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塞尔。普鲁斯特第三章83/ 他然而那时候,这些工业如林、商店遍布的富
裕国家又发明了一个新的信仰,一项值得人类为此付出千年汗水的计划:把全世
界变成一家独一无二的、巨大的企业。
罗内。纳克多。皮雷斯《诅咒者》1974第四章121/我们“为了昭显我们的使
命,并且尽可能地给公众留下一个刻骨铭心的印象,我们不得不杀人。”
泰奥多尔。卡克幸斯基,又称“炸弹杀手”。
刊登在《华盛顿邮报》和《纽约时报》的宣言,1995年9 月15日第五章159/
你们“在一个封闭的、人人有罪的社会里,惟一的罪过就是被捉住。在窃贼的世
界里,惟一具有决定性的罪过就是愚蠢。”
享特。S.汤普森,《拉斯维加斯的恐惧与憎恨》1971第六章195/他们“……
在我进大学以后,就不会有什么好地方可以去了。……老是什么混账的赛马啦,
哪个太太小姐一艘船行下水礼啦,还有一只黑猩猩穿着裤子骑混帐的自行车啦。
到那时候情况就根本不会一样了。……”
沙林杰,《麦田里的守望者》1951 217/ 后记218/译后记
“对于无力改变的事物,人们至少应该去描绘。”——雷纳。维尔纳。法斯
宾德「上世纪七十年代以对中产阶级的批判而著名的德国电影导演,代表作《玛
利亚。布劳恩的婚姻》轰动一时。」
一切都是暂时的:爱情、艺术、地球、你、我。死亡是如此不可抗拒,它会
突然降临到每个人头上。怎样知道今天就不是最后一天?我们以为还有时间。然
而突然间,完了,规定的时间到了。在你的记事本里,唯一没记下来的约会是你
的死期。
一切都能买到:爱情、艺术、地球、你、我。我写这本书为的是设法被炒鱿
鱼。如果我辞职,就没有遣散费了。我必须亲手锯断这根承载着舒适的树枝。我
的自由就叫失业保险。我当然更希望是被一家公司解雇,而不是被生命。因为,
我害怕。看看我周围,同事们就像苍蝇般纷纷坠落:泳池里的冷刺激昏厥,伪装
成心肌梗塞药品的可卡因过量,私人喷气飞机坠毁,敞篷跑车翻滚失事。就在昨
夜,我梦见我溺水。我看见自己在不断地下沉,拂过光滑的鱼背,肺中积满了水。
远处沙滩上,一位漂亮的女子在喊我。但我却不能回答,因为我嘴里灌满了咸咸
的海水。我正在淹死,但我无法喊救命。而且海里的所有人都跟我一样,人人都
在下沉,却都不呼救。我想,此时是抛开一切的时候了,因为我已经不知道该怎
样漂浮。
一切都是暂时的,一切都能买到。人就像所有商品一样,也有销售期限。这
就是为什么我决定33岁就退休「基督教中基督复活时为三十三岁。」,似乎这也
是重新开始的最佳年龄。
我名叫奥克塔夫,我身上的服饰都是专门定制的。我是个广告人:不错,我
污染这个世界。我就是那个向你们卖垃圾的家伙,让你们梦想那些你们永远得不
到的东西:天空湛蓝湛蓝,女人永远美丽;一种经过Photo Shop处理过的圆满的
幸福、无瑕的影像、最时髦的音乐。当你们省吃俭用,终于买下梦想的汽车,也
就是我在上次促销中推出的那种,我却早已让它过时了。我总是比你们更时尚,
更超前,而且总让你们望尘莫及。奢华荣耀是人们永远无法抵达的国度。我用最
新的时尚来毒害你们,而新时尚的好处就在于无法维持,总会被另一个更新的时
尚所淘汰。我的神圣职责就是让你垂涎欲滴。在我们这一行,没人希望你们幸福,
因为幸福的人不消费。
你们的痛苦能刺激销售,我们的行话把它称之为“后购物沮丧症”。你们迫
切需要一样商品,一旦获得后,你们又迫切需要另外一样。享乐主义并非人道主
义,而是现金流转。它的座右铭就是:“我消费,故我在。”「取自法哲学家笛
卡尔的名言“我思故我在”。」但要创造需求,必须挑起妒嫉、痛苦和贪婪。这
些就是我的弹药,而我的靶子就是你们。
我的工作就是琢磨怎样欺骗玩弄你们,为此我得到丰厚报酬。我每月挣一万
三千欧元(还不包括公司报销、公司用车、认股权以及所谓的黄金降落伞)。欧
元的发明就是为了让高额薪水看上去不那么厚颜无耻。有多少人在我这个年龄就
能挣一万三的?我摆布操纵你们,人家就送我奔驰SLK (车顶能自动收回到后车
箱里),或宝马Z3、保时捷跑车、马自达MX5.(我本人比较偏好宝马Z3敞篷跑车,
不仅车身唯美流线,而且水平对卧排列的六汽缸引擎,马力能达到三百二十一,
从零公里加速到一百公里只需五点秒。另外,它车身形如巨大的肛门用药栓,用
它来操这个地球正合适。)
我若打断你们正在欣赏的电视片,强插进我的商标,人家就付钱让我到圣巴
特勒米、拉姆、普吉岛或拉斯卡邦等美丽的岛屿去度假。我若在你们爱看的杂志
里口罗嗦重复我的广告标语,人家就送我普罗旺斯农庄、或安地列斯帆船、圣托
贝游艇。我无处不在,你别想躲我。你们的目光投向哪里,我的广告就在哪里恭
候。我禁止你寂寞,我不让你思考。我用最时尚的恐怖主义向你们贩卖空洞,犹
如冲浪。你若问任何一个冲浪者,他都会告诉你:要想呆在浪头上,下面必须有
个波谷;冲浪,就是在一个大洞上滑行(网上冲浪者跟冲浪冠军们一样对此了如
指掌)。我宣判什么是真,什么是美,什么是善。我挑选能让你冲动至少六个月
的模特,再将她们宣扬张贴,你们不久就会给她们冠以名模的称号。我那些年轻
的女孩能让所有14岁以上的女性精神受创。你们崇拜我的选择:今年冬季的流行
趋势是,乳房要高过肓膀,某些地方要皮净毛稀。我越玩弄你们的潜识,你们就
越听我摆布。如果我在你所居城市的墙上吹嘘某某牌酸奶怎么好,我敢保证你肯
定会买。你以为你拥有自由的意志,但总有一天,你会在一家超市的货架上认出
我的产品,你会买下,为了尝尝,就这样。请想信,我了解我的工作。
嘿,进入你们的大脑真是快活无比。我在你们的右半脑一泻千里。你的欲望
已不再属于你:我的已经取而代之。我禁止你们随意遐想。你们的欲望应是亿万
欧元的投资结果。至于你们明天想要的,都由我今天来决定。
所有这些,肯定让我在你们眼里形象不佳。一般来说,人们写书时,开头部
分应昼给人好感,但我却不想扭曲真相,因为我并不是一个可亲可爱的作者,事
实上,我更像那种大恶棍,碰到什么,什么就会腐烂。其实,最理想的是,你们
先恨我,然后再憎恨造我的这个时代。看到所有人似乎都觉得一节正常,这难道
不令人发指?你们这些让我恶心、受制于我的恣意妄为的可悲奴隶!你们为什么
任凭我成为世界主宰?我定要揭开这个奥秘:在这个玩世不恭的鼎盛时期,广告
是如何加冕登上皇帝的宝座。两千年来,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不负责任的白痴能像
我这样,拥有如此强大的权利。
我想抛开一切,远离此地,带上金银财宝、毒品和妓女到一个他妈的荒岛上
去。但我没胆提出辞呈,所以我对世界有害。可怜可怜我吧!快阻止我,否则将
为时已晚。给我一百万,我保证立刻滚蛋!如果人类选择了用消费品来代替上帝,
我又能怎么办?
不过,我不禁又洋洋得意,因为这本书一出炉,我很有可能不会被扫地出门,
反而会荣获晋升。
在这个我将向你们描绘的世界里,批评可以容忍,蛮横受到鼓励,告密得到
酬谢,谩骂更是有组织、有规模的行业。不久的将来,就会颁布诺贝尔挑衅奖,
而我则是个锐不可挡的候选人。叛逆也是游戏的一部分。想当初,那些独裁者们
惧怕言论自由,审查异见,焚书囚儒。宗教裁判所虽然可恶,但在那古老美好的
时代,人们毕竟还能分辨善恶,而广告的极权主义却能更狡猾地洗清罪过。这个
法西斯已从过去的失败中吸取了教训。(1945年的柏林和1989年的柏林。你们说,
为什么所有这些野蛮行径都葬身在同一座城市?)
为了把人类降为奴隶,广告采取了低调、迎合与说服。我们生活在第一个人
控制人的体制中,就连自由也无法与之抗衡。相反,这个体制却把一切都投注在
自由身上,因为这是它最大的发现。所有的批评都赋予自由美好的角色,所有的
抨击都增加了人们对它肉麻的容忍所抱的幻想。自由以优雅的方式让你屈服。一
切都被允许,你闹翻天也没人来教训你。这体制显然达到了它的目的,即把叛逆
也变成了一种服从的形式。
我们破碎的命运被漂亮地拼成版面。你们,这本书的读者,我肯定你们会说
:“看他多可笑,这个做广告的,对送上门来的还这么吹毛求疵,回你的窝去,
做个缩头乌龟吧,你跟所有人一样都得交税。”没有任何出路,一切都堵死了,
脸上还得挂着笑容。贷款、租金以及每月各种费用的支付已将你牢牢套住。你良
心上过不去吗?门外百万失业大军正等着你腾地方。你尽管去不满、抗议吧,邱
吉尔早已给你找到了答案,他说:“这个体制虽然非常糟糕,但其他体制更不理
想。”他没哄你,他没有说这体制优越,而只说相对而言还不算最糟。
这天上午九点,我和麦多纳公司新鲜产品部销售总监有个早餐会。麦多纳是
世界上最大的农产食品集团之一,1998年的营业额达一百二十九亿三千五百万欧
元。会议地点是一个由钢筋和玻璃筑成的堡垒,颇具亚伯特。史匹尔「纳粹德国
时期希特勒的建筑师。」的建筑风格。要想进入这个大楼,首先得出示身份证明。
乳酪帝国处于严密戒备状态,奶制品从来没有得到过如此的保护,就差把保鲜期
限贴在自动门上了。人们给了我一张磁卡,用来进电梯,然后我穿过一个装有地
铁站式旋转栅拦门的缓冲空间。此时,我突然觉得自己是个极其重要的人物,好
像我去见的是法兰西共和国总统;其实,将站在我对面的只是一个穿着条纹衬衫、
高等商业学院的老毕业生而已。在电梯里,我不禁想起米歇尔。乌尔贝克(M.Houellebecq)
的一首诗:“职员通向他们的受难地女秘书们走来走去忙着给自己的眉眼补妆就
在一尘不染的电梯里。”
沉浸在这首诗的冰冷气氛中,我感到有些滑稽。
仔细想想,今天这个会议确实比国家元首会面更重要。这是我一生中最重要
的一次会,因为它决定了之后发生的一切的一切。
麦多纳公司大楼第八层,所有产品主管都穿着条纹衬衫,系着印有小动物图
案的领带。销售总监对待他那些肥胖女助理的方式是如此恐怖,以至她们连厕所
都不敢去。他的名字叫阿尔弗雷德。杜勒。杜勒开会的头一句话总是:“我们今
天聚集在此,不是为了让我们高兴,而是为了让消费者高兴。”仿佛消费者是另
外一个种族,一种“人下人”。总之,我一看到他就觉恶心,对于在食品行业工
作的人来说,这真有些麻烦。我可以想像,每天早上他一边刮胡子,一边打领带,
同时喷着口臭向他的孩子咆哮;或是站在厨房里,听着开得震天响的法国新闻台,
端着咖啡,读着“回声报”。他从1975年以来就不再碰他的妻子了,甚至连外遇
都没有过(她可有);他每年就读一本书,而且必须是法国名记者阿兰。杜阿迈
尔写的。他西装革履,深信自己在公司里是个关键人物;他有一辆硕大的奔驰车,
堵车时马达隆隆作响;车内先锋牌音响上挂着摩托罗拉手机,来电时发出噼里噼
里的铃声;收音机里播放着家具超市卡斯托拉玛(Castorama )的广告:“廉价
甩卖,要买尽快。”他坚信经济恢复增长是件好事,而增长只意味着不断地生产,
意味着“商品的高度积累(马克思)”。剩余产品堆积如山,足以将我们埋没。
他也有信条,是他在商学院学到的:你的信念就是增长。让我们生产出百万吨的
产品,这样我们就幸福了。让我们歌颂维持工厂运转的增长!让我们赞美工厂运
转带来的增长!尤其是千万别让我们停下来思想!
像在世界上所有的办公大楼一样,我们坐在一个青蓝色的会议室里,围绕着
一张椭圆形大桌,上面摆着一杯杯橙汁,一个秘书奴隶低眉下眼地拿进来一个咖
啡保温瓶,空气中还存有前晚的会议残留下的狐臭。杜勒致了开场白后强调:
“今天的会议内容保密,没有章程,是一个危机会议,要看消费者再次购买状况,
只是我有点担心周转率。一家竞争对手正大肆开展一场促销活动,发出‘我也要
’攻势。消息一致证实,他们想窃取我们的市场。我们认为我们已面临威胁。”
刹那间,所有与会人员都皱起眉头,如果加上钢盔和总参谋长的地形图,我们就
置身于《最漫长的一天》「美国电影,叙述二战时盟军在法国诺曼底登陆。」当
中了。
经过了一番形势的例行评论后,轮到我们广告公司的客户服务总监让。弗郎
索瓦(惯称杰夫)发言,他一边摘要总结,一边用投影机将他的幻灯片投映在墙
上:“过一会儿,我们将向你们介绍我们设计的三十秒广告脚本,以打退竞争对
手向‘清丽佳人’的攻击。我提醒你们,上次会上确定的战略目标,就是针对市
场不断被侵蚀的状况。‘清丽佳人’除了不断革新外,还希望借助于其人体工程
学的新包装,向人们提供一种软乳酪新形象。”他抬起头,换了张幻灯片,墙上
显现出几个加粗了的字:中间色调提议(续)
情绪贪食/ 难以抵制快乐/ 时尚清丽佳人减肥/ 美容健康/ 营养理智既然没
人吭气,他看着他的女助理(她寄托在幼儿园的孩子正闹中耳炎)用Word 6.0打
的文稿继续侃侃而谈:“正如二十三号那天吕克和阿尔弗雷德所决定的,我们考
虑重点主要放在消费者的利益上,即,‘清丽佳人’,让我保持苗条,其丰富的
维他命和钙质,更让我吃得聪明。鉴于众多类似商品已充塞市场,品牌评估报告
显示,我们应该着眼以下两个方面:美容和健康,即‘清丽佳人’,对我的身体
和心灵都有益处。也就是说大脑和大腿。嘿嘿。”
他这番话是企划部门职员(两个四十岁左右、患有抑郁症的企划人员和他们
从第戎高等商学院毕业的跟班)一齐劳作的硕果,完全是为了迎合客户的愿望和
品味,同时又可以为我昨晚才琢磨出的广告脚本说明原由。这时,杰夫止住笑,
因为他发现只有他自己觉得幽默。他继续手舞足蹈地说:“我们找到了一个有凝
聚力的概念,如果与战略目标紧密结合,我相信一定能让这一产品在视觉上具有
最强烈的冲击力。好,现在由奥克塔夫来谈谈这一文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