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丽的家不大,院子却不小。院墙用柴火烧制的土坯火砖砌成,房子是解放前留下的祖屋,很高,里面的屋子又深又长,显得阴阴的,前方的墙都是以前的木柱加木板,七八尺上便是各式各样的方框窗隔,雕刻着细细密密的小孔,有一些花鸟虫兽。整个房子透着浓浓的古旧。
屠户带着两人打开院门进去,院子里空旷洁净,堂屋里亮着灯,屋外也亮着路灯。
屋子里坐了些年轻男女打着牌。
屠户喊道:“周丽,快出来看我给你带什么人来了?”
“谁呀?”周丽的声音。
接着从转角的灶屋里跑出来,待看见是郭俊康和雪儿,她的表情象一下子呆住了。
她又去看她父亲,屠户道:“你这孩子怎么这样?你的老师来了也不叫?”
周丽方才叫了。
郭俊康把脸扭在一边,象打量这院子。
雪儿笑道:“我们是去贾宝家里,你父亲看见我们,一力要拉我们来。”
周丽直搓着手,尴尬的笑道:“到屋里坐。”又道:“我还忙着。”又向她父亲道:“爸爸你快领老师进屋去,我还烧着火呢。”说完便跑开了。
屠户便忙笑请两人进堂屋。
堂屋里打牌的人站了起来,屠户说你们还打你们的牌。
那几个人便又坐下去玩着,两人在一张沙发上坐下后,周丽泡了两盅茶来,说:“老师喝茶。”
郭俊康接茶时,周丽瞧他一眼,他忙转头去看打牌的。
屠户散烟给他,他“哦”着接过。
雪儿笑道:“周师傅家里象有事?”
屠户道:“没什么事,这几个都是本家的侄男侄女,成天在我家打牌。”
正说着,那几个人象在结账,有的进钱,有的出钱。
屠户道:“你们打吧,还早。”
几人都起身来,说你家里有客,不打搅了。
屠户道:“马上就弄好饭了,吃了走。”
一人道:“老是在你家里吃饭,都不好意思了;今天你有事,改天再来吃。”说着,先后出去了。
屠户一面留一面送,直到他们都出了院门才回来。
周丽去灶屋弄饭。
两个人正坐着没意思;屠户一时才进屋,捧了些梨子和葡萄叫两人吃。
两人客气着。
屠户只得拿在他们手里,雪儿说:“周师傅太热情了。”
屠户道:“好久我就喊周丽叫你们来家坐坐。她一定没说。我想着老师们辛苦教育学生,我家周丽去年又得了全区第一,感谢你们,感谢老师们呐。”
雪儿道:“这是该我们的责任。都一样的教法,是周丽用功。”
屠户道:“别的不说,你们能下乡来家访,这是我很敬重你们的地方,往年的老师难得到学生的家。那边的贾宝犯了事,你们还念着他学习好来劝他读书,很让我感叹。”
雪儿不明白道:“贾宝犯事?”
屠户听了,忙明白似的笑笑,说道:“我这张嘴就是包不住话,让你们见笑了。”
那面只听一个妇女喊道:“周丽的爸爸把桌子抹干净,开饭了。”
周丽的父亲向两人笑道:“是周丽的妈,乡下妇女没见过场面,我叫她过来,她说吃饭时见也一样。”
两人只得笑笑。
郭俊康看一眼雪儿,“我们走罢”他低声说。
屠户听见,忙道:“郭老师说什么话?好不容易拉你们来,怎么也得吃了饭走。”
郭俊康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他和周丽相撞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他强力邀请他们来,不知是要痛斥自己一顿还是要痛打一顿,事情隔了这么久,他不想再被人提起;何况自己现在对周丽只是尽一个教师的责任,没有其他的想法,若将此事再提起,对他是羞辱的。一面想着时,听见雪儿向屠户说我们吃了饭的。
屠户道:“你们吃饭是六点钟,现在近十点了,你们怎么都要表示表示。今天日子不同,是孩子的生日。”
正说着,看见周丽和她妈端着几样菜来放在桌上。
屠户家的生活水平比别人家高些,端来的都是农村里认为较好的各式菜:皮蛋剥开如花般装在盘子里,又有十几个咸鸭蛋,炖的猪蹄,卤鸡卤鸭,几样小炒,一盘鱼。
两人因吃过饭,郭俊康还不知结局,雪儿又曾经视周丽为情敌,所以都不是有心情来吃。
屠户可不管,硬拉两人上桌,一面打开柜上的十八寸彩电;周丽提来啤酒,无可奈何之中,两人也只得淡淡的吃喝着,祝周丽生日快乐,又长一岁。
周丽也不知道她父亲到底卖什么药,心里怀着“鬼胎”。
郭俊康不敢看她;她也不敢去看他,倒是向雪儿连着敬酒。
雪儿笑道:“周丽你别害我,老师还要回校呢?喝晕了走不回去。”
周丽的妈说:“回不去就在我家歇,明儿一早和周丽一起回校。”
雪儿说已经不好意思了,怎能再打搅你们。
吃喝了一时,屠户说话道:“我今晚请两位老师来的目的,想请你们帮周丽斟酌一下。这也快考了,你们认为她该报什么学校,填什么志愿好呢?”
周丽道:“还早呢,你急什么。”
屠户道:“我先听听老师们的意见,心里好有个底。”
雪儿道:“这要看周丽的意思,还要家庭的经济情况,老师和家长只是建议,不能干涉学生的意愿。”
屠户向郭俊康道:“郭老师的意见呢?”
郭俊康笑道:“我没什么说,林老师的观点是正确的。”
周丽的妈向周丽道:“给老师们夹菜,已经满十七了,该懂些事了。”
两人忙推辞,周丽只得听从命令,给他们碗里夹菜。
郭俊康看她一眼。
周丽腼碘的低头一笑,再无学校里的冷傲模样,真真的显现了十七岁女生的原始羞涩。
这面屠户喝着酒道:“除了高中,如果考中专的话,周丽只能考‘正取生’。如果是‘委培生’,我不会同意的。”
周丽道:“你不要给我压力。万一考不上正取生,你不是不让我读了?”
屠户点头道:“我宁愿你再复读一次,再考。”又道:“凭你的成绩,走到哪里对人说,腰都挺的直些。”
周丽道:“万一复读,我就十八了,十八岁还在读初中,我宁愿不读。”
屠户道:“那你就努力加油。别再成天的东想西想。”
周丽听见,顿时软了口气,说道:“我东想西想什么。”
屠户道:“你自己心里清楚,那边的贾宝是前车之鉴。现在临考了,我不多说你什么,好生学习。不考正取生,休想我让你读委培学校,我丢不起这个面子。”
周丽道:“你不那么不讲理。老师们看见,笑话死了。”
雪儿向屠户笑道:“你们农村人的偏见很大。现在是委培校刚兴起,应该和正取生差不多的地位。外面传谣言说怕不分配,其实是错误的,那么多委培校,那么多学生,如果不包分配,谁还去读。国家不可能不想到这一点。”
屠户道:“读委培多交钱不说,听着就是软牌子,认识我的都晓得周丽是全区第一名,如果考不上正取生,人家问起,我都不好意思说。”
雪儿笑道:“正取生的分数很高,不是都可以考上的。有些差一分,半分,令学生们万分遗憾和不甘心,所以国家才建立委培制度,让学生们能继续念书,或许以后的工作不如正取生的分配,但以后都是靠个人努力,不一定就少挣钱。”
屠户道:“我也这么想过,但在农村里,确实我放不下这个面子。不管在街上还是村上,我也算是有点名声的人,真的,有些话我都不好说,相信老师们是明白的。”
周丽道:“有什么明白不明白,我考不上正取生,你就认为我丢你的人。”
屠户道:“晓得了还不好生给老子努力。”
周丽撇嘴道:“我懒得跟你们上一辈的老脑筋说话。社会在变化,你还守着一百年的思想。”
屠户道:“是的,我是老脑筋,赶不上你们的新潮思想。那面的贾宝就新潮,初中生就谈什么恋爱,结果如何呢?给老师赶出校来,觉得屋里没好意思呆,跑出去打工了,这就是你们新潮!他也算和你差不多,满有把握考的上,结果沦落,毁掉一生。”
周丽道:“你是不是过分?人家都走了,何必还这么说人家。”
屠户道:“说人家?我是说给某些人听。”说着狠瞪女儿一眼。
周丽做贼心虚,不好再顶嘴。
郭俊康听见,觉得屠户都在冲他说,再也不好呆了,便起身来要走。
屠户说再坐坐吧,雪儿说不再打搅你们了,我们真的走得了,十点过了,还有好几里路呢。
屠户挽留不住,只得送出来,一面说以后常来,直送两人到大路上,告了别,他才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