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而知二加二等于四,此即在于二加二之实际有限中求之而可得。若忽视了此实际有限之二加二,而漫然于十百千万亿兆京垓之无限数中,加减乘除,以无限公式,无限方法求之,则此有限真理反将昧失而不可见。
然数字既无限,则数理亦无限。断不当即据二加二等于四一有限公式,而认为无限数理即尽于此有限公式中。当知数理无限,故公式亦无限,而每一公式则皆有限。数理无限中,包含了此一切有限的公式,而每一公式则断然皆为有限者。换言之,每一人类知识中之数理公式则必然是有限者。
故人类当于此无限不可知中寻求一切有限可知之真理。其唯一方法,仍在划定一有限可知之范围,而即于此范围中求之。若有此一公式,x+2=4,x为一未知数,在无限数字中,此x所代表者究属何一数,此若极难知,而实不难知。因有?+2=4,已划定一范围,即于此至有限之范围内求之,便知x之必为2,而不能为其他数。故人必于有限中求知,而所知者亦必仍然是有限。
上帝则绝不是一有限,自然亦绝不是一有限,西方哲学界所争之唯心唯物之心与物,亦不是一有限。人类求知,既是从有限性的范围内求,则所得必然仍有限。若求跳出此有限性的范围,则人类并无此能知,又何得有所知。故人类求知,先必返就己之所能知而求,而及其求而得,转可成无限。如二加二等于四,虽极有限,而在极无限中,只要遇到此二加二,便知其必然等于四。故此一有限,因其放入于无限中,遂同样成其为无限。故有限可知之所以能成为一种无限真理者,正以其外围尚有一无限不可知之宇宙。以我在此有限世界中之所知,放入于无限不可知之宇宙中,而才使有限可知之亦等如无限耳。
故人类在知其所知之同时,必须知在其所知之外围,尚有一不可知。所知有限,不可知无限,而有限必包络于无限中,此亦是一真理。西方宗教、科学、哲学在人类知识前进路程上之大贡献,只在其不断提示一种无限不可知之外围,使人类之知,能妥放一真位置,并能续向此不可知之外围而前进。
今试再设一浅譬。当罗马凯撒临政时,西方世界仅知有一罗马帝国,遂认罗马帝国为至高无上。因认其为人类一切真理之标尺,同时亦认罗马法律乃及凯撒之执掌此法律之最高权位人,亦同为至高无上,亦为人类一切真理之标尺,此乃当时西方世界之囿于所知,而不知于所知之外之尚有一无限的不可知。耶稣对此提出了抗议,他说,罗马帝国仅属于人间,罗马帝国之外尚有天国,则不属于人间。人类一切真理标尺,并非罗马法律,而系人世间之爱。掌之者非凯撒,而实为上帝。此一抗议,有其颠扑不破之真理性。即有限可知的罗马帝国,乃及罗马帝国当时之法律与其最高掌权人,绝非人类唯一真理的标尺。此一启示,可以导引人更向无限中寻求真理而前进。然罗马帝国崩溃以后,当时西方人遂又确认天国与上帝为人类真理唯一的标尺。则试问所谓天国与上帝,既属无限界,如何能为人类知识能力之所知?天国与上帝既属无限界,即不在人类知识之可知之境域中。而当时人乃误认不可知者为确知,安得不由此而陷入了另一迷惘中。
于是遂引生出欧洲人文艺复兴以后之大反动。此后西方的自然科学家,又领导人类知识闯进另一无限不可知之境域,而不断有许多新发现。但此数百年来自然科学界之不断的新发现,实亦同样限于一些有限可知之范围内。若再要越出此一步,认为此诸发现,便已把握到整个宇宙无限界之最高真理,则同样又是一迷惘。
西方的哲学家,总在摆脱人类常识界之所谓已知的,而更求闯进另一不可知之无限界。此种努力,其贡献亦甚大。至少使人能了解此有限可知之到底是有限。在打破人类之误认此有限为无限之一迷惘上,各派哲学思想皆有所贡献。但若临到他们自己提出一种对于无限不可知界之假说与推论,则永远只是一种假说与推论,只成其为人类智力之一种游戏三昧,而同样必然仍将陷于又一迷惘中。
所以人类求真理,必当还就人类本身之有限可知中求之,而同时又必知人类本身所知之永远是有限。而此有限之外,永远有一无限不可知者包络之。人类必知在此无限不可知之大包围中,如何站稳在一有限可知之中心立场,而又能不断活泼移动,以自在游行于其四围之无限不可知中。而遂使其有限可知,亦若一无限,而两者能融成为一体。此殆为人类求知之唯一当循之正道。而孔子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之一语,正指示出了此一正道之大方向与大目标。
上面已说过,人类之在大自然中,乃一极小的有限,而却不害其可为无限大自然之一中心。若再进一步言之,则此有限的人生界,若对每一个人言,仍像一无限。而每一个人正亦不妨各各成为人类无限之一中心。此各各个人即所谓我。此所谓我者,乃是至有限中之更有限。就东方人传统的求知方法论,此一有限中之更有限者,正为人类求知之唯一最可凭据之基点。故人类求了解宇宙,最先第一步在了解人生;人类求了解人生,最先第一步在了解各各自己,即我之个人。此却与西方人所提倡之个人主义又不同。就西方哲学言,自我与宇宙对立。就中国观念言,乃因我为人类社会一中心,犹之人类之为宇宙之中心。故大学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如右图,身即在家之内,家在国之内,国在天下之内,而天下则又在宇宙之内。天下即相当于在无限宇宙内之有限人生界一点。因此,就西方言,主张个人主义者,常易轻视人类之全体。他们常认为个人即可直接上帝,面对自然。而若主张全体主义,大之如自然全体,小之如人类全体,则又必抹杀个人,不替它安放一应有的地位。他们不以个人为全体之工具,即以全体为个人之工具。中国人的人生观,乃非个人,非全体;亦个人,亦全体,而为一种群己融洽天人融洽之人生。由中国古来习用语说之,此乃一种道德人生,亦即伦理人生。伦理人生亦称人伦。中国人于人伦中见仁,见善,见中庸,见德性,见道。于人伦中见人道,亦即于人伦中见天道。无个人,即无全体,而个人必于全体中见。因此在中国社会有五伦。
父子与兄弟为天伦,君臣与朋友为人伦。从天伦有家庭,从人伦有社会。而夫妇一伦,则界在天人之际。夫妇如朋友,属人伦,而天伦由此一人伦而来。故就自然言,先有天,后有人。就人文言,实先有人而后有天。故以五伦立人极,而五伦又以各人之自我为中心。父者我之父。子者我之子。君者我之君。臣者我之臣。夫妇兄弟朋友皆然。然个人分立,即不见有伦。人伦观念,必在中国观念中始有。故中国人之所谓修身,既非个人主义,亦非全体主义,而乃一种个人中心之大群主义,亦可谓是以小我作中心之社会主义。因中心必有其外围而始成为一中心。若无外围,即不成为中心。故无大群,即无小我。因小我实为此大群之中心,故小我地位,亦非轻于大群。若分开每一伦看,则五伦皆若为相对的。苟能会合五伦而通观之,则显见以自我为中心,以社会群体为自我之外围。而外围与中心,则合成一体。
再推此有限的人生世界,扩展到无限的自然宇宙,亦以宇宙为外围,以世界为中心。一如以世界为外围,而以自我为中心。如是则天人合一,有限无限自可融成一体。故中国文化精神,乃以此有限中之有限个人——小我为中心,而完成其对于无限宇宙之大自然而融为一体者。
故中国文化,最简切扼要言之,乃以教人做一好人,即做天地间一完人,为其文化之基本精神者。此所谓好人之好,即孟子之所谓善,中庸之所谓中庸,亦即孔子之所谓仁。而此种精神,今人则称之曰道德精神。换言之,即是一种伦理精神。因此种精神,必从人伦上见。以近代哲学术语言,中国观点,不重在分别之个体,亦不重在浑整之全体,其所重,乃在全体中重视各个体相互间之各项关系,而以各个体为各中心。
今试进一步问,如何始能做一好人?此则由于各自内心之明觉,由于各人自己之向内体验,而不在其向外追寻。各人凭其各自内心之明觉而向内体验,由此所得之真理,真乃有限之有限,当体而即是。人生一切真理,莫要于先使自己做成一好人。而各人自知之明,必远多于他人之知我。使我如何做成一好人,此其自知必最真最切。宇宙既无限,世界亦至广大,时不同,地不同,人人才性不同,处境又不同。父子兄弟夫妇君臣朋友伦类对象,无一相同,奈何可得一同一之真理?在西方必求之上帝,求之科学,求之哲学。在中国则人人求之各自之良心,人人良知之所明觉,此即人人当体即是之真理。此若至有限而实至无限,至无限而又至有限。
世界真理,即建基于此。宇宙真理,亦必建基于此。此亦至平等,至自由。因其为人人之所知,人人之所能。所谓我欲仁,斯仁至矣。人皆可以为尧舜。中庸之道,虽愚夫愚妇,与可有知焉。尧舜乃大圣人之称,人皆可以为尧舜,此乃中庸之道,然此即人人皆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亦即人人可为此无限宇宙之中心,故亦唯此始为最博爱之学。一切宗教、科学、哲学,其最后所期到达,怕脱离不了此一关。孟子曰:先立乎其大者。此乃人文大本。由此再向四围,则宗教、科学、哲学皆有其出发之基点,亦皆有其终极之归宿。然则中西文化精神,岂不由此可以绾合。百年前,中国学者曾有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之说。我想由此阐入,或庶乎其近是。
如何完成一个我(一九五二年)
天地只生了一个一个人,并未生成一个一个我。因此大家是一人,却未必大家成一我。我之自觉,乃自然人跃进人文世界至要之一关。有人无我,此属原人时代。其时的人类,有共相,无别相;有类性,无个性。此等景况,看鸟兽草木便见。
我之发现,有赖于人心之自觉。今日人人皆称我,仅可谓人人心中有此一向往,却并非人人有此一实际。仅可谓人人心中俱有此感想,却并非人人尽都到达此境界。故人心必求成一我,而人未必真能成一我,未必能真成一真我。
所谓真我者,必使此我可一而不可再。旷宇长宙中,将仅有此一我,此我之所以异于人。唯其旷宇长宙中,将仅有此一我,可一而不可再,故此一我,乃成为旷宇长宙中最可宝贵之一我。除却此一我之外,更不能别有一我,类同于此一我,如是始可谓之为真我。
今试问,人生百年,吃饭穿衣,生男育女,尽人皆同,则我之所以为我者又何在?若谓姓名不同,此则不同在名,不在实。若谓面貌不同,此则不同在貌,不在心。若谓境遇不同,此则不同在境,不在质。
当知目前之所谓我,仅乃一种所以完成真我之与料,此乃天地自然赋我以完成真我之一种凭借或器材。所谓我者乃待成,非已成。若果不能凭此天赋完成真我,则百年大限,仍将与禽兽草木而同腐。天地间生生不息,不乏者是人。多一人,少一人,与人生大运何关?何贵于亿兆京垓人中,多有此号称为我之一人?
然我不能离人而成为我。若一意求异于人以见为我,则此我将属于非人。我而非人,则将为一怪物,为天地间一不祥之怪物。若人人求转成为我,而不复为一人,此则万异百怪,其可怕将甚于洪水与猛兽。
人既品类互异,则万我全成非我,此我与彼我相抵相消。旷宇长宙中将竟无一我,而人类亦将复归于灭绝。故我之所贵,贵能于人世界中完成其为我。贵在于群性中见个性,贵在于共相中见别相。故我之为我,必既为一己之所独,而又为群众之所同。
生人之始,有人无我。其继也,于人中有我之自觉,有我之发现。其时则真得成为我者实不多。或者千年百年而一我,千里百里而一我。唯我之为我,既于人中出现,斯人人尽望能成一我。文化演进,而人中之得成为我者亦日多。此于人中得确然成其为我者,必具特异之品格,特异之德性。今遂目之为人品人格,或称之为天性,列之为人之本德。其实此所谓人品人格与人之天性本德云者,乃指人中之我之所具而言,并非人人都具有此品此格与此德性。然久而久之,遂若人不具此品,合此格,不备此性与德,即不成其为人。就实言之,人本与禽兽相近。其具此高贵之品格德性者,仅属人中之某一我,此乃后起之人,由于“人文化成”而始有。唯既文化演进日深,人人期望各自成一我,故若为人人必如此而后始得谓之人。此种观念,则绝非原始人所有。
故人之求成为我,必当于人中觅取之,必当于人中之先我,即先于我而成其为我者之中觅取之。人当于万我中认识一自我,人当于万我中完成一自我。换言之,人当于万他中觅己。我之真成为我者,当于千品万俦之先我中觅取。此千品万俦之先我,乃所以为完成此一我之模型与榜样。此种人样,不仅可求之当世,尤当求之异代。既当择善固执,还当尚友古人。换言之,则人当于历史文化中完成我。此亦是中国古语之所谓理一分殊。先我后我,其为我则一,故曰理一;而我又于一切先我之外,自成此一我,故曰分殊。
人之嗜好不同,如饮食、衣服、居室、游览,各人所爱好喜悦者,绝不尽相同。不仅嗜好各别,才性亦然。或长政治,或擅经济,或近法律,或宜科学。工艺美术,文学哲理,才性互有所近,亦互有所远。各有所长,亦互有所短。苟非遍历异境,则将不见己相。
若求购一皮鞋,材料花色,式样尺度,贵贱精粗,种种有别。必赴通都大邑百货所聚处挑选,庶能适合我心之所欲求。即小可以喻大。今若求在己心中觅认一我,此事更不当草草。当更多觅人样子,多认识先我,始可多所选择。每一行业中,无不有人样,所谓人样者,谓必如此而后可供他人作楷模,为其他人人所期求到达之标准。如科学家,是科学界中之人样;如电影明星,是电影界中之人样。其他一切人样,莫不皆然。凡为杰出人,必成为一种人样子。然进一步言,最杰出人,却始是最普通人。因其为人人所期求,为人人之楷模,为人人所挑选其所欲到达之标准,此非最杰出之人而何?此又非最普通之人而何?故俗称此人不成人样子,便无异于说其不是人。可见最标准的便成为最普通的。
然科学家未必人人能做,电影明显亦非人人能当。如此则其人虽杰出,而仍然不普通。必得其人成为尽人所愿挑选之人样,始属最好最高的人样。此一样子,则必然为最杰出者,而同时又必然为最普通者。换言之,此乃一最普通而又最不普通之样子。再换言之,必愈富人性之我,乃始为最可宝贵之我。即愈具普通人性之我,乃为愈伟大而愈特殊之我。
在西方,似乎每偏重于各别杰出之我,而忽略了普通广大之我。其最杰出而最不普通者,乃唯上帝。上帝固为人人所想望,然非人人能到达,抑且断无一人能到达上帝之地位。故上帝终属神格,非人格。只耶稣则以人格而上跻神格,乃亦无人能企及。中国人则注重于一种最杰出而又最普通之人格,此种人格,既广大,亦平易,而于广大平易中见杰出。释迦虽云上天下地,唯我独尊,然既人皆有佛性,人人皆能成佛,故世界可以有诸佛出世。于是佛亦仍然属于人格,非神格。但人皆有佛性,人人皆可成佛之理论,实畅发大成于中国。中国所尊者曰圣人,圣人乃真为最杰出而又最普通,最特殊而又最广大最平易者。故曰人皆可以为尧舜。尧舜为中国人理想中最伟大之人格,以其乃一种人人所能到达之人格。
中庸有言,极高明而道中庸,致广大而尽精微,尊德性而道问学。此三语,为中国人教人完成一我之最高教训。极高明是最杰出者,道中庸则又为最普通者。若非中庸,即不成其高明。若其人非为人人之所能企及,即其人格仍不得为最伟大。纵伟大而有限,以其非人人所能企及故。必其人格为人人所能企及,乃始为最伟大之人格,故曰极高明而道中庸。
不失为一普通人,故曰致广大。唯最普通者,始为最广大者。若科学家,若电影明星,此非尽人所能企及者,因其不普通,故亦不广大。必为人人之所能企及,而又可一不可再,卓然与人异,而确然成其为一我,故曰致广大而尽精微。
高明精微,由于其特异之德性。此种特异之德性,必于广大人群之“中庸德性”即普通德性中学问而得。故曰尊德性而道问学。问学之对象为广大之中庸阶层。而所为问学以期达成者,厥为我之德性。期所以为精微,斯所以为高明。最中庸者,又是最高明者。最精微者,又是最广大者。斯所以为难能而可贵,斯所以为平易而近人。
人类中果有此一种品格,果有此一种境界乎?曰:有之。此唯中国人所理想中之圣人始有之。圣人乃人性我性各发展到极点,各发展到一理想境界之理想人格之称号。此种人格,为人人所能企及,故为最平等,亦为最自由。既为人人之所能企及,即为人人所愿企及,故为最庄严,亦为最尊贵。然则又何从独成其为我,为可一而不可再之我?曰:此因才性不同,职分不同,时代地域不同,环境所遇不同,故道虽同而德则异。此德字乃指人之内心禀赋言,亦指人之处世行业言。道可同而德不必同,故曰:禹、稷、颜回同道,易地则皆然。易地则皆然,指其道之同,亦即指其德之异。换辞言之,亦可谓是德同而道异。德可同,而道不可同。故曰:孔子,圣之时者也。其实圣人无不随时可见,因时而异。同故见其为一人,异故见其为一我。我与人两者俱至之曰圣。
对局下棋,棋势变,则下子之路亦变。唯国手应变无方而至当不可易。若使另换一国手,在此局势下,该亦唯有如此下。我所遇之棋势与奕秋所遇之棋势异,我所下之棋路,则虽奕秋复生,应亦无以易。故曰:先圣后圣,其揆一也。
人既才性不同,则分途异趣,断难一致。人既职分相异,则此时此位,仅唯一我。然论道义,则必有一恰好处。人人各就其位,各有一恰好处,故曰中庸。不偏之谓中,指其恰好;不易之谓庸,指其易地皆然。人来做我,亦只有如此做,应不能再另样做。此我所以为最杰出者,又复为最普通者。尽人皆可为尧舜,并不是说人人皆可如尧舜般做政治领袖,当元首,治国平天下。当换一面看,即如尧舜处我境地,也只能如我般做,这我便与尧舜无异,我譬如尧舜复生。故曰:言尧之言,行尧之行,斯亦尧而已矣。这不是教人一步一趋模仿尧,乃是我之所言,我之所行,若使尧来当了我,也只有如此言,如此行。何以故,因我之所言所行之恰到好处,无以复易故。
禅家有言,运水搬柴,即是神通。阳明良知学者常说,满街都是圣人。运水搬柴也是人生一事业,满街熙熙攘攘,尽是些运水搬柴琐屑事,但人生中不能没有这些事,不能全教人做尧舜,恭己南面,做帝王。我不能做政治上最高领袖,做帝王,此我之异于尧舜处。但我能在人生中尽一些小职分,我能运水搬柴,在街头熙攘往来。若使尧舜来做了我,由他运此水,搬此柴,让他在街头来充当代替我这一分贱役,尧舜却也只能像我般运,像我般搬,照我般来在街头尽此一分职,此则尧舜之无以异我处。如是则我亦便即如尧舜。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故君子无入而不自得。其所得者,即是得一个可一不可再,尊贵无与比之我。若失了我而得了些别的,纵使你获得了整个宇宙与世界之一切,而失却了自己之存在,试问何尝是有所得?更何所谓自得?自得正是得成其为一个我。人必如尧舜般,始是成其为我之可能的最高标准。而尧舜之所以可贵,正在其所得者,为人人之所能得。若人人不能得,唯尧舜可独得之,如做帝王,虽极人世尊荣,而实不足贵。若悬此目标,认为是可贵,而奖励人人以必得之心而群向此种目标而趋赴,此必起斗争,成祸乱。人生将只有机会与幸运,没有正义与大道。
宗教家有耶稣复活之说。若以中国人生哲理言,在中国文化世界中也可另有一套的复活。舜是一纯孝,一大孝人。但舜之家庭却极特殊,父顽母嚚弟傲,此种特殊境遇,可一不可再,所以成其为舜。周公则生在一理想圆满的家庭中,父为文王,母为太姒,兄为武王,处境与舜绝异。但周公也是一纯孝,一大孝人。若使舜能复活,使舜再生,由舜来做了周公,也只有如周公般之孝,不必如舜般来孝,亦不可能如舜般之孝。如是则周公出世,即无异是舜之复活了。舜与周公,各成其一我,都是可一而不可再。而又该是易地皆然的,必如此才成其为圣。但圣亦是人类品格中一种,孝亦是人类德性中一目。故舜与周公也仅只成其为一个人。因于人类中出了舜与周公,故使后来人认为圣人是一种人格,而孝是一种人性,必合此格,具此性,始得谓之人。故说能在我之特殊地位中,完成此普遍共通之人格与人性者,始为一最可宝贵之我。我虽可一不可再,而实时时能复活,故我虽是一人格,而实已类似于神格,故中国人常以神圣并称。中国人常鼓励人做圣人,正如西方人教人信仰上帝,此是双方的人生观与宗教信仰之相异处。
在中国古代格言,又有立德立功立言称为三不朽之说。不朽即如西方宗教中之所谓永生与所谓复活。然立功有际遇,立言有条件,只有立德,不为际遇条件之所限。因此中国人最看重立德。运水搬柴,似乎人人尽能之,既无功可建,亦无言可立。然在运水搬柴的事上亦见德。我若在治国平天下的位分上,一心一意治国平天下,此是大德。我若在运水搬柴的位分上,一心一意运水搬柴,水也运了,柴也搬了,心广体胖,仰不愧俯不怍,职也尽了,心也安了,此也是一种德。纵说是小德,当知大德敦化,小德川流。骥称其德,不称其力。以治国平天下与运水搬柴相较,大小之分,分在位上,分在力上,不分在德上。位与力人人所异,德人人可同。不必舜与周公始得称纯孝,十室之邑,三家村里,同样可以有孝子,即同样可以有大舜与周公。地位不同,力量不同,德性则一。中国的圣人,着重在德性上,不着重在地位力量上。伊尹、伯夷、柳下惠,皆似孔子之德,亦皆得称为圣,但境遇不同,地位不同,力量亦不同。孔子尤杰出于三人,故孔子特称为大圣。运水搬柴满街熙熙攘攘者,在德性上都可勉自企于圣人之列,只是境遇地位力量有差,但其亦得同成为一我,亦可无愧所生,其他正可略而不论了。
上述的这种圣人之德性,说到尽头,还是在人人德性之大同处,而始完成其为圣人之德性。我之所以为我,不在必使我做成一科学家,做成一电影明星。因此等等,未必人人尽能做。我之做成一我,当使我做成一圣人,一圣我。此乃尽人能之。故亦唯此始为人生一大理想,唯此始为人生一大目标。
我们又当知,做圣人,不害其同时做科学家或电影明星,乃至街头一运水搬柴人。但做一科学家,或电影明星,乃至在街头运水搬柴者,却未必即是一圣人。因此,此种所谓我,如我是科学家或电影明星等,仍不得谓是理想我之终极境界与最高标格之所在。理想我之终极境界与最高标格,必归属于圣人这一类型。何以故?因唯圣人为尽人所能做。颜渊曰:彼亦人也,我亦人也,有为者亦若是,我何畏彼哉。
圣人之伟大,正伟大在其和别人差不多。因此人亦必做成一圣人,乃始可说一句“我亦人也”。乃始可说在人中完成了一我。这一悬义将会随着人类文化之演进而日见其真确与普遍。
以上所说如何完成一我,系在德性的完成上品格的完成上说。若从事业与行为的完成上说,则又另成一说法。
我必在人之中成一我,我若离了人,便不再见有我。舜与周公之最高德性之完成在其孝,舜与周公之最高品格成为一孝子。但若没有父母,即不见子的身份,更何从有孝的德性之表现,与孝的品格之完成呢?
当知父子相处,若我是子,则我之所欲完成者,正欲完成我为子之孝,而并不能定要完成父之慈。父之慈,其事在父,不在子。若为子者,一心要父之慈。为父者,一心要子之孝,如是则父子成了对立,因对立而相争,而不和。试问父子不和,那里再会有孝慈?而且子只求父慈,那子便不是一孝子,父只求子孝,那父便不是一慈父。若人人尽要求对方,此只是人生一痛苦。
我为子,我便不问父之慈否,先尽了我之孝。我为父,便不问子之孝否,先尽了我之慈。照常理论,尽其在我是一件省力事,可能事。求其在人,是一件吃力事,未必可能事。人为何不用心在自己身上,做省力的可能事来求完成我,而偏要用心在他人身上,做吃力的不可能事来先求完成了他呢?
人心要求总是相类似。岂有为父者不希望子之孝,为子者不希望父之慈。但这些要求早隔膜了一层。专向膜外去求,求不得,退一步便只有防制。从防制产生了法律,法律好像在人四围筑了一道防御线。但若反身,各向自己身边求,子能孝,为父者绝不会反对。父能慈,为子者绝不会反对。而子孝可以诱导父之慈;父慈可以诱导子之孝。先尽其在我,那便不是法而是礼。礼不在防御人,而在诱导人。中国圣人则只求做一个四面八方和我有关系的人所希望于我的,而又是我所确然能做的那样一个人。如是则先不需防制别人,而完成了一我。
防制人,不一定能完成我;完成了我,却不必再要去防制人。因此中国圣人常主循礼不恃法。孔子说:克己复礼为仁。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这是中国观念教人完成为我的大教训。
总合上述两说,在我的事业与行为上,来完成我的德性与品格,这就成为中国人之所谓礼,亦即是中国人之所谓仁。仁与礼相一,这便是中国观念里所欲完成我之内外两方面。
如何解脱人生之苦痛(一九五二年)
世界各大宗教,莫不于观察人生处有特见之深入。但似乎他们都一致承认人生本质乃一苦痛的过程。人生本质既是一苦痛,则寻求快乐,绝非人生之正道。良以苦痛的本质,而妄求快乐,其最后所得,只有益增苦痛,而其所谓快乐者,亦绝非真快乐。
今试问人生何以有苦痛?殆缘人生本属有限。举其大者,人生有两大限:一为人我之限,一为生死之限。人生一切苦痛,则全从此两大限生。
先言人我之限。旷宇长宙无穷无极中,而生有一我。以一我处亿兆京垓之非我中,那得不苦痛?若人生为求争取,以一我与亿兆京垓之非我争,又从何争起?必归失败,宜无他途。若人生为求服务,以一我向亿兆京垓之非我服务,其任既大,其成亦仅,此为人生一大苦恼。
老子曰:“人之有患,在我有身。若我无身,更有何患?”正以有身才见有我。有身乃复有死。我限死限,皆由身来。老子此语,可谓深中人生苦痛之肯綮。
释迦之教,曰无我涅槃。耶稣之教,曰上帝天堂。大旨亦在逃避此人生之有限,或求取消此有限,而融入于无限,用意与老子大相似。唯孔孟儒家,则主即在此有限人生中觅出路,求安适。
何从即就有限人生解脱此有限?曰:身量有限,而心量则无限。人当从自然生命转入心灵生命,即获超出此有限。超出有限,便是解除苦痛。人之所谓我,皆从身起见,不从心起见。心感知有此身,因感知有此我,我即指身言,是之谓身起见。此为自然人生中之我,亦即是有限之我。若从心灵生命中见我,则不从身起见,不即指身为我,而乃于一切感中认知有此心,而复于此无限心量中感知有此我。当知自心即具一切感,不仅感知有此身,抑且感知身外之一切。非身是我,此感乃是我,而且自心以外,复有他心,能从一切他心中感知我。此一我,绝不仅止一身我,必且感知及于我之心而始认之为是我。故他心之感有我,显不仅指身起见。人必从我与他之两心之相互感知中认有我,此之谓心起见。此始是一种人文我,而此我则是一无限。
人不能孤生独立于此世,必有与我并生之同类,即亿兆京垓之非我。若从身起见,则如鲁滨逊漂流荒岛,孑然一身,依然是一我。若从心起见,则人不能孤生独立而成为我。我必有我之伦类。在中国有五伦。若者呼我为子,我即呼之为我之父;若者呼我为父,我即呼之为我之子。在我心中,同时可有我之父若子,兄若弟,夫或妻,君或臣与友。在他心中,亦同时认我为其父若子,兄若弟,夫或妻,君或臣与友。于此人伦中观人生,孔子则名之曰仁。郑玄曰,仁者相人偶。即不以孤生独立来看人,而必从成伦相对中看人。故曰:人者仁也。人必成伦作对而后始成其为人,则我亦必与人成伦作对而后始成其为我。成伦作对,乃由心见,非由身见。父子之为伦,并非从父之身与子之身上建立此一伦,乃由父之心与子之心,即父之慈与子之孝之相感相通而后始成有父子之一伦。其他诸伦亦尽然。我之所以为我,并非由我此心对我此身而成有我,乃由我此心对于我之伦类之心之相感相知而后始成其为我。若认知了此一我,则早已打破了人我之限,并非限于他人而始有我,乃通于他人而始有我。
此种我见,乃中国儒家仁道中之我,与西方思想界所谓个人主义之我决不同。易卜生玩偶一剧,娜拉告其夫,从今以后,我决不在家庭中作一妻,当走向社会作一人。此可代表近代西方个人主义的观点。近代西方个人主义之充类至极,则必至于超伦绝类,而希望成为尼采所悬想之超人。在中国观念中,则娜拉纵使摆脱家庭而走向社会,却必仍在人伦中,仍未能摆脱人伦而卓然成为一绝对的个人。彼或进医院作护士,或进学校作教师,或投商店为售货员,或任公司机关一书记,或加入某俱乐部为社员,或浪荡浮游,作社会一无业之废民或女丐。总之,彼脱离不掉此人群,即脱离不了此社会中人与人相伦类的关系。娜拉之走进社会中作一个人,将仍在伦类中作人,仍必与其他人成伦作对,绝不能绝对的做一个人。
说到这里,却可见出中西人生观一至要的分歧:在中国,主张由仁道见人,故对家庭天伦更所重视;在西方,则偏向个人自由,故对父子兄弟,凡属天伦,多被忽视。既忽视了此两伦,则夫妇一伦只存有人伦的关系,而减少了天伦的意义,换言之,夫妇也只像似朋友。朋友可合可离,保存多量双方个人的自由。但今日之夫妇,即他日之父母。父母牵连到子女,其可合可离的自由不得不减少,则转增了麻烦与苦痛。故西方之夫妇结合,偏倾于社会性,其相互间只有欲望与法律,权利与义务。男女之爱,都还是朋友的。结为夫妇,则是法律的,而仍保有各自的权利。若把中国观念看,他们最多可说是义胜了仁。义者我也;仁者人也。他们要保存各自一我的独立精神,深怕给天伦关系损伤了。因一讲到天伦,便减损了个人的自由,便不成一完全的理想我。
释迦耶稣,同样不认此五伦。就耶教言,最高的个人自由,应该是对上帝的信仰。耶稣钉死在十字架上,亦即其充分个人自由之表现。人人在内心信仰上与上帝为伦,人人须求在上帝心中有我,始为获得了真我。释迦则不主有我见,必求达于无我无生之究竟涅槃。求能于我心中不见有我,于他心中亦不见有我。
中国观念,则与上列释耶两教尽不同。中国人好像在五伦中忘失了个人,其实是在五伦中完成了个人。我为人父则必慈,我为人子则必孝。若依个人主义言,岂不为了迁就人而牺牲了我。但以中国观念言,父慈子孝,乃是天性。而且为人子亦必求父之慈,为人父亦必求子之孝。故为父而慈,为子而孝,此乃自尽己心,而亦成全了他人。断非迁就,断非牺牲。此即孔子所谓之忠恕,内本己心是忠,外推他心是恕。己和他同属人,换言之,则同是我。我心即人心,人心即我心。此种人心之同然处,即是人心之常然处。此种同然与常然之心,中国人则名之曰性。我之为我,不在我身与人有别,而在我之心性与人有同。并不是有了我此身,即算是有我,应该是具有了我之此心性,才始成为我。此种我则并非西方个人主义者之超绝的理想我,而是中国人伦观中所得出的中庸的实际我。由超绝的理想我,使我常求超伦绝类;由中庸的实际我,使我只求在人类之心性中完成我。
但此所谓同然而常然的人之心性,也并不如西方所追求的全体主义。西方的全体主义,又要抹杀个人来完成。中国五伦的人生观,则全体即从个体上见。我为父而慈,即表现了全体为人父者之慈;我为子而孝,即表现了全体为人子者之孝。孝慈由我而言,似是一个别心;由人类心性言,同时即是一共同心即全体心。孔子所谓心之仁,孟子所谓性之善,皆由个别心上来发现出全体心。人生必成伦作对,在成伦作对中,己心他心,相感相通,融成一心。唯其是己心他心相感相通而融成一心,此心之量扩大可至无限,绵延亦可至无尽。故于心起见之我,亦属于无限。
因于五伦,而有三事,曰家,曰国,曰天下。我之完成,完成于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无限进程中。此三事之无限进程,论其实际,仍只是修身一事。故既不需为要求完成个人主义而逃避全体,也不需为要求完成全体主义而牺牲个人。我之为我,乃与此全体相通合一中完成。有限而无限,无限而有限。全体人类,则尽在此成伦作对中,但非全体与个人对。西方人亦可谓以个人与上帝为伦,以个人与全体作对,此乃以现实与理想为伦,乃以具体与抽象作对。中国的五伦,只是人与人成伦作对,只是我与他成伦作对。分别言之,则曰:父子、兄弟、夫妇、君臣、朋友。此是个人与个人对,现实与现实对,具体与具体对。而在此相对中,却透露出极抽象的关于全体的理想。再换辞言之,我们若把此具体的有限来和抽象的无限作对,则必然要把圆满的理想归属于无限抽象,而有限的具体,才只见其为是一苦痛。若我们把有限具体只和有限具体成伦作对,则在此成伦作对中,转可发现出无限抽象之圆满理想,而此个人之有限性,亦即在无限理想中宛尔完成了。
以上是说明人我之限,以下将转说死生之限,但仍可把同一的理路来说明。
死,乃人生之终了。然亦正因有此终了,遂使人生得完成。人之所以为人,我之所以为我,都因其有一死。换言之,则因其是一有限者。有此一终了,才得完成其为人,或完成其为我。故人之有生,莫不决然向于死之途而迈进。求圆满,则必求有限。求有成,则必求有死。死是把人生定一界限,可让人生圆满有成。就自然人言,从身上起见,则若生老死灭是一可悲事。就文化人言,就历史人言,从心上起见,则人之有死,实非生老死灭,而是生长完成。有死,故得有完成,此乃一可喜事。若我无死,我将永不终了,永无完成。故死有限时限刻而必然降临者,又有随时随刻而忽然降临者,此在佛家谓之无常。无常若是苦痛,实非苦痛。唯其人生有此一无常,人生始得产生一善自处理之妙道。庄周有言,善我生者所以善我死。这是说,只要善处有限,便是善处无限。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这是说,在有限人生之前面,常有一无限之黑影死,时时相迫,人人都可以随时而死。那一人可在朝上绝对决定其临夕而断然不死呢?此正是人生之有限性,因此人必在此有限中赶快求完成。若失了此一有限性,朝过有夕,夕去有朝,明日之后复有明日。人生无限,既无终极,亦将不复有开始。如是则将感其纵再放过了百千万年,再徐徐求道闻道,亦不为迟。如是则将永无闻道之一日,而且亦将不觉有所谓道之存在。佛家之涅槃,耶教之天堂,老子之无为而自然,都属憧憬此境界。孔子则吃紧为人,把握此一段有限之生命,即在此有限中下工夫,只求此有限之完成,再不想如何跃过此有限而投入无限中。正因为人人都有此一机会,必然会跃出有限,跳进无限,那是天和上帝的事,鬼和神的事,非我们人的事。孔子说,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又说,未知生,焉知死。人生观其实由人死观而来,一切人生真理都由有了一死的大限而创出而完成。
在中国人心里,这一理论,沉浸得够深够透的。古人有言,豹死留皮,人死留名。中国人不想涅槃,不想天堂,也不想在生前尽量发展个人自由与现世快乐,却想自己死后还在别人心里留下一痕迹,这一痕迹便是名。忠臣孝子,全只是一个名。名是全人格之品题,名是他的生前之全人格在别人心里所发生的反映与所保留的痕迹。古人又云,盖棺论定。人若无盖棺之期,即难有论定之日。如是则他的人格在别人心里永难有一个确定的反映与坚明的痕迹。故不死即不成其为人,亦不成其为我。人之种种品题,种种格局,种种德性,全限于死而完成。换言之,只有死人才始是完人。不死即永远为不完。故孔子曰:杀身成仁;孟子曰:舍身取义。人之生命,本为求完成其德性与其任务与使命;则为完成其品德与其理想之任务与使命而死,岂非死得其所。如是则死生一贯,完成死,即是在完成生;完成生,也即是在完成死。
唯人不当赖有此一自然的死之大限,而即以此一死限为完成。人当于此一死限未临之前,而先有其完成。故人当求其随时可死。即在其未死之前而先已有完成,乃始为真完人。然而事业无限,若人生以事业为衡量,仍将永无完成之日。若果事业完成,则天地之生机亦息。唯其天地生机不息,故人生事业乃亦永无其完成。然而事业无完,而每一个人之职责则可完。事业是大群共同的,职责是个人各别的。事业无限,不尽在我。职责有限,只求尽其在我,斯即尽了我之职责。尽我职责,便完成了我之人格,完成人格是人生一大事。无限人以一死,人即以完成人格,尽其在我之职责来应付此一限我之死。人类一切事业,必由一切人格之无穷相续完成之。故事业之完成,属于命运,而职责之完成,则属于志愿。苟我之志愿,在完成我之职责,则职责无不能完。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完成职责之最后一步是死,完成人格之最后一步亦为死。时时尽我职责,斯时时可死。职责已尽,而死期未到,则修身以俟命。只有继续尽职,以待自然死期之到达。万一职责难尽,则有一可必尽此职责之捷径,此即以一死尽职责,此为道义之死。道义之死,与自然之死,同属一死,同属人生职责之大限。人当在道义中生,即可在道义中死。君子之死,即就是死于自然,也还是死于道义。小人生在不道义之中,他不尽职责,忽然死了,那只是一种自然之死,与死一禽兽无异,那绝不是道义之死,因此也不得为完人。人必然有一死,如何死在道义中,其唯一方法,即求生在道义中,自然便死在道义中。
孔子曰: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此为随时可死,随地可死。而此种随时随地的可死,则并非自然的死,而是道义的死。自然的随时随地而死,是命;人道之随时随地可死,是义。君子把一切外面的命,全化成自我一己之义。小人把一切自我一己之义,全推诿在外面的命上,因此他时时怕死,而依然时时会死。正因为小人之生,永不会完成,所以他时时怕死,而死亦时时来催促他,提醒他。君子时时尽其职责,人生随时完成,所以不怕死,而死之对他亦无威胁,所以能视死如归。
人生职责,唯军人临战场,显见为随时可死。故战争虽绝非人生之理想,而军人道德,却不失为昭示人生以在随时可死中来完成其人格的一种标准的示范。其他如忠臣烈士,慨慷赴义,亦即是军人道德之变相。耶稣钉死在十字架上,亦即此一种精神。耶稣之职责尽了,耶稣之人格于以完成,然耶稣所欲宣扬之博爱牺牲救世之事业,则无限无尽。耶稣虽为此而死,此一事业则并未完,抑且因耶稣之死,而或者此一事业在当时不免受挫损,然此是无可奈何者。人类一切事业,胥当由无穷人格之无穷相续完成之。故每一人格,但求其本身人格之完成,即无异在促进此一事业之完成。耶稣人格已完,斯必有继起之人格来担当此事。此相续继起之人格,即无异为耶稣人格之复活。若此种事业无尽,则此种继起人格亦必无尽,此即为耶稣之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