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美洲印第安人
举几个例子,说明外人对印第安人的印象。1819-20年间,Stephen Long上校进入密苏里地区,说当地人的「身高和欧洲人差不多,或甚至还要高一些,有许多高个子。」1830年代,George Catlin在上密苏里州生活过几年,说在那里的Sioux族「又高又直」;他说Cheyenne族的男人,在完全长成之后很少低于6呎。从当时尸骨所得的资料,也证实印第安人的平均身高,超过当时的欧洲人。
欧洲人的科技比印第安人进步,医疗与卫生条件也明显优越,为什么意大利与西班牙人,反而比北美原住民平均矮10公分以上?印第安人的粮食充足、活动空间大、大幅度奔走活动,时常舞弄弓刀斧枪,这些都是大家熟知的事,他们还有哪些优势吗?
(1)他们的人口密度小,可迁徙的空间大,排泄物里的寄生虫,较不易在人口中交互感染。定居型的民族,例如中国和西欧,人口密集、排泄物处理不完善,流行病多,活动空间少,肉类蛋白质不足,容易生病。(2)定居民族的财富不均,穷人比例高,营养不足,发育不良,活动空间少。游猎民族较无累积不动产的动机,社会所得较平均,对他人较慷慨,社会的互助性较强,较不会滥垦滥杀。
相对地,欧美人是历史悠久的定居农业民族,积极累积各式财富,鼓励自由竞争;19世纪之前缺乏社会性的互助组织,追求个人与英雄式的成就。若发生流行病,不易群体迁徙,例如黑死病就使意大利减少1/4人口。而非土地固着性的印第安人,人口密度低,又容易迁徙,流行病的威胁性较低。
我喜欢看相扑、摔角和各式竞技运动,觉得这些都不是台湾能参加的项目。我们在国际体坛上的些许表现,大都是隔着网子比赛(桌球、羽球),或是较静态的竞争(如保龄球),或是靠女性(纪政),或是靠未成年人(青少棒)。四年一次的世界杯足球赛,韩国曾经名列第四(2002年),而台湾尚无法组队。
从前国人喜欢笑日本人腿短个子矮,其实这是阿Q式的精神胜利法,无济于事。我从报纸上看到台湾孩童的近视比例,以及国小高年级学童的身高、体重、握力、引体向上、百米速度,都与日本、韩国的同龄学童有明显差距。这让我想到民国初年,有人提倡体育救国,想到孙中山说的东亚病夫。
历史的结构真不容易改变:自己在进步,但别人进步得更快。目前台湾的物质条件,和先进国家已无差别,甚至到了营养过剩的程度。现在要积极作为的,是在义务教育的阶段强化体能训练。
参考文献
魏凯立(Kelly Olds, 2000)〈身高与台湾人经济福利的变化,1854-1910〉,《经济论文丛刊》,28(1):25-42。
Steckel, Richard and Joseph Prince (2001): “Tallest in the world: Native Americans of the Great Plains in the nineteenth century”,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91(1):287-94.
4天气晴雨和股市红绿
我读大学部时,学校有点名制度。每堂课会有个中年职员拿着班级名单,一眼望去就可看出哪个位子缺席。做了三次记号后,就不准参加期中或期末考,有人因而要多读一年。我对这种制度相当痛恨,心想要是老师教得好,课堂早就挤爆了,教不好的人才靠点名维持颜面。1979年到巴黎后,第一次看到班上有各种肤色的同学,甚至有老师向学生买一根烟当场抽起来,对厌恶框框的我,真是一大舒畅。
1985年我开始教书时,感谢上天,清华没有点名制度。有些和我同辈的教师,竟然向学生说,点名三次不到就当掉,让我惊骇不已。我教的科目是经济史和思想史,最初几年因为是必修课,所以课堂人数还不少。改为选修课后,人数自然锐减,而我又不点名,真正上课的人数就更有限了。
我才理解为何需要点名制度:帮那些没有行情的教师维持基本尊严。在人数可怜的课堂里,我会在意某些较有反应的学生是否会出席。新竹的强风,尤其是冬季的东北风,吹出好吃的米粉,也常吹得我意乱心杂,情绪低落时还会万念俱灰。每当有强风大雨,我就担心我那可怜的课,会不会只有我一个人出席。
多年的教学与生活经验,我深知天气晴雨会明显影响上课的出席率。和我有类似担心的行业还不少:你去问餐厅的老板,去问开业医生,去问出租车司机,去问主办各类活动的单位,都会得到相同的答案。如果下雨会影响医院的生意,除了卖伞业之外,还有哪个行业不受影响?有许多学术报告已经证实,下雨会影响各类比赛的成绩(田径、球赛尤其严重),会显著影响情绪,降低乐观度,连续阴雨会提高自杀率,降低协助他人的意愿。
经济学界也提出类似的证据:天气晴雨和股价之间,有统计上的高度密切关系。你或许会问:现在买卖股票都透过计算机和网络,这个问题还有意义吗?是的,这篇文章里的证据,是在不必出门交易之前的事。重点是:不要小看天气对人类行为的影响力,也不要高估人类的经济理性,连和金钱密切相关的股票交易,都会受到阴雨的影响。
要证明天气晴雨和股价红绿密切相关,基本原理很简单:把某段时期内每日的天气状况,和同一时段每日的股市指数输入计算机,用统计软件看这两个系列的数字是否显著相关。经济学与统计学的研究,再也没有比这种方法更简单的了,而这样的研究成果,竟然刊登在退稿率非常高的American Economic Review上,原因很简单:没有人做过这么简单的验证,得到这么违反基本经济理性假说的结果。
这样的研究有什么用?可以提醒经济学界说:(1)不要老是在资本、技术、劳动、货币内打转,影响经济行为的因素还有很多,心理层面是不易数量化的重要变量。(2)对研究财务金融的学者来说,不要局限在利率、资产、价格、股利、货币这些具体的金融面上,「人的行为」也是一项重要因素,现代的「行为财务学」已经了解这点。(3)对研究股市的人来说,不要老是在「讯息」(内线或外线)这个因素上钻研,「非理性」的随机因素,说不定会有更震撼的效果。
Saunders的具体做法,是整理纽约的天气资料。从1893年元月1日起,纽约市每天从上午8时04分起,记录整天的天气状况。但有些用文字,有些用数字,格式不统一,不便输入计算机分析。从1927年元月1日起,天气变化就有统一格式的完整数据可用,内分六项变量:温度、相对湿度、降雨量、风速、日照、「云层状况」。日出至日落之间的云层状况,又分0至10类:10表示整天乌云密布,是降雨量最大的状态,0表示万里无云。
纽约证券交易所
在股价方面,他使用三种指数:(1)道琼工业平均指数(Dow-Jones Industrial Average, DJIA),1927年元月1日到1989年12月31日。(2)纽约证券交易所指数与美国证券交易所指数(NYSE/AMEX),1962年7月6日至1989年12月31日,依股票价值加权(value-weighted)。(3)同样的指数,但无特别加权(equal-weighted)。因为是用每日的数据,所以观察的样本非常大,依不同的切取法,最大的样本数有9,990,最小的也有6,298,很够做各式各样的统计分析。
他得到的结果很明确:都是显著的负相关,雨势愈大,股市的交易量就下降,平均股价也下跌。只有少数几个变量的统计显著水平是95%(这已经很高了),更多变量的显著水平是99%(高到难以置信),还有不少变量的显著水平是99.9%和99.99%。也就是说,在1927-89年间,降雨量对纽约证券交易指数的负面影响,不但是「无庸置疑」,还甚至强烈到超乎想象。
纽约证券交易所
他试过各种分切数据的方式,都得到类似的结果。接着又依不同的年代分期,得到截然不同但合理的结果:1983年1月1日至1989年12月31日之间,降雨量和股市的表现,在统计相关度上不显著(也就是没有统计上的相关性)。为什么?原因很简单:股票交易开始用计算机撮合,投资者,尤其是散户,不必到交易所或号子去买卖,只要透过计算机屏幕看股票行情,然后下单买卖;不必出门,不再受晴雨的影响。
这个简单的故事,告诉我们一项重要观念:经济学教科书总是假设,人类的经济行为是理性的,其实未必;理性的假设,基本上是方便数理模型的设定与数学的演算。人是情绪性的动物,处理金钱时尚且深受晴雨的影响,处理感情与纠纷时必然会更冲动。我的生活经验一再显示:人类是情绪性的动物,尤其是大权在握时。
就生活的层次来看,不论是相亲、搬家,真的是「选日不如撞日」。所谓的黄道吉日,还不如无大风、无大雨、无大太阳、无泥泞的普通日子。如果你看过一些战争片,或是问作战指挥官,他们都知道天气的关键性。不要小看天气的影响力,更不要低估情绪的作用力。难道情绪的作用都是负面的吗?未必,请上网查「emotion」,那是另一个很有趣的议题。
参考文献
Saunders, Edward Jr. (1993): “Stock price and Wall Street weather”,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83(5):1337-46.
5法老王的怪梦解析
《旧约?创世纪》37至50节摘录
约瑟十七岁与他哥哥们一同牧羊。约瑟的哥哥们见父亲爱约瑟过于爱他们,就恨约瑟,不与他说和睦的话。约瑟做了一梦,告诉他哥哥们,他的哥哥们回答说:「难道你真要作我们的王吗?难道你真要管辖我们吗?」他们远远地看见他,趁他还没有走到跟前,大家就同谋要害死他。彼此说:「你看!那做梦的来了。来吧!我们将他杀了,丢在一个坑里,就说有恶兽把他吃了。我们且看他的梦将来怎么样。」
犹大对众弟兄说:「我们杀我们的兄弟,藏了他的血有甚么益处呢?我们不如将他卖给以实玛利人,不可下手害他;因为他是我们的兄弟,我们的骨肉。」众弟兄就听从了他,把约瑟卖给以实玛利人。他们就把约瑟带到埃及去了。米甸人带约瑟到埃及,把他卖给法老的内臣─护卫长波提乏。
过了两年,法老做梦,梦见自己站在河边,有七只母牛从河里上来,又美好又肥壮,在芦荻中吃草。随后又有七只母牛从河里上来,又丑陋又干瘦,与那七只母牛一同站在河边。这又丑陋又干瘦的七只母牛吃尽了那又美好又肥壮的七只母牛。法老就醒了。他又睡着,第二回做梦,梦见一棵麦子长了七个穗子,又肥大又佳美,随后又长了七个穗子,又细弱又被东风吹焦了。这细弱的穗子吞了那七个又肥大又饱满的穗子。到了早晨,法老心里不安,就差人召了埃及所有的术士和博士来,却没有人能给法老圆解。那时酒政对法老说:「有一个希伯来的少年人,是护卫长的仆人,我们告诉他,他就把我们的梦圆解,是按着各人的梦圆解的。」
法老遂即差人去召约瑟,约瑟对法老说:「法老的梦乃是一个。神已将所要做的事指示法老了。七只好母牛是七年,七个好穗子也是七年。那随后上来的七只又干瘦又丑陋的母牛是七年,那七个虚空、被东风吹焦的穗子也是七年,都是七个荒年。埃及遍地必来七个大丰年,随后又要来七个荒年,甚至在埃及地都忘了先前的丰收,全地必被饥荒所灭。当七个丰年的时候,征收埃及地的五分之一,叫他们把将来丰年一切的粮食聚敛起来,积蓄五谷,收存在各城里做食物,归于法老的手下。所积蓄的粮食可以防备埃及地将来的七个荒年,免得这地被饥荒所灭。」
约瑟见埃及王法老的时候年三十岁。他从法老面前出去,遍行埃及全地。埃及地的七个丰年一完,七个荒年就来了。正如约瑟所说的,各地都有饥荒;惟独埃及全地有粮食。及至埃及全地有了饥荒,众民向法老哀求粮食,法老对他们说:「你们往约瑟那里去,凡他所说的,你们都要做。」当时饥荒遍满天下,约瑟开了各处的仓,粜粮给埃及人;在埃及地饥荒甚大。
饥荒甚大,全地都绝了粮,甚至埃及地和迦南地的人因那饥荒的缘故都饿昏了。约瑟收聚了埃及地和迦南地所有的银子,就是众人籴粮的银子,约瑟就把那银子带到法老的宫里。于是,约瑟为法老买了埃及所有的地,埃及人因被饥荒所迫,各都卖了自己的田地;那地就都归了法老。约瑟和他父亲的眷属都住在埃及。约瑟活了一百一十岁。人用香料将他熏了,把他收殓在棺材里,停在埃及。
熟悉《圣经》的读者,都知道《旧约》内的这段故事。故事中的男主角约瑟(Joseph),大约在公元前17世纪进入埃及,那位法老王名叫Apophis一世,是Hyksos王朝的第二位国王,在位相当久。
美国德州大学Austin分校经济系的Daniel Hamermesh教授,写了一篇短文,运用基础的经济分析工具,尝试回答两个问题:(1)如果真的有连续7个丰年和连续7个荒年,埃及能撑得过吗?(2)这件3,700年前的大饥荒,若和现代的荒年相比,真的那么严重吗?
Daniel Hamermesh
这是很有创意的论文,分析的手法和论点都很简单,但想想看:经济学界有多少人读过《圣经》内这段精采的故事,却没有人能用合理的工具和简明的逻辑,来分析这段可能是真实的故事。对经济学家来说,《旧约》中所提供的数据太少,我们欣赏此文时,不要拘泥文内各项数值的精确性,只要方向性的理解即可。这段故事并无信史,但在埃及的铭文上常见到这项记载。
用经济学的术语来说,法老王所面对的是一个两期(跨期)的问题:7年丰年,7年荒年。他在位的时间很长,是个英明君主,希望埃及能度过这项危机,希望能在14年间得到一项「最适解」。他接受约瑟的建议:「当七年丰年的时候,征收埃及地的五分之一,…所积蓄的粮食可以预备埃及地的七个荒年,免得这地被饥荒所灭。」
假设丰年的收成是1,但只要有粮食就会有腐损(被老鼠、虫子、官员吃了),所以假设腐损率为(希腊字母的)δ,δ介于0和1之间。约瑟建议储粮1/5(= 0.2),所以在丰年时(第1期),埃及可食用的粮食是0.8(= 1- 0.2)。他们存下多少粮食给荒年(第2期)时吃呢?存粮s = 0.2 [1 - δ],也就是说,虽然能存下0.2的粮食,但还要扣除被腐损的δ。作者写了4条简单的方程式,做了一些较技术性的假设,我用文字性的说明来替代。
简言之,他要得出两项变数的数值,来回答一个关键问题:荒年时欠收率(x)有多高?要得出x值,他需要两项变量:一是前面说过的腐损率δ,在此假设14年内皆为δ = 0.2;二是法老王的「社会时间偏好率」(social rate of time preference),以希腊字母ρ来表示,ρ也是介于0和1之间。
我先简单说明「时间偏好率」的概念。如果一个国王年轻即位,预知自己会当很久的统治者,他就会从长计议,肯花时间来了解各项问题,也愿投资各项基础建设。这种长治久安型的君主,我们就说他的社会时间偏好率很低(接近0,表示目光长远)。相反地,如果国王征服另一个国家或地区,只想掠夺财富和妇女,没有长期深耕经营的打算,他的社会时间偏好率就很高(接近1,表示短视近利)。好,现在来看Hamermesh的最后一条方程式。
x = 1.2 - 0.2δ - 0.8 [1 - δ] / [1 + ρ]
此处的x = 欠收率,1 – x = 收成率,δ = 腐损率,ρ = 社会时间偏好率。他运用这条方程式,计算出下列的各种组合可能性:
各种可能的x(=荒年欠收率)
社会时间偏好率(ρ)
腐损率(δ)
0.25
0.50
1.0
0.40
0.56
0.67
0.80
0.20
0.52
0.65
0.73
0.84
0.40
0.64
0.74
0.80
0.88
0.60
0.76
0.82
0.87
0.92
0.80
0.88
0.91
0.93
0.96 先从腐损率说起。为了简化,他只取5个数值(垂直看下来),最低值(下限)为0(完全没有腐损),最高值(上限)为0.8。你也可以争论说,若取10个点会更精确,那当然也可以,只要把你认为较适合的数字,代入前述的方程式即可。
同样地,为了简化,他对法老王的社会时间偏好率,只取4个数值(水平地看),因为ρ = 0表示法老王的目光恒久远,ρ = 1表示短视近利,他取0.25这第2个数值,表示法老王的统治期够长,不会短视近利,但也没有千秋万世的心态。你若认为ρ = 0.2或ρ = 0.3较合适,他也不会反对。
现在来看这两项变量的可能组合。他认为腐损率δ = 0.2较合理,ρ = 0.25较有可能,所以两者的交会点就是表内的0.65,这就是上面那条方程式的x值(表示荒年的欠收率)。也就是说,荒年时的收成,是丰年期的0.35(= 1 - 0.65)。这是最重要的一点:作者透过方程式的推理,猜测出荒年的欠收率,而这是〈创世纪〉内没有提供的重要讯息。
我很佩服这项推论的能力,也觉得合情合理,但我有一项逻辑上的批评:上面那条方程式与表格都显示,影响x的变量有两个,一项是腐损率δ,另一项是君主的英明度ρ。欠收率的高低,很受自然天候的影响,那是上天的旨意,怎么会受到君主英明度ρ的影响呢?从上面的表格来看,君主愈短视,欠收率就愈高,天下哪有这种因果?可是话说回来,你能把上天的旨意写进方程式内吗?我们就体谅作者一下,稍微闭一下左眼,我们要的是创意推理,就别抓他小辫子了。2
好,我们接受上面那条方程式,也接受那个表格吧!这个表格让我们得知,埃及在7个荒年期间的欠收率(假设都同样)是0.65,也就是凶年时粮食减产2/3,只生产丰年时期1/3的粮食。别担心,依照约瑟的先见之明,已经在前7年每年都预留0.2(= 1/5)了,所以在荒年时,埃及人可用的粮食是1/3 + 1/5 = 8/15 = 0.53。如果扣掉一些较轻微的腐损率,大约共有0.5的粮食可供食用。
丰年时埃及人可食用的粮食,大约是1 - 0.2(储存率)- 0.2(腐损率)= 0.6。这两个数目(0.5和0.6)相比,我们可以大略推测:在约瑟的先见之明下,荒年期的7年间,埃及人的粮食约比丰年期少10%(= 0.6 - 0.5)。
这是Hamermesh的版本,你相信吗?我觉得他低估了欠收率(x),因为〈创世纪〉内说:「饥荒甚大,全地都绝了粮,甚至埃及地和迦南地的人因那饥荒的缘故都饿昏了。」(参见摘述经文的最后一段)。如果荒年时有0.5的粮食,应不致于如此。我认为,假如欠收率x = 0.84,就较符合「饿昏了」的记载。但是要得到x = 0.84,就必须假设法老王是个短视近利的人(ρ = 1),而事实似乎不是如此。
如果拿3,700百年前的欠收率,和今日世界各地的欠收率相比,Hamermesh认为x = 0.65并不太严重。1996-8年间,美国8个州的小麦欠收率,平均约是0.2;1968-9以及1972-3年间,印度谷物的欠收率分别为0.4和0.6。埃及和今日的状况相比,较严重的是7年的长期荒灾。现代世界若有大型饥荒,联合国会以各种方式救助,荒灾不会长达7年。
参考文献
Hamermesh, Daniel (2002): “How ‘grievous’ was the biblical famine?”, Economics Letters, 74:379-83.
原刊于《当代》2007年9月238期
6为什么1866-68年芬兰饥荒会饿死十万人?
大家熟知的近代大型饥荒,有爱尔兰1847年的大饥荒,导致大量移民到美国;二次大战后,有印度和孟加拉国的大饥荒,21世纪初期仍时有所闻的非洲饥荒。中国的故事就不必说了,邓云特(1937)《中国救荒史》记载许多可歌可泣的事迹;1960年代在毛泽东时期,发生过吃观音土的事,甚至还有吃人的传闻,易子而食的惨事在中国早已不是新闻。
我们较不熟知的故事,是芬兰1866-8年间的饥荒。我们对芬兰大概只有两个印象:这是Nokia手机的祖国,同时也是世界闻名的千湖国与千岛国。其实这是一体的两面:芬兰有1/4的国土在北极圈内,有187,888个湖泊和179,584个岛屿。在这种支离破碎的地区,要架设多少电线杆、拉多少电话线,才能构成完整的通讯网?解决之道就是发展无线话机,只需要成本较低廉的「点状」基地台,不必高成本的「线状」电话线。
芬兰
千湖国和千岛国的意思,就是交通不便:如何建构出有效的公路网和铁路网?这种地理特点的严重后果,就是一旦农产欠收发生饥荒,如何把粮食运送到缺粮之处?这就引发两项经济学上的重要问题。(1)市场失灵:因为交通不便,邻近地区或邻国的多余粮食运不到;或是运到之后成本过高,灾民买不起。(2)政府失灵:在这种情况下,政府就算有心要救,也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饥民饿死。
千湖国和千岛国
1866年发生饥荒时,芬兰人口有180万,死亡率约7.76%。那是个和平时期,纯粹是由于农业欠收。1860年代的芬兰是贫穷农业国,扣掉湖泊和不可居住的岛屿,可耕地只占全国面积的8%。地广人稀,交通不便,都市化的程度低,只有南部靠波罗的海地区,以及西部海湾地区,可以和外国买卖谷物。
黑麦(rye)是穷人的主要食物,占全国农产量的一半;第二重要的是燕麦(oats),是给马和牲畜吃的;第三是做面包的大麦(barley)。以黑麦为例,1860年的总产量是25.6万公吨,1867年大欠收时,只收成12.8万公吨,少了一半;大麦的收成,也大约减少一半。这是全国性的荒年,但更重要的是地区间的严重失衡:芬兰有9省,以Varsinais-Suomi省为例,平均每人的农产量(总产出除以总人口),1867年时约为175公斤,而Kuopio省则只有70公斤。
问题就出在这里:歉收程度较不严重的地区,为什么政府不把这些「较多」的粮食,转运到严重缺粮的地区?答案很简单:非不为也,实不能也。有一项观念,可以说明芬兰9省之间的粮价,在饥荒期间由于运输上的阻碍,造成粮食市场的整合度很低。这项观念,就是经济学界熟知的law of one price(价格单一化)。以可口可乐为例,它的售价低,市场广,销量大。同样容量的可乐,在阿拉斯加的售价,与在纽奥良的售价相同或相差无几。
现在很多国家都能做到这一点,那是因为铁路与公路运输发达,让运费只占商品价值的很小比例。美国在南北战争之前,谷物的运送范围只要超过25英哩,运费就超过货价。在这种情况下,市场的整合度必然相当低,不可能做到价格单一化。在芬兰饥荒时期,由于「千湖」与「千岛」的阻隔,粮食价格的整合度很低,各省之间粮价的差异很大,沿海和内地之间尤其明显。
芬兰饥荒的例子,告诉我们几项特点。(1)国内粮食的市场分隔性高(整合度低),主要是运输条件不足,导致粮食价格无法单一化。(2)同样重要的是,饥荒时期全国各地的粮价同步变动。虽然各省的粮价变动幅度不一,但基本上是同步起伏。这种同步变动的趋势,更使得各省之间的粮价无法相互平衡。(3)饥荒时期各省之间粮价失衡的情况,比非饥荒时期明显严重。(4)各省之间粮价调整的步调缓慢,而且在统计上不显著(表示几乎没有经济意义)。(5)囤积粮食惜售求利的状况不明显,或许是由于粮食普遍缺乏,无粮可囤。(6)政府未能提出积极对策,主因是地广人稀,运送成本过高,不易形成有效的政策。以上6项特征可以浓缩成两点:市场失灵、政府失灵。所造成的后果很简明:十万人饿死。
以下稍微对比中国政府如何主导粮食供需。1998年2月我去哈尔滨参观冰雕,之后搭火车南下沈阳,沿途看到许多像大型蒙古包式的单调深色建筑,一直猜不透是什么奇怪的东西。下车后问当地人,才知道那是因为前一年中国各地农业丰收,余粮过多无处可存,就由中央规划在东北沿着铁路线盖粮仓,把各省的余粮集中管理。我问不到余粮的总吨数,但听说光是把余粮集中到东北的运费,就花了6亿人民币。有几千年惨痛饥荒经验的国家,才会有这种不惜血本的作为。
有一年美国总统带执政团队到中国访问,中国的经济官员好奇地问:美国的物价是由哪个单位管制?美国官员感到莫名其妙:市场机能自己会运作,又不是战时,为什么要管制?中国官员又问:那你们的粮食由哪个机构调配?美国没发生过大型饥荒,根本没这种问题意识,只能礼貌地回答说「没有」。
站在中国官员的立场,以中国的人口和幅员,怎么可能不管制物价、不调配粮食?中国的留美经济学人,不要以为自由经济那套「看不见的手」学说,是超越时空的真理。中国的经济是需要松绑,但还是要积极管理,中国的物资条件与文化背景和欧美迥异,洋人的自由经济有他们的背景与环境条件,未必适合移植。
隋炀帝在公元610年左右开凿江南河,建立南粮北运的重要体系。史书上说他暴虐无道,要人民在运河两岸牵引他的座船,淤浅处还要人下水推船,甚至泡到腰身以下腐溃还不肯放过。或许他真的是暴虐,但如果隋朝没有建立起南粮北运的体系,之后的朝代如何能以北方的有限粮食,喂养稠密的华北人口?又如何支撑得起北方延绵的9边13镇,长期无底洞地耗费粮饷?
南粮北运是帝国生存的大动脉,全汉升(1943)《唐宋帝国与运河》首页就说,隋炀帝开凿的运河,「这一条动脉的畅通与停滞,足以决定唐宋国运的盛衰隆替,其关系的密切简直有如真正的动脉之于身体那样。」明代每年要从南方漕运4百万石粮食到京城,就是在这条输送线的基础上运作的。
如果隋炀帝没有凿通运河,中国历史上不知要多添几百万冤魂;反过来说,如果芬兰历史上出现过隋炀帝,1866-68年的那场饥荒,说不定可以少死5万人。暴君未必无知,他们为了长期的统治,必然要用强势的做法,来完成非常困难的工程。
前面提到,可口可乐的价格几乎全国统一,市场占有率也非常高,使它的主要对手百事可乐备感威胁。百事可乐就出个奇招,恭请尼克松总统(1913-94)担任董事,希望他在1970年代到俄国和中国访问时,把百事可乐带入铁幕国家。他们估计,中国每人每年只要喝1瓶,把这些空玻璃瓶连接起来,就可以从地球排到月球,绕一圈之后再回到地球。可口可乐的对策更高明,他们找到梵蒂冈的教皇,愿意付任何代价,请他做一件小事:圣誔夜大弥撒结束时,不要说Amen!改说Coca Cola!
最后说个抢救饥民的小悲剧。1960年代大陆某处河水暴涨,围困住某个村落,交通断绝,粮食无以为继。空军派飞机投粮,飞到灾区后,看到灾民聚集在沙洲上热烈欢迎。地面的灾民很多,已经缺粮一阵子,又从未见过飞机,兴高采烈地聚在狭长的沙洲观看。飞行员怕砸死人,不敢投粮。灾民期待已久,看飞机只在上空盘旋,群起鼓噪挥舞要他们快投。飞行员反而更不敢投,一直盘旋到油料将尽,再不投就机粮全毁了。结果呢?很多人没饿死,反而被来救他们的粮包砸死了。
参考文献
? Gráda, Cormac (2001): “Markets and famines: evidence from nineteenth-century Finland”, Economic Development and Cultural Change, 49(3):575-90.
7铁路对美国早期的经济发展帮助不大?
建造铁路是重大型的投资,以2000年代初期的台湾高速铁路为例,不知经过多少年的筹划,召募了多少金主,历经几任财政部长与交通部长。欧洲与日本的铁道系统,为了争取这笔大生意,不知牵扯多少政治人物参与;有多少立法委员积极争取,要高铁在自己的选区停靠,有多少地皮因开发而暴涨。以今日的建筑设备、金融体系,一条500公里不到的铁路就搞得乌烟瘴气、全国上下烦躁不耐。
试想看看:19世纪在美国筑一条铁路,资金募集的困难度、建筑技术的障碍,不知要比今日麻烦多少倍。这么庞大的投资,对铁路公司而言,最基本的目的就是要赚钱;对政府而言,是要能降低运输成本,流通农工业产品,促进经济快速发展。然而Robert Fogel(1964)却告诉我们相反的答案:19世纪的美国铁路,对经济发展帮助不大,对GNP(国民所得)的贡献度不超过2%。
美国铁路网(1918)
Fogel有三项独特的贡献。(1)在研究方法论上,他把反事实推论法(counterfactual analysis),成功地运用在美国铁路的个案分析上,证明这种研究方法的可行性,以及可能产生的意外结论。(2)在具体操作的层次上,他提出「社会节省」(social saving)的概念,估算铁路能为社会带来多少贡献,或是能替社会节省多少。(3)他透过(1)与(2)的探讨,得到一项惊奇的结论:铁路对19世纪的社会节省贡献不多,甚至远比不上河运,铁路对经济发展的帮助,远小于专家与社会的认知。
Fogel的这项研究,是「计量史学」早期的重要里程碑,让经济史学界从泥泞的崎岖路,看到一条笔直宽阔迈向成功的高速公路。经济史不再是抄抄写写、说个半真半假的故事,而是有命题、有观点、有概念、有分析、有对比、有精确计算的「科学」分析;因而有了基本的尊严,可以和其它经济学门平起平坐了。好几个国家的经济史学者,把这种方法运用来分析俄国、墨西哥、巴西、英国、苏格兰铁路的经济贡献。
这么昂贵重要的铁道体系,对经济发展的帮助真的那么次要?19世纪美国的工业产值,有哪一项产业比铁路重要?没有。如果连铁路对经济的帮助都不大,那么有哪些产业才真正重要?铁路的重要性,是它在经济起飞时期,所扮演的火车头角色,透过运送原料、产品、人员的功能,对全国的工业产生重分配的效果。
Fogel透过「商品产量」的资料,发现铁路对工业产品的重分配效果「非常小」(minimal)。以铁矿业来说,铁路对铁矿产值的贡献,在19世纪末期的最佳状况下,最多只有17% 的贡献度。在煤业方面,铁路的贡献度不到5%;对木材业的贡献勉强有5%;对机械业的贡献度小于1%。对运输设备的贡献度最大(25%),但也只有「用牲畜拉动运输」贡献度(50%)的一半。对制造业整体而言,铁路的贡献度小于总产值变动的3%,完全没有发挥「火车头产业」的功能。
现在来谈他的另一项估算:铁路替美国带来多少「社会节省」?他以农业产品为分析对象,估算铁路在「区域之间」(interregional,例如从中西部的主要市场,把农产品送到东部与南部)与「区域之内」(intraregional,例如中西部诸城镇之间),对农产品所带来的运输效益。换句话说,如果没有铁路,农产品在区域间与区域内的运送,会因而较无效率或成本会较高昂吗?
Fogel发现:在「区域之内」运送农产品时,铁路取代水路的速度,会比在「区域之间」来得快。也就是说,在「区域之内」运送农产品时,较容易舍水路而选择铁路;但在「区域之间」运送农产品时,并不会那么快就舍水路来就铁路。换言之,铁路在「区域之内」会有较佳的「社会节省」。经过复杂的计算,Fogel认为铁路对运送农产品的贡献,不超过GNP的2.5% 至2.8% 。
如果铁路的贡献这么低微,那么最主要的运输体系是什么?河道水运。依Fogel的估算,美国土地总价值76% 的地方,都有水运可到。假如真的没有铁路,某些部分的土地就会失去价值。Fogel估算,因为没有铁路而损失的土地价值,有3/4(75%)集中在伊利诺、爱荷华、内布拉斯加、堪萨斯这四州。也就是说,假如没有铁路,美国有大部份地区的土地价值,不会受到严重的损失。就算有损失,问题也不大:这些因为没有铁路而失去价值的土地,只要把既有的运河网络稍微延伸,这些土地还是可以用来从事生产。
美国河道水运网(1825)
他得到的结论是:因为没有铁路而损失的可耕地价值,约占GNP的1.8%;若再把因而衍伸出来的间接损失算入,则约占GNP的2.1%。他计算美国东部与西部之间,把城市和城市之间的道路总加起来,大约有825条。他估算四项主要农产品(小麦、玉米、牛肉、猪肉,共约占42% 的农业总产值)的最低运送成本,比较有铁路和无铁路时的成本差异。他得到一项更惊异的结论:「区域之间」由于有铁路的创新,所获得的「社会节省」大约只占GNP的0.6%;如果更夸张地假设铁路运费为零(完全免费),铁路对美国的社会节省,大概只占GNP的1.3%。
我和大多数读者一样,很难接受这么违反长期共通认知的结论:铁路真的这么没有贡献?后来逐渐觉得或许有可能,我想到三项原因:(1)大家对铁路的好印象,是因为大都会的居民,在交通上、工作上、生活上、商品上,长期享受到铁路的便利与效率,报纸与其它媒体,时常传达铁路的不可或缺性。但美国在内战之前的铁路网,并不够密集,还是有相当多的地区、相当高比例的人口,没有享受到铁路的利益。也就是说:1960年代的读者,以自己的时代观点,高估了铁路在19世纪的实际贡献。
(2)美国有不少大河穿越过好几大洲,这些大河的运输量很大,运费比铁路便宜很多。以五大湖区为例,运河和湖泊的运输既方便又便宜,铁路在大河流域和湖泊区的竞争未必有优势。19世纪的美国经济产出中,以农产品和笨重的矿冶、机械为大宗,水运较有竞争力。但铁路有另一种优势,例如可以横向沟通东西部,也可以纵向沟通南北部。
(3)若以19世纪的经济发展需求来看,铁路未必那么关键,反而是传统的河运和湖泊体系,才是产生高额「社会节省」的运输工具。光靠19世纪的稀松铁路网,恐怕不足以支撑起经济发展。20世纪的铁路网逐渐形成,产生规模经济优势,运费大幅下跌,所创造的社会节省,才有显著的GNP意义。
换个角度来看,其实Fogel的结论也不意外。英国是最早有铁道系统的国家,要到19世纪下半叶铁路网形成后,运费低廉到工商业界与百姓能广受好处时,才会有显著的社会节省效果。初期的铁路对英国经济发展,贡献远远比不上发达密布的内河航运。同样地,美国铁路的贡献也必须在20世纪初,构成有效运输网,能普遍加惠工商业与百姓之后,才会产生不可或缺的贡献。
同样的道理,虽然美国在1940年代已能制造B52长程轰炸机,但飞机对经济发展的贡献,必须在1960年代成为普遍化的运输工具,才有显著的GNP意义。1960年代的读者,早已接受铁路的不可或缺性,突然看到Fogel说铁路对美国的经济意义不大,一下子转不过来,还怀疑他的估算偏低。19世纪上半叶的英国铁路、20世纪上半叶美国航空业的经济贡献也不大,Fogel的结论应该有道理,只是我们一下子没想通。
1993年我初读Fogel(1964)的书时,感受非常深刻;2006年写这篇文章时重读,觉得这本42年前出版的名著,还是很了不起。我认为第1章导论(16页)写得尤其好,他把相关的议题清晰地呈现出来,从各种角度来对比不同的见解,说明过去的研究有哪些命题上的谬误、受到哪些视野上的限制、在理论上与计算方法上有哪些缺失。读这章导论的强烈感觉,让我联想到钱穆在〈刘向歆父子年谱〉(《燕京学报》1930年第7期)所写的导言,内分28点力驳康有为《新学伪经考》的谬误。
第1章之外,我要推荐同样令人印象深刻的第3章(页49-110),主题是探讨美国农产品在「区域之间」的配送问题。Fogel先提出估算理论架构,写了一些方程式、定义各项变量的内容,然后用许多统计数字、说明图、地图进行各种估算。这一章有可能是1965年之前,最细密的计量史学代表作。这类的详细估算,在第4、5两章也一再出现。整体而言,我建议读者去图书馆翻阅,或甚至从网络书店买一本,看看在计算器与计算机都不方便的时代,经济史学界已经有这种惊人的成果。
1979年Fogel在哈佛经济系任教时,担任美国经济史学会的会长。他在Journal of Economic History发表一篇54页的长文,对「社会节省」这个观念的争议,提出更完整的说明与证据,内容更是令人叹为观止。Fogel能获得1993年诺贝尔奖,我认为实至名归,因为他不只在铁路问题上征服了学界,之后他对美国奴隶问题的深入研究,以及至今仍未中断地探讨新领域,实在是经济史学界的典范。
和Fogel同时代探讨铁路问题的学者很多,其中以当时任教于柏克莱经济系的Albert Fishlow最有名。Fogel的书问世后一年,Fishlow出版《美国铁路与南北战争之前经济的转变》(1965)。这两本几乎同时出版的书,对美国铁路的经济贡献,有截然相反的论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