的男女身高都明显增加:1908-10年间出生的男性,比1887-89年间出生的男性,平均增高2.62公分,女性平均增高2.48公分。根据这项1920年代的调查结果,当时就有人相信,台湾的经济将会很快发展起来。
研究经济环境与身高、疾病的关系,最近已成为经济学的一个领域,还有一份专业期刊:Economics and Human Biology(2003年创刊,每年3期)。这个领域的主要议题之一,是研究营养净值(蛋白质和卡路里)对身高的影响。研究的地区遍及世界各地,基本上都支持发育时期的营养与身高密切相关。根据魏凯立的资料,1850-99年间出生的台湾男性,成年后的平均身高在160.3至162.8公分之间,女性在149至150.9公分之间。相对地,1902-10年间出生的男性,平均身高在164.2至165.3公分之间,女性在150.8至152.5公分之间。
我对欧洲人的身高有三件印象很深的事。(1) 1979年我初到巴黎时,感觉我在同年龄的法国男性中,大概在50%左右。后来去西班牙和意大利旅行时,感觉到拉丁民族的身高,和日耳曼族的德国、荷兰、丹麦有明显差距。荷兰人的高挺、冷静、(尤其是)节俭,让我印象深刻。
(2)西班牙国王菲利浦二世(1527-98),曾经雄霸地中海域。1984年我参观他建造的庞大皇宫时,注意到他的寝室相当高雅宽阔,风格与法国的凡尔赛宫非常不同。菲利浦二世的卧室宽敞通风,床铺看起来实在舒服,炎热夏天参观时,真想躺下去大睡一觉。我有点惊讶地看到,床相当短,几乎是正方型的,中央部位微隆。我刚刚才看到他的全身画像,明白一件事:这张床足够他嬉戏翻滚了。
(3)巴黎的军事博物馆,位于市中心拿破仑墓园边,一进门就可看到密集排列的各种精造武器,从刀箭到盔冑到各式枪炮,丰富到难以形容的程度。它的门票和一般博物馆很不同:48小时有效,两天内可随时进出,因为没有人能在一天内详细看完。其中有个展览室,是真人尺寸的各国战士馆,展示军人的服装与武器配备。我看到高卢(法国)战士时有点意外:怎么比预期的矮?根本无法和陜西的兵马俑相比,如果那时候中法两军肉搏战,法军恐怕不会占上风。
这些都是印象,没有具体的数字左证。身高体重的历史研究,也是近20多年来才累积出一些成果。《美国经济学刊》(American Economic Review)在2001年3月第91卷1期,刊出Steckel与Prince合着的一篇短文(页287-93),提供一项跨国的对比数据。
以19世纪中叶出生的军人为例,澳洲、美国、加拿大军人的平均身高171-2公分,挪威、爱尔兰、苏格兰、瑞典168-9公分,英、法、俄、德、荷164-6公分,西班牙和意大利161-2公分。你如果去过英国和荷兰,很难相信一百年前他们保家卫国的军人,平均只有165公分。1840年鸦片战争时,如果英军的平均身高只有165公分,中国军人应该不超过160。
如果你以为19世纪中叶(1850年代),澳、美、加军人的身高领先世界,那就搞错了。Steckel和Prince的文章提供明确数据,说北美8个印第安族成年人的平均身高,是172.6公分(样本数1,123人)。这8个族群中最矮的,是Comanche族,平均168公分(样本数73人);最高的是Cheyenne族,平均176.7公分(样本数29人)。也就是说,已经有高度文明的欧洲人,平均竟然比迁移性的印第安人矮3至11公分。为什么?
这项研究是根据1892年调查的数千笔资料,由当时著名的人类学者Franz Boas主持,带领一个团队在各地区仔细调查。这些数据在1982年发现后,输入计算机得出上述的信息。这些印第安人8族的总人口,19世纪中叶时少于10万,散居中西部的广大平原区。而在他们的分布地区,在19世纪时总共约有3千万头野牛生存过。主因是地广草肥,资源丰富,人类的威胁小;印第安人饮食中的肉类蛋白质丰富,也用野牛皮交换其它地区的粮食与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