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良佐(1991)〈从春秋到两汉我国古代的气候变迁:兼论《管子?轻重》著作的年代〉,《新史学》,2(1):1-49。
陈良佐(1996)〈再探战国到两汉的气候变迁〉,《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67(2): 323-81。
12为什么欧洲的教堂要盖这么大这么久?
1979-84年间,我在巴黎与比利时求学,最重要的任务之一,就是在护照允许的地区内广泛旅行。当时的台湾护照,规定不准到社会主义国家,东德、匈牙利、波兰、俄国、南斯拉夫的领事馆会说,我们可以给签证,但是台湾政府不让你来。所以我的足迹就限在北非、西欧诸国与英国。
欧洲的宗教气氛很重,每到个大地方,就会看到历史悠久的重要教堂,简单说五个。一是巴黎的圣母院,终年访客不断,其实它的高度与面积只能算中等。我走上屋顶逛了一圈,对中世纪教堂的设计与建筑能力,大为叹服。雨果的小说《钟楼怪人》,就是以此为背景,更让游客非到此一游不可。
第二个印象深刻的,是德国科隆河畔尖耸入云的大教堂,内部高度155英呎。有好几张大照片显示,二次大战期间科隆被夷为平地,但美军轰炸时完全没损伤教堂,因为他们知道这是重要文化财,炸下去就会结下民族深仇。走入这个哥德式教堂的内部,会有一种震撼的感觉,实在盖得既雄伟又艺术。
德国科隆河畔尖耸入云的大教堂
第三是伦敦的圣保罗大教堂,黛安娜王妃与查理王储的婚礼,就是在这里举行的,内部高度103英呎。我记得是隆冬时去的,有个管理员要我这个不懂礼貌的访客,进教堂后要脱帽。
第四是罗马的梵蒂冈教堂,参观后才了解什么叫做教廷。我参观过梵蒂冈两次,它是全世界最漂亮、最雄伟、最丰富、最权威的教堂。走入大厅后,就有叹为观止的米开朗基罗作品,天花板上的壁画,让人有天使正在升空的感觉。走到教堂顶端的圆屋顶,有个金碧辉煌的mosaic(马赛克镶嵌细工图画),漂亮得令人目瞪口呆。在中段的宽广阳台里,有12尊圣像,各自约有两层楼高,不知建筑时如何搬上去的。教堂内的电梯宽大,有保养很好的木板,给教会的大老当座椅。附设的雕刻馆、美术、图书馆,都丰富到让人摇头。
第五个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法国香槟地区的Reims主教大教堂,13世纪时盖的,有许多漂亮的石雕作品。大门的圆形彩色窗上头,写了三个让我印象深刻的拉丁字:Deo Optimo Maximo。我在Google查了一下,有两种译法,一是To God, best and greatest;二是To God, most good, most great。我觉得都没有译出内涵,但也知道这三个字不容易翻译,需要略作解说。
法国香槟地区的Reims主教大教堂
Deo就是上帝或是神,很清楚。Optimo是数学上「最适」的意思,Maximo是「极大」的意思。这三个字合起来就是:上帝是最大的,同时也是最适的。能同时具备「最大」和「最适」这两项条件的,大概也必须尊称为上帝了。这三个简单的拉丁字,显示中世纪欧洲人的思考已经相当深刻了。
听说埔里的中台禅寺,建造费用了30亿台币。在有大型卡车运输、有吊车施工、有计算机可仿真设计的条件下,还需要这么庞大的经费。我有理由相信,建造梵蒂冈教堂的总经费,以现代的币值和现代的施工技术,300亿或甚至3000亿台币也盖不起来(艺术品要算在内)。
盖一座大教堂的技术困难很多,有一项肉眼看不到而难度又很高的,是内部空间与音响声学(acoustic)的设计。在没有麦克风扩音器的时代,如何让讲道者的声音传遍教堂,又不会有回音干扰,要做好这一点非常不容易,有些教堂就很以声响的杰出效果为荣。
现在回到本文的主题:为什么欧洲每个城市都有雄伟的教堂,有些还要盖两三个世纪?以法国史特拉斯堡的教堂为例,盖了不知几百年,至今还有一边(我记得是右边)的大柱子顶端尚未完成。为什么要用这么长的时间盖得这么大?先看以下的统计表:
城市(国家)
面积(平方英呎)
内部高度(英呎)
建筑年代
Amiens(法国)
70,000
144
1220-1290
Bourges(法国)
79,200
117
1199-1265
Burgos(西班牙)
64,600
1221-1568
Canterbury(英国)
55,000
1096-1497
Chartres(法国)
75,000
106
1134-1220
Ely(英国)
46,000
1083-1348
Laon(法国)
57,000
1160-1230
Reims(法国)
91,250
1201-1427
Rouen(法国)
不详
1150-1509
Salisbury(英国)
72,600
84
1220-1334
Strasbourg(法国)
35,000
1190-1439
巴黎圣母院
60,000
1163-1250
有三位经济学者Bercea、Ekelund、Tollison在2005年合写一篇短文,说明欧洲各地用几百年的时间,花费这么大的人力与财力,来盖超大型的教堂,其实符合经济学上的竞争策略。从专业期刊的角度来看,这篇文章写得不好,主笔者是Bercea,是个研究生兼助理。文章还很生嫩,论点不够坚强,推理也不够严密,思考上也没多大刺激性,谈不上创意,如果我是期刊主编,可能不会接受。那为什么还会刊登出来呢?因为他们用产业竞争的角度,来看欧洲各地竞相建筑大教堂的动机。故事的主轴很简单,摘述如下。
中世纪的欧洲经济尚未起飞,封建领主的庄园是经济重心,每年能剩余累积的部份不多。当时最能掌控经济、影响政治的是宗教界,教会拥有城市土地、农庄、捐献,这是其它团体无法比拟的资源。为了维护教会的独占性特权,最好的策略就是以几百年的时间,建筑超大型的教堂,把该地区的剩余资源大幅投入教堂,这有两点好处。(1)经济资源与劳动市场都在教会的掌控下,教会的政治、经济、宗教实力稳居第一。(2)不同的宗教(例如基督教),若想进入此地区发展,就很不容易抢到所需的各种资源,来盖自己的教堂。
简单地说,天主教的策略,就是用「超额设备」(excess capacity)的手法,盖一座比实际需要还大很多的教堂,来阻挡其它宗教的进入与竞争。换言之,天主教先抢光对手的可能生存空间,让自己独自壮大,然后又以这么雄伟的教堂(好像是孔雀的漂亮大型尾扇)来炫耀,一方面吸取更多的资源(磁吸效应),二方面又可吓阻潜在的竞争者与威胁者。
教会抢夺经济资源的常见手法,是以政治和宗教的力量,占有最具经济价值的土地,然后在各种市集与交易场所课税。接着要求商人捐献报效,用这些钱来盖教堂,进行军事活动(宗教战争)。教会是宗教团体,但在经济资源的抢夺上,却是个精明独占企业家;商人若想要发展大生意或包工程,教会是必须攀结的机构。
教堂更是多重功能的聚会所:政治、宗教的中心,民间生(受洗)死(葬仪)的必经场所,也是利益交换、磋商、贿赂、纠纷仲裁、节庆活动的中心。反过来说,中世纪的经济尚未起飞,哥伦布尚未发现新大陆,如果不兴建超大型的教堂,地方经济怎会繁荣?劳动市场怎会活络?政治与工商业的协调、磋商、调解,由谁来做?
简言之,此文的作者认为,中世纪欧洲教堂要盖这么大这么久的原因很简单:教会先掌控地方的政治与经济资源,然后用超额设备(excess capacity)的手法,以几世纪的时间盖超大型教堂,产生一种grandeur effect(孔雀开屏效应)。这么做有三项好处:一方面巩固自己的地盘;二方面向潜在的竞争者与威胁者炫耀,阻挡他们进入;三方面透过这种大型公共建设,繁荣地方经济,活络当地的就业市场。
参考文献
Bercea, Brighita, Robert Ekelund and Robert Tollison (2005): “Cathedral building as an entry-deterring device”, Kyklos, 58(4):453-65.
13罪与赎:天主教炼狱说的经济诠释
「炼狱(Purgatory)是天主教用来描述信徒死后灵魂暂时受罚的地方(或状态),是天主教教条之一。炼狱的拉丁文 purgare意思是洗涤。炼狱的对象是已确定永远得救的人,炼狱在天堂和地狱之间,灵魂净化后便可进天国得享福乐。但由于炼狱的道理不是建基于《圣经》,故不被大多数东正教、基督新教和基督教系的新兴宗教所接纳。《圣经》里没有出现这词语和直接阐释,但天主教认为《圣经》有暗示炼狱的道理。天主教认为罪分有大罪和小罪,大罪即该死罪,是使灵魂死的罪;小罪是不致于死的罪,可以在炼狱炼净。有功德的天主教徒死后可以直升天堂,但天主教教条指出,信徒若在生前犯有未经宽恕的轻罪和各种恶习,灵魂就会下到炼狱受火炼,净化后才可进天国。若在世信徒为炼狱中的灵魂虔诚祈祷、施舍和请神父做弥撒,便可拯救灵魂早些离开炼狱。」
炼狱想象图
以上是「维基百科」的解说。炼狱的观念在中世纪出现,成为天主教会的悔罪学说,让信徒的忏悔,可以从生前延伸到死后。其实这项观念存在已久,经过千年的演变,在13世纪以炼狱的学说出现。
这项学说有个类似佛教的「积德」观念,称为treasury of merits(功德簿)。如何积德呢?其中一种途径,就是「出售」赦免(indulgence),信徒可以用金钱赎罪(redemption),来减赎所犯的恶过。中世纪的天主教会,从12世纪起逐渐滥用这项学说,导致后来马丁路德的反抗,引发16世纪的新教改革(Protestant Reformation)。
以下要谈的不是炼狱这个概念,也不是它在天主教、基督新教、东正教之内的不同见解,而是为什么天主教要提出这种「新教义」。Ekelund和Hébert(1992)提出一种诠释,认为这是天主教在中世纪时,因为在「宗教市场」上出现新竞争对手,市场占有率受到挑战与威胁,不得不推出新产品(炼狱说、赎罪说)来巩固地盘。
主要的论点是:如果教徒能以「购买赎罪券」来减轻罪恶感,教会就可以让「罪恶感的成本降低」;信徒只要花钱,就不会把罪恶带入地狱,可加速进入天堂。换句话说,炼狱与金钱赎罪这种新教义,可以降低进入天堂的门坎。在宗教市场上,这是很有创意的新产品,一方面可以吸引更多信徒,二方面教会能增加许多收入,三方面可以减少其它教派与异教学说的威胁。
赎罪券
罗马帝国衰亡之后,欧洲地区的宗教市场,大致由基督徒、异教徒、犹太教主导;其它的宗教规模较小,威胁性不大。这段期间,天主教逐渐成为最主要的势力。到了11世纪,新宗教逐渐兴起,单是在欧洲就有19种宗教,12世纪时数目更明显增加。
对付这些异教的主要手法有两种:说服他们屈服加入,或用强硬手段逼服,采取软硬兼施的双面手法。第三种强化天主教主控权的方式,就是在教义上提出新学说,炼狱是新学说中最引人注目的概念。为什么天主教要这么做?因为敌对的宗教团体,抢走相当多的信徒与收入,这是维持市场占有率的应变措施。
炼狱的概念,在日常生活的具体应用,就是让信徒所犯的罪恶提早消除,让他们的灵魂洗涤干净,进入天堂。这种概念类似商业法里的破产法,容许商人依法宣告破产后,在商场上东山再起。炼狱和破产法的共同特征,就是在合法的情况下,降低「改头换面重新做人」的成本。这种提供「新希望」的机会,就是一大商机。
具体的做法是:教会告诉信徒说,犯了罪就要赎罪,可以在生前赎,也可以死后才赎。赎罪的代价视罪过的严重性而异,基本上成正比。如果是杀人罪,那就没办法赎减。如果没那么严重,就可以用在世时的功德(奉献)来减赎。如果信徒在未赎罪之前过世,亲友家人也可以帮他在死后赎罪。教会接受金钱作为赎罪的「支付方式」。这种新办法广受欢迎,因为市场的需求很大,有太多人需要用这种新办法减轻罪恶感,或是得到教会的宽恕。
信徒相信,上帝手上有一本功过簿(spiritual accounting system),至于是用哪种方式偿赎(用功德、用服事、用金钱),上帝都可以接受;金钱甚至比功德更有效。炼狱的概念出现前,弥补罪过的方法只有一种:用等量的功德来平衡功过。炼狱的概念出现后,功德就可以用金钱来衡量;上帝的宽恕也依罪过的大小,而有不同的价码。富人犯罪过时,不必辛苦地累积同额的功德,掏钱就可以了事,代价大幅降低。
这种新赎罪方式,不就等于是鼓励犯罪过吗?消除罪过的成本已经降低,支付的方式也方便了,有钱人做些从前不敢做的事也无所谓,因为他们付得起。教会是在追求利润极大化,但对某些罪过(例如造口业伤人),却不易订出赎罪的标准价格,只能依良心程度和经济能力自由奉献。
前面说过,中世纪时的宗教市场竞争激烈(11世纪至少有19种宗教),各自推出「低价方案」(较容易被上天拯救)来吸引信徒。这等于是在「教义」市场上竞争,各种宗教推出新教义吸引信徒;炼狱的观念,就是天主教面临强大市场压力时,所推出的新教义。这种教义在《圣经》内找不到根据,希腊东正教和基督新教,都不认同这种新见解。伴随炼狱而出现的,还有两项新观念:赦免与告解。
甚至连梵蒂冈的教皇也「向钱看」了。教皇Clement三世(1084-1110)上任的第一年,就要求主教们募款供十字军东征。他授权主教依「信徒的人品与献金数量」,来赦免他们的罪过。到了12世纪,为了支应十字军东征,出售赦免已成为有系统的做法。
现在无法估算教会从赎罪和赦免中获取多少金额,但知道教皇和地区性的教会,如何分配金额:教皇通常可分得1/3或1/2,有时甚至可分到2/3。大地区的主教有样学样,开始和辖区教会分享赦免和赎罪的利益,造成教会的「地方」与「中央」互抢财源。
这种「新产品」推出后,对天主教有哪些影响与利弊?教会「出售」的是「无形」的产品,推出新产品的目的,是要巩固市场的主宰性与信徒的「品牌效忠度」。地方教会熟知教区内信徒的状况(厂商对消费者很了解):教会知道哪些人有钱,哪些人犯过哪些错,哪些人良心不安,哪些人来教会告解过哪些不可告人的事。
如果厂商(教会)的讯息完整,又能提供独占性的商品(教义),通常就能实施有效的「差别取价」:对富人订高价格、对小康者取中价位,对小市民收低价。梵蒂冈的数据显示:除了上中下三种价格外,苏格兰地区还有五种差别价格的制度,在某些地方还出现过七种差别性的价格表。
这种贪财的行为,到马丁˙路德提倡宗教改革时,就把炼狱的观念当成反对天主教的核心议题,其它较小的教派也跟着附和。基督新教宣扬要信徒直接和上帝沟通,不必透过「中间人」(教士)来传达上帝的旨意。基督新教走的路线,是要信徒直接向上帝忏悔,要信徒保有较高的自觉性,透过自励自勉自修来获取上帝的慈怜。
路德派的新教义,其实也是在提供一种廉价的新宗教产品,让信徒用很低廉的成本,就可以和上帝直接沟通,逐渐抢走天主教的地盘。天主教在11世纪推出的新产品(炼狱与宽赦),在竞争激烈的宗教市场曾经发挥功效。这种差别取价向钱看的做法,替天主教累积了可观的财富,5世纪之后被基督新教用更新的产品(教义),逐渐取代天主教的主宰地位。
参考文献
Ekelund, Robert, Robert Hébert and Robert Tollison (1992): “The economics of sin and redemption: purgatory as a market-pull innovation?”, Journal of Economic Behavior and Organization, 19:1-15.
“Purgatory” (http://en.wikipedia.org/wiki/Purgatory)
「炼狱」(http://zh.wikipedia.org/wiki)。
14经济闭关自守能撑多久?
我们常听到因战争而被围城的故事,例如明末清军围攻扬州城的惨烈,例如二次大战期间,俄国圣彼得堡被德军长期围困,饿死几十万人的地狱情状。我们较少听到闭关自守的事,其实稍想一下,也可以找到几个例子:(1)明代被倭寇侵扰后,规定「片板不准下海」;(2)日本被美国Matthew Perry将军(1794-1858)强迫开国(1852-4)之前,不就采取锁国政策吗?(3)中国在毛泽东时代,不就是个「铁幕」吗?(4)金正日主政下的北韩,也是在自我封闭、人民饥饿、领袖神格化的闭锁状态。
研究经济锁国的文章不多,Bernhofen与Brown(2004、2005)认为日本锁国(没有国际贸易)与不锁国(自由贸易)的GNP,大概会有8%到9%的差异。这两篇好文章写得太技术性,不易转述。Douglas Irwin写了一篇故事性较强的文章,分析美国在1807到1809年间(杰佛森总统时期),因为采取贸易禁运(embargo)政策,造成GNP大约5%的损失。那时期美国的对外贸易(货物出口加上船队的运费利益),约占GNP的13%;闭关自守的代价高昂,14个月后就废止锁国禁运政策。
Douglas Irwin
这件事发生在英法战争期间,这场打了非常久的战争,称为Napoleonic Wars(注意:有个s)。其中有一段较持续性的争战,大约从1792年4月打到1815年11月,拿破仑在这段期间(1799-1815)统治法国,就以他的名字来指称这段战争。英国想要封锁欧陆,所以禁止中立国(尤其是美国)的船只进出。英国海军在美国东岸巡逻,拦阻美国船只、上船搜索、逮捕船员、没收船只、货物和其它财物,还指控美国的水手,说他们是英国的逃兵。法国也有类似的作为,但没英国那么嚣张。
美国对这种欺凌的反弹声浪日高,但因国家弱小也无法强硬反抗,只有四条路可走:(1)屈服于英国的欺压;(2)对英宣战,要求英国尊重美国船队的权益;(3)对国内颁布闭关禁运令,保护美国的财产不受外国欺凌;(4)对英国经济报复。
英国又引发几次事端后,美国政府决定闭关禁运,一方面保护本国船只与船员免于英国的骚扰;二方面要让英国在航运与商品上产生困扰,逼迫英国改变政策。1807年12月,杰佛森总统谘请国会通过禁运条例,国会很快就禁止美国船只航向外国港口,也禁止外国船只从美国运出任何货物。
禁运的效果很好,1808年只有很少的(走私)美国船只在欧洲港口出现。1800至1807年间,美国船只运载到英国的总货量,每年约在11至19万吨之间。1807年12月实行禁运后,1808年运至英国的货物,陡降到3万吨左右(减少80%);14个月之后,禁运令在1809年3月解禁,载货量立刻跳回原先的水平(约17万吨)。
为什么在禁运期间,还有3万吨的货物载运到英国?主要是有商人不遵守禁运令,因为海岸线很长,走私活动无法禁绝。另一方面,禁运令阻挡许多人的财路,也阻断不少人的生机,工商业都希望赶快废止,尤以东北部的新英格兰地区最积极。禁运令只撑14个月的另一项因素,是英法两国不怕美国的威胁,完全不予理会。1808年的美国实力不足,本来想用禁运来要挟英法,没想到自讨没趣,14个月不到就破功了。
从进出口的金额来看,禁运期间(1807年12月至1809年3月)的商品出口额,从1807年的4千9百万,跌到1808年的7百万(减少80%以上),出口利润减少64%。进口方面,从1807年的8千5百万,跌到1808年的4千5百万(大约少了一半)。
美国那时的主要出口货物,是烟草、面粉、棉花、稻米,这四项货物在1807年时,占出口总值的2/3。在禁运期间,因为无法销售到国外,导致稻米的批发价格下跌50%,棉花和面粉跌了30% - 40%,烟草跌了20%左右。相反地,原先从外国进口的物品,在禁运期间平均飊涨1/3以上。整体而言,这14个月禁运对进出口的打击程度,相当于美国把进口关税提高到60%。
Irwin尝试计算禁运所造成的经济损失,做了不同的假设条件与复杂的计算后,他认为禁运大概使1808年的GNP减少了5%。1807年美国的GNP约为6亿8千万,减少5%等于损失3千4百万美金,在那时候是个天文数字。2004年台湾的GNP是333,442百万美元,减少5%就是损失168亿美元,禁运一年的代价相当高。
当时的舆论界说:「禁运造成沿海各州瘫痪,然后向内陆各州蔓延。新英格兰地区受到严重打击,物价跌了3/4,国际贸易全部停摆。」美国的第一任财政部长Alexander Hamilton(1757-1804),早在1794年就指出禁运的可能后果:「禁运对我们的贸易会有很沉重的干扰,对进出口的影响难以估算。国外的货物价格会高得离谱,本国的货物价格,也会等比例地下跌。这会影响我们(国家)的收入和信用。这些状况结合在一起之后,会对整个社会产生最危险的不满与失序,逼使政府不体面地受挫。这些严重的后果,都不是由外在因素引发的。」
Alexander Hamilton,1757-1804
现在来看国会对禁运的态度。当时的议员有两派:共和党(Republicans)和联邦派(Federalists)。1807年12月投票实施禁运时,共和党有82票赞成实施,19票反对。1809年2月表决是否要维持禁运时,共和党有33票赞成维持,59票反对。只间隔14个月,共和党对禁运的态度截然相反。联邦派对禁运的态度从头到尾都很一致:全票反对,零票赞成。
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闭关自守的代价很高,明朝片板不准下海、毛泽东禁绝海外关系、今日北韩的锁国政策,事后都证明为不智之举。
参考文献
Bernhofen, Daniel and John Brown (2004): “A direct test of the theory of comparative advantage: the case of Japan”,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112(1):48-67.
Bernhofen, Daniel and John Brown (2005): “An empirical assessment of the comparative advantage gains from trade: evidence from Japan”,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95(1):208-25.
Irwin, Douglas (2005): “The welfare cost of autarky: evidence from the Jeffersonian trade embargo, 1807-09”, Review of International Economics, 13(4):631-45.
15 1918年流行感冒的深远影响
2003年初台湾爆发SARS时,台北市和平医院封院的事件,以及其它医院有医师牺牲的情况,许多人都还印象深刻。当时升高中的基本学力测验还因而延期,各型的口罩严重缺货,火车与汽车的乘客锐减。各国对SARS全力扑救,加上天气转热(SARS病毒怕高温),状况才控制下来。
1918年的流感
接下来的另一个大威胁,就是让全世界高度警惕的禽流感(avian influenza或简称为bird flu)。这是候鸟在各国之间迁移,透过鸡鸭、鸟类、猪只,传染病毒给人类的流行感冒,有许多国家都有灾情报告。台湾严密监控各种可能管道,扑杀不少从大陆走私的鸟类。
目前威胁人类的是H5N1型病毒。H5N1是什么意思?H是Hemagglutintin(血球凝集素),主要的功能是「与宿主细胞上的受体结合,以利病毒进入细胞中。病毒进入细胞后,会接管细胞,合成大量的病毒蛋白质与RNA,之后再将这些蛋白质和RNA组装起来,就成了新病毒。病毒要离开细胞时,神经胺酸酶(Neuraminidase,简称N)会切断病毒与宿主的连结。」简言之,H是用来进入细胞的,N是用来离开细胞的。(《科学人》2005年12月号页59)
H有16种,N有9种,H与N的组合共有144种(= 16 x 9)。H5N1表示:这种病毒是由H5和N1组合成的。H1到H16的编排顺序,是依照病毒鉴定的先后顺序编号,N1到N9也是依鉴定的时间顺序排列。
1918年的流感(不一定是由飞禽传染,所以不能称为禽流感),是H1N1型病毒株,引发全球大流行,4千多万人丧命。1957年的流感是H2N2型,全世界约100至400万人死亡。1997年在香港流行的,是H5N1的禽流感,18人罹病、6人丧生。1999年香港有H9N2型流感病毒,感染2位孩童。2003年在8个亚洲国家传播H5N1型,同年荷兰有1千人感染H7N7型病毒。
1918年的流感
2004年1月,越南和泰国证实有H5N1型病例。2005年6月,中国中部湖泊有6千只野生禽鸟,死于H5N1病毒。同年在俄国、印度尼西亚、哈萨克、蒙古、越南都有H5N1型病毒的感染报告。(《科学人》2005年12月号页50-1)2006年在土耳其、匈牙利、西欧,都发现有候鸟死于H5N1病毒。
以上是从生命科学的角度,来看流感病毒的基本特性,以及过去一百年间对人类的威胁。哥伦比亚大学经济系的Douglas Almond教授,从经济学的角度来看这件事,把焦点聚在:1918年流感时受孕的胎儿,比流感之前和之后受孕的胎儿,成年之后的各项健康指标,是否都明显恶化?
医学界对流感的冲击,大都着重在流行时的威胁。现在经济学界提出明确的证据,指出流感的危害是长远的,提醒大家不要低估这个重要的面向:怀孕受胎时期的外在环境,会影响出生时的体重与成年后的各项健康。
1918年的流感,是从1918年的10月到1919年1月,只有4个月期间。约有1/3的怀孕妇女得到禽流感,所以在1919年6月左右出生的婴儿,有1/3可能在胎儿时期,透过母体间接感染了。Almond运用1960-80年间的十年普查数据(Decennial Census data),发现1919年上半年出生者,教育程度较差,身体残缺的比例较高,平均所得较差,社经地位也较低。
1918年6月至1919年3月的死亡人数(纽约、伦敦、巴黎、柏林,单位:千人)
但这项数据没有健康方面的数据,所以他进一步运用1984-96年间的Survey of Income and Program Participation(SIPP)调查资料。这项数据共有25,169个样本,都是1915-23年间在美国出生,在此项研究进行时,年龄为60到82岁之间的人士。
我们都知道,战争期间出生成长的人,因为营养不足,日后的身高体重与健康较差。1918年的流感影响更明显:流感期间受孕出生者,在SIPP资料内的死亡率,是非流感期间受孕者的7至10倍。若用统计回归来表示,受流感影响的胎儿,日后在整体健康、听力问题、说话能力、举取对象、行走困难、糖尿病、中风这7项上,都系统性地表现较差,而且在统计上非常显著(99%)。
1918年的流感
若把这25,169个人的出生日期,分成1919年第1季(1-3月)、第2季(4-6月)、第3第4季,再做统计回归分析,结果更明显:在第1-2季出生的人,也就是在禽流感发生时受孕的人,上述7项健康指标都明显地差(99%显著水平);而同年第3-4季出生者,这7项指标就明显地改善(也是99%显著)。
这项研究的政策建议是:政府应该增加对胎儿健康的投资。长期而言,(1)这对全国人力资本的健全性会有帮助,(2)会减少许多慢性病的医疗费用,(3)减少许多社会福利开支。
参考文献
「禽流感专辑」,《科学人》2005年12月,第46期,页37-60。
徐明达(2003)《病毒的故事》,台北:天下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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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mond, Douglas (2006): “Is the 1918 Influenza Pandemic Over? Long-Term Effects of In Utero Influenza Exposure in the Post-1940 U.S. Population”,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114(4):672-712.
Barry, John (2005): The Great Influenza: The Epic Story of the Deadliest Plague in History。王新雨译:《大流感:致命的瘟疫史》,台北:台湾商务(2006)。
Kolata, Gina (2001): Flu: The Story of the Great Influenza Pandemic of 1918 and the Search for the Virus That Caused It, New York: Simon & Schuster. 吉娜?科拉塔(2002)《流行性感冒:1918流感全球大流行及致命病毒之发现》,台北:商周出版。
16战争与国家的形成
大家都知道,15世纪之后西欧的经济快速成长,有一项重要因素,那就是「国家的兴起」。如果没有国家的资助,哥伦布怎么有能力、有机会去发现新大陆?如果没有国家的力量,重商主义怎有可能蓬勃发展,缔造出「日不落国」的大英帝国?中世纪的庄园领主,从经济发展的可能性来说,再怎么有办法都还是地区性的。美国休斯敦大学的Richard Bean教授,1973年发表一篇论文,说明战争形态的改变,是造成现代国家兴起的主因。
14世纪时战争形态的改变,使得盔甲型的骑士军队逐渐失去作用。15世纪中叶时,攻城用的大炮逐渐成熟,使得城堡也失去作用。15世纪下半叶,欧洲开始出现「常备军」。15世纪末时,军队的规模急剧扩大,主要是因为中央政府的税收大增,军队的经费也大幅增加。1450-1550年间,欧洲出现由中央政府掌控的民族国家(nation-state)。
这些事件看起来独立无关,其实有密切的因果。(1)步兵的战斗效率提升后,小国寡民已不符经济效益;中央集权化的国家,在国防优势上比地方分权型的政府有利。(2) 15世纪中叶火炮广泛应用后,大幅提升「国家的最低效益规模」,减弱了封建领主对抗中央政府的能力。(3)西欧的封建领主在1500年时,几乎已经屈从中央政府,国王因而取得完整的课税权。(4)到了16世纪初期,军队的规模、政府的收入、政府对军队的投资,都大幅增长。16世纪末时,西欧不再是由领主割据的小国,而是被几个大型国家(英国、法国、意大利、西班牙、荷兰、波兰、德国)分治。(5)这种局面能维持好几百年,主要是因为在政治与军事上形成「新的均衡」。虽然各国之间大大小小的争战不断,但直到1789年法国大革命之前,主要国家的疆界很少改变。
为什么经济史学者会重视民族国家的兴起?因为这种权力集中化的趋势,对欧洲日后的经济成长很重要:只有在进入国家的层次后,海权与帝国主义才有可能。国家大型化之后有哪些优缺点?优点是:(1)可贸易的地区变大,增进人员与物品的流通性。(2)地大物博之后,可运用的资源较充足。(3)从前的封建领主,需要负担自己的防卫开支;军队国家化之后,有事时由国家调兵平息即可,全国的平均国防成本因而大减。(4)国家大型化之后,较不易被邻国欺侮并吞。以上这四点,可用一个概念来掌握:国家规模经济化之后,国防效益明显提升。
但为什么没有出现统一全欧洲的超级大国呢?主因就是「规模报酬递减法则」。国家的规模愈大,复杂度就大增:不同的民族、语言、宗教,都会造成管理成本大增。以14-16世纪的运输条件来说,国家太大就会出现「鞭长莫及」的困扰:对远方或边境的掌握困难,超级大国反而成为沉重的包袱。超大型的国家就像超大型的企业,终究要分割才好治理;但如果国家的规模太小,容易被并吞。所以今日英、法、义、西、德、波诸国的大小,是长期经营之后的「最适规模」。
1400-1600年间,哪些因素决定国家的最适规模呢?Richard Bean认为关键因素就是「战争形态的改变」与「课税权力的集中化」。中世纪是地方性的分权(封建领主),以及非现代市场性的社会(小范围内的商品交换);主要的武力是骑兵,只要能发挥防卫功能即可,不需耗费大笔资金来装备、大量养兵备用,这是小型政府喜爱的军队形式。
城堡型的厚石建筑,已足够防卫步兵与骑兵,如果打不进城堡,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围住它。有时围城好几年,城堡内的粮食不足只好投降;但围城者也有补给上的困难,所以这就成了非军事问题,而是备战能力的问题。
法国的Carcassonne城堡
到了15世纪中期,火炮改变了这个局面。1449-50年间,法国的查理七世在369天内,攻下60座城堡。这种炮兵的装备,需要许多资金与专业训练,必须在国家的层级才可能拥有,封建领主的城堡守势因而瓦解。而要养这些昂贵的新型军队,必须先有能力征用社会的剩余资源,也就是掌控课税的权力。
火炮攻城堡
若以国防军费占GNP的百分比来说,罗马帝国时约为6%,中世纪的欧洲约1%;16世纪时约2%,18世纪时是6%至12%,美国在第二次大战后约为10%。这些高额的军事开支,当然要靠国家的课税能力。大体而言,15世纪末期,英法两国平均每人的税负额大约加倍,西班牙约增10至20倍。
这些税从哪里征课呢?中世纪国王有自己的税源:皇家土地的租金、封建领主税和各项关税。打仗时,有钱人可以付钱请人代役,这也是国家的收入来源。此外英国有羊毛税、西班牙有牧羊人税、法国有食盐专卖税。这些项目在战时都无法增加,所以国家有时被迫铸「劣币」来赚「铸币税」。此外还有财富税(所得税)、消费税、人头税。如果还不够,那只好向犹太商人借;日后若还不起,就抄犹太商人的家,没收财产,驱逐出境。
这些税源太纷杂,用指数来表达较简洁。以英国政府从每个国民所课的税为例,若1505-9年间的税收指数为100,那我们会看到1422-38年间的指数是59,1454-61年间是43,1482-5年间是52。一个世纪后的大变化是:1598-1603年间的指数大幅增至123,1628年是143,1640年是148。
战争对国家财政造成多大的负担呢?英国爱德华三世时,在1369-70年间的战事里,花在陆军、海军、外交、借债、贿赂、赎金的总额,大约占全国支出的70%。亨利四世在1413-22年间的战争里,花掉国家总预算的2/3,以及他个人在法国的财产收入。亨利七世时,在1485-1509年间的战争里,只花掉和平时期预算的一半,这是最节省的。
伊莉萨白一世执政的最后5年(1598-1603),战争花掉政府总支出的3/4。西班牙Hapsburg王朝在1572-6年间,也花了预算的3/4去打仗,真是「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如果军队没有国家化,政府的税权没有集中化,上述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这就是战争开销、国家形成、税权集中三者之间,在西欧的交互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