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觉睡过去,醒来时天空已布满乌云,黑压压的压在人间。天气仍是热,一丝风也没有。他懒懒的看一下表,这一觉便到六点多了。
田里的水关的清花绿亮,明晃晃的。
他顺手摸锄头,锄头不见了。他忙站起来,呆了片刻。走到下面的沟边一瞧,缺口已扎好了,却不知道是谁来过。
他因打了架,象小孩不敢见大人一般,便不想回去,信步走着。
山上的雀鸟直叫:“黑黑黑。"
又单调又无生气。
他一直往山上走,走进枞林中,找一个地方坐下来;然后无聊的抽着烟,望着天空,望着树林,到处都似有鬼魅一般,直黑、直静。
山上一个人也无,苍穹和宇宙间,似乎就他一个人了。
他忽然觉得活着没有一丝一毫的意义。在校里要拼命的工作,要极力的团结好每一个人,象奴才一般卑躬屈膝;回到家不是烦闷就是争吵、打架;没有远大的理想,没有人生的抱负,就这样一年一年到老,到死去,不能给世上留下一件有意义的东西,呱呱的来,默默的去。
人的一辈子真的这样无聊下去吗?
真的该整天为吃饭穿衣碌碌一辈子吗?
这样下去太可怕了!
他觉得他不是俗人,在意念里,他该是英雄,是风云人物,不该被这厌恶的俗世淹没。
他想,他该做点什么呢?
做什么才有意义呢?
待天黑近了,他才慢慢的回家走。
至家时,他看见自己最不想见到的两个人,他的两个堂舅子,李常胜和李长平。
那两个是经常帮他家,其实该是李影的家;以前他还没来。
人在世上帮助过谁,有利于谁,那个人就会感恩戴德,言听计从;反之,如果谁没帮过谁,没对谁有恩,那个人便不会买这个人的帐,父子也好,兄弟也罢,其实人与人之间是存在永远的利益关系。
那两舅子对他们家有恩情,所以一遇大事都要叫上他们。
云无名不知道这两尊菩萨的到来将对他意味着什么。
他做好最坏的打算,要么是挨一顿痛打,要么是李影要和他离,他现在觉得想通了,他不要再被这繁琐的俗事纠缠不休,打就打,离就离,从此两清,大家干净。
他进去后,不再卑躬屈膝,在一条短凳上坐了下来。李影在灶下烧着火,丈母娘在灶上弄着菜,他到这个时候管不得她们弄什么菜,有无菜,一切不关他事。
李常胜见他似乎豁出去的态度,便笑一下,递烟给他,他将手竖着。
李常胜见他这样,收回烟,给那五叔和李长平;自己也叼上一枝,燃上后,方才说道:“你们打架的事,三婶跟我们说了,但不要以为我们来有什么目的,我们也不知道是何事。”
云无名自己抽上一枝烟,傲燃的吸着。
他不说话,那几个人也不知道说什么。
白坐了很一会,王寡妇端上一大碗回锅肉,一碗莴笋,一碗自家做的咸菜,因为都是一家人,便不讲客气话。王寡妇给他们一一倒上酒,然后叫李影过来吃饭。
云无名打定主意不再吃这一家东西,明天一过,他就是外人,得要志气。
王寡妇向他道:“你怎么不吃?上午你就没吃了。”
他道:“我无所谓的,一两顿不吃还饿不倒。”
李常胜笑道:“你这是什么话?你主人家不吃,我们好意思吃吗?”
云无名道:“抱歉,我姓云,主人二字当不起。”
李长平道:“你这是唱的哪出?”
云无名冷笑道:“你们不是商量好要离我吗?我不难为你们,我看见你们来的架式,一是捶我一顿,二是离婚;你们没打我姓云的,一定就是叫你们妹儿离我了,我给后来人让位。”
李长平道:“你越说越不着边,越说越不象话,你胡说八道,小心我真揍你狗日的。”
李影这时说道:“他要离就离。我不难为谁,反正我受够了气,挨够了打,我再也不受了!”
王寡妇喝她道:“你说鬼话!闭上你的嘴!”
李影只觉的屈,一下哭道:“是他先说要离。”又道:“他觉得在我们家烦,让他走好了,我们家配不起他,让他去找好的,我不拦。”
李常胜道:“影子别胡说了,好好的,谁再说离,我刮他耳刮子。两口子一打架就离,一打架就离,难道没半分感情?俗话说‘两口子床头打架床尾和’,夫妻间吵吵闹闹有什么大不了。”
云无名道:“你们不打我,又不离我,那你们来做什么,要离就离,何必演什么戏,我觉得可笑。”
李常胜道:“我们来你家吃一顿饭,不可以吗?”
云无名道:“我哪敢,你们是长房二房,恭敬还来不及。”
李常胜道:“好,你既然认我们长房二房,坐过来,大家喝酒。”
云无名道:“那是今晚以前,现在我还不清楚你们摆这出‘鸿门宴’的目的。我一个外人不敢受席。”
王寡妇生了气道:“她大哥,你到底要怎样?”
她一生气,云无名顿时虚怯了三分,身子也震了一下。他道:“不是我想怎么样,是我问你们想怎么样,我说过,你们要离我尽管离,反正也吵过架了,也打过架了,有借口了。”
李常胜听了,怒不可歇的拍桌道:“云无名,你东西再这样说,老子真揍你!我妹妹哪里对不起你?女人的责任她该尽的都尽了,没出三纲,没犯五常,你,凭什么要在离婚上纠缠!你是不是在学校里有人了?有的话,老子把你废了!你别以为我做不出来,惹急了,天王老子我都,不认!你东西越过越不像样子,没事就拿我妹妹打。她当真是你老婆,该给你打吗?你还是教师,滚你妈的教师!还教育学生懂道理,你懂你妈的鬼理!你这两次抓着我妹妹打,我们都忍了,念着你们终归一家人,是夫妻,你倒好,不但不认错,还要错上加错!你今天给我离,你胆敢离,老子搅的你这辈子别想安生。”说罢,举起大半碗酒,一饮二尽。
李影在一旁伤心的只哭。
云无名道:“你别想这样子就唬住我了,告诉你,我今天不吃这套。”
李常胜道:“我并不是想唬你,跟你好生的谈你听没听?退一万步说,我妹妹一切都错了,你是知识分子,你还该念在她没读多少书,不大懂道理,要谅解谅解,你就死咬着离离离。何况我妹妹没有一点错,半点错也没有,都是你一直在错。你说,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云无名冷“哼”一声。
李常胜倒上酒,又喝一大口,抹了一下嘴说道:“这人都要通道理是不是?我三婶一个女人家拉扯三个女儿容易吗?好不容易养大了李影,望着招个女婿帮着支撑这个家。你呢?你倒好,结婚头一天就闹闷气,二十天就打人,今天又打,我三婶招你招来一身的气,你非要把她气死了才甘心?底下还有两个妹妹呢,那时都搁你头上。她老人家帮着你不好吗?人心都是肉长的,咱们生作男人,更应该宽宏大量,你直说闹离婚,你叫我三婶怎样做人?她是面子要强的人,你不怕她被人笑话吗?外人不会说你不好,是说我三婶不能待人,可是天地良心,她对你怎样你该清楚,你不要以为你当教师很了不起,凭我妹妹这样的相貌,离了婚都会找一个比你强的,但是有什么必要呢?你们两个感情是那么深厚,现在又有了你的孩子,你说能离这婚吗?你大舅母子给你们算过八字,八字先生测过你们两个是属相属火,日期属火,时候属火,你们一人三个火,两人六个火,碰在一起谁都不让谁,今后你们多注意,别动不动就打,打倒你云无名好吗?打倒李影好吗?打倒一个,另一个丢得下吗?还不是得尽心伺候!你云无名若是对李影没感情,不负责,上午你也不会请医生来看她的腰伤,是不是这个理,嗯?”
云无名道:“我没你这个嘴才,说不过你。”
李常胜道:“这不是嘴才,是实理。”又道:“过来,过来,坐到桌边来喝酒。”
云无名不看他,倒是坐过来了。
李常胜要给他倒酒,他竖手道:“我不喝酒,免得又犯错误。”
李常胜又掏出烟道:“这个该接了。”
云无名接过,顺手插在耳边。
李常胜回头喊道:“影子,给云无名添饭。”喊了一声没人应;大家去看,不知她何时已走了。
王寡妇便要去添,云无名道:“我不会吃,您别麻烦了。”
李常胜道:“还没想通?”
云无名道:“你们还是说来的目的。”
李常胜笑了一下,看向王寡妇道:“不知三婶有什么事?您说吧,俩个侄儿跟您斟酌斟酌。”
王寡妇放下碗,转头到一边醒着鼻涕,用围腰布拭净后才道:“我想把这个家分了,叫你们来作个证。”
云无名听见,十二万分不相信的看着她。
李长平笑道:“不是,三婶您在说什么?好端端的分什么家?”
王寡妇道:“分了好,我不想再看见我女儿受气,他们两个过他们的,剩下我三母女过。”
李常胜道:“您都说什么呢?何至于闹分家了,这怎么行?招女婿来分家,那不是天大的笑话了?”
李长平便瞪云无名。
云无名道:“你盯什么盯!我几时说过要分家?你听见我说了分家吗?”
王寡妇流着眼泪道:“你是没有说过要分家,你动不动就打我女儿,你的目的不就是要分开来过吗?我女儿是我身上的肉呢;我能不疼她吗?我不想让她夹在中间受气,分开来,你们好好过你们的,我只要我女儿活的好,我吃哭受累也值了。”说着,又将围腰擦着眼泪。
云无名冷笑加苦笑道:“您是长辈,您实在要分我,我也只有分。”
李长平道:“又在放屁了!”
云无名“哼”“哼”道:“你们让我听谁的?你们说!”
李世平道:“听谁的?你是不是真要把她气死才心甘?”
云无名甩手道:“没法跟你们谈了。”便要起身走。
李常胜忙道:“兄弟,听我说一句。”他竖起一根指头,“只一句,如果你听了觉得要分,我不拦你。”
云无名道:“不是我要分,是你三婶分我。”
李常胜双手按在半空,埋头道:“不管谁分谁,听我说一句,只说一句。”
云无名道:“你说。”
李常胜将头抬起,望着他道:“我假设你们分开,第一,你丈母娘也快满五十了,她还有多少精力多少劳力?我们大家都是要老的,养儿防老;养儿防老,养儿就是为了防老,是不是?第二,李烟十五岁,李云十岁,两个小女孩不读书不说,家里有责任田,责任地,饿不死;但两个小女孩不能不读书,是不是?你当姐夫的会看着她们小小年纪就回家种田地吗?”
云无名道:“你这不是废话!我不让她们读书,我把李云转到我那所学校干什么?我吃饱了?”
李常胜道:“你既然这么说,我无话可说了,证明这个家是不能分的。”
云无名将一个手指头曲着直敲桌子,说道:“你们几时听见我说过要分家?这都是你们三婶自己想不开,关我什么事!”
李常胜道:“这就好了,大家有话在桌面上谈,什么事不好解决。”又道:“你丈母娘的意思你也该清楚了。总之一条——你们再也不要动不动就打架了!真的!再深厚的感情也经不起拳来脚往。对影子好一点,她是个不错的女人。“说完,站了起来,向王寡妇道:”三婶,我们走了。”
王寡妇忙留道:“吃了饭再走,你们还没吃饭呢。”
李世平道:“改天来。”又道:“三婶您想开些。”
王寡妇道:“怎好意思呢,叫你们来白坐。”
李常胜道:“一家人,您别这么说,说不定哪天云无名请我们吃一顿好的呢。”一面拍云无名的肩,低声道:“你东西身在福中不知福。”一面离去。
云无名回到房里,忙又出来,到地坝边上没找着自己的衣裤鞋袜,只得又回屋中。
李影穿着裤衩和白背心仰躺在床上,两眼一动不动的盯着帐顶;他想问她,显见得她不会理自己。只得床上和地上找一遍,又去打开衣柜,发现都衣裤鞋袜在里面放着。他顿了一下,过去反扣上门,然后回到床边,脱了裤子上床。
因天气闷热,不敢盖被子,便侧身往里靠墙睡下,中间隔开一大段距离。
不知过许久,一个巨大的炸雷将他惊醒;看见窗外的闪电大刺刺的扯着,扯到床上来;接着又是一个惊天动地的炸雷,直如在房顶上要撕开一个口子。雷声一过,噼噼啪啪的雨顿时落下来。片刻功夫,便下得像从空中倒一般,盼望已久的雨水终于降临人间了。
他看一下李影,见她仍那样躺着,仍旧不眨一下眼睛。
他愣了一下神,拿手去她眼前晃,看见她眨眼,他方才放下心来。
窗外下着瓢泼大雨,屋里渐渐退了热气,凉丝丝的。
他将被子拉来盖上,李影却都给他推过来,然后一侧身,向外睡着了。
云无名只得自己盖了。
雷声仍滚动着。
那雨一阵一阵的急,越下越大,似乎恨不得一刹那间全部倒下。这时听见床上啪啦啪啦的响,雨水竞穿过草房漏了下来。
他忙起身看漏在哪里,却见李影往里退让;待了会儿又让,再退时,她的臀部已然触着他的身子了,再退已没有余地。
他看见那雨水不停的掉在竹席上,正要起床拿个什么东西来接,便又见一阵白闪闪的闪电直冲进房里;呆了一秒钟,一个破雷从远处炸了过来,声音大得令人惊怵。
李影一下子转过身来抱着他,直往他怀里拱。
他愣了片刻,扯过被子盖着她的身子,然后也抱着了她。
在这雷响雨下的夜里,她终于小鸟依人般偎在他怀里,他终于感到男人的责任,男人的宽大,男人的镇定;女人再要强,终归还是需要男人的呵护,需要男人这个安全的港湾。
雨一直哗哗的下着,他见席上已不能再漏了,忙起身去拿了一个盆和两个刷牙的瓷盅接着,复上床来,仍坐靠着后墙,将李影揽着。
夜里,除了雷和雨,四周死死的静;雨水打在盆里盅里,嗵嗵的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