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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赖建成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07

铁路对美国早期的经济发展帮助是否显著,是可以继续争辩的问题,但我感觉Fogel在概念能力与分析的穿透力上,会比Fishlow有感染性。经济史学界受Fogel影响最深的,是他的研究方法(反事实推论法),以及他所创用的「社会节省」概念。他在经济史领域半世纪的辛勤研究与教学,协助带动了整个学界的发展,也带领出好几代的生力军,分布在北美各地的经济系,让这个古老的行业回复了应有的尊严。

参考文献

Fishlow, Albert (1965): American Railroads and the Transformation of the Ante-Bellum Economy,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Reviewed by John Majewski, September 2006, http://eh.net/bookreviews/library/Majewski.shtml).

Fogel, Robert (1962): “A quantitative approach to the study of railroads in American economic growth: a report of some preliminary findings”, Journal of Economic History, 22(2):163-97.

Fogel, Robert (1964): Railroads and American Economic Growth: Essays in Econometric History, Baltimor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Reviewed by Lance Davies, May 2000, http://eh.net/bookreviews/library/davis.shtml).

Fogel, Robert (1979): “Notes on the social saving controversy”, Journal of Economic History, 39(1):1-54 (Presidential address of the Economic History Association).

刘瑞华(1994):〈新经济史革命:介绍R. Fogel 和D. North的学说〉,《新史学》,5(3):141-64。

原刊于《当代》2006年10月第230期

8蒸汽机对英国的产业革命帮助不大?

什么?我们小学就知道,蒸汽机对产业革命的绝对重要性,这是全世界普遍的认知,难道过去两百多年间,那么多人确定过的事情,竟然是错的吗?伦敦大学政经学院(LSE)的著名经济史教授Nicolas Crafts,2004年在皇家经济学会的刊物Economic Journal上,发表一篇简明易懂的翻案文章,要说服读者说:如果没有蒸汽机的话,英国在17-18世纪的产业革命还会是发生、会成功。

这个议题有点像Robert Fogel在1962年发表的论文,要证明美国在19世纪时如果没有铁路,经济的发展与成长并不会受到影响。Crafts和Fogel要告诉我们:知识界长期以来的看法是错的,早期的蒸汽机和铁路,对英美经济发展帮助不大。Crafts认为在1830年之前,蒸汽机对英国的经济成长贡献微小(little),直到1850年改良出高压蒸汽机后,对经济的贡献才达到顶峰,距离瓦特1769年研发新型蒸汽机,已经是80年后的事了。

蒸汽机和电力一样,属于「一般目的型的科技」(general purpose technologies, GPT)。以蒸汽机为例,刚发明时只有少数人使用,经济效益不明显(typically minimal);需要几十年的改良推广,才普遍化为日常生活的基本需求。

Crafts的文章要回答三个问题:(1)蒸汽机对生产力成长的贡献,何时达到最高峰?(2) 19世纪的蒸汽机,和20世纪末期的信息科技(如计算机、网络、电子邮件)相比,两者的贡献度能相比拟吗?(3)蒸汽机对生产力的贡献,和整体经济的成长可以相呼应吗?

蒸汽机的运用方式大约有三种:(1)静态式的引擎,例如设在工厂内的蒸汽机;(2)带动火车头的蒸汽机;(3)「铁达尼号」这类大型邮轮内的蒸汽机。经由瓦特改良的蒸汽机,在1769年取得专利权,到了60年之后的1830年代,全英国蒸汽机动力的总和才16万5千马力,大约是全国动力来源的1.5%,重要性很低。

「铁达尼号」大型蒸汽机邮轮(1912)

也不是和一般人想象的,说蒸汽机发明之后,就有许多工厂、火车、轮船大量投下资本,来运用这种科技。甚至到了1870年代,蒸汽机所产生的马力,几乎有一半是用在开矿和棉纺业上。相对于当时的农业和服务业,蒸汽机对英国的GNP几乎没有贡献。

这种情形在美国也一样:要到1850年代,蒸汽机产生一马力的成本,才低于水力产生一马力的成本,制造业才转而大量使用蒸汽机。为什么要在瓦特改良(1769)之后将近一世纪,蒸汽机才比水力有成本上的优势?原因很简单:1850年之前的蒸汽机压力不够,要燃耗过多的煤,才能产生所需的推动力。1850年之后改良出新式涡炉,能提供高压动力,降低煤的消耗,提升马力效率,蒸汽机在产业界才具有竞争力。

具体地说,在瓦特之前的Thomas Newcomen型蒸汽机,若每小时要产生一马力,必须燃耗30磅煤。改良型的瓦特蒸汽机,只需耗煤12.5磅;到19世纪中叶,已进步到只耗煤5磅;20世纪初期,更进步到只耗2磅。

换个方式来表达:1760年时,若要用蒸汽机产生一马力,每年的成本需要33.5英镑(以1760年的币值来计算),1800年降到20.4镑;1870年降到8镑,1910年只须4镑。也就是说,产生一马力的年度成本,在1760到1910的150年间,成本相差8倍以上。如果计入这150年间英镑的贬值程度,则应该超过10倍。

生产每马力的耗煤量大幅减低,除了节省成本,还有许多好处,试举一例。「铁达尼号」在1912年首航时,只需更少的空间载运燃煤,就可从英国航行到美国,船上可供旅客使用的空间更大,载客数量更多,船费就可低廉化。1850年之后的跨洋邮轮业务能蓬勃发展,蒸汽机的燃料下降、马力效率的增长,是重要关键。同样的道理,铁路网也才能迅速发展。

Thomas Newcomen型蒸汽机

以英国为例,利物浦和曼彻斯特之间的铁路,是1830年通车的。20年后,英国已铺设7千英哩的铁路网,后来发展到2万英哩。对英国的经济来说,铁路是非常重要的投资。1855年时,与铁路相关的总资本存量,约占国内生产毛额(GNP)的30%。1850年代初期,英国的火车每年总共约行驶6千万英哩;1870年代中期时,每年约行驶2亿英哩;1910年超过4亿英哩。这种神速的进步,当然是蒸汽机能源效率改进之赐。

现在换个角度,来看蒸汽机对其他行业的贡献。以工厂内的静态式蒸汽机来说,它对劳动者生产力的贡献有多大?这可分两个角度来看。一是占GNP的比例:1760-1850期间,蒸汽机的「产值」只占GNP的0.1%到0.5%;1850-70年间约占1.2%,1870-1910年间占2.2%。这呼应了前面的说法:1850之前的蒸汽机,几乎没有GNP的意义。

第二个角度,是看蒸汽机给社会带来多少利益,也就是Fogel所提出的社会节省(social saving)。得到的答案相似:1760-1850之间,蒸汽机的社会节省,约占GNP的0.2%到0.3%之间;1850-70年间占1.0%,1870-1910年间占1.8%。结论和前面一样:1850之前,蒸汽机的整体社会意义有限,1850之后才超过1%,比过去的印象少很多。

蒸汽机早就发明了,为什么要1850年之后才有GNP上的意义?主因是燃料转换为动力的效率不够理想,导致每马力的生产成本过高;加上机械设计不良,产生的马力不足,因而功能有限。试想:在1850之前,若每部火车要载几车箱的煤,才能行驶100英哩,火车的时速会有多快?越洋邮轮的肚子里,要装多少煤才够航行到纽约?剩下多少空间给旅客?旅客数量不足,旅费就贵。简言之,火车、轮船和飞机都一样,成本必须降低到能使一般民众受益,这些产业才会有GNP意义。

以铁路为例,1830-50年间,这个产业每年的盈余,只占英国GNP的0.6%,1850-70年间快速成长到2.1%,1870-1910年间是2.7%。以铁路的「产值」来说,1830-50年间只占GNP的1%;1850-70年间明显增到4%,1870-1910年间是6%。这种效果在轮船就稍慢了:1850-70年间,轮船业的利润只占GNP的0.2%,1870-1910年间激增到1.1%。同样地,轮船业的「产值」在1850-70年间,只占GNP的0.7%,1870-1910年间飞跃到3.4%。铁路和轮船都是靠蒸汽机推动的运输业,也是蒸汽机最能展现功能的行业,上面的证据显示:1850之前,蒸汽机没有GNP的显著意义。

是不是这类「一般目的型的科技」(GPT),都有类似的情形?电力发明40年之后,一般民众才能普遍受惠。瓦特在1796改良蒸汽机之后,要等80年才有普及的商业意义。若以1927年Charles Lindbergh(林白)单人无停靠飞越大西洋为起始点,飞航器也要40年之后,才有商业和GNP上的意义。IBM在1950年代开始制造大型计算机主机,虽然很快就有工业和科学上的用途,但必须在35至40年后,才对一般人的日常生活有深刻影响,个人计算机才迅速发展成有GNP意义的产业。

Crafts(2004)这篇文章告诉我们三项重点。(1)蒸汽机有经济上的意义,是在19世纪下半叶(1850)之后;过去认为它对英国产业革命的贡献不可磨灭,这种见解恐怕不成立。(2)蒸汽机从瓦特在1769改良之后,到能让百姓普遍受益,需要约80年的漫长等待。20世纪发明的电力、飞机、计算机,所需的成熟时间较短(50年、40年、30年),就能产生比蒸汽机更大的GNP百分比产值。(3)我们对历史的认知,大都建构在印象式的证据上;现在经济学界有更好的分析工具,有更多的统计数字可用,可以推翻愈来愈多的错误认知。

我好奇的是:如果蒸汽机的发明,对18世纪的英国工业革命贡献不多,那么工业革命的起因、革命的主力是什么?请知道答案的读者告诉我。

参考文献

Crafts, Nicolas (2004): “Steam as a general purpose technology: a growth accounting perspective”, Economic Journal, 114:338-51.

9英国是产业革命的龙头?

提到产业革命,许多人脑中的立即反应就是:蒸汽机、在英国、从17世纪至19世纪。德国慕尼黑大学经济史教授John Komlos,告诉我们三项不同的观念:(1)产业革命和政治革命很不同的一点,就是没有明确的起讫年。产业革命是长久累积的缓慢变动过程,界定出确切的年代,纯粹是教学与考试的方便,没有真正的经济意义。(2)过度强调英国的龙头地位,或是英国强盛、欧陆弱慢的错误形象,其实法德都有行业比英国先进。(3)过度强调某些关键产业,例如棉纺、毛纺、蒸汽机,其实同时期还有许多行业有过重要的发展,需要做更全面更深入的分析。

John Komlos

在所谓的产业革命期间,英国并不是一枝独秀地发展,欧洲各地都有平行的成长,例如法国的亚尔萨斯、捷克的波希米亚、比利时与荷兰的法兰德斯、德国的汉堡、意大利的隆巴第、法国北部、瑞士的苏黎世。以捷克的波希米亚和莫拉维亚为例,1760-1800年间,产业劳动力的年成长率约4%,比英国还高。以平均国民所得来说,法国在18世纪的成果,和英国一样亮丽。当时就有人说,产业革命其实是1799年从法国开始的。

英国在棉纺、钢铁、蒸汽机这几项,确实领先各国。但不要忘了,伦敦的造纸厂很想学到法国、荷兰、意大利同行的优良秘密,英国并不是样样领先。再以金融业为例,阿姆斯特丹的银行、证券、融资,组织上和规模上都遥遥领先伦敦。古典经济学派的大师戴维˙理嘉图,就是从荷兰的金融界转到英国,用他的专业知识发了大财。简言之,欧陆诸国在软件与硬件上,都不是英国的跟随者。

再以最著名的棉纺业为例,英国在印度掌控原料的优势,加上成熟的生产技术与积极的海外营销能力,在这个产业上确实超越各国。但这也只限于产业革命的初期,而且领先的期间也不长。因为新大陆美国的棉花产量,在黑奴的协助下,很快就比英国质量好价格低,机械化得比英国快。再就棉纺技术来说,瑞士与亚尔萨斯的棉纺业者,在1830年就超越英国了。

以上的内容,是要更正一项观念:产业革命并不只是在英国发生,而是在欧陆诸国与北美同时发展。英国最著名的棉纺业,其实也只集中在几个地区,例如曼彻斯特、兰开夏地区,并非全国都是棉纺业。再说,英国诸多城市中,也有许多与产业无关,牛津、剑桥这些学术城不说,East Anglia、Westmoreland、Cornwall这些城市就与工业无关。

第二项要更正的观念是:并不是在产业革命时期,才有机械化的能力;其实在更早的时期,工厂就知道要运用机械了。以动力来说,大家以为蒸汽机是产业革命的关键,其实蒸汽机具有国民所得的意义,是1830年之后的事。在此之前,蒸汽机的产业贡献,未必比水力推动的机械来得大。

以英国为例,公元1066年时,全国已有6千座水力磨坊,这些水力磨坊对13世纪的产业贡献,未必比蒸汽机对18-19世纪的GNP贡献来得小。再以煤矿为例,1550到1680年间,年产量从20万公吨激增到3百万公吨。这些简单的数据,是要说明17-18世纪机械化与蒸汽机的发明,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重要。替代性的动能早已存在,而且在19世纪之前,甚至比蒸汽机还有效率。

第三项要更正的观念是:要判断一个社会的进步,不能只看它的产业成果。像蒸汽机这类的技术突破,当然很引人注目,但社会结构与经济组织的改变也很重要,例如:教育的普及程度、对专利权的法律保护、社会制度的合理化、金融体系的发展、货币制度的流畅化、运输网络的兴建、公共卫生的普及。也就是说,社会、政治、经济各方面,都要能同步成长才有意义,不能只看重产业的单点成果。就这点而言,欧陆诸国的成就并不比英国差,英国并没有领先列强的优势。

第四项要更正的观念是:早在17世纪,就出现大规模的染料厂、玻璃厂、鼓风炉,雇用员工的人数早已上百,有些工厂甚至还超过千人。简言之,机械化的大型工厂,并非在工业革命时期才出现;并不是在工业革命时期,才有现代工业。工业革命是延续性的演化发展,是根基于之前几百年来的成就,而不是突然出现;也没有明显的「时代断裂性」,让我们明确看出工业革命「之前和之后的差别」。

经济成长率在1760年之后,确实有过明显的上扬。但不要忘记,英国在1840年时,是「饥饿的40年代」,也不要忘记马尔萨斯的《人口论》,是1798年出版的(《人口论》强调食物以等差级数成长,人口以等比级数成长)。这两件事指出:在传统认知的产业革命时期,英国经济也有非常困难的阶段,生活未必比产业革命之前好。就算产业革命时期经济快速成长,很快就被更快的人口成长率消耗掉了。

第五项要修正的观念是:并不是在产业革命时期,所有的行业都焕然一新,欣欣向荣。事实是:各行各业的状况很不平均,机械化的过程很缓慢,老的旧机器与过时的生产模式,也不是几十年间就能汰旧更新。到了1830年代,针织业、织布业、皮革业、造车业、建筑业、食品业,还都是用传统的方式生产。以棉纺业来说,它是个钻石般闪亮的行业,但并不是工业的火车头,更不是产业革命成功不可或缺的关键。当时前四大就业部门(雇用人数最多的行业)中,有三项与工业无关:农业、家庭服务业、建筑业。

有一项对英国产业发展很重要,但一直被人轻忽的因素,是内河航行网的完成。1750年时,可航行的水道增加一倍,使得物料、商品、人员的运送成本大幅下降,这是比机械化和蒸汽机更重要的基础建设。

英国产业革命

整体而言,产业革命是个多面向的现象,不单是由蒸汽机和棉纺业组成。也不只是生产技术的发明与进步,软件方面的进步(教育、卫生、金融、货币、法律),必须同时发展才有意义。欧洲的产业革命,是几世纪来长期累积的现象,是一种百花齐放的状态,不是英国独有的特殊成就。也不是单用蒸汽机就能描述,它是18世纪时欧洲与北美的景气上扬现象,是跨国性的,是演化与进化式的,不是突然的与革命式的,是长期缓慢的,不是短暂激烈的。

参考文献

Komlos, John (2000): “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 as the escape from the Malthusian trap”, Journal of European Economic History, 29(2-3):307-31.

10为什么《共产党宣言》对英国的影响不大?

很多人听说过《共产党宣言》(Manifest der Kommunistischen Partei,译为Manifesto of the Communist Party,或The Communist Manifesto,马克思与恩格斯合着,1848年2月21日出版),但很少人知道这本100页不到的名著,有哪些主要诉求。它有十项主要目标,以下列举前五项:(1)废止土地财产权,把所有地租用在公共目的上。(2)采累进所得税。(3)废止继承权。(4)没收移居外国者和反叛者的财产。(5)把金融信用集中在国家手中,以国家资本创办国家银行,行使金融独占权。

《共产党宣言》首页

如果我是生活在19世纪西欧的良心公民,怎么不会被《共产党宣言》吸引?1920-30年代共产主义在中国风行时,就有人看穿这套主义的特质:30岁之前不相信共产主义,是没有人性;30岁之后还相信共产主义,是没有理性。

很多人看过马克思的相片,一副革命家的样子,皮肤黝黑,眼睛深陷,硕大结实,蓄着威仪逼人的大胡子。在实际生活里,他衣着散乱、举止迟钝、拘泥细节、迹近于病态的完美主义者。相对地,恩格斯是个资产阶级,高瘦貌美文雅,喜欢赛马、比剑、狩猎,曾经在Weser河两岸间游了4趟。他风趣机敏,心智灵巧敏锐,结结巴巴地可以说20种语言。为了贯彻革命热情,他特地在无产阶级中找爱人。恩格斯只被阿拉伯语的四千种动词字根难倒,而马克思学了20年英文,还改不掉生硬的条顿口音。恩格斯犀利而具广度,马克思睿智而具深度。

康乃尔大学的George Boyer教授,1998年发表一篇让人耳目一新的论文。(1)探讨马恩合写《宣言》时英国的经济状况,也就是说,他要重构《宣言》的经济史背景。(2)阐明马克思写作此书时,未必了解当时的产业界实况,他过度接受恩格斯对外界看法的「二手传播」;也把恩格斯在1845年出版的《英国劳工阶级的状况》,摘录到《宣言》的第一部分内。(3)重新检讨1830-40年代,棉纺织业重镇曼彻斯特的经济、社会、政治情势,重估1830-40年代的劳工生活状况。(4)回顾《宣言》出版后,英国经济状况的变化,说明为何《宣言》在英国没有得到劳工界的注意与支持,反而是到了1910年代,才在俄国得到热烈回响。

George Boyer

马恩合写《宣言》时,两个人都还不到30岁。马克思因为政府关闭他所编辑的报纸,1843年从普鲁士搬到巴黎,1845年被法国驱逐出境。恩格斯当时住在巴黎,他父亲经营棉纺业,在德国与英国的曼彻斯特有分公司。1842年他们在巴黎结识,合写过两本书:The Holy Family(1845)和The German Ideology(1846)。1847年11月,他们去伦敦参加「共产党联盟」(Communist League)大会,马克思在会中大放异彩。会议结束时,有人邀约他们写一项「宣言」来陈述「联盟」的主张。马克思在1847年12月至1848年元月间写出《宣言》,2月在伦敦出版,正好赶上欧洲各地的革命热潮,但《宣言》对革命似乎没有影响。

《宣言》最广为人知的,是书内第一部分:「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两位作者描述产业资本主义的发展,预测它日后不可避免的命运。他们一开始就宣称:「所有社会的历史,就是一部阶级斗争史。」他们把资产阶级形容为「无怜悯心、赤裸裸的自私自利、无耻、直接、粗暴的剥削」。资产阶级制造了无产阶级(现代工业的劳动阶层),这些可怜的劳工,把自己一块块地卖给资本家,只有在找到工作时才能生存,而且只有在能用劳工来增加资本时,才找得到工作。

工人成为机械的附属品,像士兵一样地被组织起来。随着工人阶级生活条件的恶化,资产阶级愈来愈不适合治理社会;社会内部会产生动乱,爆发为公开的革命,推翻资产阶级,摧毁私人财产。资产阶级的所作所为,其实都是在自掘坟墓,因此,「无产阶级除了手铐和脚镣之外,没什么好损失的,他们可以赢得整个世界。世界各国的劳动者,联合起来吧!」

以上是众所熟知的「思想」,现在来看当时英国产业界的「实况」。1840年时,英国成年男性劳动力中,有47.3%在产业界工作;1900年之前,西欧没有任何国家的工人比例这么高过。这47.3%的工人,并非全都在与机械、技术相关的部门工作。1861年之前,整个英国还称不上是「一座工厂」,大型的工厂很少(大都是棉纺厂);这些棉纺厂位于英国中西部兰开夏地区,集中在此区东南方的曼彻斯特。

我们从《宣言》得到的印象是:只要是劳工,就被资产阶级剥削得很悲惨。其实是《宣言》过度渲染了,大部分的工人还是在传统的小型工厂就业,真正被系统地剥削的大型棉纺厂很少,而且集中在曼彻斯特。以撰写《美国的民主》闻名的法国政治思想家托克维尔(Alexis de Tocqueville,1805-59),1835年参观曼彻斯特与伯明翰(1840年代英国的第2大工业城)。他说曼彻斯特「有一些大资本家,几千个穷苦的工人,和少数中产阶级。工厂内的工人数以千计,每个工厂有两三千人。」而伯明翰「有少数大产业,有许多小工业。工人在自己家里工作,或在小型工厂内和老板一起工作。工人看起来较健康,生活较好,较有秩序,也比较有道德。」

问题出在哪里?因为恩格斯的家族在曼彻斯特有棉纺工厂,他没在伯明翰住过,他把曼彻斯特的状况,过度一般化为全英国的普遍情形。贫困的马克思,家庭的负担那么重,根本没钱去伦敦之外的地方旅行,他对劳工阶级的知识,泰半靠恩格斯转述,或从报章杂志断章取义。革命的热情加上共产党「联盟」的委托,这两个人在30岁不到的年纪,在见闻有限的认知里,渲染了劳工阶级被剥削的惨状。外国和后世的读者,缺少第一手的实况理解,很容易就被《宣言》里的动人言词,激起无限的情怀。

为什么恩格斯在曼彻斯特时,会观察到工人的悲惨生活?《宣言》的解释是:因为他们被资本家无情地剥削。现代的经济史学者有另一种解释:因为那时的英国正处于「1840年代的饥荒」(hungry ’40s)。恩格斯对曼彻斯特的悲惨印象,和de Tocqueville、Charles Dickens、Sir Charles Napier等人的观察类似。有人说:每个时代都有一座让人震惊的城市(the shock city),而曼彻斯特就是1840年代令人「震惊的城市」。它吸引世界各国人士来参观,把社会与政府措手无策的问题,以及富人与穷人之间的阶级问题,都浮在桌面上让大家看得一清二楚。

1841年普查128家曼彻斯特的工厂,数据显示有32%的棉花工人,在规模大于5百个工人的工厂里就业。城里的街道狭窄,路面没铺设,到处是污泥、排泄物、恶心的臭味,肮脏的环境让传染病迅速散布。劳工、机械工的平均死亡年龄是17岁。相对地,在乡村地区的Ruthland,平均死亡年龄是38岁;曼彻斯特的孩童,57%在5岁之前死亡。为什么工人还要住在曼彻斯特?因为工资是Ruthland的2倍。

恩格斯到曼彻斯特参观的时间,是1842年秋季,正是「饥饿的40年代」初期:英国的景气大幅下跌,棉纺业陷入困境,资本家破产。失业率在1841年时已经15%,1848年更高达18.6%。虽然有社会救济,但那是杯水车薪。以1842年夏季为例,每天要供应三千人热汤(无食物),「有很多人已经到了绝对饥饿的状态」。在这种高度压力下,整个社会与工人阶级已经出现暴动的倾向(rioting propensities)。

1842年8月7日,有一万名工人发动罢工,要求「合理的工作与合理的工资」(a fair day’s wage for a fair day’s work)。罢工者拔掉工厂的动力设备,破坏生产工具,军队介入逮捕带头者。罢工事件三个月后,也就是1842年的秋季,恩格斯才来到曼彻斯特,他所见到的是罢工后的残破景象。

现在要争辩的是:你认为这是社会性的事件,还是经济性的罢工?前面说过,工人要的是「合理的工作与合理的工资」,目的在养家活口,属于「经济衰退型的民权运动」。恩格斯把他在曼彻斯特的见闻转告马克思,15个月后《宣言》出版时,罢工运动早已结束,气氛消失。如果《宣言》提早6年出版,说不定会有火上加油的效果。1842年大罢工时,有人预测会出现革命,但没发生,原因很明白:工人要生活,生活不下去才暴动。

《宣言》在1848年2月出版后,欧洲各地掀起了革命的浪潮:从巴黎开始,迅速传到奥地利、德国、意大利。为什么没传到英国?这是资产阶级和工人阶级明显对立的时期,是劳资斗争最好的战场,是马克思、恩格斯、共产党联盟最期盼发生革命的国家,为什么反而一片宁静?因为1848年之后不久,英国就进入1850-60年代的「维多利亚繁荣期」(Victorian boom)。

1856-73年间,英国工人每小时的生产力,每年成长1.3%,这项成长率直到1951-73年间才被超越过。也就是说,《宣言》里所预测的(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工资会下降),完全猜错了。工人的生活水平,在这段繁荣时期大幅提高,实质工资在1851-73年间,增加26%,在1851-81年间增加了38%。经济好转后,工人组织全国性的工会,保障工人的福利,不必依靠国家来救助。

工人生活安定后,对斗争的兴趣就不大了;《宣言》里所预测的工人革命,也就无从发生。这项重要的历史经验告诉我们:「拼经济」是治国的首要目标,古今中外皆然。《宣言》里所传达的讯息,以现代的眼光来看,显然是从一个较短的事件时间,对单一产业(棉纺)与单一城市(曼彻斯特)做了较狭隘的观察,提出过度悲观的结论(资本制度必亡),也过度高估无产阶级革命的可能性与可行性。

英国经济好转后,《宣言》的两位作者仍未死心,期盼着下一波的经济危机,会再带来革命的热潮,历史显然让这两位30多岁的作者失望了。失望之余,他们转而批评劳工阶级在向资本家(压迫者)摇尾乞怜。恩格斯去世之前一年(1894)说:「我们对英国工人实在失望,…他们的思想与观点,基本上是资本主义式的,他们只有实际倾向的狭隘心态。」恩格斯去世22年后(1917),共产党的革命才在俄国发生。

参考文献

Boyer, George (1998): “The historical background of the Communist Manifesto”, 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 12(4):151-74.

Buchholz, Todd (1989): New Ideas from Dead Economists: An Introduction to Modern Economic Thought,冯勃翰译:《经济大师不死》,台北:先觉出版社(第6章:马克思)。

Heilbroner, Robert (1983): The Worldly Philosophers,蔡伸章译:《改变历史的经济学家》台北:志文出版社(第5章:马克思)。

原刊于《当代》2007年8月第237期

11为什么欧洲要杀害巫者?

13至19世纪间,欧洲约有一百万人被控巫罪而死。主要的审判与行刑,集中在16和17世纪,以德国的某个乡镇为例,一天之内有四百人被处死。受害者主要是女性,基本上都是穷人,寡妇的比例高得有点奇怪。施刑者的分布很广:宗教法庭和民间法庭都有,天主教和基督教都做。地理分布很平均:欧洲各地都有,西南欧比北欧和东欧更早开始,也更早结束;美洲也有类似的事情,尤其以麻州的Salem城最为人知。

虽然欧美地区审判巫者的事情,在18世纪时已经结束,但今日仍有许多国家(尤其在开发中地区),还有指控巫者与杀巫的情形。例如非洲南撒哈拉沙漠地区,就指控巫者散布艾滋病毒使人病亡。崇信巫者与残杀巫者,是古今中外的普同现象。

欧美审判巫者的研究

研究欧美巫者的文献非常丰富,只要在Amazon.com打入witchcraft,就可以找到读不完的著作。在中国方面,Philip Kuhn的名著《叫魂》,研究乾隆盛世的妖术大恐慌,是近20年来较著名的一本。在欧洲方面,现在较可追溯的事件,是13世纪时由宗教机构(尤其是天主教的法庭)执行,但到了中世纪晚期,就少见到教会介入,审判巫者的事件减少许多。有人提出不同的解释,说明为何巫者人数后来会减少,其中一种说法是:专业男性医师出现后,女助产士和女性民俗疗者(女巫)的活动空间就少了。

大多数对巫者的研究,都属于某个地区的某些案例或某类行为,属于微观层面的分析。哈佛大学经济系的女博士生Emily Oster,2004年发表一篇宏观性、跨地区性的报告,检讨为什么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会出现大规模的巫者审判。Oster采取不同的切入点,认为欧洲会发生大规模审判巫者、杀灭巫者,主要是经济性的因素:气候转入小冰期,农获减少,在粮食短缺的压力下,必须去除生产力最低的穷人、老人、寡妇,社会给这些边际人口的罪名,就是宣称这些代罪羔羊为巫者。

为什么她会有这种奇特的见解?因为审判巫者活动最盛的时期,正好都是平均气温较低的阶段,也就是气象史上所谓的小冰期。这会导致农作物欠收,海水太冷也会影响渔获,这对欧洲北部的食物供应,会产生严重冲击。巫者审判增加、气候变冷、经济成长下降,这三者之间的相关性,应该不只是单纯的偶然。

为什么要用指控巫者的方式,来消除边际人口?因为巫者的阴森形象,最容易引起民众的惊恐与排斥。欧洲的宗教势力庞大,拥有现成的教会组织网络,方便利用制度杀人。以天主教为例,驱魔是教廷正式许可的作为,去世不久的教宗保禄二世,就曾经在公共场所替一位少女驱魔,但未成功。

如果21世纪初期的欧洲,尚能接受教宗的驱魔,我们对文艺复兴时期的杀巫现象,就不必惊讶了。几乎所有的宗教都会提到魔鬼,《圣经?出埃及记》第22章18节说:「行邪术的女人,不可容她存活。」天主教和基督教的猎巫历史久远,道教和佛教在这方面的记载更多。

大致说来,文艺复兴时期欧洲的猎巫活动,在15世纪初期相当明显,15世纪末到16世纪之间暂时平息。16世纪中叶到18世纪末,是迫害巫者最严重的阶段,这也是本文探讨的时期。欧洲自中世纪以来,就有许多记载巫者的文献,以1484年出版的Malleus Malleficarum为例,这本类似巫术大全的书,对各式各样的巫术信仰、巫者的法力与作为,都有详尽的记载。也提供完整的引导,说明要如何审讯嫌疑巫者,使她(他)们认罪;解说巫者如何呼风唤雨、破坏农作、兴风作浪、打闪电、引发海啸。这些事情我们都知道,是非人力所能及的自然现象,却硬要被指控为巫者的代罪羔羊承担责任。

从气象史的角度来看,10至13世纪之间的平均气温,是四百年的「中世纪温暖期」。14世纪起气温开始下降,直到19世纪初期才又回暖。在这段小冰期间,最寒冷的是1590年代,以及1680-1730之间,平均温度约比之前的世纪低华氏2度。看起来数字好像很少,但已足够让当时接近北极圈的冰岛被冰块包围,伦敦的泰晤士河和荷兰的运河结冻。平均气温降低华氏2度,对农作物有何影响?如果今天冷明天暖后天热,全年的「总积温」不变,短暂的温度失调对农作物没有影响。但如果整年平均低华氏2度,365天就共降低730度的总积温,那就严重了。

英国著名的经济学者Stanley Jevons (1835-82),曾经研究太阳黑子活动对农业歉收的影响,也有人研究印度尼西亚火山爆发,对全球气温变化的影响。现在Oster要用统计数字,来观察气温变化和杀巫的活动,统计上是否有显著相关。研究欧洲杀巫历史的学者,早就把气候的极端化,当作控诉巫者的重要因素。Oster想用经济学界擅长的计量工具,来证实这项猜测,她得到的答案很明确:Yes。

Emily Oster

她的资料取自欧洲11个地区的档案:瑞士的Basel、爱沙尼亚、英国的Essex、芬兰、法国东部的Franche-Comté、日内瓦、英国的Home Circuit、匈牙利、瑞士西边与法国交界的Neuch?tel、巴黎、苏格兰。她用这些资料画出两条线:一条是温度变化趋势,另一条是杀巫人数的起伏线。很明显地,在1520-1770期间,只要气候变暖,杀巫人数就下降;气温一下降,杀巫人数就上升。但这只是用肉眼来判断,未必有科学的说服力。

Oster把这些数据输入计算机,用统计软件来显示相关性是否可靠。她得到的系数,显著水平都在90%以上,有好几项在95%?以上,更有好几项在99%以上。她反复作不同的统计检定,得到的答案都是显著负相关:气温下降会引发更多的审判巫者案例。

有人会说,以这么宽广的地区,用这么长的年份来做回归分析,虽然统计上很显著,但也应该用个知名的城市为例,看这种负相关是否还成立?Oster用日内瓦的数据,再度明确显示:气温降得愈低,控诉巫者的案例就明显增加。她引述历史学界的研究,说各国内战的发生,通常是在景气衰退的时期。我们都知道,农业时代影响收成的重要因素,就是气候(气温)变化。

2003年有人发表一项研究,说近代非洲坦桑尼亚仍有杀巫,被指控为巫者而受害的,通常是年老女性。在降雨量极少或极多时,被杀的巫者人数都会增加。Oster说,其实现代的坦桑尼亚,和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一样,在面临粮食短缺的压力时,会选择清除社会中最不具生产力的份子,而老妇、寡妇、穷人都没有自我保护能力。指控这些人是否为巫者其实不是要点,重点是在那个社会里要用哪种罪名最方便,或是最顺理成章。在宗教性浓厚的欧洲,巫者是最好的罪名。

清华大学历史研究所退休的陈良佐教授,写过两篇深厚扎实的论文(1991、1996),探讨春秋到两汉时期的气候变迁。他的基本结论是:「战国到文景时代的气候是温暖期,…武帝时期是气候温暖期转入小冰期的过渡期。…到了元帝时期正式进入小冰期。王莽时代低温和灾害达到高峰。东汉初期的气候是西汉小冰期的延续,…桓灵时代气候恶劣的程度不下于王莽时期。」(1996:323)

这项结论明白告诉我们:西汉末期会有严重的社会动荡,和当时的气候有密切关系;王莽虽然极力挽回颓势,积极做了许多改革也徒然无功;汉朝的灭亡和气候的变迁脱离不了干系。过去的历史解释,大都把责任归在帝王的英明与否,其实怎么能把翻船的责任全算在船长头上,而不考虑当时海象与风浪的恶劣程度呢?

参考文献

Kuhn, Philip (1990): Soulstealers: the Chinese Sorcery Scare of 1768,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孔复礼(Philip Kuhn)原著,陈兼、刘昶译(2000):《叫魂:乾隆盛世的妖术大恐慌》,台北:时英出版社。

Oster, Emily (2004): “Witchcraft, weather and economic growth in Renaissance Europe”, 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 18(1):21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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