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煮上一大盆汤圆,给他们一碗一碗端去,说"大家先喝点汤,跟着就煎饭。"两桌打牌的人便一面吃汤圆,一面打牌,一面说"不好意思了"。云无名说:"大家别客气。初一天一年一回,过了正月,以后请都请不来了。"
大家便笑意着,仍旧打着牌。李烟到灶屋将盆端出来,问谁还要?有两个添上第二碗。等未多时,王寡母和李影端了热菜凉菜出来,说"不打了,吃了饭再继续。"众人只得收了牌局。等着主人摆了菜,拿来酒,大家挤在一桌,在阳光普照下吃喝着。云无名没看见李云。王寡母说一两点钟都没回,不管她,饿不着她的。李影说可能又在马二表叔家吃饭,常时性的往那边跑,哪天我要好好收拾她一回。
喝着酒时,一人笑道:"王三婶,正经的我叔死了这几年,您一个人寂寞不?"
王寡母道:"又拿老子开涮,我会打人的。"
那人道:"我是诚心诚意关怀您老,怎不懂后人的好心。我是准备给您老做个媒,介绍个先生给您。"
王寡母笑道:"有好男人给你妈留着。她也寂寞十几年了。"
那人道:"我妈不寂寞。她带着孙子,成天都忙不过来,没有心思想别的。"
王寡母道:"很希奇!今年我也可以抱孙子了。你妈抱着个龟孙子了不得,到处炫耀。到下半年,我一样炫耀给她看。"
那人便向李影道:"影子妹妹,你听见我三婶说的话了。今年一定要生个小子叫她老人家爱不释手。"
李影绯红着脸,笑拿筷子打他头道:"你少装疯!再胡说八道,不拿酒给你吃。"
那人让一下,"别害羞呢。我也盼着下半年有人叫我表叔。"
云无名笑道:"没问题。到时你侄子呱呱落地,你可要舍得大礼,别做出寒酸相。"
那人笑道:"那哪能呢。"又向李影道:"妹妹争气哟。老表可是揣着礼等。"李影被闹的不好意思,踹他一脚,笑跑开去了。
那人又转向王寡母道:"三婶,正经的我是想给您作媒。您老还'风韵犹存',我介绍的是高大威猛的先生,听说还是童子身―――。"话没说完,他忙笑跑开,看见王寡母拿了根吆牛的棍子笑追他。
他只得飞快的跑,多远的才站着了,仍笑道:"真的。我还盼望着您老给我生个小表弟,也让您老好了心.”
王寡母臊红了脸,笑道:"有那么好的事给你妈留着,让你妈再给你生个小兄弟,不要便宜我这外人。"
那人道:"我这是学雷锋,舍己为人。再说我妈没有您老仅有的颜色,没人瞧的上她了。而且我不能让她再生个来跟我争家产不是。"
众人听了,只觉一阵好笑。李长胜骂他是疯子,王寡母骂他狗日的畜生,有人说他龟儿瓜娃子。那人都不在意。
王寡母道:"回来喝你的酒。再胡说八道,我真的打你。"
那人方才笑着回来,继续喝着酒;一面随时瞅着王寡手里的棍子。王寡母笑道:"好生喝,我不打你。初一天给你'开印',你妈要跟我闹呢。"
吃毕午饭,打牌的仍旧打牌。到天黑才散。
李云回来见云无名在数钱,便说"我要两元"。云无名道:"你要喊我姐夫。"李云便笑着大喊三声"姐夫","姐夫","姐夫";逗得一家人直笑。
李影拍她背道:"你这宝气!你不是不服气吗?你的骨气哪里去了?"
李云道:"我喊他姐夫是有代价的。"
云无名笑着给她两元,说"你这小不点,民国时一定是个叛徒的料。"说笑间,一个四十几的男人来赶牛。
王寡母到牛棚里给他牵出牛来。
牛甩着尾巴,哞哞直叫。那男人说你女婿对你好罢?王寡母说才两三天,谁知道呢。男人说以后你家里有一个主心骨,你就不会遇到事情发愁了,至少钱的事不会操大心。王寡母说我倒不图他那点工资;女儿看上的,是好是歹我也管不了,李影从此不再想着朝外面奔,也算了一桩心愿;她出去的一两月,我从没睡过一天安心觉,生怕她给人骗了,糟蹋了;到时我都不知怎么哭。男人说现在你可以安心了。王寡母说算是罢,以后不知怎样操心呢。男人安慰她几句,便牵着牛去了。王寡母送他出来,说这牛很老了,要好生照料它,这一春还望着它犁田。男人说晓得,一面去了。
吃晚饭时,王寡母和李影讨论喂牛的七八家人都说该把这牛卖了再买一头牛犊子。李影说咱们以后不参股喂牛了;今年包了几亩田地,家里只有两娘女做事,没时间放牛。王寡母说不喂牛怎行,光干田有四五亩,光租牛犁田要两百多元钱,还有水费,对工负担,农税提留,义务工,还有大队的集体提留,种子,肥料,农药,总共花下来一人一年将近一百五,今年光支出就要一千多;还不算两个学生的学费。现在是能够少花钱尽量少花钱,所以再没人也得喂牛。李影说就咱们两娘女,不知怎么对付呢。王寡母叹了口气,说把今年熬过再说罢,咬咬牙,会挺过去的。
李影便向李云说以后放了学早回家,不准再贪玩好耍,把你姐和妈累趴一个,你这书不消读了;回家帮着放牛割草,喂猪煮饭。
李云"哦"着。
云无名一旁听见丈母娘噼哩啪啦说一堆话都是要钱,心里一阵发怵,他不曾料到会要这么多钱;本想问问丈母娘,王寡母说她大哥不必管,有我和影子呢,你尽管教你的书,别分了心,误了人家子弟。
他觉的丈母娘瞧不起他,这个家没有他的地位,心里苦笑一下,吃了饭,脚也不洗,闷闷不乐回到房中,一头倒下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