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凉见已经把话说出了口,索性就说得更透彻一些:“朝廷的事是子孙万代的事,皇阿玛眼睛雪亮,只管办好咱们自己的差事,不争就是争。”胤禛沉思了一会儿,在黑暗中不由笑了起来:“好一个不争就是争!你说的极是!”侧福晋见他好似茅塞顿开,知道思想工作做通了,终于放下心来,便打了一个呵欠:“睡吧,咱们明儿还得早起呢。”胤禛心里卸了包袱,不再阴云密布,皇阿玛的性子正是那样,是你的,可以给你,但是你却不能抢。太子跟皇阿玛处了这么多年,却是没有参透,犯了致命的忌讳。心里的事放下,也就有了兴致,他凑过来歪缠道:“你身子已经好了,怎么还不让我碰你?”侧福晋被他弄得发痒,只笑道:“你若是等不及了,那院里还有两个妹妹在等你。”说着,又故意把妹妹两个字咬的那般重。胤禛想起竹院里两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也很无奈道:“都是孩子呢……”说着手底下正摸到妙处儿,便喘着道:“我可是受不住了……”侧福晋见他动了火,也不好拒绝的,便是这样任他硬拉着终究做成了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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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昀天性聪敏,眼见快五岁了,胤禛便决定早些送他去上书房念书。虎啸院也已经赶在炎暑之前清扫完毕,按规矩,凡是出去念书的孩子都要去另院居住,侧福晋想着弘昀比其他哥哥早一年分院,便把自己身边儿的翠儿给过去,到虎啸院做掌事大丫头,也好照顾弘昀。这样一来侧福晋身边就少了人。因鲤院里要从庄子上拔人,苏凉便吩咐着小荷去各个院子里数数人头,年纪到了的丫头小子赶紧放出去成亲,然后再一起新选一批奴才上来。乌喇那拉氏听了消息,特地去鲤院找侧福晋说话,苏凉听着她的意思是要给弘显提前预备两个貌美的通房丫头,想着弘显才十岁,此事显然不妥当,胤禛知道了也是要驳回的。但见乌喇那拉氏如此心切,苏凉也就懒得泼凉水,况且弘显的事她早决定不再插手了。
过了几日,高福儿从海淀几个庄子上一共集了二十个小丫头与十五个小厮送进府里来。苏凉让小荷带着小丫头们去万福堂,让乌喇那拉氏先选。至于小厮,她做主给弘昀和弘昐拨了四个过去,剩下的就统一交给高福儿调配。半下午的时候小荷回来,说乌喇那拉氏选了六个,苏凉便问道:“怎么是六个?弘显屋里添两个不就够了么?”小荷笑道:“福晋给竹院里的两个格格又选了些人,怕是侍候不周到。”苏凉听了,一笑置之,让小荷挑四个留给自己使。
因为乌喇那拉氏把几个颜色娇好的都挑走了,剩下的便是平平。小荷跟着侧福晋几年也锻炼得眼睛毒辣,选了四个本分忠厚的送到鲤院来。苏凉果然满意,各自起了名字,大俗大雅,分别叫做春芽、夏叶、秋水、冬芳,因大格格身边的大丫头们到了年岁该放出去,便给了她两个。大格格选了夏叶和秋水两个走了,小荷便自带着春芽与冬芳去学规矩。
今年的气候也是奇怪,刚刚入夏,京城里便露出了格外热的意思。胤禛那个人无论寒暑都是穿得整整齐齐,户部衙门里诸人也只好随着顶头上司,不敢失仪,个个裹的严严实实。只有胤祥一个人率性,穿着茧绸马褂,随随便便就来了,众人便是十分羡慕。胤禛见胤祥到了,便先带着进了自己的内室。
这是胤禛在衙门简单休憩的地方,胤祥见四角放着的冰块消融得极快,不由皱眉道:“这群奴才越来越不经事,这是天山的寒冰么?竟敢如此糊弄主子!”胤禛对这等小事向来不以为意,只挥挥手让胤祥坐下,外头送来凉茶跟冰湃的果子,胤祥拣了一个香梨咬一口,汁水四溢,香甜满口。胤禛等着他吃完果子,才开门见山的说道:“棘手的事又来了,户部十年大查。”胤祥一听,顿时心里一凛,瞧着胤禛面色,也不松快,便道:“查就查!其他人的我不问,太子爷差了多少银子?”胤禛一脸苦笑:“四十万两。”
好大笔的数额!比起十年前的二十万两竟翻了一倍,胤祥当即急道:“四哥,这差事咱们办不了,皇阿玛要是想让咱们给太子还账只管明着说,这么个弄法谁受得了?”胤禛摇头道:“你先不要推,皇上把这活交给了太子爷,太子爷才交到我的手里……”胤祥听了更加气愤:“这太子真是越发得寸进尺了!依我说,自从索额图倒了,别瞧着皇上同往常一样待他,心里早变了味儿了!他也知道自己日子不多,索性破罐子破摔!四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是为了什么?打量着咱们都不知道啊!东一间房子西一间屋子,左一个养娘右一个丫头,一个太子倒是满天下盖别院了,说出来人家都笑掉大牙!名门正道的,将来全天下不都是他的,这会子急吼吼的,皇阿玛也瞧不起他这股子小家子气!”胤禛听着胤祥发牢骚,只闷闷的不说话。
胤祥道:“四哥你同太子说,要么他自己凑了银子来,把账填补上,要么他再换别人去!”胤禛便道:“老十三你先不要急躁……”胤祥发泄了半日,终于压下火来,语气还是不善:“四哥你就是太老实了!看看老八老九他们,眼里哪有太子两个字,就差着明面欺上头了,咱们倒好,给个棒槌当成针,他前头捅多少篓子了,咱们后头紧着添补都忙不过来!四十万两啊,倒是把咱们两府卖了吧!”胤禛见他如此生气,知道一直以来办差都受着委屈,其中有一大半还是为自己鸣不平,便亲自给他倒了一杯凉茶,劝道:“你先喝碗茶,润润口。”胤祥气哼哼的不说话了。
胤禛坐下来,慢慢说道:“十三弟,你的心思我明白,但是太子爷是皇上亲封的,天塌下来也有皇上顶着的,咱们如今扶着太子爷就是扶着皇上,这话你可懂?”胤祥听了,也回过味儿来,望了胤禛一眼。胤禛又压低了声音:“别嚷嚷,四十万两银子你不必愁,我府里有。”胤祥又把眼睛睁大了,不相信的样子。胤禛又低声道:“你小四嫂早些年派人去北面买了些荒山,因为皇上去盖了园子,附近的地价竟是翻了好几十倍,全卖了倒也够了。”胤祥听了这个信儿,一块石头落了地,但难免也为胤禛不值,话在嘴里打了两个转,只好笑道:“四哥,有这等生财的法子却不肯告诉我……”胤禛还苦笑道:“说到底,都是你小四嫂自己的主意,我还是昨儿才知道的……”
那日他从宫里接了差回家便是愁眉苦脸的,被侧福晋追着问出缘由来,自己也是无奈,想着前一会子全靠了李家帮忙过了一关,如今又要填补这笔钱,自己怎么好意思再张口?于是正盘算着把府里的产业汇总打包卖了,只听侧福晋慢条斯理道:“四十万两银子我这里有……”胤禛大惊,细问才知道侧福晋早几年前就把自己的嫁妆银子跟攒下的私房都交给心腹去昌平、怀柔等地买荒山了,如今几个皇家的温泉庄子在那边修起来,附近山上也探了泉眼出来,周边地价大涨,算一算,倒能有五十万两的收益。
“你小四嫂原本都是给孩子们将来嫁娶准备的,说给大格格留了三十万两银子做嫁妆……唉,我一下子给挪腾尽了,将来还不知道怎么还呢。”胤禛摇了摇头,又道:“罢了不提这事了,如今咱们说自己的事,银子虽然有了,但还是得把风放出去……”胤祥点头道:“这是自然的,四十万两的银子也不能悄无声息就给太子添上了,丢进水里还能听个响儿呢!我待会派人去查账,归总列了单子给你,干脆把老八跟老九一并拉进来,亲兄弟一场,天天说咱们户部尸位素餐,那就来当几天堂官试试,俗话说得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胤禛听了笑道:“不必去招惹老八老九,太子爷跟我说了,皇上原本是要把查账的事交给老八的,说怕积弊难返,不如换个外头人来好好查一查,老八当时没把话说结实,老九紧着就往户部来溜达了一圈,我带着他四处瞧了瞧账,也没说个什么就走了,第二日,老八就跟皇上说,这活儿本是太子爷熟悉的,又是露脸的好事,咱们不能抢……”胤祥叹道:“八哥最精明不过,虽想要个好名声,但也知道太棘手办不了的。”胤禛点了点头,二人合计了一番,因到底有了四十万两银子打底,心里就先踏实了。
却说苏凉这日在家忽然得了温僖贵妃的懿旨,命速速入宫觐见。她不敢怠慢,连忙收拾了往宫里去了,承乾宫的首领太监早在西华门外候着,见着她格外客气:“李福晋,咱们娘娘等了你好一会儿了。”苏凉不知何事,跟着去了承乾宫,进了门就要磕头行礼,却被温僖贵妃身旁的林大姑姑搀起来,只听贵妃笑道:“快坐下。”苏凉陪笑着坐在绣墩上,温僖贵妃笑道:“老十媳妇有喜了!昨儿来了,本宫嘱咐了几句,她满嘴都说是托了你的福分,本宫想着你自来是多子多福的,老十媳妇亏了有你在旁关照着……你也知道老十就是本宫的命根子,这些年常往雍亲王府去,倒让你们跟着操心……”苏凉忙道:“这是娘娘一向仁慈积来的福分,四爷照顾十阿哥也是应当应分的,您这话真真言重了。”温僖贵妃笑道:“果真你是个懂事的,如今四阿哥的后院也是你打理的,难为你事事想得周到,自太后至妃嫔,都没有说你一句不好的,如今,本宫也没什么好的赏给你,只是前儿皇上给了一株紫灵芝,是吉林将军从白山老林子里寻来特地进贡的,说是养颜润肤极有效力的,你别嫌弃,拿回去每日用一点子泡了当茶喝,倒比寻常的东西好些。”
苏凉深知灵芝金贵,尤其是紫叶的更是千年难遇,正要推托,温僖贵妃又笑道:“本宫都是老婆子了,还要这个做什么,你拿着去就是了。”苏凉忙跪下谢恩,然后也不起身,又道:“承蒙娘娘厚爱,臣妾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温僖贵妃笑道:“你与本宫客气什么,有话直说便是。”苏凉道:“娘娘想必也知道了,弘晖如今被皇上留在西暖阁念书,他毕竟年纪小……”温僖贵妃闻弦知意,笑道:“是了,天底下做娘的心思都是一样的,你放心,本宫定会尽力照拂。”苏凉恭敬磕了一个头道:“臣妾多谢娘娘。”林大姑姑忙过来搀扶起来,温僖贵妃想了想,又道:“可是你有几日没见儿子了,你又不比雍亲王,常常到宫里往来的……来人。”一旁的宫女连忙躬身过来:“娘娘有何吩咐?”温僖贵妃道:“去乾清宫找李总管问问,若是弘晖阿哥闲着,请他到咱们宫里来一趟。”那宫女应声要走,温僖贵妃又嘱咐道:“其他的什么不必说。”然后才对侧福晋道:“成了,咱们只管等着就是了。”苏凉心里极感激,想着出了宫就该往敦郡王府上走一趟,给十福晋多送些补品过去。
刚是一顿饭的功夫,那宫女回来了,身后却没人。温僖贵妃问道:“弘晖阿哥可是没空?”那宫女先望了一眼侧福晋,才回话道:“弘晖阿哥他……”她这样吞吞吐吐,苏凉觉得不妙,心里一紧忙问:“弘晖怎么了?”温僖贵妃也在旁着急起来,那宫女低着头小声道:“弘晖阿哥好像吃了不适宜的东西……”苏凉一听,身子一个趔趄,什么都顾不得了,抓着那宫女的手道:“快,带我去!”温僖贵妃忙也扶着林大姑姑的手一同出了殿门。
弘晖确实是出事了。他午后吃了一盏红豆羹,起先无事,半下午的时候开始呕吐腹泻,原以为不过是普通的脾胃不和,等到嘴唇出了乌色,众人才慌了手脚,知道是中毒了。康熙坐在须弥座上,脸色比昏迷的弘晖还要难看。
毒源已经找到了,是百蛇子,在西南地特有的一种紫红小果,晒干了磨成细粉混在红豆羹里很不起眼,太医院里诸人都不认识,正好有个川南来进修的医正,因皇上令太医院所有人都来待命,他便一同进宫,瞧了弘晖的中毒症状,觉得是百蛇子,然后就大着胆子开了解毒剂。康熙那时心急如焚,也不听众人背医书,一听有法子就吩咐只管去试。弘晖昏迷着,灌了药下去,约莫两刻钟的时候高烧先是退了,那医正看有效,连忙又加大了剂量,再过了一个时辰,康熙瞧着孙子逐渐恢复血色的脸,终于放心下来。
李德全见着弘晖的呼吸慢慢平稳起来,便在旁小心翼翼问:“皇上,是不是让雍亲王跟李福晋进宫来……”康熙听了,知道此事也瞒不住,况且弘晖总算是救回来了……于是点了点头。李德全刚要出去传旨,却看到李福晋从天而降一样,再瞧她神色焦灼,知道势不可挡,索性就先往里头禀告一声:“万岁爷,李福晋来了……”
一语未了,苏凉推门而入,抬眼看到康熙只得先跪上一跪:“皇阿玛,臣妾想瞧瞧弘晖……”一语未了,泪如雨下。康熙望了她一眼,迟缓的挥挥手,李德全连忙带着她进内室。只见弘晖满面苍白的躺在榻上,苏凉已经顾不上哭,奔过去握住儿子的手,李德全在旁说道:“李福晋您放心,弘晖阿哥的毒已经解了……”苏凉偷偷摸着儿子的脉搏,见跳的沉稳,便知道他不是安慰的话,心里一松,一时失了力气,便瘫坐在榻边呜呜大声哭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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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得了消息心急火燎赶到的时候,苏凉仍旧在哭,却是比先坚强起来了。坐在榻边一面流泪一面拿热面巾给弘时擦脸。胤禛进来见了儿子脸色已经缓过来,再听着太医说无碍的话,不由也长舒一口气,坐在椅子上,要喝茶,手还是颤抖着,再要迈步去细瞧儿子,方才察觉腿是软的,身上也早被汗水溻湿了。苏凉望了他一眼,冷冷的说道:“你去同皇阿玛说,弘晖不能再住这里了。”胤禛却不肯接话,坐下来摸了摸儿子的额头,只沉默着。“你不说,我去说!”苏凉知道他心里另有打算,将手里的面巾甩进一旁的金盆里,溅出大大的水花,就要站起来的时候却被胤禛一把拽住,说道:“你坐下。”苏凉听着他的声音带着些哀求的意味,犹豫了一下,还是听了他的话慢慢坐下来。
“我知道你着急,但是你现在去找皇阿玛说这个,那就等于往他老人家脸上吐唾沫……你放心,皇阿玛定不会让弘晖白白吃亏的,经此一事之后,一定不会再发生其他问题了。”胤禛一面说一面紧紧握着侧福晋的胳膊,以防她要挣脱。苏凉低下头去,知道他说的话没有错,倘若弘晖一出了事就接回家,岂不是就是认定康熙护不住孙子,届时堂堂一国之君还有什么威信可言?但是,都到了这个份儿上,康熙也没出来说一句解释的话,她觉得非常生气,同时又觉得害怕。凶手究竟是谁?他意欲何为?是针对弘晖还是针对胤禛?到底能不能查出来?即便查出来要不要处置?如果不处置下一回弘晖会不会再有危险?若说从此之后安全无虞,谁能谁敢来打这个保票?这一连串的问题没有答案,而皇宫之内波谲云诡,暗潮汹涌——苏凉使劲摇了摇头,拨开他的手:“你的思量都没错,但我不能拿我的儿子冒险。”
胤禛静静看着她冷静坚毅的脸,那表明了一个母亲宁可万劫不复也不能动摇的决心,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了许久,胤禛终于叹了一口气:“罢了,就听你的吧。”他自己的儿子他心里也是疼的,弘晖是长子,虽然还没有明确世子的位子,但将来的雍亲王府只能也只会交给他。
康熙体恤,下旨令雍亲王与侧福晋留宿乾清宫西暖阁,与众太医一同守着弘晖。这当然不合规矩,但是事出紧急,也不能按常规处置。雍亲王白日照样去户部上差,至于心思在不在就是另一回事了,到了夜里就回宫里来。苏凉打发了人回府嘱咐大格格好好照顾弟弟们,尤其是弘时,年纪最小。大格格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见父母都不回家,便是担起了长姐的职责,令人把弘时挪到自己屋子里,同小荷与焦嬷嬷一起守着。至于弘昐和弘昀,身旁都有妥当人侍候,只日夜巡视一圈就罢了,倒也放心。
在侧福晋衣不解带的照顾下,三日之后,弘晖终于痊愈。而这些日子,宫里四处传起了流言,隐隐约约的进了苏凉的耳朵,竟都是说弘皙心里嫉恨堂弟受宠,竟下此毒手,幸好弘晖福大命大,正巧碰上了那川南的医正,总算救回命来。苏凉没有对胤禛说起,虽然心里已经信了大半。
弘晖醒了,第一眼就看到憔悴的母亲,知道母亲日夜不眠的守候,喉头一哽,竟是哭了。苏凉想着大儿子自三岁以后再没落过泪,如今哭了,该有多少委屈,登时心如刀绞道:“弘晖,额娘带你回家。”胤禛得知儿子醒来的消息,连忙从衙门里回来,看着他们娘俩劫后余生一般的哭泣,不由也觉得心酸,到底是一家人,不该分开的。
虽然弘晖醒了,但是关于百蛇子从何处来的事情依旧没有交代,胤禛虽不动声色,但也明白恐怕其中牵涉过多,至于事情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于是打算瞅个时机去找康熙,只说弘晖身体还需要调养,回家便宜些。想必老头子也理解做父母的心情。
没料到,却是康熙先下的旨,说孙子既然醒来了,就接回府休养去吧。听起来极像是赶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弘晖病着的时候康熙还守着见了几次,醒了反而一面没来瞧。胤禛接了口谕,心里发蒙,再细想忽然就明白了,紧紧咬着牙根,嘴里全是苦味儿。
康熙当然明白是谁要毒死弘晖,事发的时候就已经派了机密心腹去御膳房里调查清楚了,那盏红豆羹虽然经手者众,但是御膳房规矩大,每一道饮食送到主子眼前的时候,经手的人都是有数的,于是发了狠的拷打,果然有人受不住就招了,说是看到弘皙屋里的大太监曾经过来说了两句话。康熙得了信,当即气的脸蜡黄,又怕人故意栽赃,派人偷偷去搜了毓庆宫里弘皙那大太监的屋子,果真发现了一包百蛇子粉。当即震怒,拉出去施了酷刑,那大太监却只说是自己的主意,跟弘皙阿哥无干的。康熙知道遇到死士,再审不出东西,只得乱棒打死作罢。至于弘皙,康熙实在是不肯也不敢相信这个孩子心肠如此恶毒,再一想背后也许还有胤礽的支使,心里就更难过了。
结果调查得清楚,却没有脸面去跟儿子说明白,再看媳妇心力交瘁的样子,康熙只好下旨把孙子迁出宫去。他心里清楚,也许儿子没有带孙子回府的心思,但是媳妇有。儿子向来又听媳妇的,最后倒让儿子跑来开口,还不如舍了这张老脸去,先把孙子送出宫去,好让他们放心。至于弘皙,以后再也不能大意了。今日能来毒杀弟弟,谁知道有朝一日会不会对亲爷爷动手?胤礽也可怜,虽是放纵无度,做事没长性,但心里还不至于烂成这样,怎么就养出这样蛇蝎的儿子……
苏凉见胤禛脸色极难看的回来,顾不上问缘由,只知道康熙给了旨,想着倒不必自己再去张口,忙张罗着给弘晖收拾东西,仿佛这里是魔山鬼店。胤禛沉默坐在一旁,弘晖瞧了一眼父亲,再望着一旁为他折衣裳的母亲,小声道:“我不走。”苏凉听的清楚,猛地转过脸来,盯着他:“你说什么?”声音不大,却是严厉。
弘晖声音放大了一些:“我不走。”胤禛双眼望着窗外,不说话。苏凉上前去伸出手来重重打了他一耳光。弘晖的脸上顿时浮出鲜红的指印,却是撑着从榻上爬起来跪下来磕头:“额娘,儿子不孝。”苏凉指着他,坐在椅子上泣不成声:“你说你为什么不走?前些天额娘快被你吓死了你知不知道!”弘晖不言,只是磕头不止。
胤禛沉着脸道:“弘晖,跟着我们走吧。”苏凉在旁也哭道:“你们男人的事我不懂也不知道,你皇玛法既然下了旨,你就老老实实跟我回家……”弘晖摇头道:“阿玛、额娘,我以后定会好好照顾自己,再也不会粗心大意……”苏凉听他说话糊涂,急道:“你不粗心大意又能怎样?你在明,他们在暗,你又是孤身一人在宫里,想弄死你简单得很!”弘晖依旧执拗:“我不能走……”竟是倔强得很。
苏凉一面擦泪一面道:“弘晖,额娘求求你,跟着我们回家去……”见他依旧油盐不进,苏凉颓唐的坐下来,哭道:“孩子,你也不想想,都这时候了,你皇玛法宁肯让你搬出宫也不把那凶手找出来,无论怎么,他都是护不住你了……”听了这话,胤禛震惊的望着她,没想到侧福晋也是同样的心思。同一时刻,在外头悄然而立的康熙听了也皱起眉头来。
“额娘说的话孩儿都懂!但求额娘听我说一句话,皇玛法护不住我,我就好好护住我自己!”弘晖清脆的声音响起来,“额娘你细想想,我若这时候真的走了,皇玛法心里该多难受……”说着,少年的声音竟是哽咽了,“皇玛法最疼我的,我知道,我不能伤他的心……”胤禛跟侧福晋面面相觑,门外的康熙已经是老泪纵横,李德全在旁边也用袖口擦了擦泪,康熙原想着孙子要走,特地过来瞧一瞧,没想到孙子年纪小,却是最体贴不过的,他慢慢转过身去,步履蹒跚的走了。
胤禛跟苏凉终究答应让弘晖继续留在宫中,至于中毒的原委,康熙不说,再去追问也没有什么意思。温僖贵妃送了一整套青玉的碗筷给弘晖,说是能验食物用的,苏凉心里十分感激,又是千叮咛万嘱咐,方才吊着心跟着胤禛一起回府。
第二日,康熙当朝下了两道旨意,第一,内务府总管由胤礽的奶公变更为廉郡王胤禩;第二,因宫内人丁剧增,太子由毓庆宫迁到宫外太子府居住。众人听了,议论纷纷,再一打听,所谓的太子府竟是原先明末的一个亲王旧府,规制同着其他阿哥并无区别,而且也不知道老爷子怎么那么着急,竟是令太子爷这一大家子即日搬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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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太子被迁出宫去,但是其他的种种依旧不变,康熙为显示信赖,仍交由理事监国等重任。同时,李德全亲自带人清肃了皇宫,打杀了一批太监宫女。弘皙下毒一事所幸只在宫里小范围流传几日,众人也不得真相,以讹传讹罢了。而后见皇上大开杀戒,关于弘晖中毒一事便再也没有人敢随便议论。李德全又严令众人,道以后若还有人问,只说弘晖阿哥吃伤了肠胃,腹泻了几日就应付过去了。众人深知厉害,连忙三缄其口。
胤礽是个憨的,只以为皇阿玛是因了索额图之事后发制人,他天天心思又不在宫里,根本不知道自己儿子做的的事项。太子妃精明,在宫里这么多年也培植了几个心腹耳目。弘晖的事神神秘秘,她本就疑心,后来打听着了,又恍惚着听说其中跟弘皙有碍,不由心惊胆战。这等大事,一个不好就是粉身碎骨。胤礽这辈子是顺风顺水惯了的,缺乏应对突发事件的能力,她不敢跟他商量去,只管憋在心里。等到被迁出宫的旨意下了,太子妃不信也就信了。本想要与胤礽说弘皙之事,但又想到康熙都没有发话,她何必跟着掺合进去。况且那弘皙也不是她生的,早就知道是个心狠手辣的祸害,这些年来,侧福晋的气自己也受够了,早盼着她们母子倒霉才是真。皇阿玛明察秋毫,胤礽知道得越少反而越安全。
太子早些日子撵了王琰回家,实在是这老头太知道如何让人扫兴,即便这样也明白他是个难得的忠臣,所以只是以荣养之名赏了金子跟宅院,劝他回家养老。王琰知道太子不想容他,只好跪着哭求太子爷当以天下苍生为念云云。太子心里最恨这般教他如何处理国事的话,快四十年来,这些好听的话都听得起了茧子,如今又怎么样呢,皇阿玛依旧高高在上,哪里有自己施展的余地!他倒是想天下为公呢,可惜生不逢时,不趁这时候吃些喝些好好痛乐一番,自己老眼昏花了,便是什么乐趣都没有了。
太子心中的苦闷不能随便跟外人倾诉,早憋了一肚子火。如今又被迁出了宫,再看老八老九那一起跟着老大天天到处找自己的麻烦,时不时还要在皇阿玛眼前上眼药,实在可恶!皇阿玛的心思谁也揣摩不透,但有一点是清楚的,若是真心要扶持自己这个太子,能让大阿哥那般耀武扬威?能纵着老八做个得虚名的贤王?至于老四,说是天天跟着自己苦熬,但儿子能被留在宫里念书,那么多皇孙单选了他出来,看着老四正经,但平常跟着皇阿玛身边像条狗一样,谁还看不出他的心思!说到底,皇阿玛心里还是疑自己了。以后正好也不在宫中了,关上府门,再把王琰撵走,自己得给自己好好做一回主了。往后日子一眼都能望到头,什么太子,说不是就不是了。胤礽便是索性破罐子破摔起来,但好歹是康熙一手教养大的,存着体统,还知道遮了表面的丑,外人看来还是光鲜亮丽的太子,内里却已经绝望腐朽了。
胤祥听了太子迁宫之事,竟是很兴奋,再望向胤禛,双眼就亮晶晶的。弘晖那几日昏迷着的事,胤禛硬生生对着他都瞒下了。每回说起含混不清,胤祥便知道其中有不可说之事,他自小在宫里长大,懂得分寸。后来见弘晖安好也就罢了。而康熙听了密报,知道四儿子是顾全大局,想着自己这个老子的体面。弘晖的事最后不了了之,胤禛又这般体恤,老头子越想越觉得自己对不住他。
胤禛绷着脸审账本子,胤祥凑过来低声道:“四哥,我近来得知一桩事,得告诉你知道。”胤禛头也不抬:“什么事?”他知道太子已经岌岌可危,弘晖一事跟着太子脱不了干系,康熙眼里不揉沙子,这个二哥的太子位子恐怕马上就走到头了。越是这时候,越要稳住,越要恭敬,越要用心办差。
胤祥知道他办起公事来是不要命的,便上前一把夺了他的笔,笑道:“你低了半日的头,也该歇歇。”胤禛拗不过弟弟,只好将朱砂放下,想着他说的也是大事,于是端起茶来吃了一口,道:“你说罢。”胤祥却是满脸严肃:“太子爷跟皇阿玛新封的那个贵嫔郑春华有些不干净。”然后又把两个人何时何地如何勾搭起来的都一一告诉给了胤禛。
好大的事!胤禛手一抖,问道:“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胤祥敷衍道:“自然是有人瞧见了……”胤禛听了,将茶盏重重一放:“你还跟我撒谎!是不是你派人盯着太子爷?”胤祥没有否认,只低着头道:“四哥,这事出了,皇阿玛肯定不能容他,到时候……”胤禛重重叹了一口气:“老十三,现今宫里多少只眼睛在盯着太子,你知道的事,老大他们自然也知道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一直没有按兵不动?”胤祥当然清楚,说道:“四哥你却是小瞧我了,这是天大的丑事,哪个敢随便揭盖子?我的意思是找个机会让皇阿玛自己知道便罢了……”
胤禛摇了摇头,“老十三,这件事不出便罢了,一旦出了,所有涉及其中的人都要遭殃的,再顺藤摸瓜,你手底下的人也不见得能逃脱,到时候为了活命把你扯进来倒是不好了。”康熙最忌讳儿子们往宫里安钉子,这也是当朝者的大忌。胤祥仔细考虑他的话,不由眉头紧锁,胤禛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老十三,别想着算计皇阿玛……我跟你踏踏实实交个底,咱们兄弟全部都绑起来也不是皇阿玛的对手……郑春华的事说不得皇阿玛早知道了……你……速去把你的眼线处理掉吧。”胤祥沉默了一会儿,大约也想到老头子手底下豢养的那群神秘的机密侍卫。说来也奇怪,胤礽跟郑春华勾搭的日子也不浅了,大家想必也都探听到了消息……的确是按兵不动的……四哥一向思虑周到,胤祥决定听从哥哥的意见,先把自己在宫里的人撤换回来,此时正是多事之秋,正要小心谨慎。
胤禛捏着鼻子给太子还了四十万两银子,只要康熙还保着太子,他就要认太子当一天的主子,这银子就是还给康熙看的。因为太子的欠账再次被理清,所以胤禛与胤祥两个去要账就是理直气壮。众人像十年之前一样没看成笑话,背后议论起来,简直都羡慕太子,这主子太惬意了,无论如何冒天的花钱,背后总有人顶着。不久京城里传出雍亲王府一夜典当成空的消息,不但各色宝物有列单,还将当铺的名字也传的有鼻子有眼儿,一时间舆论声势壮大。
那四十万两银子,胤礽一开始也是打算赖账的,但是康熙日益冷淡,他无论怎样绝望心里也是越来越害怕,再加上太子妃在旁苦劝,他打算将自己的产业变卖了去还账,结果被胤禛这样一声不商量的就断了后路。再派人出去打听着全天下都在盛传雍亲王忍辱负重,忠心耿耿,那自己又成了什么?原先瞧着胤褆跟胤禩两个最不顺眼,现在才知道自己瞎了眼,身边趴着一条狼,专门照着主子咬的。
大格格的嫁妆因此是保住了。太子府来人急匆匆送了四十万两银票,但雍亲王府出示结账清单,并要加盖亲王宝印。胤禛当时正在跟着侧福晋吃饭,听说太子府来人连忙进了书房,没料到是被抛了那样一席冷冰冰的话:“雍亲王,太子爷说了,多谢您好心,可是四十万两银子咱们府里不是拿不起,也不上门跟咱们爷打一声招呼,就这么草草了账,您这是什么意思?”胤禛没想到好心没好报,被堵的说不出话,只默默收下银票,派高福儿好生送了那人离开,然后呆呆坐在灯下,想了半日,心里感叹,谁都不是傻子。胤礽想必已经看透了自己的用心,所以也不想让自己得这个好儿。可惜,已经晚了,如果他能够在大查之前就把事情办妥了倒也罢了,如今这般,怎么看都是被逼无奈。而且,经此一事,胤礽应该不会再信任自己了。
胤禛一个人在书房里苦闷着,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胤禛望了一眼,是个漂亮的小女孩子,她手里端着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汤。“爷,听说你在书房,福晋让奴婢给您送雪梨汤来喝。”胤禛的书房寻常人是进不来的,但是有福晋的命令,小厮们也就不好拦她了。毕竟,胤禛总是顾着嫡妻的体面。“放下吧。”胤禛转过脸去,忽然记起了这女孩子的名字,钮祜禄金婵。
“爷,可要让奴婢给您揉揉肩?”金婵将白瓷碗放下,又拿餐巾放了汤匙,并不着急离开。见胤禛似有疲倦,连忙又凑过来。胤禛对侍妾们本来无可无不可的,见她也算温柔懂事的,便道:“嗯。”此话就是准了。金婵掩住满腹喜悦,上前伸出葱白小手轻轻为他按捏起来。她的力度按的不轻不重,刚刚好,胤禛此时正是烦躁疲累的时候,便觉得很舒服。大约过了一刻钟,胤禛道:“好了,你下去吧。”玉婵依言停下手来,从他身后经过,一股淡淡的幽香飘散开来,胤禛不禁抬头望了她一眼。金婵察觉,对他嫣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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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福晋在屋里跟着胤禛吃饭,吃了一半说是太子府来人就见他扔下筷子走了。众人起先等了一气,后来见总是不来,便先吃起来。等到众人吃完也没见个影子,侧福晋以为真是公事绊住了。大格格还道,阿玛喜欢这道炒水芹,便留下来,干干净净的,等着回来,叫小厨房热给他吃。侧福晋听了,便说了一声好,就抱着弘时进屋逗弄去了。
孰料一走就是一夜,第二日早上也没见胤禛影子,侧福晋正在踌躇要不要等他一起吃早饭。小荷从外头回来带着满脸怨气道:“爷昨晚在书房里歇了,今儿一早就出门了。”苏凉点了点头,仍旧以为是公事繁忙。小荷见自己的主子一点心思没有,便忍不住道:“昨晚是金婵格格在书房里陪的爷。”苏凉听了,面上是呆呆的,心里不免又感慨了一句,该来的总会是来的。
大格格彼时正在母亲房里等着开饭,听见小荷在外头嘀咕着此事,不由就掀了帘子出来,怒道:“额娘,她竟然勾引阿玛,你也该给她点教训!”侧福晋听了,只一笑:“教训什么,她是你皇玛法赏下来的人,侍候你阿玛是应该的。”说罢,又点了点女儿的额头:“你小小年纪倒懂得什么是勾引,快住嘴吃饭去!”说罢,就把大格格撵回屋子里,又对小荷使了眼色。小荷知趣,连忙闭口进去侍候着,不敢再提此事。
吃了饭,侧福晋便找出一件寿桃烧磁,打发大格格送到慈宁宫去。大格格深知母亲这是故意支开她,怕她留在家里惹事,一肚子委屈呢,但也不敢驳,只好听话装了盒子带去。苏凉盯着她上了马车,方才扶着小荷的手往回走。此时正是酷暑时节,不多时日头就毒辣起来,主子奴才两个就捡着树荫处慢慢走着,快到鲤院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乌喇那拉氏跟金婵。
“姐姐可好?”侧福晋见了福晋带着钮祜禄氏,自然深知其中之意,却依旧是满脸笑意。乌喇那拉氏看她这般淡定,心下奇怪,便道:“我正巧要找你呢。”苏凉听了,笑道:“姐姐客气,有什么事打发人喊我去万福堂就是,哪里能让您亲自过来?”说着客气话,到底带着福晋跟钮祜禄氏进了鲤院。新训练的春芽极有眼色,看到有外人来,就把弘时抱到大格格的屋子里去,好像福晋跟钮祜禄格格是洪水猛兽。
众人一一坐下,金婵是第一次到鲤院来看,不由好奇,只见布置的倒也简单,但是东西样样都是好的,再看侧福晋落落大方的,心里就忽然忐忑起来。想着昨天夜里虽然如愿以偿,但总觉得是差了些意思,那日见雍亲王与侧福晋之间的感觉,真正举案齐眉,也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跟着爷也这般。后来,早起就不见了爷,含羞穿了衣裳,出了门那小厮依旧没什么笑脸,一点不懂得巴结,实在可恶。
“金婵妹妹昨晚侍奉了爷,以后也都是常来常往的,我想着以后的月例该再提五两银子才是,所以特地来寻你商量。”乌喇那拉氏边说着边观察着侧福晋的脸色。苏凉这才反应出,乌喇那拉氏是借着要银子的由头跑过来看笑话了,她这么多年依旧没有进益,心里不由好笑。于是向钮祜禄氏道:“恭喜妹妹了。”然后又笑道:“五两却是少了些,既然福晋要涨月例,索性咱们大伙都涨一次,再说玉柔跟着金婵一起进来的,便一起涨十两银子罢了。梅院里的宋格格那边也要涨的。”乌喇那拉氏倒不在乎她借机做人情,只看她的样子不似作伪,对金婵之事很不在意,原本兴头头来,想着怎么打压她,结果人家倒毫不在乎,心里就觉得是装的,不由冷笑,天长日久,咱们再慢慢瞧罢了。于是也再没多说话,乌喇那拉氏就带着金婵走了。
小荷见她们两个一阵风儿一样,再看着侧福晋,眼中就生出同情来。苏凉回了屋子,先赏了春芽一锭银子,再望着镜中的自己,想金婵的岁数当真是跟自己女儿差不多的,到底是老了。老了就该服老,跟着年轻的女孩子去比青春,自然是惨败无疑的。如今自己手里握着的牌就是孩子们,一个都不能出问题,只要有儿子有女儿,便是谁也动她不得。又想,大格格这孩子一向是心高气傲惯了,不如就打发她在慈宁宫多住几日再回来吧。
却说耿氏得了消息,自己每月涨十两银子,还正是懵懂的时候,身边的丫头羽珠瞧不过眼说道:“我的主子,你自入了府来除了吃就是睡,能不能也涨点出息!”耿氏便是好脾气道:“什么叫做出息啊,如今有吃有喝的多好。”羽珠可是恨铁不成钢,急道:“你瞧瞧隔壁的金婵格格,一日三趟的跑万福堂,福晋喜欢就时时处处带着的,昨儿晚上果真就得了爷们青眼了,咱们是跟着她沾光才有了这十两银子呢!”耿氏听了,小圆脸沉下来,说道:“你若是觉得我这个主子不得力,便去禀报侧福晋,省的你瞧人家眼热。”羽珠被她说得一愣,不敢再多嘴。
却说大格格去了慈宁宫,也知道额娘是故意让自己出来,一是为了分神,二是为了讨好太后,阿玛眼见是有了别的心思,不得不防。她本性聪明,便趁空要去跟弘晖说话。太后听着重孙女说想弟弟了,连忙一叠声喊人去叫,然后又赞她姐弟情深,是皇家少年儿童的好榜样。
弘晖如今在乾清宫的地位非常超然,他的一应日常饮食等都随了康熙的分例。康熙当初养太子的时候还忌讳些规矩什么的,到了老了,就越发任性起来,因为瞧着孙子百般顺眼,于是就是恩宠加倍。弘晖也是个懂事的,从不恃宠而骄,就冲这一份冷静自持,就比当初的胤礽要强数倍。康熙如今的日子,天天听着颂词,闲暇养养孙子,日子过得舒服得很。乾清宫众人最会见风使舵,对着弘晖阿哥就无限巴结。但人家弘晖依旧不卑不亢,众人也深觉他前途无量。
慈宁宫来了人喊弘晖阿哥,众人不敢耽误,连忙报了。弘晖听了,就跟康熙说一声,要去看望老祖宗。康熙想着,自己貌似很久没见过皇额娘,便道,朕跟你一起去罢。说起来,前阵子给太子迁宫一事还没有跟老太太解释,康熙也不知道该怎么张这个口,说起来这些事也真是丢人。到了慈宁宫,大格格见了皇玛法也一同来了,想着那两个小妾都是这老头送进府来的,不由就有些不开心。
太后看重孙女脸色不对,就笑着打圆场道:“皇帝也来了……你们姐弟两个有什么话去那屋子里说去吧。”大格格听了,忙带着弘晖去了耳房里嘀咕去了。弘晖原想着是什么大事,听了姐姐这样一说,便道:“阿玛有了妾侍是迟早的事情……”大格格听了,瞪大眼睛掐他的胳膊,弘晖疼的嘴巴抽了一下。
“你们男人果真是没有一个好东西!”大格格怒道。弘晖叹了一口气道:“额娘如今的依靠是我们,只要我们争气,阿玛即便有多少小妾,都动不了额娘。”大格格听了,低下头去思量,良久才说道:“你说的没错,可是阿玛怎么就这样……”说着声音哽咽起来。弘晖安抚道:“不要急,如今我在皇玛法这里,你在老祖宗这里,只要咱们好了,额娘就好了。”说罢,又问道:“是哪一个?”大格格立即领会了弟弟的意思,说道:“是那个钮祜禄氏。”说完又愤愤不平的补充了一句:“早瞧着就是个不安分的。”弘晖点了点头,“知道了。”
钮祜禄金婵的父亲叫做凌柱,是个六品的小官,只是因为是满洲大姓,金婵才得以选秀。这些事弘晖早在小妈们入府就已经打听清楚了。昨儿皇玛法对他说,你已经十一岁了,过两年该指福晋了,如今就要学着办差了。弘晖原以为是要像自己的父亲一样被派到各部里跟着阿玛或者叔叔们去历练,没想到皇玛法竟然要他先去看内阁的条陈,又让他拜了张廷玉为师。弘晖心里很清楚,皇玛法这是有意要他接触政事,其中的要义不言自明。张廷玉是个难得的聪明人,跟了他倒能学不少东西。日子久了,师生有了情谊,处置个把小官岂不是也容易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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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凉见府中无事,想着温僖贵妃在宫中多照顾弘晖,便要小荷去收拾些补品,说要去敦郡王府看望十福晋。还没等出门,就被八福晋截在门口,堵了个正着,小姑娘哭道:“小四嫂,你也太偏心!只肯帮着十弟妹,也不管我!”
侧福晋一听,知道是为了十福晋怀孕的事,连忙抽了帕子给她抹眼泪,又对小荷道:“你打发个妥当人把东西送过去,就说我改日再去瞧她。”说罢,又挽了玉瑶的手一同往鲤院里走,笑道:“你倒是说说,我怎么偏心十福晋?”玉瑶脸红,小声道:“十弟妹有了娃娃,都说是你能算出日子来的……”侧福晋知道八福晋跟十福晋两个小姑娘玩得好,所以私底下常沟通些。但是八福晋在历史记录上的确无子嗣,就算是告诉她这个法子也不知道能不能管用,便道:“我这法子倒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你要是愿意试试,我也给你算算。”玉瑶听了,才知道这也不是灵丹妙药,但是自己也算瞧了不少大夫,心里总是着急,试一试总比不试好,于是道:“小四嫂给我算吧。”苏凉心里不讨厌这个小姑娘,知道她对廉郡王是一片真心,便是问了这个那个,要给她认真算排卵期。
一询问起来,才知道问题症结所在。这个小姑娘月信常常不准,再问原先怎么样,玉瑶就红了眼圈,她本是个健康活泼的小姑娘,就是因为跟胤禩成亲这么久总是没有子嗣才成了这样。苏凉叹道:“玉瑶,自己的身子总得护好了,才能说旁的事啊。”又细心开导了她半天,然后嘱咐下个月瞧瞧日子,若是准了再过来。玉瑶自小丧母,见了小四嫂这样慈爱,心里就感动万分。两个人说了半下午的话,苏凉要留玉瑶吃晚饭,她却说晚上要给胤禩做汤,急急赶回来。侧福晋一时有点恍惚,觉得胤禩即便失了天下,能有这样好的小姑娘死心塌地,不带一丝杂念的喜欢,也算是人生赢家了。
因为给宫里送了信,让大格格在慈宁宫多住几日。晚饭的时候,只有弘昐和弘昀过来了,小荷见饭菜都置办齐了,便过来问道:“可是要等爷?”侧福晋怀里正抱着弘时喂奶,听见小荷的话,说道:“留碟子菜给他就是了。”小荷也不敢问要留那一碟子菜,只好自作主张存了一碗松仁蒸小肚。弘昐是个省事的,只管坐下来吃饭,弘昀却问道:“额娘,阿玛呢?”侧福晋望了三儿子一眼,然后说道:“你阿玛衙门里的事忙,快吃饭,明儿早起,你回去多睡些时候。”弘昀眨了眨眼睛,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