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总举起了酒杯,用一种内行的口气说道:“这里的大厨有绝招,对宫廷御膳有过专门研究,来,张局,陈局,请干杯。”大家都应和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菜陆续上桌,服务员报着菜名:“奶油海参、清蒸鲫鱼、狼肉......”
“这是狼肉。”詹总指着一个盘子。“去年捉的狼崽,放养,一年时间,长成这样,味道最鲜,我专门定下请两位尝尝。”
一阵推杯换盏之后,詹总像是来了兴致,开始讲起女人,他们谈论的是有关熟女、处女的话题,看得出,两位领导听得津津有味。
这时,王健不失时机掏出团购的合同,放到张局长的面前,笔也已经准备好了。
张局长已经拿起笔,准备在团购合同上签字了。
这个时候,酒席上十分安静。这个时候的沉默是十分的关键,只等这关键的一两分钟的签字时刻一过,接下来迎接的将是掌声、鲜花、彩带。还有王健最最开心的是,他可以顺着这合同签下的杆子往上爬到策划部经理的位置,他有些陶醉......
正当张局长提笔准备签字之时,一个男人摇摇晃晃地推开女服务员,闯了进了。
王健定睛一看,竟然是罗星。
屋里的所有人,都抬头惊诧地看着罗星。
罗星的眼睛红红的,像是一个醉汉,他一进来就吼道:“你们金湾房开,骗子公司,我干了一个多月,为什么连试用合同也不给我签?”
詹总惊讶地看着,王健赶紧快步跑出去,拦住罗星。谁知罗星就像是冲着他他来似的,指着他吼道:“就是你,王健,你一直在骗我,你这个骗子,我要告你,我要告你!”
“罗星,当初你来公司之时,公司就和你谈好的,前三个月是不签任何合同的,你当时也表示同意,我们不是这样说好的吗!”王健正色着对罗星说道。
“不,你这个骗子,我只要在你们干了,试用你们也必须给我签试用合同。
王健尴尬地回望了望詹总,詹总脸上明显带着不愠。
王健又赶紧转过头对罗星解释道:”试用期是1-3个月,我们这边都是三个月,你先回去吧,三个月后我们签合同,好不好!”
“不,王健,你就是一个骗子,什么都在骗,你就彻彻底底是一个骗子。”
“罗星,你先安静,请你先出去,OK,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好不好?”
“不行!”这时罗星斩钉截铁地说:“我不是要饭的。”说着,罗星要冲破他的阻拦去找和他们签合同的张局长评理。
今儿早上,王健还在给罗星说着他当初从南州到建海的艰辛,坐火车的拥挤,当时,罗星也听得很专注,很配合的样子,压根没有人会想到罗星此时突然一付大变脸。在X局团购签约的关健时刻,罗星冲进来,像是变了一个人,他完全不认识的一个人。
“难道罗星是一个内奸,是专门有人派来搞破坏的?”王健扭头看了齐伟一眼。
齐伟没有看他,只是走上前来,把像疯子一般的罗星拉到包房外面。
罗星一边挣扎着一边大叫:“王健是骗子,是骗子......”这时酒店的保安也闻讯赶来了,把哇哇乱叫的罗星拉出去。
罗星的声音渐行渐远,但他那粗大的嗓门已经把在座的每一个人的耳膜都震得嗡嗡作响。
六 一切为了工作
罗星被齐伟拉走后,包房内张局长变得很不高兴。他只是说了句:“我们X局就是管社会上各种合同的,你们公司怎么能这样,用人不签合同,还有诚信吗?”说完,他胖胖的身体摇起来,丢下了手里的笔。
原本上了铁板钉钉子的合同,被罗星这么一闹,没签成。
詹总非常真诚地挽留着:“两位领导受惊了,是我的错,小弟要给两位压压惊,压压惊!”
接着,詹总不由分说拉起X局的两位领导,上了老杨的车。詹总对老杨说了句什么。
很快,车就往郊外开去。开着开着,王健辨别不清方向了。
那是一条新路,两边是一排排新建的建筑,高大、新颖、豪华、精致......街上没有什么人,空旷得让人感觉不真实。
车在一个绿化很好的别墅前停下,里面亮着粉红、鹅黄、蛋青的灯光。不知什么时候,从别墅区里走出一排穿着白色风衣,像仙女下凡般的女子,纷纷迎接出来。
这里叫‘天上人间’。打的招牌是:来这里的客人能享受到精湛专业的服务、细致贴心的服务、热情健康的服务、高雅舒适的服务、绝世顶级的服务......服务的品种有“泰式推油组合、中式点压穴位组合、香水套餐组合、魅力套餐组合、今夜无眠套餐组合、尽乐双飞套餐组合......
张局长和陈副局进去了。王健和詹总候在大堂里,然后他听见詹总‘吁’地叹了一口气。
王健看着‘天上人间’的豪华大堂,不敢说话。他知道,合同没有签成,找任何理由也改变不了这个结果,而接下来的事,是该想如何继续让合同签下来。他站在詹总身边随时等待命令。
詹总看了看王健和站在旁边的齐伟,好一会儿,才交待道:“一会等他们出来,把公司的VIP金卡,送出去,然后随时给我汇报情况。”
“齐伟,这里人不能多,你和我先回去。”詹总又吩咐道。
王健不停地点着头,看着詹总和齐伟转身离开。
没过会儿,老杨过来,递给王健两张VIP金卡,这卡原是公司为了更好地宣传‘空中艺墅’,对意向性客户赠送价值贰万元的代金卡。他接过老杨递过来的那两张卡,坐在‘天上人间’的沙发上,一下子陷进一个深深的窝。突然他又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跳着站起来,因为他看见张局长出来了,接着,陈副局也出来了。
王健脸上堆着笑,跑到两位局长身边。感觉到两位领导的脸上也是轻松的表情,他便赶紧给两位奉上VIP金卡,在两位领导笑纳了金卡后,他又赶紧打电话叫老杨安排车。
带着两位领导来到‘天上人间’的大门后,王健谄笑着,搀扶着他们,又带着乞求的神情看着张局长,就像在等待着什么交代。
“明天吧,把合同带到我办公室里来!”看了他一眼,张局长发话了。
这时,王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目送着两个领导上了老杨的车,一直到冒着白烟尾气的汽车看不见。
王健掏出手机,马上给詹总打电话,“詹总,合同明天可以签,张局长让我明天去他的办公室签,我明天就去签约呀!”
詹总在那边‘嗯’了一声。他还有话要说,不停地对老板汇报着:“詹总,我们‘空中艺墅’这个项目,主要对手有城投的纯villal、中天的托斯卡纳,碧园的潘豪斯......我们金湾的‘空中艺墅’还还于一个起步阶段,还需要抢得先机;我们‘空中艺墅’既有别墅的私密高远,且在价格、配套、交通,区位、安全性更比别墅强,更具有冲击力。接下来我有信心会做得越来越好......”
王健说得很快,思路也很清晰,他想通过他的表达,再次让詹总确认,他是金湾房开合格的策划人员,虽然今天出了罗星这事,但他依然是策划部经理的最好人选。
詹总有笑声传来,没有再说什么。这是一种让人有回味余地的笑声,然后挂了王健的电话。王健在听见对方挂筒的声音后,独自向前走着,他走到江边,江风习习。他越过铁栅栏,坐到江边一块岩石上:“罗星闹事!”他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想着:“或许有谁和罗星相互勾结,是为了整自己?”
王健的头又一阵阵地发痛,还有很多工作等着去做呀!‘空中艺墅’还没销售完,还有整个金翠湖的商业区在业态调整上是做整体式商场,还是分摊成组合式商铺?这些工作得调查、分析......金翠湖小区里最靠里边的那块空地,是做成连排、小高层还是花园洋房,才能更有利于资金的回拢呢?他继续不停地想着......
在江边坐到大半夜的王健回到自己租的房间里,心里依然十分的担忧,在今天签约时罗星有意针对他的“闹事”,詹总会怎么想?王健又使劲地摇了摇头。接着,他又不断地告诫着自己要努力,强制着自己赶紧睡觉,因为第二天,他清楚自己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第二天他在闹钟的‘叮咚’声中爬起来,带上团购合同,直奔X局。
他没有到公司叫车,而是直接去乘公交车。
公交车一贯很挤,还有很多背着水壶、羽毛球拍的老人也挤上车。老人们是要去公园早锻炼,顺便还要到南山公园里灌一壶天然泉水带回家。
老人上车后,有一些人起来让座。但是有一个年轻人就是不让座,眯着眼在那里睡觉。有一个中年妇女说:“年轻人,起来让老人坐一坐!”这时,那年轻人睁开眼嚷道:“我昨天晚上加班到1点钟,今天不到7点又起来上班,哪个更累?”
“不要说了,我不坐,我不坐!”老人在旁边对中年妇女说着。
“唉,现在的年轻人啊......我上车,只要看到老年人,都会让座!”中年妇女对着老人说。
“什么现在的年轻人,你说话不要对着我讲,讲得口水乱溅,飞到我脸上了!”那原本眯着眼不让座的年轻人不服气地嚷道。
“不要吵了,要吵下车去吵!”车上又有其他人叫道。
大家似乎心里都有一股气,在这小小的公交车里爆发着。
王健也被公交车上吵闹扰得头晕脑胀。这时,这时,他感觉手机在衣兜里震动,他拿起一看,是公司策划部里打来的电话。
“喂,王健啊,我是齐伟。”
“哦,我这边有点吵,你大声点!”王健一边用手抓着扶栏,一边把手机紧贴耳朵回答着。
“你是不是去X局签合同去了?”
“是!”
“嗯,你赶紧回来了,这事呀,不用你来管了?”
“怎么回事?昨天我给詹总说过,詹总同意今天让我去办的!”
“啊,这是新安排,李经理交代的。”
“那......”王健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但能感觉有人在指示着齐伟一般。然后,齐伟开始对他用力地吩咐道:“你快回来,李经理刚才说的,赶紧回来,马上!”
齐伟的口气让王健感到很不爽,特别在这拥挤吵闹的车厢里。
如果是李彬直接给他打电话,王健肯定会据理力争:“这份合同,昨天我已经和X局张局长谈好了,今早拿去他办公室就可以签,您放心,您看,马上要到X局大门了呀......”
但是李彬不直接给他电话。
挂了齐伟的电话,王健思考了一会,还是掏出手机,直接给李彬打手机。
手机通了,王健用柔和的嗓音问道:“李经理,我快到X局了,我想先签了合同,然后再回来,昨天我也给詹总说过的......”
“王健,你先回来!”李彬直接打断他的话。
“为什么?”
“这是工作的安排!合约的事,詹总那边已经派曾秘书去办理了!”
“李经理,这一块不是一直都是我在负责的吗?叫曾秘书去,会不会有一些程序上的事情需要我再说明一下?”
王健还想说明,或者证明自己在公司的不可替代性。但适得其反。李经理在那边已经用不耐烦的口气回应道:“这是詹总的意思,你有意见去找詹总!”
“李经理,不好意思啊,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王健被公交车上的吵闹扰得晕乎的头脑更加地变得晕乎乎的。
但是现在,他能明白只是:如果还想在金湾房开工作,他的工作位置只能是用“一切听从领导安排,坚持贯彻领导意见”的方式迅速朝公司赶回去。
七 内部已安排
在王健返回金湾的路上,策划部里,李彬正看着站在他面前的齐伟,说道:“王矮子打电话来问为什么不让他去签合同,我已经给他说明了,他能理解我的意思。我也给你姨父多次说过王矮子不可靠的。罗星那小仔到是帮了你的忙,我感觉你姨父现在对王矮子的态度是有所改变的。”
齐伟点着头:“姐夫,知道了。策划这一块我也是很清楚了,就算王矮子心里不爽要离开公司,我一样可以做得很好的。”
李彬接过他的话,语气压得很低地说道:“做策划不是懂流程就万事大吉,关键的是要有点子,有创意!以后策划部由你来主管,王矮子只是你的手下。还有,罗星是你远方表弟的事,不要是姨父知道了。”
齐伟点头,问了一句:“要是王矮子不离开公司,继续在这里干,公司那些人用工作和成绩来细化量化,再次给我姨父汇报他工作能力比我强,怎么办?”
李彬白了他一眼:“我就知道你内心里怕那个小矮子,他有三头六臂?你给我提起点劲呀!”
这时的王健,正从去X局半路上返回来。右肩勾着包,双手向前甩,一路匆匆正往公司赶。
电话响了,是齐伟打来的:“喂!到公司了吗?”
“在路上,一会就到。”
“嗯,除了‘空中艺墅’,小高层商住7和8接下来的在报广上的诉求方向是什么?你的文案写好没有?”
之前,齐伟的工作重心一直是在样板房、沙盘、宣传方式等事务性的工作上,从很少涉及创意文案这一块。但是他此时忽然问起王健这些事,让他顿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李经理在催这个事情吗?”
“没有,是我问,我要听!”齐伟突然用一种很强势口气对他说。
“你要听?”王健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疑惑,心想:我该向你汇报工作吗?
王健在电话里一时没有声音传出来。
电话那头齐伟“哦”了一声,停了一会,又说:“你赶快回来!”
王健马上挂了电话。
回到办公室时,李彬和齐伟都不在。他把包放下去,坐在自己的电脑前。这时,他发现有一个脑袋伸进来,东张西望的,他扭头一看,是打扫卫生的王阿姨,她一反常态的样子,让他感觉她可能有什么事。他对着她笑了起来。
王阿姨是一个瘦小枯干的老女人,稀疏的头发倒向一边。抬头看着他,他立刻止住笑,因为他觉得王阿姨的表情很严肃。
王阿姨又低下头去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的样子让他着急,她肯定有什么事要给他说。
终于,王阿姨走了进来,他也站起来。
王阿姨说话了:“小王啊,我刚才听见里面有人说你的坏话。”
“坏话?”
他下意识到在王阿姨的思维里是简单把自己感觉好的人划分为好人,与好人对立的,反之为坏人。
但他没有笑,问道:“王阿姨,怎么回事,你听到了什么?”
王阿姨走出去,朝外面看了看,没有一个人,才又走近他,悄悄地说:“刚才我悄悄地听到李彬经理和齐伟的谈话。他们一个是姐夫,一个是小舅子,还有之前的罗星好像说是谁的远方表弟,姨父好像是说詹总,他们要让齐伟当经理。”
王阿姨的话一出,王健马上叫她不要再说了。然后站出去,看看外面没人,叫王阿姨继续去打扫卫生。
王阿姨出去了,他无法工作,闭了闭眼睛,听到心里“砰”的一声,坠落的声音。
难熬的几分钟,或许更是难熬的一段时间。他睁开眼,看见在大厅正扫扫擦擦的王阿姨。她不时回头,朝他所在的办公室这里望上一眼,眼神里饱含关切。
他看着空荡荡的策划部,感觉自己像是被骗了一样。
这时,行政部的唐大姐来到策划部发公司的内审文件。
他接过唐大姐递来的ISO9000经理职责的文件,唐大姐说:“你先代领签字,齐伟来了你转交一下!”
他愣了一下,问,“为什么要转给齐伟?”
“啊!”唐大姐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像在不经意地透露着什么秘密。
王健有一种被人看白的揭穿感,大声地对唐大姐说:“那是你们发文的工作职责,你要发给谁就直接去找他发吧!”他在公司很少会有这样的表现,以前都是一副热心肠的样子,但这时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心里的愤怒。
“你......”唐大姐喘息着。
他气哼哼地站起来,转身说道:“我要去WC”。
他没有去上厕所,即使真的内急他此刻也不想去。
他直接朝詹总的办公室走去。
詹总不在。
他又快步向会议室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一群人正好出来,有李彬,齐伟和其它几个部门的经理正围着詹总一起出来。
王健就这样走过去,带着气势汹汹的大义凛然,他要举报,举报罗星是齐伟安排的内奸......
越走越近,王健已经靠近詹总和这一群人了。詹总也看见了他,停住交谈朝他瞥过来一眼,其他的几个人也都意识到了,顺着詹总注视的方向向他看过来。
这些眼神掠过他的头顶,是一种压制、禁止、不许乱说的的眼神。
一瞬间,王健忽然感觉很好笑。
“举报?也举报詹总是齐伟的姨父?”
他闭了闭眼睛,一瞬间觉得悲凉起来。立即,他的眼神已经开始变得柔和,人也变得谦卑,一付装作是路过此地,饱含尊敬地给詹总打了一个招呼,就继续又朝前走去。
詹总叫住他:“小王啊,我们刚才在会上对你们策划部工作进行了一些调整,以后策划部的事,听齐伟的,你配合好他的工作!”
即使是一个不敏感的人,也能听出来这话外之音。
他瞟见旁边齐伟那微微上翘得意的唇角,但他只能回答:“好的,詹总!”然后只想立刻离开这里,或者,有个洞,可以让他钻进去。
他转身,朝前走去,一直朝前走着。当他确信,四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他那脸上向着走着一直挂着的微笑才变过来,变成无比的沮丧。
他觉得自己刚才回答詹总的话时太可悲,可悲到可笑的地步。好像别人给他一口饭吃,自己就必须像丧家犬般一样摇尾巴。
他不知道自己在公司的小花园里坐了多久,直到下班。
他下意识回策划部里拿包的时候,看见唐大姐拿着公司会议精神打出的干部任职公示贴在公司大门口,他走过去看,任职公示上明明白白地写着:齐伟,男,1982年1月10日出生,大学本科文凭......拟任职策划部经理......对德、才、廉等方面进行公示......如有问题,请联系电话......
金湾公司新提拨的策划经理不是他。
公司的人都走完了,他还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
他转身,却无意看见公司大门外,杨维竟和齐伟走在一起,他们说说笑笑,齐伟殷勤地打开车门,杨维钻了进去。这一切他看得清清楚楚。
当杨维钻进车门时,扭头回望了一眼,他赶紧退后,把自己挡在公司门内,他后退躲藏的时候,不小心踩着了一位正好走过来的一位清洁工的脚上。
清洁员看了他一眼,他赶紧说着对不起,受到惊吓般,加快脚步匆匆朝策划部的办公室跑去。
回家路上,下雨了。他没有打伞,雨水拍打着身体。
他不是一个喝酒的人,也不是一个抽烟的人。但是,他钻进一个酒馆里。
惆怅的烟圈、混乱的酒精、破碎的心。
他喝酒了,抽烟了。
从小酒馆里出来,他不知不觉又钻进一家叫“水帘洞”的舞厅。
他低着头钻进去,眼神迷离地从门口望进去。里面一排排,一行行,是各式各样在舞动的鞋子,有宽大头系带子的生皮皮鞋,有镂着小洞的花皮鞋,有精巧圆润的运动鞋,还有几双赤裸着大腿的高跟靴子。中央的那盏大吊灯,旋转出红、绿、紫三种颜色的灯光,配着着播放出来‘砰、砰、砰’节奏,舞厅像只大水缸,各色水浪,波涛起伏。每一个人的身上和脸上,时红时绿,好像一群色彩艳异的热带鱼,在五颜六色的水波中,载浮载沉。DJ扯高了喉咙大叫着:朋友,伸出手来,舞动起你们的身子来”。整个舞池里的人们叫着笑着跳着,像一座开足了马力发电机,轰轰的喷射。
他也蹦跳起来,叫着,好像白天工作中遇到所遇到的压抑、无助,还有那迎合着詹总的伪装的笑容,在这里找到了一个倾泄的出口。那转得忽红忽绿的灯光下,企图遮掩什么似的,也想遮掩一些内心深处的隐痛?
兜里的手机铃声响起,在闹碴碴的舞池里他掏出手机,看着手机屏幕显示着杨维的名字。
“你在哪里?”
“在跳舞啊!”
“你还有心情跳舞?”
“为什么没心情,娱乐谁不需要?”
“今天齐伟约我去吃饭!”
“很正常啊,都是安排好的,内部安排好的嘛!”
“你说什么?你那边太闹了!”
“齐伟才是策划部经理啊,这一要已经安排好了!”他大声地回答。
“那你还去跳舞,怎么不去找詹总问个究竟!”
“哈哈,有什么好问的!齐伟,哦,策划部经理不是正陪着你吗?”
“王健,你怎么一点不了解我,你这个土包子,你是不是男人?”
然后,杨维电话那头突然出现一阵捣鼓的声音,然后电话断了。
舞池里有一个醉汉,红丝满布的眼里,像要倾吐般朝他靠来。他闻一股强烈刺激的混合发酵气味,胸口一闷,差点吐出来。
他从舞厅里跑出来,肠子里的东西往两头挤压,一股酸臭翻出他的胃,直冲到嘴里,吐出的东西,冒着血腥的泡沫。
不知什么时候,他晃晃悠悠地回到自己的出租屋。
他的肚突然地痛起来,他翻着屋里的抽屉,他记得哪里有些什么清火桅麦片,牛黄解毒丸之类的,他感觉那些东西可以治肚痛。
他一边找着一边笑着自言自语:“一个落魄的男人,还这么矮,经理又不是你,人家杨维,那么漂亮,你凭什么呀?你是臭虫,你以为人家真的就是跳蚤呀!”
他抓了一大把药混着白开水,往肚子里灌去。
他开始脱衣服。
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他把自己几乎扒了个精光。
笔挺西裤、增高皮鞋的行头扔得房间里到处都是,身上就剩一条内裤。
内裤有一道裂口,他之前已用针缝好,继续在穿。
他仰面躺在床上,胳膊张开,两条腿的膝盖以下在床沿外面耷拉着,却感到腰痛。
他转过身,趴着睡,腰还是有些痛。
在金湾这一年多的工作,他常常对着电脑加班加点地工作,造成腰椎肩盘突出,腰椎明显的在痛着。
他能明显地感受到身体内部的呼唤:睡觉,睡觉吧!
但是他的大脑还在运动,还在不停地高速转动。
他开始数数,123、123、123......让大脑里除了123,不要再出现其它任何东西。
八 样板房
第二天,王健强打起精神朝公司赶去。
到公司的时候,齐伟也来了,对他笑笑,走在他前面,像是在引领着,一路高调地和经过的同事们打着招呼。
李彬已经离开策划部,调回了办公室继续当他的主任,他的东西也已经搬走。齐伟搬进了李彬以前用过的经理室。
外面的员工办公室,只有王健一个人了。
齐伟从里面走出来,看了看他以前的位置,笑容可掬地对他说:“这个办公室,很快会增加一个人,接替我以前的位置。”
王健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把椅子推开,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去,对齐伟点点头,然后打开电脑,让自己忙了起来。
齐伟站在外间东看看西望望,好像在胸中酝酿什么宏图伟略。一副踌躇满志的表情。他站了半天,看见王健没有接话的意思,觉得无趣,便扭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听见齐伟在经理室里喝茶水的声音,很响,还有把杯子“砰”地放在桌子上的声音。
他走出策划部,来到置业前台,去找杨维。
杨维不在。他掏出手机,走到一个僻静点的位置,电话通了,他没有叫她的名字,直接就问:“喂,你们置业这块知道公司和X局的团购合同签下来了吗?”
手机里传出杨维漫不经心的回答:“不清楚,反正我们销售部没有看到有和X局团购的合同书或其它资料。”
他还想再问什么,这时电话那头的她也不再说话,挂了电话。
这让他感到焦虑。
他跑到她工作的前台。
他追问:“你怎么了?”
她不回答,却要赶他走。
他不走。
她没好气地甩出一句:“怎么不走啊,这里又不是你们策划部。”
他压低着嗓门道:“杨维,我......我......”
“哼,反正你怀疑我,你不相信我!”
他眯着眼晴看着她:“你不是和某个人在一起吗?”
她不再出声,短时间的沉默。接着脸色煞白,冷笑。
“你没当成经理,是我的错吗?”
“不是吗?如果我当不了经理,我配......配......”
“哼,你说话就这么一针见血,见血封喉?你什么时候想过我的感受了?”
“我......”
这时,齐站在了他的背后。
杨维转身走开。
齐伟作出一付沉思状,在他身旁的桌子上敲了两下,说:“平层样板房装修开始了,装修公司的人马上要来了,我要去开会,你过去检查他们的进度,给我汇报!”
小高层住宅的样板房正在进行装修。装修要用哪些材料,怎么布置,包括装修的风格等,原来是设计部和工程部的事。但是现在的策划部的齐伟也要插上一脚,且詹总认可。现在就成了策划部主抓样板房的装修事宜了。
“工程部预算员刘工也在,你们都给我盯紧点。”齐伟接着又说。
他来到样板房的装修现场,刘工果然也在,两人打着招呼,看着施工队的施工。
上午要下班前,开完会的齐伟忽然来到了现场。他一来到装修现场,脸色一转,就变了一个人。
齐伟板着脸对装修公司的施工员吼道:“水电线槽打得不规范;50标准线弹得不平整;办公桌预留孔的位置不对称......”
装修公司的施工员赶紧上来给齐伟打烟。齐伟继续大义凛然状地高声道:“把你们老板叫来见我,不然我把你们清退出场......”
装修公司的施工员想跟齐伟解释什么,但他一概不听,并且要求这里马上停工,然后看了王健和刘工一眼,转身就走了。
王健看了看刘工,刘工耸耸肩,那意思仿佛在说:“你们策划部的经理齐伟,怎么这德性呀!”王健看着刘工,不动声色。
下班前,装修方的老板喘着粗气,看得出是急匆匆地跑过来来,一来就找到齐伟,脸上堆满了起起伏伏的笑,亲切又大气和齐伟兄弟哥们般打着招呼,谈着工作。
下班后,齐伟叫上王健,一起和装修方的老板出去吃饭。
酒席上,齐伟对着装修老板这般那般的指示,装修老板把头点得鸡啄米般,表示他非常赞同齐经理所说的一切,一定要和他多多沟通,以确保工程质量。
装修老板说要沟通,这下,齐伟语气缓和地‘嗯’了几声。那口气像是在说:“要懂事嘛,懂事了,就好办喽。”
当天晚上的应酬回来后,齐伟塞给他一个红包,说:“兄弟,策划上的事,你给我好好做。工程部、设计部我都会让他们听我们的,事情做好了,我自然不会亏待你的,这个,你先收下......”
王健说:“齐伟,哦,齐经理,工作我自然会好好做的,这个你放心,只是这红包,你看,你看......”
齐伟见他有心拒绝,就说:“出来,我们就是一条船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不接,莫不是要给詹总打我的小报告?”说完,就自顾自的哈哈大笑起来。
他只好接过红包,说:“我哪敢,詹总是你什么人嘛!”然后自嘲地笑笑。
“你知道就好,大家也好处嘛,哈哈哈!”齐伟继续大笑。
此事过几天后,王健就发现,在接下来的齐伟就不在样板房装修现场挑问题了,现在齐伟又把工作的重点转移到了工程部的预算上,每个月月底工程部对装修队的验工付费他都要参加,美名什么策划部要对装修预算总额进行控制。
有一天齐伟不在,预算员刘工来到策划部找到王健。
刘工悄悄地对王健说:“你们齐经理鬼得很呢,现在他以指导的身份来这里监督样板装修的事,预算费用他越权审批不说,而且对装修队的一些装修费用越审越超,齐伟的理由是,要把小高层样板房要做成建海市小高层样板房的的NO·1,现在齐伟把原设计的材料换来换去,尽换成高价货,詹总还听他的,我都搞不懂了。”
刘工说话直头直脑,什么都统统直说。王健笑笑,依然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提了刘工一句:“既然他这样的方式在公司是合理的,那存在就是必然的,刘工你又何必生气呢!”
他不知刘工是否能明白他的意思。
可年轻的刘工没有理解那不必生气的含义。
后来,刘工写了一封有关齐伟在样板房装修材料上超规范增加材料,在装修队认量上添加等违规的检举信直接寄给公司的老板詹总。
现在有必要分析一下金湾的老板詹总。金湾房开是一个家族企业,内部用得最多的还是他的关系户们,所以公司至今没有请职业经理人。这些年,金湾公司的发展还算风平浪静,老板詹便对手下多多少少有些关系的亲戚们不时的小贪小占是睁只眼闭只眼。
詹总对工程部的预算员刘工根本没有什么印象,接到投诉信后,他把王健叫到办公室,问他具体情况。
王健本来对预算员刘工的愤懑也颇为同情,但他明白老詹既然要齐伟当策划经理,又是他姨父,自然没有必要去指出人家亲戚的错。
于是他说:“这个事情呀,策划部参予样板房装修的事宜,是办公室主任李彬提议的,工程部通过的,齐经理做什么事,李主任不可能不知道,工程部也不可能不知道吧!”
这样的回答,即指出了工程部有说话的权利,同时策划部参予的这事齐伟上面还有李彬,球也就踢了过去。詹总看着他,深思一会,叫他先回去。
回来后,王健便心想,这回齐伟总会有个结果吧,即使不让他下经理位置,也会有个处分什么的吧,但最终的结果却让他吃惊,齐伟纹丝不动,而预算员刘工被辞退。
王健一方面同情着刘工,另一方面又庆幸着自己在詹总面前没有说漏什么嘴。
刘工事件后,齐伟认为王健没搀和,现在在自己手下也干得挺踏实,对他像是忽然放心了一般,给他说起了自己现在遇到时的烦恼。
“X局的张局和陈副局那两个领导享受了‘天上人间’的小姐,VIP卡也给了他们,詹总就让曾秘书去签合同。谁知,那天,张局长生气了,不给面子,当着曾秘发飙:‘你们金湾说好让小王来,现在又换人,想让人人皆知我们X局团购你们的‘空中艺墅’呀?’那天曾秘书空手而归,‘空中艺墅’那团购合同至今都还没有搞定......”
“啊?”齐伟的话让王健惊得张大着嘴,没有想到事情竟会如此戏剧性地发展。
“那现在该怎么办?”他马上又着急地问道。
“现在詹总又联系了X局,对方答应给我们一个面子,但是价格要求我们每平方米再降100元”
“每平方米再降100元?”王健心里一惊,算了算,说:“我们的‘空中艺墅’,每套都是140平米以上,一个平方降200元,那相当于一套要少收1.4万元左右,他们团购50套,我们就会少收近60万!”
“还有没有回旋余地?”算完,王健又着急地问道。
“还有什么回旋?詹总都答应了,他现在就是保本,也想早点把这‘空中艺墅的房子尽快出手,这‘空中艺墅’在这经济危机的境况下真是卖不动了!”
王健摇摇头,说:“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齐伟惊讶地看着他。
他对着齐伟悄悄地说了。
齐伟连连摆手,说,“这就算是杀手锏,但是得罪了那些人,以后他们会在各方面和我们金湾房开为难的!”
王健笑笑,说,“市场本就是如此博弈,地产和当地政府经济指标挂勾,你怕什么?那些领导,他不在乎多付100万,或多付150万,他们要的是名声!当然,我们也不是逼他们,是他们出耳反尔,我们这一招可以用一用,一定要让他们按原价签约。”
“那,那这事要不要先给詹总汇报一下!”齐伟的身子明显焉了下去。
“齐伟,你现在是策划部经理,谈业务就是你份内的事,价格谈高了,詹总岂有不同意之理?提前汇报了,这成绩是你的创新,还是詹总的指示呀?”
“那......那?”齐伟一下子没有了在公司内部威风的派头。
“先办了再说!”王健斩钉截铁。
齐伟想了半天,终于勉强地点了点头。
齐伟一点头,王健马上打电话联系了X局的张局长。
打完电话,他对齐伟说:“下午6点钟,我们到X局接张局和陈副局。”
九 逼X局团购
五点,王健开车,载着齐伟,朝X局的方向开去。
到了X局的楼下。王健给张局打了电话,告知他们已经准时在楼下等着他。
下班时间,楼上的人陆续下来了。但是张局还没有从楼上钻出来。
等到楼下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张局才慢吞吞地从楼道里走出来。
他和齐伟同时跳下车,面带微笑,迎向领导。
张局作了一个手式,表示报歉。
上了车,他们把张局拉到一会所。
到会所后,陈副局也自己开车过来了。
四人就座,齐伟经理将代表金湾再次和X局签下‘空中艺墅’的团购合同。在这种时候,王健的是应该少说,少表示,有经理在场的情况下,他多说是不恰当的,也是不合适的。
但是张局却喜欢和王健说话,可能对他印象深刻的缘故,说话时总是朝着他这边。他就笑笑,还是没有说什么。
这间会所的包房,有一个大大的落地窗,窗外时尚潮流的商业区,光芒四起。齐伟掏出单价已经改回7880元/平方的‘空中艺墅’团购合同,放在两个局长的面前。
两位局长,他们看了看合同,眼睛顿时同时落在了7880元/平方米那个最关键的字眼上。
现在,谁也没有心思去欣赏窗外那流光溢彩的城市风景,大家都在盯着合同单价上的一排数字。
室内有空调,并不热,但此时刚刚说说笑笑的气氛一下子不见了。张局抬起头,看着把合同推到齐伟的面前,盯着他看。
王健起身,两腿并屈排着,弯下腰,给两位局长杯中加水,说道:“张局,陈局,先喝杯茶。”然后用一种依旧热情的眼神看着两位。
“今天能与张局和陈副局喝茶,很荣幸。”王健说话的时候,看着齐伟,暗示着他快点解释。
“张局,7880元/平米是我们之前就讲好的价,那每平方米降100元,我们真的降下不,降不下来。这也是好事多磨,好事多磨嘛。”齐伟说着。
张局和陈副局的脸色都变很不好看。
张局扭动一下他胖胖的身躯。他一扭动,衣服都在跟着挣扎,跳出一团滚圆滚圆的肉。
包房里的氛围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陈副局眼光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收回。他比张局要瘦一些,动起来,肌肉的起伏不是那么有弹性。陈副局开始说话了:“你们金湾房开看来是没有诚意和我们X局合作了,做生意嘛,我们也理解,生意做不成,大家好聚好散就是了!”
陈副局的话,让齐伟开始有些坐不住,他站起来,低着头:“我们金湾房开对和贵局的合作是非常重视的,我们也是非常有诚意的,詹总也是非常非常尊敬两位领导......尊敬......”
齐伟一下子变得吞吞吐吐,王健听着着急,他之前告诉的齐伟那‘杀门锏’的话齐伟就是讲不出来。
杀手锏是指王健手头掌握着张局和陈副局当初去“天上人间”玩小姐的露点照片。这种事说来真会让当领导的人感到恐怖的。在那些隐蔽的高档的供领导玩弄小姐的地方,会不时用针孔摄像机摄下他们的“艳照”,以便时不时通知这些领导来照顾生意。
当然,这一招是极少用。现在王健手头的这批所谓“杀手锏”的照片,其实是他刻意去找的几张模糊,遮住眼睛的肥胖男女的“光屁股玉照”。
这一招,其实被别人已经用得很烂了,什么写信给某某领导,说知晓他们贪污的什么证据,然后打款到某某帐号,否则什么什么的曝光,但是总有领导会上当。
现在王健的办法用的这是这一招,而且他确实掌握着两位领导去‘天上人间’玩小姐的事实。
王健期盼着齐伟把吓唬的语气和魅力拿出来,让这X局的领导乖乖签下合同。他也把手插进兜里,随时可以拿出那几张张局和陈副局的“玉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