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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钱穆 当前章节:153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5:09

人类一达到这种文化人生自由的境界,回头来看自然人生,会觉索然寡味,于是人类便禁不住自己去尽量使用这一个自由。甚至宁愿把自然人生的唯一目的,即求生目的也不要,而去追向这自由。所以西方人说,不自由,毋宁死。自杀寻死,也是人的自由。科学的机械论,宗教的目的论,都管不住这一个决心,都说不明这一种自由。

自杀是文化人生中的一件事,并非自然人生中的一件事。自然人生只求生,文化人生甚至有求死。求死也有一目的,即是从自然人生中求解放,求自由。

若专从文化人生之自由本质言,你散步也好,看电影也好,自杀也好,全是你的自由,别人无法干涉,而且也不该干涉。目的与目的之间,更不必有其他评价,只有自由与不自由,是它中间唯一可有的评价。

然而一切问题,却就从此起。唯其人类要求人生目的选择之尽量的自由,所以人生目的便该尽量地增多,尽量地加富。目的愈增多,愈加富,则选择愈广大,愈自由。

两个目的由你挑,你只有两分自由。十个目的由你挑,你便有十分自由。自然则只为人类安排唯一的一个目的,即求生,因此在自然人生中无自由可言。除却求生目的之外的其他目的,则全要人类自己去花心去创造,去发现。然而创造发现,也并不是尽人可能,也并不是一件轻易的事。所以凡能提供文化人生以新目的,来扩大文化之自由领域者,这些全是人类中之杰出人,全应享受人类之纪念与崇拜。

文化人生的许多目的,有时要受外面自然势力之阻抑与限制,有时要在人与人间起冲突,更有时在同一人的本身内部又不能两全。你要了甲,便不能再要乙;你接受了乙,又要妨碍丙。文化人生的许多的目的中间于是便有是非高下之分辨。一切是非高下,全从这一个困难局面下产生。除却这一个困难局面,便无是非高下之存在。换言之,即人生种种目的之是非高下,仍只看他的自由量而定。除却自由,仍没有其他评判一切人生目的价值之标准。也不该有此项的标准。

让我举一个评判善恶的问题来略加以说明。善恶问题,也是在文化人生中始有的问题。人类分别善恶的标准,也只有根据人类所希获得的人生自由量之大小上出发。若舍弃这一个标准,便也无善恶可言。

这番理论如何说的呢?

在自然界,根本无善恶。一阵飓风,一次地震,淹死烧死成千成万的人,你不能说飓风地震有什么恶。一只老虎,深夜拖去一个人,这老虎也没有犯什么罪,也没有它的所谓恶。

在原始社会里的人,那时还是自然人生的成分多,文化人生的成分少,杀人不算一回事。文化人生曙光初启,那时能多杀人还受人崇拜,说他是英雄,甚至赞他是神圣。直到近代,一面发明原子弹,一面提倡全民战争,还要加之以提倡世界革命,把全世界人类卷入战争漩涡,连打上十年八年乃至几十年的仗,杀人何止千万万万,也还有人在煽动,也还有人在赞助,也还有人在崇拜,也还有人在替他们辩护。这些也是人类自己选择的自由呀!你那能一笔抹杀,称之为恶。这并不是故作过分悲观的论调,当面的事实,还需我们平心静气来分析。

但从另一方面言,一个人杀一个人,压抑了人家的自由,来满足他自己的自由,在人类开始觉悟自由为唯一最可宝贵的人生本质的时候,便已开始有人会不能同情于这般杀人的勾当。孟子曾说过:“杀一人而得天下,不为也。”他早已极端反对杀人了。但他又说:“闻诛一夫纣矣。”这岂不又赞成杀一个人来救天下吗?救天下与得天下,当然不可相提并论。然而杀人的问题,其间还包含许多复杂的意味,则已可想而知。

然而我们终要承认杀人是一件大恶事。我们总希望人类,将来能少杀人,而终至于不杀人。明白言之,从前人类并不认杀人是恶,渐渐人类要承认杀人是恶,将来人类终将承认杀人是大恶,而且成为一种无条件无余地的赤裸裸的大恶。这便是上文提过的人类文化人生演进路程中可以预想的一件事,这是我们文化人生演进向前的一个指示路程的箭头。

让我再稍为深进一层来发挥这里面的更深一层的涵义。杀人也是人类在没有更好办法之前所选择的一种办法呀。人类在无更好办法时来选择杀人之一法,这也已是人类之自由,所以那时也不算它是一种恶。幸而人类终于能提供出比杀人更好的办法来。有了更好的办法,那以前的办法便见得不很好。照中国文字的原义讲,恶只是次一肩的,便是不很好的。若人类提供了好的办法,能无限进展,则次好的便要变成不好的。恶字的内涵义,便也循此转变了。

你坐一条独木船渡河,总比没有发明独木船的时候好。那时你在河边,别人贡献你一条独木船,你将感谢不尽。后来花样多了,有帆船,有汽船,安稳而快速得多了。你若在河边唤渡,那渡人隐藏了汽船,甚至靳帆船而不与,他竟交与你一条独木船,那不能不说他含有一番恶意,也不能不说这是件恶事。

论题的中心便在这里了。若没有文化的人生,则自然人生也不算是恶。若没有更高文化的人生,则浅演文化的人生,也不好算是恶。正为文化人生愈演而愈进,因而恶的观念恶的评价,也将随而更鲜明更深刻。这并不是文化人生中产生了更多的恶,实乃是文化人生中已产生了更多的善。

让我们更进一步说,其实只是更显豁一层说,我们将不承认人类本身有所谓恶的存在,直要到文化人生中所不该的始是恶。恶本是文化人生中的一件事,而问题仍在他自由选择之该当与不该当。没有好的可挑,只有挑次好的。没有次好的,只有挑不好的。当其在没有次好的以前,不好的也算是好。能许他有挑选之自由,这总已算是好,而且他也总挑他所觉得为好的,那是他的自由。那便是文化人生之起点,也是文化人生之终点。那便是文化人生之本质呀。

你要人挑选更好的,你得先提供他以更好的。谁能提供出更好的来呢?人与人总是一般,谁也不知道谁比谁更能提供出更好的,则莫如鼓励人,大家尽量地提供,大家自由地创新。这初看像是一条险路,然而要求文化人生之演进,却只有这条路可走。你让一个人提供,不如让十个人提供;让十个人提供,不如让一百个人提供。提供得愈多,挑选得愈精。精的挑选得多了,更要在精与精之间再加以安排。上午散步,下午便看电影,把一日的人生,把一世的人生,把整个世界的人生,尽量精选,再把它一切安排妥帖,那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然而文化人生则只有照此一条路向前。

人类中间的宗教家、哲学家、艺术家、文学家、科学家,这些都是为文化人生创造出更好的新目的,提供出更好的新自由。提供了善的,便替换出了恶的。若你有了善的不懂挑,则只有耐心善意的教你挑,那是教育,不是杀伐与裁制。在宗教、哲学、文学、艺术、科学的园地里,也只有教育,没有杀伐与裁制。

佛经里有一段故事,说有一个恋爱他亲母而篡弑他亲父的,佛说:只要他肯皈依佛法,佛便可为他洗净罪孽。这里面有一番甚深涵义:即佛家根本不承认人类本身有罪恶之存在,只教人类能有更高挑选之自由。一切宗教的最高精神都该如是的。哲学家、文学家、艺术家、科学家的最高精神,也都该如是。

若说人类本身有罪恶,便将不许人有挑选之自由,窒塞了人类之自由创造,自由提供,不让人类在其人生中有更好的发现与更广的寻求,那可以算是一种大罪恶。而且或许是人类中间唯一的罪恶吧。固然,让人尽量自由地挑选,自由地创新,本身便可有种种差误,种种危险的。然而文化人生之演进,其势免不了差误与危险,便只有照上述的那条险路走。

根据上述理论,在消极方面限制人,压抑人,绝非文化人生进程中一件合理想的事。最合理想的,只有在正面,积极方面,诱导人,指点人,让人更自由地来选择,并还容许人更自由地提供与创造。

你试想,若使人类社会到今天,已有各种合理想的宗教,合理想的哲学、艺术、科学,叫人真能过活着合理想的文化人生,到那时像前面说过的杀人勾当,自然要更见其为罪大而恶极。然而在那时又那里会还有杀人的事件产生呢?

正因为直到今天,真真够得上更好的人生新目的的,提供得不够多,宗教、哲学、艺术、文学、科学,种种文化人生中应有的几块大柱石还未安放好,还未达到理想的程度,而且有好些前人早已提供的,后人又忘了,模糊了,忽略了,或是故意地轻蔑了,抛弃了,遂至于文化的人生有时要走上逆转倒退的路。更好的消失了,只有挑选次好的;次好的没有了,只有挑选不好的。

人类到了吃不饱,穿不暖,倦了不得息,日里不得好好活,夜里不得好好睡,病了不得医,死了不得葬,人类社会开始回复到自然人生的境界线上去,那竟可能有人吃人。到那时,人吃人也竟可能不算得是恶,那还是一种人类自由的选择呀。

局面安定些了,乱国用重典,杀人者死,悬为不刊之大法。固然法律绝非是太平盛世理想中最可宝贵的一件事,人文演进之重要关键不在此。

若使教育有办法,政治尚是次好的;若是政治有办法,法律又是次好的;若使法律有办法,战争又是次好的;只要战争有办法,较之人吃人,也还算得是较好的。

依照目前人类文化所已达到的境界,只有宗教、哲学、文学、艺术、科学,都在正面诱导人,感化人,都在为人类生活提供新目的,让人有更广更深的挑选之自由,都还是站在教育的地位上,那才能算是更好的。政治法律之类,无论如何,是在限制人,压抑人,而并不是提供人以更多的自由。只可管束人于更少的自由里,只能算是次好的。战争杀伐,只在消灭对方人之存在,更不论对方自由之多少,那只能算末好的。

至于到了人吃人的时代,人类完全回到它自然人生的老家去,那时便只有各自求生,成为人生之唯一目的。那时则只有两个目的给你挑,即是生和死。其实则只有一个目的,叫你尽可能地去求生。到那时,便没有什么不好的,同时也不用说,到那时是再也没有什么好的了。

物与心(一九五○)

(一)

世界之大,千品万俦,繁然杂陈。然而简单地说来,实在可以说,只有两样东西存在着。这两样东西,即是物与心。当世界方始,根据近代科学家研究,那时尚只有物,而还没有心。虽照宗教家说,此宇宙先有心,先有上帝来创造此世界。但此说仅是一种宗教信仰。就目前人类知识,还无法证实它。

一俟我们这个地球,自太阳系分散出来以后,不知经历几何年代,才产生了生命。但生命的起源究竟在那里,还是从别的星球中飘落来的,抑或在此地球上,那一时所有的物质,在某种境况中,自己酝酿化生而有的?这在今日,还是一个未获解答的问题。但先有物质,后有生命,则似已有明证,无需怀疑了。而且生命必需寄托于物质,生命若离开物质,即无从表现其为生命。到目前止,我们还没有发现能离开物质而自行独存的生命,这也是常识所易了的。

至于生命是否就是心,有了生命是否即有心,这事亦还遽难论断。但就一般事实说,就现在人类常识言,有生命的不一定就有心。例如植物有生命,不好说植物已有心,但动物有生命,同时也有心。依据这些事实,我们至少暂时可以如此说,没有生命即不可能有心。犹如没有物质,即不可能有生命一般。心必须寄托于生命中,犹如生命必须寄托于物质中。这也是我们人类今天一般的常识。若说先有心而后有生命,先有生命而后有物质,只在西方的宗教信仰里有如此讲法。有许多哲学家,也在如此讲,但在科学上则此讲法并不能证实。最近二三十年来,西方科学家研究原子学,知道所谓物质,也只是一些原子的活动,而并不像原先所想的物质那样地存在。或许若干年后,人类又可能创立出一种新宗教或新哲学,像最近西方有一辈科学家所努力,所模糊想像的所谓科学的新唯心论。到那时,或许人类对于物质生命与心,可有一种较新的,与今不同的讲法。但到目前为止,我们殊不能轻易推翻此宇宙先有物,后有生命,再有心的那一番常识的判断。

(二)

现在有一个问题,就是人的心和动物的心是否有不同?我这里所说动物一词之含义,并非如生物学上动物一词含义之严格,而仅系就一般意义而言,乃指除开人类以外之其他动物言。今若谓人心和动物心,容可有不同,则其不同处又何在?至少在目前,我们绝无人承认人心与鸡心狗心全相同。我此刻也并不想根据生物学、心理学所讲来精细地辨析,我还是仅就现在人类的常识来判断,人心与一般动物心,实在确有些不同处。而且还可说,那些不同处,实是不同得既深而且大。

我们刚才说过,没有物质,生命即无从存在;没有生命,心即无从存在。由物质演化出生命,生命即凭借于物质。由生命演化出心,心即凭借于生命。此刻说到我们的身躯,也只该算它是一些物质,它是我们生命所凭以活动而表现的一种工具,却不能说生命本身即是那身体。然则什么才是生命呢?这一问,似乎问入玄妙了。让我们姑且浅言之,我们与其说身体是我们的生命,不如说我们的一切活动与行为才是我们的生命。至少我们可以说,生命并不表现在身体上,而是表现在身体之种种活动与行为上。我们只是运用我们的身躯来表现我们的一切活动与行为,换言之,则是表现我们的生命。因此,可以说身体只是生命的工具。如我们日常讲话做事,那都是我们生命之表现,即成为我们生命之一节或一环。但讲话做事,绝非听从身体所驱使,而是听从心灵的指挥。心与生命之究竟分别点在那里,此问题不易急切作深谈。但人类才始能运用心灵来表现它生命的一项常识,则暂时似可首肯我们来作如此的说法的。依此来说,物质、生命、心灵,三者间的动作程序,就人类言,又像是心最先,次及生命,再次及身体,即物质。因于此一观点,我们所以说,宇宙间心灵价值实最高,生命次之,而物质价值却最低。换言之,最先有的价值却最低,最后生的价值却最高。但心灵价值虽高,它并无法离开较它价值为低的生命,生命也不得不依赖较它价值为低的身躯。如是则高价值的不得不依赖于低价值的而表现而存在,因此高价值的遂不得不为低价值的所牵累而接受其限制,这是宇宙人生一件无可奈何的事。

(三)

现在另有一问题,心灵能否不依赖生命,生命能否不依赖物质呢?譬如我们停留在这屋子里,我们不能离开这屋子,我们就受了这屋子的限制。但此屋子必然会塌倒,我们能否在此屋子将塌之前先离开此屋子呢?我们能不能让生命离开身体而仍然存在,而仍有所表现呢?这是生命进化在理论上应该努力的一个绝大的问题。让我们再先从浅处说,如一切生物之传种接代,老一辈的生命没有死,新一辈的生命已生了,这即是生命想离开此身体而活动而存在的一种努力之成绩。又如生物进化论上所宣示,老的物种灭迹了,新的物种产生了。生命像在踏过那些凭依物而跳跃地向前。其实心灵之于生命,依我看来,正也有类此的趋势。人心和动物心之不同处,似乎即在人的心可以离开身体而另有所表现。也可说,那即是人的生命可以离开身体而表现之一种努力之所达到的一种更是极端重要之成绩。

例如这张桌子吧,它仅是一物质,但此桌子的构造、间架、形式、颜色种种,就包括有制造此桌子者之心。此桌子由木块做成,但木块并无意见表示,木块并不要做成一桌子,而是经过了匠人的心灵之设计与其技巧上之努力,而始得完成为一张桌子的。所以这桌子里,便寓有了那匠人的生命与匠人的心。换言之,即是那匠人之生命与匠人之心,已离开那匠人之身躯,而在此桌子上寄托与表现了。我们据此推广想开去,便知我们当前一切所见所遇,乃至社会形形色色,其实全都是人类的生命与心之表现,都是人类的生命与心,逃避了小我一己之躯壳,即其物质生命,而所完成之表现。狗与猫的生命与心,只能寄附在狗与猫之身躯之活动。除此以外,试问又能有何其他表现而继续存在呢?

上面所举,还只就人造物而言,此刻试再就自然界言之。当知五十万年前的洪荒世界,那时的所谓自然界,何尝如我们今天之所见?我们今天所见之自然,山峙水流,花香鸟语,鸡鸣狗吠,草树田野,那都已经过了五十万年来人类生命不断之努力,人类心灵不断的浇灌与培养。一切自然景象中,皆寓有人类的生命与心的表现了。再浅言之,即是整个自然界,皆已受了人类悠久文化之影响,而才始形成其如今日之景象。若没有人类的生命与心灵之努力渗透进去,则纯自然的景象,绝不会如此。

所以我们可以如此说,在五十万年以前的世界,我们且不论,而此五十万年以来的世界,则已是一个心物交融的世界,已是一个生命与物质交融的世界,已是一个人类文化与宇宙自然所交融的世界了。换言之,已早不是一个无生命无心灵的纯物质世界,那是千真万确,无法否认的。

(四)

以上所说,主要只求指出人类的生命与心,确可跳出他的身躯而表现,而继续地存在。现在我们要问,为何鸡狗禽兽的心,跳不出它们的身体,即物而表现,而存在,而人类独能之呢?关于这一层,我们仍将根据现在人所有的常识,来试加以一种浅显易明的解答。人有脑,狗也有脑;人有心,狗也有心。但人有两手和十指,狗没有,其他一切动物禽兽都没有。因为人有两手,所以才能制造种种的器具,所以才能产出种种的工业,人类文化才能从石器时代进化到铜器时代,铁器时代,乃至煤呀,电呀,原子能呀,而形成了今日世界的文明。依照唯物论说法,从石器到原子能,这一切都叫做人类的生产工具。而且它又说,生产工具变,人类社会一切也随之而变,因此它说只是物决定了心。但我要再三地说明,我们的身体也只是物质,我们的生命,仅是借身体而表现,我们凭借于身体之一切活动与作为,而使生命继续地向上与前进,所以身体也只是一种工具。但试问,这种工具是否即可名之为生产工具呢?耳朵用来听,鼻子用来嗅,眼睛用来看,嘴巴用来饮食和说话,人身上每一种器官,在生命意义上说来,都有它的一种用处。人身上每一种器官,都代表着人类生命所具有的一种需要与欲望。中国理学家所说的天理,浅说之,也就指的这些人类生命所固有的需要与欲望。有需要,有欲望,便有配合上这种需要与欲望的器官在人身上长成,所以中国的理学家要说性即理。当知生命要看才产生了眼睛,要饮食和说话,才产生了嘴巴。人身一切器官皆如此。因此,为要求使用外物,支配外物,才又产生了两手和十指。依照这个道理说,身体实为表现生命的工具,却绝不可称之为生产工具。同样道理,直从石器、铜器、铁器,而到原子能,实在也都是我们人类的生命工具,那可仅说是生产工具呢?

我们畏寒怕热,要避风雨和阳光,所以居住在房屋里,好借以维持我们适当的体温。人身皮肤的功用,本来就是保持体温的,所以房屋犹如我们的皮肤。衣服的功用也相似,所以衣服房屋,全都似乎等于我们的皮肤,此乃是我们皮肤之变相与扩大。我们在室内要呼吸新鲜空气,所以得开窗户,窗户也等如我们的鼻子。关着窗,便如塞着鼻子觉闷气。我们在室内,又想看外景,窗户又等如我们的眼睛。闭着窗,便如蔽着眼,外面一些也见不到。我们该说,这一切东西,都是我们生命的工具,难道你都能叫它们作生产工具吗?

我们穿衣服,衣服即等如我们的皮肤。我们用这杯子喝水,这杯子就等如我们的双手。太古时代人没有杯子,便只可双手掬水而饮了。我们现在有了此杯子,水可放杯子里,不再用双手掬,岂不是那杯子便代替了我们的双手吗?同样道理,汽车等如是我们行走在陆地上的脚,船等如是我们行走在水面上的脚,飞机等如是我们行走在天空中的脚。皮肤吧、手吧、脚吧,身体上的一切,我们都可说它是生命的工具。因此,衣服呀、杯子呀、车呀、船呀,我们也说它是生命工具了。中国古人说天地万物,与我一体。正因为人的心,能不专困在自己的身躯里,人的生命也能不专困在自己的身躯里。因于人的心灵之活动,而使人的身躯也扩大了,外面许多东西,都变成了我身躯之代用品,那不啻是变相的身躯。因此,我的心与生命,都可借仗这些而表现而存在。人的手和足,显然不单是一种具有经济意义的生产工具,而更要的乃是我们的生命工具呀。若照唯物论推演去,则人身也将全成为生产工具。连人生也将全成为生产工具了,那岂不将成为宇宙之终极目标与其终极意义便只在生产吗?这话无论如何也讲不通。当知天地万物,皆可供人类生命作凭借而表现,皆可为人类生命所寄托而存在。因此天地万物,皆可为人类生命之活动与扩大。即就生产论,当知是为了生命才始要生产,不是为了生产才始要生命的。

由上所言,可知生命之存在于宇宙间,其价值实高出于物质之上。物质时时变坏,而生命却能跳离此变坏之物质而继续地存在,所以生命像是凭依于一连串的物质与物质之变坏间而长存了。再用杯子作例,杯子犹如我们的双手,我们双手随身,却不能割下假借别人用,而此杯子则人人皆得而使用之。我们的皮肤,也无法剥下赠送人,但衣服则可借赠与任何人穿着。这乃是人类生命工具之变进,人类生命工具之扩大,也即是人类生命工具之融和。私的工具变成了公的工具,一人独有的工具,变成了大家共有的工具,所以说是工具之融和。当知,正因人类生命工具之扩大变进与融和,而成为人类生命本身之变进、扩大与融和。人类生命经此不断的变进扩大与融和,才始得更为发扬而长存。这便是所谓人类的文化。人类文化则绝不是唯物的,而是心物交融,生命与物质交融的。

(五)

我们刚才说,心跳进瓷土,就造成了杯子,心跳进棉麻,就造成了衣服。人类心灵这一种跳离身躯而跑进外物的努力,都得经过双手的活动而实现,而完成。现在我们说到嘴,却使我们的心,跳离身躯而跑入别人的心里去。猴子鸡狗都有心,它们也知有喜怒哀乐,它们也能有低级的思维。所惜的是它们的一张嘴,不能把此心所蕴来传达给别个心。因此它们的心,跳不出它们的躯体,跑不进别个躯体的心里去。我们大家都知道,表现内心情感知识一种最好的途径是声音,声音能表现我心,表现得纤细入微。人有了一张嘴,运用喉舌发出种种声音,内心的情感与知识得以充分表现,让别人知道我此心。人类一切的内心活动,均赖语言为传达。所谓传达者,即是跳出了我此躯体,而钻入别个人的心里去,让别人也知道。若作生产工具看,试问人的那张嘴,又能生产些什么呢?果照唯物史观,嘴该是没有经济价值的。因此手的活动在历史上能把来划时代,而嘴的活动,便没有这样的作用与分量了。那岂不是知其一,不知其二吗?

人类又经嘴和手的配合并用,用手助嘴来创造出文字,作为各种声音之符号。人类有了文字以后,人的心灵更扩大了,情感思维理智种种心能无不突跃地前进。这真是人类文化史上一个划时代的大标记。譬如说,人类有语言,是人类文化跃进一大阶程。人类有文字,又跃进一阶程。人类有印刷术,又跃进一阶程。但在唯物史观与生产工具的理论下,这些便全没有地位来安放了。

从前中国有一个故事,说有一仙人,用小笼子装鹅,笼子小,只像能装一只鹅,但再添装千万只鹅进那笼子,也尽不妨,尽能容。那鹅笼子能随鹅群之多少而永远容纳进,但却并不见那鹅笼子放大了。今天人类的心量,也正如那仙人装鹅的小笼。别人心里之所有,尽可装入我心里,上下古今,千头万绪,愈装进,心量愈扩大。但心还是那心,并不是真大了。这不是神话,却是日常的实况呀。

即就我们今天的日常生活言,种种衣物用具表面看,岂不是都由我们这一代人自己做成吗?但仔细想便知其不如此。这已是几千年来,经过千千万万人心灵之创制改进累积而成有今日。所以我们一人之心,可变成千万人之心。如某人发明一新花样,人人可以模仿他。而千千万万人之心灵,也可变成为一人之心。如某一人之创制发明,其实还是承袭前人的文化遗产而始有。又如我一人造一杯,万人皆可用。一人写一本书,万人皆可读。而任何一人,也可用万种器具,读万卷书。诸位当知,鸡狗并不是无心,无智慧,无情感,无奈它们缺乏了我上述的那种用来表现心灵传达心灵之工具。因此,它们最多也只能表现它们的心灵,在它们自己那个躯壳里。人类则不然。如人类运用数字计算,最艰难的数学题也可用笔来解决。若使以前人没有数字发明,即最浅易的算题有时也会算不清。我们因此也可说那些数字,便是我们人类的新脑,是我们人类自创的文化脑。不知那时代人发明了数目字,从此却成为人类计算一切的一种新脑子。所以数目字也同脑一般,是我们计算的工具,也同脑一般,是我们的生命工具了。现在人发明有电脑,此电脑二字,却是很恰当的。电脑也是生命工具,非生产工具。即如爱因斯坦吧,若没有前人发明供他来利用,他也无从发明他的相对论。所以爱因斯坦的脑子,实在是把几千年来人的脑子,关于此一问题之思维所得,统通装进他脑子里,变成了他的大脑子,这脑子自然要更灵敏,胜过宇宙天赋我们的自然脑。此刻爱因斯坦死了,有人把他脑子解剖,也和平常人类一般的,但这只解剖了他的自然脑,没有能解剖他的文化脑。他的文化脑,岂不正像我上面所说的那位仙人的鹅笼吗?但我们更应该说,电脑绝非是人的文化脑。倘要把电脑来代替人的文化脑,如欲用机器人来代替真人,而不知其间的差别,这又将是他日的一大错误。

再说如记忆吧,你的脑子记不清,写一行两行字,便记住了。那一行两行字,也是你的生命工具,也是你的文化脑。而且那一行两行字,不仅替你记忆,也还能替一切人记忆。一切人看见此一行两行字,便都会记起那一行两行字中之所记,所以那一行两行字,也便变成了千万人之公脑了。千万人之公脑,又能变成一个人的私脑。如人走进图书馆,千万人所记,随手翻阅,都可记上他心来。这便是语言文字之功,也即是那一张嘴的功。

(六)

我还要进一步说明,我的身体与你的身体虽然是不同,而我们的生命则尽可融和为一的。这如何说法呢?试让我再举一例来说明。人与鸡狗岂不都有雌雄之分吗?但人却有夫妻婚姻制度之创建。这种夫妻婚姻制度,乃由人类生命中的一种艺术与欲望之配合而产生。从单纯的动物雌雄之别,进而为人类的夫妻的婚姻制,这里面有一种要求在促成。这一种要求,也可说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有了此夫妻婚姻制,就接着有合理的家庭和社会,人类的一切文化,都由此引生出。所以我们说,婚姻制度与家庭制度之出现,这并不是一个人的生命表现,而实是人类的大生命之共同表现。诸位在此听讲的,早迟都会要结婚,那时你们将感到新婚之情感与快乐和对婚后之一切想像。你们在那时,可能认为那是你们的私事,但这想法是错了。大家莫误会,不要认为这是由于你们自己夫妻两人间独有的私心情。当知这些事,实在是由你们的父母双亲,上至你们的列祖列宗,一代接一代的生命的表现与扩张而引起,也即是整个人类大生命中的表现之一瞥。换言之,这已是从前曾有不知数量的人的心,此刻钻进了你的心里,而你始获有此种情感与想像的。否则猫与狗,为何没有你那样的情感与想像呢?五十万年以前的原始人,他们那时心里为何也没有你那样的情感与想像呢?而何以在你同时同社会的男女,他们对婚姻和家庭的感情与想像之表现,又是大致相差不远呢?所以整个人类生命演进,实是一个大生命。在此大生命的潮流里,实不能有严格的你与我之别,也不能有严格的时代与地域之分别。这就是我上面所说的生命之融合。

以上说人类生命是共同的,感情也是共同的,思想理智也仍是共同的。因人心久已能跳出此各别的躯体,在外面来表现其生命。至于在各时代,各种人间的生命表现之尽有所不同,那可说是生命大流在随势激荡之中所有的一种艺术吧。而逼其采取了多方面的多样的表现,在其深藏的底里,则并非有什么真实的隔别的不同存在。故人心能互通,生命能互融,这就表现出一个大生命。这个大生命,我们名之曰文化的生命,历史的生命。

根据上述,可知我们要凭借此个人生命来投入全人类的文化大生命历史大生命中,我们则该善自利用我们的个人生命来完成此任务。

(七)

现在让我讲一故事来结束上面一番话。

大约二十一年前,本人有一天和一位朋友在苏州近郊登山漫游,借住在山顶一所寺庙里。我借着一缕油灯的黯淡之光和庙里的方丈促膝长谈。我问他,这一庙宇是否是他亲手创建的。他说是。我问他,怎样能创建成这么大的一所庙。他就告诉我一段故事的经过。他说,他厌倦了家庭尘俗后,就悄然出家,跑到这山顶来。深夜独坐,紧敲木鱼。山下人半夜醒来,听到山上清晰木鱼声,大觉惊异。清晨便上山来找寻,发见了他,遂多携带饮食来慰问。他还是不言不睬,照旧夜夜敲木鱼。山下人众,大家越觉得奇怪。于是一传十,十传百,所有山下四近的村民和远处的,都闻风前来。不仅供给他每天的饮食,而且给他盖一草棚避风雨。但他仍然坐山头,还是竟夜敲木鱼。村民益发敬崇,于是互相商议,筹款给他正式盖寺庙。此后又逐渐扩大,遂成今天这样子。所以这一所大庙,是这位方丈费了积年心,敲木鱼打动了许多别人的心而得来的。我从那次和那方丈谈话后,每逢看到深山古刹,巍峨的大寺院,我总会想像到当年在无人之境的那位开山祖师的一团心血与气魄,以及给他感动而兴建起那所大寺庙来的一群人,乃至历久人心的大会合。后来再从此推想,才觉得世界上任何一事一物,莫不经由了人的心,人的力,渗透了人的生命在里面而始达于完成的。我此后才懂得,人的心,人的生命,可以跳离自己躯体而存在而表现。我才懂得看世界一切事物后面所隐藏的人心与人生命之努力与意义。我才知,至少我这所看见的世界之一切,便绝不是唯物的。

我们若明白了这一番生命演进的大道理,就会明白整个世界中,有一大我,就是有一个大生命在表现。而也就更易了解我们的生命之广大与悠久,以及生命意义之广大与悠久,与生命活动之广大与悠久。而一切由物来决定心的那一种唯物史观,以及其仅懂得生产与财富价值的人生理论与历史观,实在是太褊狭,太卑陋浅薄得可怜了。

如何探究人生真理(一九五二年)

宇宙指整个自然界而言,那是无限的。纵使依照最近科学上的发现,认为宇宙有限,然就人的立场言,仍可称之为无限。世界指整个人生界而言,则是有限的。有限的世界,包裹在无限的宇宙之内。亦可说此有限世界乃占据着无限宇宙之中心。唯因宇宙无限,故在此无限中之任何一点,都可成为此无限内的中心。而个人则尤属有限中之有限,但每一人,在此无限大宇宙里,莫不各各自占一中心。

外围无限,中心有限。然中心不能脱离外围而自成为中心,而此有限中心,又不能与无限外围完成一体。换言之,有限只就此无限而成为一中心,却不能即就有限上完全呈现此无限。

人生既属有限,于是人生所可获得之智识亦有限。有限的智识,不能穷究无限之自然。自然真理应属无限,而人生真理则尽属有限。人类智识所发现之有限真理,虽可呈露出自然无限真理之一部分,一面相,而绝非即是此无限真理之全体。今试问:就此无限自然之无限真理言,此有限人生所发现之有限真理,固得承认为真理否,此应为有限人生中一绝大之问题。

就此问题上,东西文化精神,有其显相违异之意见与态度。

我常谓东方文化乃内倾型者,西方文化为外倾型者,亦即谓中国人追求真理重向内,而西方人追求真理则重向外。试加以简要之说明。

上图,虚线表其无限,实线表其有限。就中国古语言,一属天,一属人。就近代术语言,一属自然,一属人文。

右图为西方人追求真理之形式。西方常主向外追寻,即向于有限的人生世界之外围,即无限自然中探寻真理,俟有所得,再回向于有限人生世界作指导,求应用。因此西方人之真理观,常为超越人生而外在。西方人所认为之真理,必为一种客观的,由此而产生宗教、科学与哲学。

宗教信仰有上帝,上帝超越人生而外在。上帝不专限于此有限之人生界,上帝观念必与此无限宇宙观念相欣合。故上帝身边之真理,实为一种无限真理,至于人生一切有限真理,则由此无限真理来规范,来决定。

科学探究自然。自然无限,则科学所探究者亦无限。自然真理无限,则科学所将探究之真理,亦必是一种无限真理。

西方哲学界常有唯心唯物之争,此指无限宇宙无限自然之最后本质,属心抑属物,此仍是一无限真理方面之争辩。凡西方哲学界所探究之真理,大体亦都属于无限真理之一面者。

今姑不论西方宗教、科学、哲学三方面所得之真理其是乎否乎,孰是孰非,而有两端必然可说者:其第一端既主向无限追寻,则必然易于分道扬镳,各自乖离,而其所得之真理,则往往偏而不全。因其所得皆是此无限真理之一偏,而绝非其全部,如是故相互间易启争端,不易会合。

如右图,譬之吾人走离居室,门外即茫茫禹迹,自可有许多方向,许多道途,东西南北,各任所之。愈走愈远,可以终古不相合并。故近代科学,分科分类,枝叶繁滋,各成专门,循至互不相涉。而哲学上之派别分歧,莫衷一是,更属显著。即就宗教言,同信一上帝,同信一耶稣,仍可有种种宗派,种种区分。不仅宗教、科学、哲学三分野,各自仅得此无限宇宙真理中之一偏,即每一分野中,亦何尝不歧中有歧,各据一偏。庄子所谓道术将为天下裂,恰似说中了西方的知识界。

兹再说第二端。宇宙既属无限,则向外追寻,其路途亦无穷。无论其所到达如何远,必将永远如在中途,将永远无终极之归宿。上帝身边之真理,计唯上帝自知之。人类所知之上帝,则永远绝非上帝之真与全。宗教进程,无疑的将永远如在中途摸索。近代科学,突飞猛进,一日千里。然科学探究之进程,无疑亦将永在中途。此无限大宇宙之奇秘的无尽藏,何日得为人类科学探究全部发掘,更无余蕴?此似一不合情理之发问。至于哲学思辨上之永远得不到结论,只有继续摸索向前,更无有一旦到达之归宿,理更易知。

然而追寻愈远,其回向人生,亦将愈感疏阔,愈成隔阂。欧洲中古时期,正因宗教路程向前太远,遂致回顾人生,形成一片黑暗。近代欧洲,又是科学哲学向前探索太远,而发生流弊。人文科学追不上自然科学,形成目前之文化脱节,此义已得近代西方大多数人之认可。哲学上之唯心论、唯物论、实在论、唯生论,种种思辨,只要推寻愈深,摸索愈远,其回头来指导人生,求在人生世界实际应用,亦必愈感隔膜,愈多扞格。中国有成语曰,途穷思返。其实人类向无限宇宙追寻真理,乃因途无穷而不知返,因此西方思想界遂尽生变动,尽起争端。宗教路程走得太远了,忽而改途转向科学;唯心的思辨走得太远了,忽而改途走向唯物。前车之覆,后车之鉴。只要向无限宇宙追索得太远,必然会折回来,另走一新路。但此新路,亦同样无终极,同样将折回头来。此乃西洋思想史上一具体可指的已往陈迹。

庄周有言,我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这是说,人生有限,而知识范畴则无限。若将有限人生来追求无限知识,终是一危险事。再把此追求所得,认为已是无限真理,回头来,把此真理来指导人生,则更将是一危险事。

中国人的思想方式,显与西方不同。

如右图,中国人追求真理,主先向内,先向人生世界之本身求体验。体验所得,再本此转向外面宇宙去观照,故中国人之真理观,乃为现实而内在者。换言之,亦可谓是主观的。

尚书言,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要了解上帝,即在了解人生。孟子言,尽心知性,尽性知天。要了解天,即在了解人。如是何能有宗教?若有宗教,仍属有限世界中之一种人文教,而非无限宇宙超越外在的一神教与上帝教。

中庸言,尽己之性,可以尽人之性。尽人之性,可以尽物之性。尽物之性,而后可以赞天地之化育。仍主先从有限世界通向无限宇宙,不主先由无限宇宙回向有限世界。如是则不会有像西方般的科学。中国科学,则如所言正德利用厚生,仍是人本位。就世界来窥宇宙,非由宇宙来定世界。而且常有把尽物性一目的置为次要之意态。

孔孟言仁,言性善,言中庸,仅属于日常人生。故曰下学而上达。因此不能有形而上学,不能有像西方般的哲学。若谓中国有哲学,实仅以人生哲学为主,其实则是日常人生之一种深切经验与忠实教训而已。

因此中国所长,不在宗教,不在科学,亦不在哲学,而在其注重讨论人生大道上。宗教、科学、哲学之所求,乃为宇宙真理。宇宙真理,无限不可穷极。人生大道属于有限世界。向有限世界体验,可以当体即是。要求了解人生世界,即在人生之本身,不烦向外追寻。人生乃宇宙一中心,若谓中国人讲的人生大道即等于在讲人生真理,则人生真理亦即宇宙真理中之一基点。有限知识,当作为寻求无限知识一指针。人若面向无限宇宙,不免有漆黑一片之感。但返就自身,总还有一点光明。即本此一点光明,逐步凭其指导,逐步善为应用,则面前之漆黑,可以渐化尽转为光明。此光明虽属有限,而即在有限世界中求有限真理,此有限光明即如无限光明。故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孔子所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此一语,实为中国传统知识论奠基。西方哲学上之知识论,大要有两问题,一在问我之何以而能知,一在问我之所能知者究是些什么?换言之,即何者为我之所能知。中国传统知识论,则重在先认识了第二问题,再来研讨第一个问题。

如上所论列,人类之所能知,仅属有限。则人类所能获得之真理,亦必属于有限者。若为无限,则既非人类之知所能知,试问既所不知,又何从而知其为真理。故真理必在知之范围内,而知又必在人之范围内。若先求超越了人,此知又何所附丽以成为知。故人所知之真理必属有限,及必属于人生范围之内。

人生真理之所以若见为无限,乃亦正以人知有限,不知此真理之所至,遂若见其为无限。试再以浅譬说之。二加二等于四,此可谓一真理。此真理似是无限,然当知数字无穷,自一以上,可以至于十百千万亿兆京垓之无穷。自一以下,又可至于十之一、百之一、千之一、万之一、亿兆京垓之一而无穷。今若以二加二为限,则其答数仅为四,此又非有限而何?唯其有限,唯其仅限于一数四,故可成其为无限。此一无限,实一至有限中之无限也。至有限之无限,与无限本体异。无限本体断属不可知。人类可知者,则仅此至有限中之无限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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