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塔腊氏说得口干舌燥,见着女儿听得一脸黯淡,心知道她从小儿就是有青云志的,忙安慰道:“好了好了,我儿也不必灰心,福晋跟侧福晋如今也不是如花儿的年月了,你细想想,哪个男人不爱俏,你进去好好侍奉王爷,将来自有你的造化呢。”钮祜禄氏原本心情低落着,听了母亲这番话方才鼓起兴头来,认真想着以后进了王府的日子,不由就眯起了眼睛,李佳氏,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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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亲王府里,大格格正在屋子里捂着被闷着脸哭,连乌喇那拉氏都得过来劝:“大格格,都是这帮子奴才不晓事,你做主子的得有担待啊……”一旁的金桔听着福晋说话,这么多年都没有长进,只好心里使劲叹气。原来是钦天监闹得乌龙,给雍亲王府算的两个日子,一个是大格格册封日,一个是钮祜禄氏与耿氏的入府日,底下的主事们倒也是认真,阴阳八卦核了好几个时辰才算出了吉日,司礼马虎,听说算好了也没拿出来好好看看,就令裹了红封儿往雍亲王府送了。
康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刚说完塞小妾的话,连忙就把晋封大格格为和硕怀恪格格的圣旨下了,阖府都挺高兴,苏凉心里也欣慰。本来是这样的好事,结果钦天监送来的册封吉日竟然跟着两个小妾入府的日子一样,这是很大的侮辱,大格格当即就哭了。这一下子,一整日没有消停,除了哭就是哭,连饭也不吃了。苏凉守在一边儿劝了女儿好几遍:“等着你阿玛回来,必要给你做主的。现下哭伤了身子,可怎么好?”乌喇那拉氏也跟在一起劝,说的话却是不得人心。苏凉在旁使劲掐着手才没跳起来,什么叫当主子的得有担待,被人打了左脸难不成还要递右脸?这事本来也不是一定非要胤禛出面才能办的,乌喇那拉氏作为亲王嫡福晋,将吉日直接打回给钦天监,命令重选就罢了,但看她一点点行动没有,不知道是真木讷还是故意所为,苏凉此时只恨自己是侧福晋,没法子出面给女儿做主。
因了大格格午饭没吃,还是哭,苏凉便要打发人去衙门喊胤禛回家。乌喇那拉氏却道:“爷们在衙门里办公差,为这点子事扰了他只怕不好吧?”苏凉瞥了她一眼,想着这么多年待她一片恭敬真是白瞎了眼,平时再怎么装慈母装好人,关键时刻便是看出真意来了。乌喇那拉氏被苏凉盯得心里发凉,忙转过脸去。其实苏凉是想的多了,乌喇那拉氏并不是故意针对大格格,她只是不想得罪入府的新人,这么多年都被侧福晋压制着,她心里还是非常盼着新人们能来给侧福晋点颜色看看,所以持中不言罢了。二人正僵持着,外头报十福晋来了。
十福晋博尔济吉特氏是个灿烂的小姑娘,跟着胤俄是在热河避暑的时候认识的,胤俄喜欢她脾气爽直,性子活泼,就求了康熙要娶回家做福晋。康熙当时听了可高兴了,一直以来都想给儿子娶个蒙古贵女,以安抚各路诸侯,但是众皇子心里都有小九九,娶了蒙古人便跟九五之尊无缘,可见也是有人盼着太子早死的。康熙也不好为难儿子们,再说蒙古女人确乎比起满人闺秀飚猛很多,还喜欢吃醋,也怕儿子吃不消。此时忽然蹦出来一个舍身取义的,康熙连忙就准了,还郑重其事去提亲云云,搞得乌尔锦噶喇普郡王很不好意思。
胤俄大婚以来,夫妻两个感情是很好,但是孩子却是迟迟没有。康熙又给了最后通牒,胤俄心里不当回事的,只想跟十福晋报告,侧福晋暂时不会进门了,熟料十福晋心里很紧张,暗想万一两年之内没有娃娃,自己府里一下子多出好多妹妹,那是万万不行的。因着胤俄常往雍亲王府跑,她跟着来几回也混得脸熟。想着四嫂虽然没有娃娃,但是小四嫂却是个猛人,两三年都要生一个儿子的,自己跟她在慈宁宫也常常见面的,这会子去府里也不算莽撞,不妨好好取个经。因此趁着胤俄去兵部,连忙往雍亲王府来了。
进了门还没来得及说自己的来意,便听见如此这般,大格格哭得昏天暗地等等。十福晋自小被娇惯坏了,说话也懒得过脑子,况且跟着大格格在慈宁宫里也结下深厚的友谊,于是直接就对乌喇那拉氏道:“四嫂,这群狗奴才竟敢这样欺负大格格,依着我的性子,就该把钦天监拆了去!”她嫁入京都的时候,娘家给派了四个保镖,只听命于郡主,十福晋一发话,估计他们连康熙都敢揍,绝对是死士,于是她的底气不是一般的足。
乌喇那拉氏听着她来,心里就知道事情要坏,十弟妹跟着十弟一样都是皇家里出了名的烈货,嚣张跋扈,恼怒起来六亲不认的,要不说鱼找鱼虾找虾,他们两个才是王八看绿豆越看越对眼呢!十弟妹又有太后撑腰,说错话什么的,连康熙都假装不知道,自己倒是能跟她认真讲道理去?
苏凉冷着脸走了,十福晋连忙跟上,与四嫂打个招呼就是了,关键是要找小四嫂好好聊聊啊,再看小四嫂的圆滚滚的肚子,怎么看怎么羡慕啊!于是上前替了丫头的手,十分讨好的扶着侧福晋道:“小四嫂别生气,我打发人去兵部告诉胤俄,让他给霞光出气!”苏凉叹道:“有他的亲阿玛在,哪里还要劳动十弟。”于是也不管乌喇那拉氏的感受,派人直接去衙门叫胤禛回家。十福晋却是要卯足了劲好好表现,吩咐一声:“也去兵部叫十爷过来,说我有话嘱咐。”
刚进鲤院,就听到弘昀的声音格外尖锐:“姐姐,你肿么了!不吃饭肚肚饿坏了!”大格格的声音有气无力:“四弟,姐姐不舒服……”弘昀声音又响起来:“姐姐又不是二哥,为什么会不舒服!”苏凉在外头听着,掀了帘子进来道:“我已经让人去喊你阿玛了,你还不吃饭?”大格格的泪本来止住了,听见额娘这样说,又流出来:“额娘,他们怎么能这样欺负我呢?”下一句话却是及时咽下去了。苏凉坐下来,将弘昀拉到身边,说道:“没长眼的奴才多着去了,你哭一会儿就罢了,真把自己气坏了不值得的。”大格格哭得天翻地覆一大半儿是给别人看的,苏凉心里也清楚。十福晋在旁忙说道:“霞光,你放心,十婶让十叔给你出气。”大格格方才察觉十福晋来了,忙抹了把眼泪过来见礼。弘昀也甜甜叫了一声:“十婶好。”十福晋瞧着他的小样儿,心里都化了,连忙牵着手抱在怀里,暗暗要沾点喜气。
胤禛正在户部跟胤祥认真讨论着怎样预防来年桃花汛的事,想着下午把工部的人一起招过来好好会商,正探讨着河堤修护等事项,外头说府里来人,要请雍亲王回家一趟。因为从来没有人在上班的时间敢来打扰的,胤禛皱眉叫了人来问,听说是大格格哭了半日也不吃饭,侧福晋没法子才派奴才来喊爷的。胤祥在旁边听着,忙道:“四哥你快回去看看霞光,定是有事了。”胤禛深知侧福晋知礼,女儿懂事,若非有大的缘故也不会来打扰,便对胤祥嘱咐了公事上的话,说自己要回去。胤祥忙请他放心,说自己会处理,便催着走了。胤禛出了衙门,那家人却又道:“爷您先回去,十福晋嘱咐小的去兵部请十爷一并道府里。”胤禛一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连十福晋都掺进来,忙挥手,自己却是快马加鞭的往回赶。
大格格在母亲跟十婶的解劝下勉强了些东西,越想还是越委屈,便道:“嫡额娘还让我忍着,传出去以后我还怎么在姐妹跟前说话!”以庶女得封和硕格格本来是喜事,如今这么一搞,却是乱了。苏凉见她发乌喇那拉氏的私意儿,也不说话。十福晋是个直性子,道:“霞光你是死心眼么?你又不是她生的,怎么能给你打算呢。”苏凉听她一语道破天机,想她说话总这样憨儿,却是很可爱的,忍不住就笑了。大格格听了只哭得更厉害了。长久以来还要叫她一声嫡额娘,如今连个面子情都不做了,真是太过分了。
胤禛回了府,先去鲤院瞧闺女。十福晋见四伯子来了,打了一个招呼就出了内室,手里还牵着弘昀不松开。大格格见了阿玛,哭得说不出话来,苏凉在旁便把今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胤禛一听,果然也很生气,能把自己闺女的册封吉日跟小妾入门的日子定在同一天,这些狗奴才办事竟然这般不经心,钦天监的司礼也该换换人了。见女儿哭得这般撕心裂肺,忙道:“霞光,别哭了。”大格格听了,连忙就收了声,眼泪还是往下落。胤禛见女儿听话,到底是乖巧,不是借机胡乱取闹的,心里就更疼上几分。“好好洗把脸,这是什么大事,值得哭成这样的。”瞧着丫头们把大格格搀走了,胤禛又向侧福晋道:“你也是的,直接将红封子打发人扔回去就罢了,哪里能这样委屈。”苏凉听他说话轻巧,叹气道:“爷,福晋不肯,我有什么法子。”
乌喇那拉氏在万福堂听着胤禛回府,知道是为了大格格的事回来的,心里就有些惴惴的。果不其然,不出半顿饭的功夫,胤禛黑着脸往万福堂来了:“你是怎么搞的?府里头的闺女这样受人欺负你连句话都不肯说么?钦天监的奴才们向来狗眼看人低的,有了第一回下一回还不知道怎么作践呢!你是福晋,我不在家,这府里的一草一木你都得精心着点,大格格的事出了这样大的差错你也不管不问的,孩子天天一口一个嫡额娘的叫着,你摸摸胸口子想想自己配不配!”乌喇那拉氏顿时就哭起来,被胤禛这样劈头盖脸的骂,是头一遭的。胤禛说完了就甩袖走了,心里想着皇阿玛就是个眼瘸的,什么乌喇那拉氏贤德淑惠必能持家理事,府业兴旺,现在看来,全是扯淡!
胤俄接了信也往雍亲王府来了,正碰上胤禛黑着脸要往钦天监去,胤俄便跟着一起去了。钦天监几个往雍亲王府传话的小子正开心呢,因为乌喇那拉氏想着小妾们快些进门来,心里一高兴就赏了大锭银子下去。监正听着雍亲王来了,赶忙出来迎接,还以为是自己给办的差让四爷高兴了,就腆着脸笑,心里还准备谦虚一番的。胤禛没开口,胤俄却是张嘴就把他骂了个浑身冰凉。搞什么搞,霞光大侄女是老子瞧着长大的,出生的时候老子就抱过的,你们敢这样怠慢她,都去shi!等着胤俄发挥完了,胤禛才将红封子仍在监正面前,说道:“这日子重了,再另选来。”一共九个字,字字锥心。监正一听就懵了。
送走了雍亲王跟敦郡王,监正把司礼叫来,摔在他脸上怒道:“你是怎么干事的?就算是同一日,也得打回去另算啊!”司礼这才知道因为最后没检查,竟是闹出乌龙来,他嘴也是欠的:“不是说是庶出的格格么?值得这样大动肝火的?”他天天经手多少事,康熙又能生,儿子孙子,闺女外孙一大堆的,他也难记那么清白,只知道是个庶出格格的,心里就是怠慢了些。监正见他这样冥顽不灵,干活之前也不知道摸摸底,雍亲王府大格格是庶出的,但是除了名分,跟嫡出的有什么两样!皇上都特封了和硕格格,可见这个体面。手底下干活的这样不给力,只怕他将来惹出更大的祸事倒连累自己,也深知此次把雍亲王得罪了,连忙把司礼除了名,又做足了功课,重新选了日子,屁颠屁颠的往雍亲王府亲自送去了。
这一回才算是满意,原来那个晦气日子自然是不能用了。因是快过年了,大格格的册封吉日便定在正月十五上元节,正是万家同贺。至于那两位,监正经此一事已经知道雍亲王不放在心上,再听说侧福晋快要生了,将来又是洗三又是满月又是百日宴,干脆就直接把小妾入府的日子挪到来年六月,再看雍亲王的脸色,心里一喜,自己拍马屁倒是拍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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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了大格格的事,乌喇那拉氏的日子明显不好过了。拿苏凉教育大格格的话来说,是她自己不立威,没担当,也怪不得旁人瞧不起。大格格知道母亲这是在教她如何处置后宅之事,听得就格外用心。大格格出身尊贵,将来自然是要做当家主母的,苏凉凡事教她的都是“大气”两个字。至于修理小妾云云,苏凉在心里冷冷一笑,依着雍亲王的脾气,驸马还敢有小妾么?他肯定不会让女儿受这种委屈。所以,她只管先拖着女儿让晚些出嫁,到时候没过两年胤禛就即位了,什么事都好办了。
弘显被逼着搬出万福堂,乌喇那拉氏哭着不允,胤禛却觉得不能再让二儿子有自己是嫡子的错觉。接下来又免了大格格几个孩子每日去万福堂的定省,说每月去一次就可以。其实冲着乌喇那拉氏的表现,一个月能去一次都不错了。这当然是雍亲王深思熟虑做出的决定,孩子们日渐大了,心思也多起来,在外头是迫不得已,在自己府里却没必要如此深化嫡庶的概念,他是庶子出身,虽然后来记入孝懿皇后名下,但比起名正言顺的太子就是差着些什么。他受了苦,自己的孩子何必又受这个折磨,尤其是嫡母这么不靠谱的情况下只会平白无故激化矛盾。
乌喇那拉氏心里也知道鲤院跟着自己只差明面儿翻脸了,现在唯有盼望着新格格们进府来给自己出气,可惜是定了六月才进府,这半年依旧难熬。虽然弘显搬出去了,但还是要困在身边,除了回自己院子睡觉,吃饭念书还在万福堂,因为心里没底,越发溺爱弘显,胤禛瞧着也懒得管她们,想着弘晖将来也不会那样绝情,难道会不给二弟一口饭吃?罢了,就随他们去吧。
王府后院原本是侧福晋管着的,现今大着肚子实在不便,乌喇那拉氏便把布置新人屋子的任务抢下来,正好就在竹院,原先乌雅氏和武氏住的地方。苏凉屡次听小荷说她十分卖力,凡事都是捡最好的布置,便很知道她心里打的主意,不过是想联合着钮祜禄氏让自己好看罢了,看起来也没什么新鲜招数的样子,罢了,也就随她去吧。
热热闹闹过了年,到了正月十五,大格格在宫里隆重受了封号,风头都盖过了太子嫡女三格格,真是有些过分了。因康熙也听说了钦天监的事,知道孩子委屈,连忙多赏了孙女一百两黄金,与此同时心里也森森觉得四媳妇很不会办事。
进了二月,侧福晋的产期越发近了。果然熬到二月初五,五阿哥出生。当日十福晋得了信,一面过来恭喜一面借机说没人照顾,便把弘昀一溜烟抱回敦郡王府去。当时侧福晋紧着生孩子,哪知道来探望的十福晋是趁火打劫的。胤禛又不好跟小婶子多说话,况且十福晋张了口,他做大伯子也不好意思驳的,所以也就跟着众人眼睁睁看着十分可爱的弘昀被抱走了。第二天,胤俄挠着头又给送回来,还十分抱歉。胤禛瞧着儿子眨着泪汪汪的大眼睛,也不敢随便说客气话,例如多住几天有什么关系,难得他十婶喜欢……只怕说了,十福晋当真就把弘昀真的留在府里再也不还了。
当然,经历了这么多小阿哥之后,鲤院生孩子远不是第一次那样新奇了,管家高福儿得了信十分麻木的挂了小弓箭,再使人往宫里报喜去。太后喜得合不拢嘴,又是大批大批的赏赐颁下来。满月时康熙照例给赐了名字,叫做时。十福晋见着侧福晋又生了儿子,就一天三趟往雍亲王府里跑沾喜气,再看大格格得了封号之后越发稳重,倒是能独当一面,无论去小厨房监理,还是帮额娘照顾弟弟,都是井井有条的。便想着管他是儿子女儿,只要有一个就好。侧福晋早就偷偷教她用测试排卵期的法子,十福晋却是什么都不懂,而且胤俄也是个工作狂的,能在西山大营一住好几天的,往往错过日子。侧福晋想着给她解释什么是排卵期,还不够自己麻烦的,便一边给弘时喂奶,一边给她计算日子,再嘱咐这几日尽量多多同房。如此这般,十福晋每月必来请教侧福晋一番,经过不懈努力她于初夏终于顺利怀孕,从此成为苏凉第一拥趸当为后话不提。
弘时过了百日宴之后,府里总算消停了。到了六月初六,雍亲王府趁夜抬进两乘粉色小轿,因为是格格进府,也不能大操大办。还是在乌喇那拉氏力主下,阖府办了几桌酒席,大厨房瞧着侧福晋眼色,没敢弄得很丰盛。苏凉在鲤院照顾弘时,根本没有出面。弘晖带着弘昐等也老老实实窝在自己屋子里,爹娶小老婆,自己只有躲的,哪里有凑热闹的。弘显是不长脑子的,还跟着乌喇那拉氏一起坐席,大格格瞧见了,很为他智商捉急。胤禛对女色从来不上心,况且到了如今这岁数了,更是淡漠,有没有都无所谓。但到底是皇阿玛赐下来的,也不能太怠慢,按着规矩每个格格屋子里还要睡两天的。乌喇那拉氏去竹院瞧了新人,回来对胤禛道:“爷,皇阿玛眼光真是极好的。”说罢就轻笑。大格格在旁便插嘴道:“不晓得两位小额娘今年多大了?”乌喇那拉氏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只照实回答:“十三岁了,正好儿的年龄呢,爷,妾身刚嫁过来的时候也是十三岁呢……”未等她追忆往事完毕,大格格就做出非常非常惊讶的声音来:“只比我大三岁啊!”
胤禛在旁一听,简直无法直视女儿,浑身顿时生出无穷的羞耻感来。小老婆只比自己女儿大三岁,再看看自己可爱的女儿,想象不出来十三岁就要嫁人的样子,再细想更是虎躯一震,这是搞什么搞,才十三岁的女孩子,皇阿玛真把自己当禽兽了么?况且他本来就不是喜欢女色的人。于是皱眉道:“年纪还这样小,福晋,你多照顾着,晚两年再圆房吧。”乌喇那拉氏没想到事情发展竟是如此飞转直下,自己盼了这么久,竟被大格格一句话给弄成了泡影。于是便不甘心道:“爷,好歹是皇阿玛赏下来的人……”胤禛便不耐烦道:“皇阿玛赏下的人又怎么样?爷都抬回府了,还急在一时?”乌喇那拉氏哑口无言,再看大格格早端着茶盏跑到窗边赏月去了。
于是,刚刚入府的钮祜禄金婵正怀着满腹抱负枯等,迟迟不见雍亲王来,过了半宿终于等来“爷说了,过两年再圆房”的口信,当下就心中一慌,绝望的哭泣起来。若不是身旁的大丫头碧云使劲劝解说第二日还要见人的,只怕是要哭一通宵的。而住在隔壁的耿玉柔却是长舒一口气,未等丫头们动手,就自己拆了行头,又在桌上寻了些吃食,吃饱喝足爽爽的睡着了。
尽管没有圆房,但是规矩还是要有的。新人们照旧要敬茶,其实这就等同于新人见面会,阖家都要认识一下。于是,苏凉抱着弘时,后面跟着弘昀,大格格陪护左右,小荷拎着见面礼,到了路口再等着弘晖与弘昐,一群人汇合了早早往万福堂来了。昨天夜里的事,大格格早跟着母亲汇报过的,苏凉也不说好不好,只感慨道,额娘是不舍得让霞光这么早就出嫁的。
进了万福堂,金桔亲自过来打帘子,弘显果然到的更早,连一向不怎么出现的墨兰也来了。自从生下弘显之后,乌喇那拉氏便说墨兰身子不好,该在梅院好好将养着,等闲不让她出来。所以弘显小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有生母,只在乌喇那拉氏教导下叫额娘。墨兰成天连儿子的面都摸不着,加上乌喇那拉氏严防死守的,早就死了心。苏凉心里还暗暗后怕,幸亏当初胤禛给做了主,没把霞光和弘晖交给她,瞧她那千年防贼的样子,只怕再也见不着孩子面了。弘显慢慢大了,胤禛见着乌喇那拉氏弄得不像样,才亲自带了弘显去梅院给墨兰磕头。可惜经历了这么多年,墨兰早已经失去了当初的灵动美貌,刚刚二十出头的人,竟是双鬓全白了。
乌喇那拉氏只哄着弘显吃点心,还抹着泪说你阿玛狠心,不知道你一个人在那院子睡得惯不惯,丫头婆子们可好云云,又说睡前要是饿了,只管派丫头到万福堂来拿点心匣子。弘显只比弘晖小几个月,差不多是同岁的人,竟是这般娇惯,弘晖都不忍心再看下去。墨兰在旁痴痴盯着弘显,然后偷偷转过脸去擦泪。苏凉见她实在可怜,哪里还有当初万福堂大丫头的活泼伶俐,问她最近怎么样,新换的婆子丫头可中意。这么多年她掌管后院,从没有亏待过墨兰,奈何她心如死灰,旁人都是救病不救命的。墨兰只说谢谢侧福晋,奴婢在那院里一切都好。
众人正小声说着话,胤禛来了。因到了暑季,康熙要去热河,说白了就是领着孩子们去避暑。此回依然是太子监国,胤褆、胤祉、胤禛、胤祐、胤禩、胤禟、胤俄、胤裪、胤祥、胤祯、胤禄、胤礼皆伴驾随同,并准带福晋、侧福晋、小格格、小阿哥。其中胤褆与胤禛领衔防卫大臣,负责后勤与保卫工作。因受宠的密嫔再度有孕,康熙此行便带了襄嫔高氏,又因此次固伦荣宪公主会随驸马乌尔衮前往热河觐见父皇,经久未见女儿,荣妃也特旨随同前行。既然是皇家一次大的活动,上至皇妃下至皇孙,个个都是娇贵无比经不住委屈的,人员扈从车马饮食驻扎等等不能出半点差错,身为组织者胤禛自然千头万绪,昨夜在书房里也是思虑周详,起了一个草稿,准备再会同胤褆商量。
当然公务再忙,茶也是要敬的。胤禛来了,众人起来行礼,他过去逗弄了一番弘时,再摸摸弘昀的小脸,方才坐下来,等着新人。外头的婆子见着爷来了,连忙把偏房里候着的两位新人一一带进屋里来。钮祜禄氏早起梳妆打扮花了两个时辰,只要把隔壁的耿氏比下去,然后还要给爷瞧瞧,自己是很出挑的,晚两年圆房什么的是错误的。苏凉在旁一面轻拍着弘时,一面充满好奇瞧着走在前头的小姑娘,真是比起霞光没有大多少,脸上未脱稚气,却是很好强的样子,虽然像大人一样穿着粉色的礼服,但终究还是小孩子。后面跟着的耿氏年纪还要更小一点。苏凉不由笑眯眯望了胤禛一眼。果然见他也浑身不自在,昨夜听着就是小孩,今日看了才知道更小。他心里倒是佩服皇阿玛,这几年新进宫的贵人都跟着他孙女一般大的,倒是能也得下得去手。
钮祜禄氏托着茶盘规规矩矩跪下来,想是演练好几遍的,轻声道:“奴婢钮祜禄金婵给爷请安。”胤禛拿起茶盏,碰了碰唇,不说话,照例给了一块玉牌。乌喇那拉氏则是格外温柔和善,饮了茶,笑道:“妹妹辛苦了,这匣子首饰是我娘家带来的,妹妹别嫌弃。”苏凉在旁听她老着脸叫妹妹,浑身要起鸡皮疙瘩,又见连嫁妆都掏出来,知道是下了本的。钮祜禄甜甜笑着,到了侧福晋这里,苏凉微微啜了一口茶,小荷早将一个金线荷包放到茶盘上,苏凉便笑道:“金蝉,从今儿以后你便是咱们雍亲王府里的人了,要勤谨安分,你那屋子是福晋亲自收拾的,可要感念福晋的恩德,往后在府里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找我。”钮祜禄氏听侧福晋说话比福晋还要像福晋,不由暗想额娘的情报果然是准确的,这府里是侧福晋做主的,听了训话忙道:“奴婢谨遵侧福晋教诲。”然后又是给宋格格敬茶,墨兰自然是不言语的。接下来是耿氏,照例走完了一圈。
然后该是孩子们见礼,虽然身份低微,但也是小妈,必须也要恭敬的。但是见面礼什么的胤禛早吩咐蠲了,只说见了面就罢了,省的府里碰着不认识。大格格作为长女,便笑眯眯的一一给小妈介绍弟弟们,弘晖、弘昐都不正眼看的,弘显却是没出息的,看的比他爹都仔细。弘昀见了陌生人,还有点害羞的。弘时是个奶娃娃,也就省略了。
胤禛见诸事已毕,便道:“十日后皇上令我去热河护驾,准带家眷。”乌喇那拉氏听了眼睛就一亮,胤禛很少带家眷出行的,原先只有侧福晋跟着去了一次,回来就说怀孕了。这次侧福晋要在家照料弘时,乌喇那拉氏倒不想着自己,只盼着能带新人去,于是笑道:“爷带着妹妹们去见识一下吧。”胤禛摇摇头,他倒不是觉得不能圆房就没必要往外带,身边有个侍候茶水起居的人是好的,但这两个是刚入府的小姑娘,脾气性格都没摸透呢,万一服侍得不周到,搞得心情不好,反倒是累赘。自己出去是侍候老爹的,福晋还真以为享福呢。满府里侧福晋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是弘时离不开妈,没办法了。可若什么人都不带,一个人孤零零的也没什么意思。一旁的大格格见状忙道:“阿玛,我想去呢,你带着我吧。”胤禛瞧了女儿一眼,想了想,便道:“好,我带着霞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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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跟着康熙浩浩荡荡的龙辇,名单子上的众人便是一起到了热河。因了胤褆跟胤禛的周全,这一路上倒也顺利,大格格跟着十福晋同乘一辆马车,到了驻地,便听了胤禛的吩咐,叫家人带着去了雍亲王在热河的行辕樵歌山庄,虽说是暂住之所,但底下人费了不少心思,按照亲王规制,该有的都有。
当夜便是照例的欢迎晚宴,在热河行宫避暑山庄举行。大格格虽不是第一次来热河,但那时候年纪小什么都不记得,如今是个难得的机会,虽是跟着阿玛来的,但胤禛早忙得团团转,没空管她,于是大格格便是惬意的逛游起来。热河行宫分前朝与后宫两部分,招待诸皇子与蒙古大公都是在前朝的澹泊敬诚殿,大格格见了这里凉风习习,古木参天,便随便在亭子里捡了块儿地方拿手帕子铺着坐下来,反正是离了开宴的时辰还早。正是看众人忙碌着看得发呆,只听有人叫“姐姐”。
大格格回头一看,果然是弘晖,便站起身来笑道:“咦,你什么时候来了,我怎么不知道?”又埋怨怎么不早说,她刚吩咐了樵歌山庄只打扫两间院子。弘晖忙道:“我跟弘皙住在万壑松风殿。”大格格方才知道弘晖是被皇玛法叫来陪着的,于是笑道:“你可见了阿玛?”弘晖点了点头,然后神情复杂的上下打量了一下花朵儿一样娇嫩的姐姐,才道:“晚上蒙古王公也在……呃……你坐在后头,找个不显眼的地方……”大格格听了弟弟一番话,立即红透脸,小声道:“额娘说了,我年纪还小呢。”弘晖叹了一口气:“额娘还能做的了皇玛法的主?”姐弟二人正说着话,身后突然传来非常不标准的汉语:“弘晖阿哥,您身边这位可爱的小姑娘是谁?”
弘晖跟大格格心里都是一抖。大格格转过脸来,看到眼前来了一个黝黑的小子,十三四岁的样子,浑身的腱子肉鼓得衣裳都撑起来。弘晖只好做介绍:“这位是蒙古喀喇沁亲王图图巴鲁……这位是和硕怀恪格格,是我的姐姐。”图图巴鲁果然是豪爽的蒙古汉子,向着大格格呲牙一笑:“原来格格是弘晖的姐姐,弘晖是我的兄弟,你便也是我的妹妹了!”大格格没见过这样的自来熟,心里便觉得新鲜,于是向图图巴鲁正经行了礼:“王爷好。”她是和硕郡主,对方是亲王,自然是她比人家矮一级的。图图巴鲁也深深鞠躬:“美丽的花儿,欢迎你到我们草原来!”然后直起腰来对着大格格傻笑。弘晖见势不妙,连忙拉起图图巴鲁道:“走吧,咱们先去大殿里,我介绍我的兄弟给你认识!”图图巴鲁被倒拽着走,却还在向大格格笑容满面的招手。
大格格也瞧着他微笑,觉得这个傻小子很有意思。夜幕降临,家宴终于开始,但是康熙的情绪却不怎么高,诸位蒙古王公大约也有所意识,不同往常一般放肆的喝酒玩乐,气氛竟是压抑着就结束了。宴后照旧是要放烟火的,大格格不耐烦长辈管束,早偷偷溜进园子里,袖口里放着一包从席上拿的莲花糕,找了一处高地边吃边瞧。正当漫天姹紫嫣红闪耀夜空,不知何时图图巴鲁竟是站在大格格身边:“你很喜欢这个?”大格格回头看见是他,也不惊诧,大大方方点点头:“嗯,我喜欢。”图图巴鲁深深望了她一眼,便在旁静静陪着,两个人也不再说话。
万壑松风殿里,康熙正在跟弘晖说话,门外守着的精兵竟是森严得很。“弘皙这几日是不是见了阿尔吉善?”康熙脸色沉重的问道。弘晖摇了摇头:“孙儿不知道。”康熙阴森森瞧了他一眼:“弘晖,你竟是敢跟皇玛法撒谎么?”弘晖还是摇头:“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孙儿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的事自然不会乱说。”康熙厉声道:“弘皙曾跟朕说你近日跟佟家过从甚密,怕有僭越之心,他背后这样说你,你倒肯如此维护他?”弘晖听了这话,五雷轰顶,他虽是孩子,也知道其中厉害,使劲磕了三个头:“皇玛法,孙儿因阿玛嘱托,常往佟玛嬷处请安是真,并未与佟家有所勾连,请皇玛法明察!”康熙心里自然是明白的,却还是逼问:“弘皙到底有没有见阿尔吉善?”弘晖依旧摇头:“孙儿不知道。”
康熙颓唐的坐下来,从京城的密报已经传来,自龙驾离都,索额图便借机挑唆胤礽篡位,并要私自调防西山大营,幸好兵符在老十手里掐着,没引出大乱来。阿尔吉善是索额图的小儿子,跟弘皙交好,此次随扈,有报这几日跟弘皙私下多有会面。康熙听了,竟是非常伤心。胤礽也好,弘皙也好,都是他一手养大的最疼爱的孩子,却是最让他失望的。但是又听弘晖今日一言,还是要重新审视弘皙之事。自往热河来的路上,他们两个小兄弟都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到了行宫,又是一起住在万壑松风殿,弘皙若是途中跟阿尔吉善私会,弘晖定是知道的。而今看来,却是不像。罢了,回京该好好“问问”阿尔吉善去。
再看弘晖依旧跪在地上,康熙摆摆手道:“你起来吧。”弘晖规规矩矩站起来,低着头。康熙瞧着,心里满意他这份荣辱不惊的气度,想着这个孩子跟老四一样,从小儿都是不声不响的,但心里却是极有主意的。今日突袭问他如此大事,竟也是不慌不忙,有凭有据,对答沉稳,也不枉平时疼他一场。“罢了,今日之事跟谁都不要提,连你阿玛都不要说。”康熙说道。弘晖听了连忙磕头应是。
第二日,康熙称病回京,但特许荣妃留下,这也是慈父良夫心肠,令胤祉相伴,与固伦荣宪公主再多相处些时间。胤褆与胤禛心里叫苦不迭,好容易把这群人安生的送来,结果只睡了一晚就要回去,这一路上到底折腾个神马劲儿啊。但众人也知道老爷子年纪大了,时而会任性一下,因此毫无怨言,收拾了包裹往回走。大格格照旧要去十福晋的马车上,刚要抬脚,只听老远处传来十分不标准的汉语:“怀恪格格!”大格格停住脚,往外看去,竟是那傻小子,亲自赶着一辆金碧辉煌的朱盖马车要往内眷的队伍里闯。
随扈的众人虽然知道这位是喀喇沁亲王,但是前头的都是皇子福晋,怎么着也得避嫌,正是撕扯着不放,图图巴鲁索性大声叫起来,草原汉子音域宽广,连队伍最前头的康熙都被惊动了,问身边的弘晖:“什么声音?”弘晖连忙下车去瞧,看到图图巴鲁对着自己姐姐傻笑,心里暗想,坏了。
众内眷此行玩得不够爽,心里正郁闷,正好来了八卦,个个精神抖擞起来。大格格也不是扭捏的人,跳下马车来,众目睽睽下走到他面前,笑道:“我要回去了。” 图图巴鲁没想到怀恪格格竟是这样赏脸,连忙挠着头道:“弘晖说你是跟旁人坐车来的……这辆马车送你……”大格格听了,知道这傻瓜竟是以为自己没有车驾,正要说些不需要的话,只见胤禛过来了,脸上非常非常严肃。
“怎么回事?”雍亲王问道。大老远就听着吵吵了。大格格笑眯眯的不说话,图图巴鲁当然认得眼前的这位正是怀恪格格的阿玛,所以态度格外恭敬:“尊敬的雍亲王,我是来给格格送马车的。”然后又指了指自己身后的车驾,不无骄傲道:“这是喀喇沁草原上最华丽的马车……”雍亲王才不在乎什么草原上最华丽的马车,十三四岁的小子巴着十岁的姑娘,心里想什么谁还不知道嘛!胤禛瞧着他,嗯,图图巴鲁,其父是个不安分的,去年突击出去往巴林右旗多搞了几块地,虽是硕果累累,可惜把命也搞丢了,这小子便是按例承了喀喇沁亲王位,虽是年纪小,但也懂得休养生息的道理,比起穷兵黩武的爹是要好些的。图图巴鲁完全不知道雍亲王正在用看女婿的苛刻眼光打量他。而大格格在父亲面前总是要装乖巧的,这马车她要不要留下,就让男人们来决定吧。
“既然是喀喇沁亲王的一片好意,霞光你便收下吧。”雍亲王说完就上马挥鞭走了。大格格听了父亲的话,便要道谢,图图巴鲁却是像发现了什么宝藏一样,轻轻念着她的名字:“霞光,你的名字叫霞光?”大格格终于害羞了,女孩子的闺名是不能随便被别人知道的,于是红着脸道:“你不要告诉别人啦!” 图图巴鲁连忙呵呵傻笑道:“我知道,我知道!”因为知道了这样重要的秘密,他更开心了。
大格格回京的路上便是坐了喀喇沁亲王送的喀喇沁草原上最华丽的马车。众人回了京城,各自回了府邸,都在回答为什么这样早回来之流的问话,屁股还没有坐热,便传来了康熙斥责索额图为“大清第一罪人”的消息,顿时京城内外人心惶惶。与此同时,宗人府获命查抄赫舍里府邸,将索额图一家老小全部擒获,并送入大牢严密拘禁起来。当日,原本晴空万里,过了晌午便是雷电轰鸣,一场暴雨突如而至,自康熙初年起纵横政坛三十余年的索额图一党正式瓦解。
☆、不争才是争!(修)
胤禛是铁杆的太子党,索额图出事那日,胤礽屈尊到了雍亲王府来哭诉,说自己对外叔祖之事一无所知。胤禛瞧着他满脸挂着泪,不是以往那样意气风发的样子,实在也是可怜,但是究竟有没有勾结索额图作乱,自己也不敢给他打这个保票,瞧他这样,但又不好不管他,便道:“太子爷你放心,皇阿玛自会明察秋毫,冤枉不得人的!”胤礽在雍亲王府哭了半日,也没从老四嘴里捞一个准信,也很伤心,坐了一会儿就说要走,胤禛便亲自给送回宫里去的。
到了毓庆宫,一向端庄大方的太子妃也是哭得眼肿,跟着勉强说了几句话,胤禛连忙告退。一面往外走一面心情也很沉重,想这样一个人昨日还是那般高高在上,今日却像坠入泥潭如此狼狈不堪,连个平常人的精气神都没有了。对皇阿玛,心里越想越觉得敬畏。刚出了宫门,前面便来了一个侍卫,走路轻的像猫,神不住鬼不觉的,上前来截住他道:“雍亲王,皇上想见您。”胤禛浑浑噩噩跟着他去了乾清宫,康熙在桌案上正在批折子,见了他进来,居然还笑了笑。“胤礽跑到你那里诉苦了?”那样子竟是十分亲切。
胤禛深知皇阿玛的手段,忙跪下一字不落地把太子与他说的话都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康熙听着,跟密报来的一样,心里就很满意。然后问道:“你瞧着你二哥说得可是实话?”胤禛心里一惊,往常都是说太子如何,今日变成了你二哥,实在诡异。一瞬间脑中过了一万种念头,最终还是老老实实的说道:“儿臣跟着太子爷办差,没得发现他跟索额图勾连……”康熙听了,眯了眯眼睛问道:“那么,他们两个常常搅合在一起也是假的了?”胤禛咬了咬牙,道:“索额图是太子爷的外叔祖,又一向得皇阿玛信赖,若没有皇阿玛的明示,太子爷也不敢擅作主张的!”康熙一听,知道这话是指责自己了。赫舍里薨后,他怕太子委屈,的确有意扶植了太子母族,对索额图也多委以重任,只是至今尾大不掉,竟酿出这般祸害来。胤禛此言于情于理都是对的,太子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心里也不愿意他生了那样不堪的心思,再想着这几日来一群人跑来落井下石,长篇累牍说太子坏话,愈发就觉得老四本性仁厚,是个好的。
胤禛大着胆子说完,见皇阿玛半日没有反应,自己心里也害怕起来,有些后悔把心里话都说出来。当然面上还是硬撑着,反正大家都说自己是铁杆的太子党,所以背主的事是做不得的,为今之计只能咬紧牙关力保到底了!停了很久,康熙终于又开口了,却不是说的太子之事,道从今以后要将弘晖留在宫里念书,又问胤禛可愿意?胤禛哪里敢说不愿意,诸多皇孙里只选了弘晖,也是极有脸面的事,忙低头应了遵旨。康熙想了想,又道:“李佳氏诞育皇嗣有功,赏赐黄金千两。”胤禛心里很明白这是老子夺了自己儿子,借机给的精神补偿费,便代侧福晋谢了恩。
相比与索额图的垮台,弘晖被留在乾清宫东暖阁的消息更加令人摸不着头脑,这么多年胤禛勤勤恳恳办差,窝在太子身后做小透明,凡事只有苦干多干,到了请功报赏的时候却是不见踪迹,完全是楷模一样的人物。因着他的低调,众人都快淡忘他的嫡子身份,但事发突然,再联系着弘晖被留宫中一事来看,纷纷觉得皇上可能要下一盘大棋啊。果不其然,索额图府邸刚被清理干净,康熙便将历年所积压的弹劾明珠的折子公布天下,他性子刻薄,就是要故意羞辱明珠,让他知难而退。第二日,明珠便是称病辞官,从此远离朝堂。
众人原以为索额图倒了,太子也必受牵连,那么大千岁便成了诸位皇子中最合适继承大统的人选,联想着这种可能性,胤褆府中有几日竟车水马龙起来。孰料没过两天,大千岁背后的党首明珠又被当众斥责,被迫辞官。这下子朝廷的风向真是有些看不准了。个别人联系着弘晖留宫之事,开始猜测着雍亲王上位的可能性,正是众说纷纭之时,只见皇上与太子父子又一起乐呵呵的上朝来,丝毫没有龃龉的迹象,跟以往没有任何区别。康熙朝上还表扬了此次离京期间,太子如何勤谨治国,万事皆顺,并赏了一件镶七宝的黄玉如意给他赏玩。众臣见人家父子两人俨然将索额图那一页翻过不提,也就各自歇了心思。虽然事后又有些话从内廷偷偷传出,说康熙疑心太子同索额图一并大逆不道,还是王琰老大人以死相保,泣血陈词,说索额图老奸巨猾,图谋深远,以亲情乱惑太子,使人不识其奸诈云云。太子在乾清宫里跪了一夜,父子两个秉烛夜谈,第二日便和好如初。
且不说朝堂上如何风云变幻,苏凉得知弘晖从此以后要留宿宫中的消息,不由大吃一惊,尽自扒拉手指来算,想起史上号称最得宠的皇孙弘历就是在十岁的时候被康熙留在身边儿了。胤禛见她满面失神,还以为是心疼儿子,只得凑过来温言劝道:“别说你了,我心里也是不舍得的,可是皇阿玛的意思我也不好驳的,横竖你也要进宫给太后与贵妃请安,到时候再见就是了。”侧福晋满肚子话不好细说,只叹道:“宫里的规矩大,你要多嘱咐他些。”胤禛便道:“你放心。”二人便逗弄了一会儿弘时,说了些闲话,因胤禛忙碌了一日,便早早收拾着睡了。
半夜里苏凉被胤禛粗重的呼吸声惊醒,知道是梦魇了,忙起身要叫他,胤禛却是自己已经醒过来。苏凉下去点了灯,再回身摸了一把他的棉被,见已经被汗溻得湿了。唤了上夜的婆子送热水来,服侍他擦洗了身子,又换了新中衣跟新被子,再递了茶给他吃了,方才又躺下来。胤禛瞧着她,忽然笑道:“这些年了,还是在你身边踏实。”苏凉听了,想着来到这里也有了十多年,早把王府当了家,跟身边这个人生儿育女,开始以为千难万难,如今居然也都过来了,一时心里也有些感慨,便道:“我知道你心里又存了事,想跟我说说就说,不想跟我说说你也得找个人说,什么事都一个人存着,可是苦坏了。”此话大有情谊,胤禛不由叹道:“我觉得太子这回的事险了。”
此话憋在他心里良久,谁都不敢说的,连胤祥也不能漏出话风去。侧福晋听了,心里也赞他看得清。她虽然窝在后院里,但是有了弘昐这个大嘴巴,不出家门而知天下事。况且索额图、明珠等事闹得那样大,想不知道也难。胤禛能跟她说出这样大不韪的话便是要交心了。苏凉沉默着,继续听下去。胤禛深知侧福晋心里是有见识的,原先劝过自己的话都在理儿上,于是又道:“现在朝廷里已经乱了,胤褆跟着老八老九成日里想着捏太子的短处……老三说是写书理学,天天窝在府里,看似平静,但也不见得不想要那位子……老五和老七是真老实……老十娶了蒙古福晋便是表明不再要那位置,但是他握着兵权,想拉拢的人也多……十三虽然跟着太子,背地里怨言也不少……老十四前些日子进了兵部,瞧他气势也想着做大事……”苏凉听他磨叨了一圈,唯独没说自己,便直截了当问道:“你怎么想?”胤禛好似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只呆呆回答:“我是保太子的啊……”苏凉瞅了他一眼,然后道:“吹灯睡觉。”
屋子重新又变得黑漆漆,也不知过了多久,胤禛慢慢向着侧福晋一面靠了靠,声音极低:“我要是做了皇帝……”苏凉听了这话,心中一震,转过脸来,摸索着握住他的手,声音无比坚定:“你若是做了皇帝,是全天下黎民百姓的福分。”胤禛的手变得很烫,九五之尊是每一个皇子都或明或暗向往着的高位,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谨谨慎慎的办差,从未有此非分之想,只是这一回却是不同了,太子即将垮掉,因为他犯了皇阿玛最大的忌讳。那么剩下的,最有竞争力是谁?皇阿玛把弘晖留在宫中是因为喜爱还是为了别的?胤禛心里反复琢磨,依旧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