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10月纽约股市的大崩盘
还有一种说法:纯粹是泡沫吹得太大,崩溃是股市狂热的必然后果。我认为此说的证据最直接、最简单、最难推翻。相对地,运用过度复杂的计量统计分析工具,表面上看来既科学又耀眼,其实内藏不少可疑的资料操纵,反而不如肉眼直观的说服力。
先简述1926-34年间,纽约股市指数的激烈起伏。若以1926的股市指数为底(=100),1926到1929年10月之间的指数,以将近45度角的趋势爬升。如果飞机以这种角度飞行,你必然感到相当不舒服。但股市正好相反:反应热烈,男女老少、私人与法人、贫富贵贱、白领蓝领、菜蓝族,都搭上这班「发财特快号国民列车」。股市崩盘的历史教训、「人为财死」的古训、专家的良心建议,一概无效。
离题说一件类似的事:2008下半年从美国引发的金融危机,我认为根本的祸源,就是联邦储备银行主席葛林斯潘(Greenspan)的宽松政策。美国总统4年选一次,每任都希望经济情势大好,自然喜欢葛林斯潘这种华尔街出身的犹太金融专家,甚至还让他连五任。这位主席当然明白,他的行为等于是长期性的纵火,但总统与民间就是喜欢看火势猛烈的烟火。在良心的驱使下,1996年葛林斯潘提出一句名言:「非理性的繁荣」(irrational exuberance),一方面警告大灾难必然发生,二方面为自己的行为脱罪。耶鲁大学的教授Robert Shiller,2000年用这个警世的标题,写了一本畅销书《非理性的繁荣》。火种早已播下,只是到2008年才以「次级房贷」这个症状爆发崩溃。
纽约股市在1929年10月达到顶峰:指数超过220,表示2年半内股市上扬2.2倍。10月24日(黑色星期四)和10月29日(黑色星期二)的两次大跌后,指数开始垂直下落,一年内跌到145左右。接下来是可预见的反弹:1930年中的指数约170。但随后是更严重的下滑:1931年中的指数只剩110,跌回1926年初的价位。
整体来说,1926年之后的短期急速上涨,应该是狂热性的买进;1929年10月之后的自由落体,应该是失序性的狂卖与落井下石。有人提出证据,说联邦储备早已预见股市过热,因而采取信用紧缩政策,但股市圈内的信用贷款,反而急速抗涨(供投机买卖股票),这才是泡沫化的主因。其实会形成泡沫,还有诸多的内外在因素,析述如下。
前面说过,一次大战后欧洲重建的强烈需求,造成美国经济大繁荣,国民所得大增,失业率大减。工商业与制造业在这股景气下,兴起合并整合的热潮,有水平式的也有垂直式的,目的是在追求更大的产业规模、更多角化的经营、更高的利润率。工商产业的整倂与开发新产品,都需要金融界提供更多资金。但前面说过,美国的金融当局已察觉经济过热,改采保守谨慎的货币供给政策。企业界从商业银行贷不到钱,自然转向股市集资,手法就是耳熟能详的「印股票换钞票」。
股市炒热后,商业银行在财政部的管制下,不便融通巨资给产业界,但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大块肥肉流口水。对策很简单:商业银行开始附设证券业,代理买卖股票,提供资金给投资者,做投机性的杀进杀出。商业银行兼营股票号子的家数,1922年时只有10家,到1931年增加十倍(114家)。原本只是提供金融贷款的商业银行,大多数变身成为「投资银行」,代理股票上市业务。简言之,银行业和股市已密不可分,成为互利共生的生命体。接着又发展出新名堂:投资信托。主要的业务是做股票上市与代理投资,这些信托公司掌握的资金,庞大到几乎「富可敌国」,在股市呼风唤雨的影响力不言而喻。
保险公司当然也动了心,把保费投入获利率惊人的股市,主业(保险)反而比不上副业(股票)。这场「股票换钞票」的全民运动,在工商业、金融业、保险业合力煽风点火后,警觉的旁观者在1928年3月,就看出泡沫已形成了:同年的4、5月间,指数上涨15%。
有人界定泡沫的成形日是3月5日,因为「通用汽车」的股价在那天上涨7%,其它主要股票(例如RCA,美国无线电公司,1919-86),在那个惊奇的星期内上涨14%。通用股价大涨的主因,是总经理预测自家股票会从180涨到225,并向股东宣称公司的盈利会高达60%。RCA是当时的重要新技术提供者(有点像今日的苹果公司),1928年3月公布的「1927年度营业报告」,预期景气会愈来愈好,1928年的股利会比预期的高。
在这种乐观振奋的气氛下,主要企业(如美国铝业公司、航空运输业)的财务报告,也热烈呼应这片繁景。银行业的资产中,1920年时约有58%投入工商业贷款,但由于股市火红的吸金效果,到1929年时降到37%,表示原本投入工商业的生产性资金,已大幅转入股市(投机买卖)。
1928年3月泡沫形成后,哪些类型的股票爬升得最快?当时的股票主要可分成三大类:工业股、铁路股、水电瓦斯股。爬得最高也跌得最惨的是水电瓦斯股:1928年3月的指数约150,1929年10月己超过310,11月底时跌回150。这正是典型的泡沫:1年半内翻升2倍,1个月内跌回原点。
现在换个角度,用整体股价与股利的变化,来显示泡沫的形成与破灭。前面所说的股市指数,基年是1926,离大崩盘只有3年,不易看清全局。现在把基年退到1922,就可看到1922-30这8年间的大幅变化。从股价的角度来说,若以1922年的指数为100,1926年中期就上涨到200,表示泡沫的形成期,应该比前面界定的1928年3月更早许多。
泡沫急剧涨大的时间,是1926年中到1929年10月,指数从200涨到接近400,这是如假包换的泡沫。此处的重点是在「股利」:股票的实际价值(或公司的获利能力)。股利指数的变化曲线,在1922-8年间,基本走势和股价相同,甚至可以说是「亦步亦趋」,表示股价和股利并未脱离,这是很健康的讯息。然而从1928年3月左右,这两条线开始分道扬镳:股价指数涨到400时,股利指数才刚超过260。表示股市的投资人,比上市公司的经理人,对公司的预期获利更乐观(甚至是太乐观)。这是泡沫化的另一个重要指标。
Eugene White
举三个例子,说明股市的狂热现象。(1)证券商提供短期融资的金额指数,在1926-31年间,几乎与股价指数同步起伏,完全重迭,表示添油煽火的效果相当理想。这个短期融资指数,若以1926=100,在1929年10月股价顶峰时高达220,崩盘后1年内跌回100。(2)从股票垫款的利率来看,1926年尚未狂热投机时,短期利率约为4%-5%,1929年10月时竟然飙到15%。1930年中期股市崩垮之后,利率跌到2%还没人要借。这当然是短期投机性泡沫破灭的现象。(3) 1928年初起,号子涌入大量新面孔,女性尤多。证券商大幅开辟贵宾室,提供大量女性杂志,派专人解说股市变化,提供投资咨询,大力倡言「每个人都应该成为富人」(Everybody Ought to be Rich)。菜蓝族涌现时,你就该走了。
1970年代初期台湾股市开始狂热,我那时读大二,向家里要了5万元(那时不是个小数目),积极投入股市,对用功读书这种事根本看不起。我很快就受到惨痛教训,从此不再看股市行情。将近40年来,我不知听过多少股市悲剧,明白这种钱是我命中不该有的。鸟为食亡、人为财死的定律永远不会改变,前仆后继的故事永不终止。如果你确信在股市内,你不会是那只不幸的小白鼠,那就勇敢地跳下去吧。跳下去之前先想一下,为什么经济学界与金融学界内,大部分优秀的教授,还认命地在教书写论文。
参考书目
White, Eugene (1990): “The stock market boom and crash of 1929 revisited”, 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 4(2):67-83.
31纽约股市1929年大崩盘:股价偏低说
读过大一经济学原理的人,都知道Fisher equation:MV = PT(M是货币供给量,V是货币的流通速度,P是物价水平,T是交易的次数)。但可能不知道,Irving Fisher(1867-1947)的重要贡献与精采人生。他最拿手的科目是数学,但觉得经济学最符合他的社会关怀。他读耶鲁大学一年级时父亲过世,靠家教收入养活自己、兄弟、母亲。1888年取得学士后,进入经济学博士班,毕业论文结合数学与经济学,取得耶鲁大学颁发的第一个经济学博士(1891)。
Irving Fisher,1867-1947
之后他娶一位富家女,岳父送的结婚礼物,是搭邮轮赴欧旅游3个月。据说他自盖一栋十层的高楼,自费聘请助理,在各楼层做他有兴趣的研究:分层做物理、做数学、做化学、做经济。他的著作丰富多元,最主要的贡献是货币经济学,1996年由William Barber辑成14册全集,维基百科英文版有6页的解说与外部连结,可读性很高。
1929年10月纽约股市大崩盘前夕,Fisher认为股市仍大有可为,甚至在大崩盘之后还坚持此说。这件事一方面拖垮了他的财富,二方面破坏了他的学术声誉。大家以为Fisher对1929年股市的见解,是天真的错误。没想到2004年得到诺贝尔奖的Edward Prescott,同年11月发表一篇平反的文章,认为Fisher对1929年纽约股市的见解正确。Fisher在1929年时,是美国最重要的经济学者,他到底发表过什么特殊见解?他的学理基础与证据何在?Prescott真的能替Fisher平反吗?
Edward Prescott(2004年诺贝尔奖)
Fisher在股市崩盘前后,发表过下列见解。(1)股价虽已达到高原,但仍未追上股票的实际价值,所以股价还会上涨。(2) 1929年10月22日,《纽约时报》的头条说:「Fisher认为股价偏低。」(3) 10月23日,他在银行业的会议上说:「大部分的证券价值,并无膨涨的现象」。(4) 10月24日股市开始大崩,到11月底时已从顶峰跌了30%。Fisher根据各大上市公司的「强劲获利报告」、「很少有工会的争议」、「对研究发展(R&D)与无形资产的投资相当高」,依然坚称股价并不高。(5)虽然Fisher在股市已蒙受大亏损,但他在12月底时还说:「我过去的印象和现在一样,股市会因为上市公司可靠的盈利而上扬,不理性和不聪明的狂热买进,只是股市上扬的部份原因。」
Fisher这种乐观的态度,主要是认为经济的体质一直在进步,科学的新发现持续应用在产业上,新的企业管理技术与观念不断发展,各类公司之间的合并热潮,增强了经济规模(scale)与事业广度(scope)。简言之,Fisher认为股市实在没有理由不上扬。但事实是残酷的:股市不但崩溃,还造成有史以来最大的世界性经济大恐慌,全球陷入大规模的失业与萧条,好几年之后才恢复。金融圈与经济学界因而有个共识:Fisher实在错得离谱,纽约股市在1929年10月时,股价已远超过实际价值。
McGrattan和Prescott(2004)用现代的成长理论,估算1929年上市公司的股票基本价值,对比它们的股市行情。他们推估的依据,是上市公司的生产价值(有形的与无形的)、营收的税率、股利的分配。结果「强烈」显示,Fisher的见解正确:1929年10月纽约股市颠峰时,股价确实被低估了。
依照他们的理论,股价应该要等于公司生产性资产的价值,他们称之为「公司的基本价值」(fundamental value of corporations)。生产性的资产,包括有形(机械)和无形(商誉)两类。他们运用的数据,是有形的资本、土地、税率,这些会影响资产价格的实际数据。这些是微观(个体)面。在宏观(总体)面,他们用产业的利润率以及经济的成长率,加上前述的有形资产,来推估无形资产的规模。接下来对比上市公司「生产性资本」的总价值,以及崩盘时这些股票的实际市场价值。
研究显示:(1)以保守的方式,估算1929年美国上市公司的基本价值,至少是上市公司税后价值的21倍以上;(2)上市公司的基本价值,约是国民生产毛额GNP的1.67倍。这两项估算「强烈」显示,Fisher的见解是对的:1929年大崩盘时,股价略低于上市公司的基本价值。
Fisher在1929年8月时,认为股价并未被高估,其中有个论点,是他认为上市公司的无形资产相当大。过去有好几位学者认为,1929年的股价,大约高出上市公司实际价值的30%。Prescott认为,只有在假设上市公司的无形资产「等于零」时,这项结论才成立。所以关键在于,无形资产到底有多大。你能告诉我麦当劳公司在快餐业,或Google公司在信息业的无形资产(信誉),价值多少亿美元吗?很难。
Prescott在2000年代初期,当然更没有这些资料,只能从国民所得的统计,去重构出估算值。他们的结果显示,就算只用最低的无形资产数值来计算,1929年10月的股价,都没超过上市公司的价值。他们的估算认为,这些无形资产的价值,其实相当高:至少是公司有形资本存量的60%。
Prescott用现代理论来分析,外加他的诺贝尔声誉,增强了这项研究的可信度。接下来要回答的核心问题是:为什么股市会崩盘?他说这个问题在此不回答(Answering that question is not addressed here),但指出股价的急剧下跌,和当时的货币政策措施有关。崩盘前,联邦储备(Federal Reserve,简称Fed)对股市投资者的信用管得非常紧,因为担心「股市以前所未见的方式上涨,必然会把美国的信用吸去,用在投机的证券操作上,达到令人警戒的程度。」股市崩盘后Fed的货币政策转松股价回涨,听起来这像是Friedman的口气。
Prescott的论文提供一个表格,显示两个重点。(1) 1929年8月时,股价和上市公司盈余的比值。有5个不同来源的数据显示,这个比值最高的数字是19.0,最低的数字是14.1,表示股价尚称合理,并非天价。(2)上市公司的股票总市值,和全国GNP的比值:最高的数字是1.67,最低的数字是1.24,表示股价并没有被高估。他们在正文和附录中,还提供一些走势图与90家主要上市公司的市值、净盈余,以及两者的比例。这90家公司中,有50家是工业,20家是铁路,20家是水电瓦斯业。
我对他们的分析工具不熟悉,对他们的计算过程也不够掌握,但我对这篇文章感到相当困惑。一方面Prescott说得合情合理,也看不出有什么缺失;另一方面,他们又不明白回答关键问题:如果Fisher是对的,为什么股市会崩盘?单用货币供给的松紧度来解释,我认为不够说服力。如果一个人够健康,单是短期的食物管制,还不致于因而崩溃吧!我认为Prescott还没充份说服我,有请专家为我们解惑。
参考书目
McGrattan, Ellen and Edward Prescott (2004): “The 1929 stock market: Irving Fisher was right”, International Economic Review, 45(4):991-1009.
32战争时期经济学家有用吗?
1929年世界经济大恐慌时,经济学家没有提出有效的警告。这情有可原,因为那时期的经济学界规模还小,统计数据相对地欠缺,有博士学位的人也不多。2008年美国金融大恐慌时,情况已完全不同:经济博士无处不有,各种统计数据在网络上随手可得。但为什么政府还是措手不及,严重影响各国的金融与产业。回想一下,2008年下半年到2009年上半年间,新竹科学园区有多少人在放无薪假?
所以问题很简单:经济学家到底在干什么?只会「黑板经济学」,一下讲台就没用吗?在黑板上写一堆吓死人的方程式,看起来很科学,怎么连房市泡沫都解决不了?哈佛大学的教授John Galbraith(1908-2006)说过一句名言:「经济学最大的功能,就是创造与维持经济学家的就业。」
其实在二次大战期间,美国经济学者有过实质的贡献。战争是残酷的破坏与杀戮,但不可讳言地也有正面效果:平衡过多的人口、发明许多新科技(例如核能技术、高阶密码)。美国的经济学家在二次大战时,有一批在Office of Strategic Services(策略分析局),估算敌方(德、日、义)的伤亡数,评估敌方的意图与能力,协助战后重建的谈判。
另一批经济学家在Enemy Objectives Unit(敌方目标组),挑选适合轰炸的目标。还有一批在Statistical Research Group(统计研究组),应军方要求评估各式问题。在Office of Price Administration(物价管制局)的经济学家,协助资源分配到民间,避免通膨和投机性的囤积,让资源能有效供应在欧洲的部队与盟军。在War Production Board(战时生产局)的经济学家,协助民间工业生产军需,确保有急需的军备,都能取得原物料(例如铝矿)。
这些平民出身的经济学者,所做的各项分析,时常得到罗斯福总统采用,也协助联邦储备局和财政部筹划各种政策。这些在战时贡献过智慧的年轻学者,日后有五位得了诺贝尔奖:Milton Friedman(1912-2006,1976得奖)、Tjalling Koopmans(1910-85,1975得奖)、Simon Kuznets(1901-85,1971得奖)、Wassily Leontief(1905-99,1973得奖)、George Stigler(1911-91,1982得奖)。还有几优秀的分析者,战后在MIT、哈佛、史丹佛、耶鲁等名校任教,有5位日后成为美国经济学会的理事长。
Tjalling Koopmans(1910-85,1975诺贝尔奖)
二次大战的主战场在英、法、德、中、俄,美国本土未受影响,有余力调集这批通晓各国语言(原籍俄德法)的才智人士,加入智慧性战场。罗斯福总统很看重这种幕僚分析,1940年派他的好友William Donovan(一次大战的英雄,日后在纽约执业律师),亲赴伦敦分析,在纳粹的猛烈空袭下,英国的存活机率有多高。结果Donovan和总统幕僚的判断相似:日后英国有可能在空战上打败德国。
这项经验让美国采取一项重要决策:全力搜集情报,由政府汇整,聘请专家做细部分析,直接对总统负责。国会图书馆与各地图书馆全力配合提供数据,创立研究分析小组。以图书馆的协助内容为例:提供日本、德国、意大利(这三个轴心国)的报纸、地图、统计资料、交通路线、桥梁、铁路、燃料、隧道的战地讯息。
以下举实例说明,经济学家的分析如何协助军方拟定战略。在1941年12月12日提出的〈德国军事与经济现状〉报告中,经济学家有好几项见解,和海外情报单位的结论相反。军方的情报指出,德国的状况危急且严重缺粮。经济学家的判断却是:从1936-7年间起,德国前线士兵的三项重要配给品(面粉、肉类、脂肪与食用油),其实一直在增加。民间对这三项配给品的消费量虽然减少,但已被1939年起大幅增加(约50%)的马铃薯弥补过来,整体而言比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情况好很多。
在〈西欧轴心国的营养状况〉报告中,经济学家说德国人的卡路里摄取量,开战后已减少15%,但平均每天仍有2,784大卡,这表示不会在短期内因缺粮而投降。战后的研究显示,1940年时德国每人每天能摄取3,370卡,1942年因战事吃紧,降为2,555卡,1943年增为2,751卡,1944年战争结束前一年还有2,810卡。这表示活命没问题,但食物以谷类为主,相当单调。肉类与脂肪的配给状况和英国差不多,但德国的配给制度较早实施,涵盖的范围较广。战时的卡路里虽可维生,但无法负荷粗重的体力工作。德国还能维持2,500卡以上的摄取,主因是人口的大量耗损:战死、赴外国(尤其是俄国)打仗、战时人口出生率大降。经济学家对这件事的判断,比情报单位的讯息精准。
1941年德军入侵俄国,这是会扭转欧战的战役。美国政府要经济学家分析,德国需要调配多少资源才能打败俄国。刚开打时,德国很快就占领俄国十条主要铁路,迅速运送200师军队与粮饷深入俄境。在有限的情报下,经济学家去请教铁路专家,了解零度以下的火车载运效能,以及各种状态下的每日最高运送量。
在〈东战线的德军供应问题〉报告内,经济学家的结论是:与俄国开战的前6个月内,由于德军事前充份准备,各项军需都很充裕。但也会很快就耗竭:军队每推进200公里,就需要额外的3.5万次卡车运输。换句话说,运送物资到前线的能力,每天会减弱1万公吨。这表示到1942年初时,德军的战力会明显下降。战后证明,这项评估基本上正确。另一战场是北非,美军分析德国隆美尔将军(有「沙漠之狐」之称)的战备能力,经济学家再次展现优秀的分析能力。
1939年9月德军入侵波兰
打了几年仗之后,盟军想了解德国境内的损伤状况。经济学家想到一个妙招:阅读各地报纸地方版的讣闻。德国文化长久以来对讣闻相当看重,对死者的生殁年、职业、阶级、服务单位、死亡地点都有详细记载。美国透过驻瑞士(中立国)领事馆,搜集德国各地的讣闻,样本数约为各地报纸总家数的1/4。分析者计算,1941年6月22日到1942年10月31日之间,各阶级官兵的伤亡统计,得出一个比例:每阵亡1个军官,就会有21.2个国民死亡。
另一项推估是:德国在入侵俄国之前,已损失11.4万名官兵,这和战后的调查数字(13.4万)相当接近。但对侵入俄国之后的死亡数,就太高估了:经济学家估算,1941年6月到1942年10月之间,德国损失181.3万官兵,战后的估算只有77.4万。在斯大林格勒(现改名为Volgograd)的战役中,经济学家估算有40.7万阵亡,实际数字是30.7万。
在地球的另一端估算阵亡人数实在不容易,经济学家最拿手的是军备估算。经济学家假设,掳获和毁损的德军轮胎,约占总生产量的0.3%。又假设前5大轮胎厂的产量,超过全国总供应量的70%,就可计算出德军消耗橡胶胎与人造胎的状况,也可看出德国缺乏橡胶的严重程度。情报单位估算,德国在1943年时,每个月约能生产1百万个轮胎,但经济学家的估算只有18.61万个,战后调查的实际数字是17.55万。类似的估算法,也应用在坦克车、战斗机、枪枝、V-1飞弹、V-2火箭的生产。情报单位估算,1942年8月的坦克产量约1,550辆,经济学家说只有327辆,战后的调查数字是342辆。
战争期间的资源有限,要精算如何以最少的耗费,得到较高的效果。以轰炸为例,要反复计算先炸哪里、要投下多少炸弹。有几位战后在MIT经济系任教的学者,以及一位诺贝尔得主,利用德国空照图,透过「成本效益」的分析,发明各种计算方程式,以最小成本达到最大打击效果。可惜战后的评估效果并不佳,主因是轰炸破坏民间财产的程度,远大于摧毁军事设施的效果。轰炸对德国士气打击不大,反而更激起民间团结对抗盟军。但轰炸油库的效果很好:1944年3月时,德国空军的油料产量高达18万吨,轰炸后在6月时只剩5.4万吨,9月时只有1万吨,已失去反击能力。
类似的故事多得数不清,最后举远东战区日本的例子。美国的分析家早在1941年11月24日就提出预言:「经济围堵的压力,已把日本逼到无法支撑的地步。解决之道只有两个:外交谈判或武力解放。」1941年12月时,由于海军的围堵,这个原本资源就缺乏的国家,进口量减少60%,出口工业只发挥30%的生产力。然而从1936年起,外债已增加5倍;1937年起,货币供给量增加3倍。电力、劳动、食物、商品都有管制与配给。
撑到1945年4月时,经济学家提出〈日本的粮食状况〉报告,说日本的食物(质量与数量),原本就比西方国差,大战后又下跌10%。战争期间的平均卡路里摄取量,从1930年代末的2,270卡,降到1944年的2,050卡。食物的质量严重恶化,脂肪和淀粉尤其欠缺。战后的研究显示,这些估算相当正确。1941-5年间在都市出生的小孩,比在乡间出生者较矮较轻,主因是粮食较不足。
以上的故事说明,除了推估俄国战区的伤亡人数,经济学家的分析基本上相当准确。为什么会比情报单位做得好,主因是这个由18个经济学家组成的分析团队(搭配许多助理与军方支持),擅长运用统计分析工具,从有限的样本做科学性的推估。这些有用的判断,帮助军方锁定关键重点,判断敌方的致命弱点。
他们的主要分析工具,是现在大家熟知的线性规画:在有限的资源下,在多重目标的约制下,如何求出最适解,也就是在解答optimization problems。这些经济学家,日后各有辉煌的专业成就,但同样重要的,是这些战时的实际体验,让他们对战后的经济理论发展,以及对财经政策的建议上,提供重要的养成背景。
参考书目
Guglielmo, Mark (2008): “The contribution of economists to military intelligence during World War II”, Journal of Economic History, 68(1):109-50.
33希特勒为什么会兴起?
拼经济才是硬道理
二次大战后,希特勒成为邪恶的象征,原本是激发人心的自传《我的奋斗》(1925),据说在德国至今仍是禁书。从不少影片中,可以看到他受到人民的热烈拥戴。为什么希特勒会得势?答案是经济性:两次大战之间德国的失业率太高,希特勒有效解决这个难题。
1914-8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凡尔赛和约强制德国,付出巨额赔偿给战胜国。当时年轻的凯恩斯参加英国代表团,极力反对向惨败的德国索偿。因为这种屈辱必将深烙人心,只要有机会再度强大,德国必然报复雪耻。凯恩斯人微言轻,愤而辞职,写了一本极其畅销的名著《和平的经济后果》。廿年后德国发动第二次世界大战,果真被凯恩斯不幸言中。这廿年间,德国的政治经济都有激烈变化,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希特勒的兴起。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德国政府称为威玛共和(the Weimar Republic,1919-33),那是因为在德国北方威玛城,召开国民会议通过的共和国宪法。这个政府在巨额赔款的压力下,被迫提高税率,导致严重的物价上涨(通膨)。正在全国努力偿债时,飞来一件横祸,严重打击才刚要恢复的经济:1929年的美国大萧条与大恐慌。
1923年发行的5千万马克纸币=1美金
全球贸易在短时间内严重萎缩,德国的工业生产与出口因而大挫,失业率逐月上涨。更可怕的,是随之而来的恶性通膨(hyperinflation):物价急剧上涨,导致辛苦的储蓄与养老金,在短期内化为乌有。政府有庞大的外债压力,工商业缺乏资金,外国人不敢来投资。简言之,1929年大恐慌期间,德国的问题比美国严重多了。外资眼见情况不妙,自然抽身离开,失业人数暴增,传统产业的竞争力较差,打击更大。
先不谈这些焦头烂额的麻烦,以下把焦点聚在失业问题上,因为这是引爆社会与政治动荡的关键因素。就失业人口数来说,在1924-5年间,约从2百万逐渐跌到50万左右,显示战后的经济已逐渐稳定。但从1925下半年起,失业人口急速增加到年低的220万,然后逐渐下降回到1927年中的100万。进入1929年后,就几乎以40度角的走势爬升,到1931年底时高达600万。
这么严重的失业,表示社会即将进入暴动状态。威玛政府试着让各政党结盟,但效果不佳;试着走民主路线,也没有实质帮助。人民对政府已失去耐心,期待强力的领导者让德国站起来。政治强人希特勒提倡国家社会主义(Nationalsozialismus,简称Nazi,音译为纳粹),登高一呼,吸引群众热情跟随。国家社会主义要求,把议会制改为独裁领导制。
希特勒的兴起
希特勒的「抢救失业大作战」,得到热烈的回响。他打出「面包与工作」的口号,让民间有「领袖辗转难眠苦思拯救百姓」的形象。其实新政府刚上任时并无良策,但正好碰上1929年的大恐慌:这是世界性的灾难,不能过度指望政府单手扭转局势。1929-32年间的大恐慌,给希特勒政府相当长的时间细思对策。1933年8月31日,在纽伦堡的党员大会上,希特勒宣称解决失业问题是头号工作。他们把目标放在中下阶层:1933年3月时,农业部门有23.8万失业人口,1年内急减到6.6万。同一时期,建筑业的失业人口,从49.3万减到10.7万。
还有什么事比填饱肚皮更能得到选票?以下的简单数字,保证了希特勒必定得胜。1933年元月的全国失业人数是501.2万人,7月时减为496万,12月时降到375.8万。1934年元月314.4万,7月269.6万,12月241.2万。换言之,失业人口在24个月内减半,你能不投这位英明的领导一票吗?大海迷航时不需要大舵手吗?
希特勒有什么神效法宝?简言之,在特殊时期用特殊手段,这些都是民主议会做不到的事。(1)冻结薪资,不准上涨,让工商业界能雇用更多人。(2)冻结物价,让民间的收入与储蓄维持购买力。(3)抑制进口,爱用国货,扩大内需。
这几项铁腕(铁血)政策成效显著,希特勒的声望,与失业率的下跌、经济成长的效果同步变化。拼经济才是硬道理,这是古今中外颠仆不破的真理。然而历史也一再告诉我们,人性要在得意与失意时看得最清楚。翻身的人有可敬之处,也更有可怕之处。人民的眼睛,对眼前的事情是雪亮的,对较长期的事情,反而是盲目的。
参考书目
Van Riel, Arthur and Arthur Schram (1993): “Weimar economic decline, Nazi economic recovery, and the stabilization of political dictatorship”, Journal of Economic History, 53(1):71-105.
34《绿野仙踪》不是童话故事
《绿野仙踪》(1900)是家喻户晓的美国童话故事,很多人在幼儿园就看过卡通版,成长的过程看过注音版、改写版、全译本、英文原著,更幸运的人还看过戏剧版。近几十年来有人说,这本童书其实是作者包姆(L. Frank Baum,1856-1919),透过书中的角色与情节,在表达他的政治体验,以及对政治人物的褒贬。也有人说,包姆是主张「白银自由化运动」的失败者,这本童话故事里所隐藏的,是他对美国废弃白银,走向金本位的不满。有些研究包姆的专家说,从对他生平的理解,上述的解读其实无中生有,那是各个领域的专家,把自己的研究主题与特殊见解,投射在这本童书上,引人注意而已。
L. Frank Baum,1856-1919
这类的说法我有亲身体验。小时候读《西游记》,眼里看到都是妖怪、盘丝洞、铁扇公主这类情节。上大学时重读,才明白有唐代、玄奘、长安、西域这些背景。中年陪儿子重读时,看到的反而是各章回最后几行「有诗为证」,才明白为什么有人说,吴承恩写这本书的主旨,是在表达他的禅修心得。也有道教界人士认为,《西游记》是一部阐述「金丹大道」(内丹术)的丹经。还有各式各样的解读,不信者恒不信。
以下要介绍的诠释,是从美国近代货币史的角度,来理解《绿野仙踪》。或许您会觉得匪夷所思,但我认为相当有说服力。美国的大一经济学教科书,已有人做过初步介绍,提醒学生注意:《绿野仙踪》其实是一本货币史的寓言故事,主要的争论点,是1873年废止白银本位是否明智。
书中的女主角,是大家熟知的多萝西(Dorothy)。她是个没有父母的16岁少女,和叔叔亨利、婶婶爱姆(Em)、小狗嘟嘟(Toto),住在堪萨斯的贫穷农家里。时间是1889年,有一天刮起强烈的龙卷风,把房子、多萝西、嘟嘟吹到一个矮人国里,压死了可恶的东方女巫。多年来她统治着这些矮人,要他们日夜做苦工。没想到从天而降的多萝西,解救了这些受苦受难的人。
有一位从北方来的善良女巫,向多萝西道谢,然后把东方女巫脚上的一双尖头银鞋,取下来送给多萝西。这个奥兹(Oz,这是黄金白银重量单位ounce的缩写)国里,有四个女巫,北方和南方的是好人,东方和西方的是坏人。现在东方女巫死了,只剩下西方的坏女巫。大家都知道,东方女巫把那双银鞋当宝贝,但没有人知道这双鞋有什么法力。
接下来的童话故事,读者大概已回想起来。以下简介原作者的生平,和书中主角所对应的真实人物。包姆在1900-20年间,总共出版14本奥兹系列童书,都是从第1本《绿野仙踪》衍伸出来的。这本书在1900年推出图文并茂的插图本,一年内就卖了3.5万本,1902年搬上舞台,1939年由米高梅公司拍成电影。一世纪以来已有40多种语文译本,还有无计其数的改写本和舞台演出。米高梅电影为了吸引观众,竟然把那双银鞋(代表银本位),改成漂亮但没有意义的红宝石色,完全破坏原作者最在意的象征意义。
包姆生于纽约州Chittenango地方的富裕家庭(1856),20多岁时写过一出成功的剧本,在百老汇上演。1882年与Maud Gage结婚,她父亲Joslyn是普选运动的领导人物。包姆夫妇后来搬到南达科他(South Dakota)州的Aberdeen城,体验到边区的生活,也听到正在兴起的民粹运动(populist movement)。这是19世纪末,西部农民反对金本位制,主张恢复白银本位的功能,所提出的白银自由化运动。目的是要让任何人,都可拿银子去银行,要求铸成银币使用。他们组成人民党(Populist Party),又称为「白银党」。1896年推举William Bryan(1860-1925)参选总统,但并未成功。白银自由化失败后,这个党就失去重要性。
话说包姆在南达科他办一份小报Saturday Pioneer,发行几期Western Investor,但都不成功。1890年搬去芝加哥,做过几项不同行业,时常出入芝加哥报界俱乐部,认识一些重要的作家。包姆积极参与白银派,但白银派的总统候选人Bryan在1896年竞选失败。包姆「失业」之后,回到老本行写剧本。第1本童书在1897年出版,但并不成功。1900年的《绿野仙踪》,原本的书名是From Kansas to Fairyland(《从堪萨斯到仙境》),出版后立刻给他带来全国性的知名度。
在这个童话故事中,多萝西代表美国的诚实、善良、勇敢。有人考证说,现实世界里的多萝西,本名是Mary Elizabeth Lease,她是人民党的著名演说者,绰号是「堪萨斯的龙卷风」(Kansas Tornado)。陪伴多萝西的小狗嘟嘟(Toto,和某个知名的卫浴厂牌同名),牠所对应的是禁酒党(Prohibition Party)。这个小党的宗旨,是反对销售、饮用酒精类的饮料,也是白银自由化的支持者。为什么叫Toto?有人说这是Teetotaler(禁酒主义者)的缩写。
The Wonderful Wizard of Oz《绿野仙踪》(1900)
被多萝西和房子压死的东方女巫,是影射美国总统克里夫兰(Grover Cleveland,1837-1908,担任过两任总统:1885-9、1893-7)。为什么把他说成穿银鞋的坏女巫呢?因为克里夫兰在1893年时,带头废止购银法案,主张实行金本位。故事中屡次出现的「黄砖路」(yellow brick road),指涉的是金本位。翡翠城(Emerald City)指的是首都华盛顿。
稻草人是西部农民的化身,朴实呆板,脑子里塞的是稻草。拿着斧头的锡樵夫,代表工人阶级。他原本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被东方女巫诅咒后才变成这个样子。那只懦弱的狮子,是指涉白银党的总统候选人Bryan,用以表达包姆对他的不满。那个在翡翠城里,搬弄虚实唬人的空心大佬奥兹巫师,影射的是Marcus Alonzo Hanna(1837-1904)。他是个工业家,在1896年的总统选举中,担任William McKinley(1843-1901,美国第25任总统,1897-1901)的重要策士。
介绍过书中的主角,现在回到现实的经济问题:为什么在1890年代,会有「白银党」(主张白银货币化)和「黄金党」(主张金本位)之争?大背景是美国从1860年代末期,到1906年之间的经济衰退与萧条。若以1869年的物价水平为基点(=100),1879年时跌到72,之后几年稍有反弹,但最高也到1882年的80而己。最严重的是1896-7年间,指数下滑到只剩61,可见萧条的严重性。这也是白银党与黄金党争选总统的那一年。到了1906年指数才升到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