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鹏和曹林的屋子变成了工作室。社团的人每天要来这里开会,窦伍也经常在这里写海报。
桌上没地方了,窦伍就把纸铺到地上。写得投入,手里的笔飞转不停。
小雨站在那儿看着:“这字写的,嘿。”
“怎么了?”抬头看见小雨满怀赞赏的眼神。
“没事,快写。”
“还得兑一盒红颜料,颜色要叉开才行。”
“你写你的,我给你兑。颜料和水几比几啊?”
“一比二吧。”
写海报其实是一件蛮辛苦的工作。写第一张的时候还像是在挥洒书法,但同一份内容要不停地来回写,就那么一张一张地重复着,写个两三张谁都会厌烦的,何况一写就是几十张。这几十张的海报通常要写好几个小时。
曹林回来的时候,看见窦伍和小雨在忙活,写满字的海报纸铺了一地,小雨不停的看看这张,看看那张,看哪张字迹干了就拿起来摞成一叠。
“你俩吃饭了吗?”
小雨摇摇头。窦伍头也不回:“不吃了。”
曹林说:“可不能累坏了你这个功臣。你俩去吃吧,社团给你们报销。”
窦伍不说话,加快写着,直到画上了最后一个句号:“我倒没事,但不能饿坏了女士啊。剩下的等一会回来写吧。这些先别动。”
俩人出了宿舍楼,窦伍想着到底上哪儿吃:“要不还去上回那个地儿?”
小雨没有拒绝。可是在那顿饭吃完的时候,小雨说:“窦伍,我知道你家里的条件不是很好,你也不容易。所以呢,这顿饭我请。你把钱省下来,回家的时候给你的父母买点什么吧。”说着她就掏出钱包。
窦伍看着她。
她被这种眼神吓住了。
没有人能解析出有多少种难言的因素造成了他那种复杂的眼神。
男人最怕什么?最怕被别人看不起。尤其是被自己十分在乎的人看不起。
他内心深深地受到了伤害,谁都可以看出那种伤害。
她也能。
所以两人往回走的时候,没有说一句话。
那晚,他有史以来第一次买了一瓶白酒,八块钱的白酒。一盒烟,三块钱的烟。一袋花生米,两块钱的花生米。他一个人回到了那间小屋。曹林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他倒上一杯酒,杯到嘴边,酒却细流般全都流进嘴里。那晚好像有点冷。他一个人呆在屋子里,屋子不冷,是他的心在冷。
曹林回来:“呦,喝上酒了?”
“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
“有没有请人家吃顿好的?”
“吃的再好有什么用?人家出的钱。弄得我就跟个傻子一样。”
“傻子有傻福嘛。你知道小雨的身份吗?”
“什么身份?”
“你不知道?不会吧,她是咱们学校副校长的女儿。你装呢吧你。”
窦伍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爸爸是副校长?”
“是。”
窦伍一下站起来,眉头深深地皱着:“你怎么不早说?早知道我就不追她了。”
“有那么大关系吗?”
“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她不会再理我了。”
“傻样儿。她不理你,你不会去找她?”
可是,傻子是不是总有傻福?因为几天后是小雨主动来找他。
“窦伍,你的字写的那么好。你可不可以教我写字?”
谁都可以听得出这与其说是一种请求,不如说这是一种道歉。
“可以啊。”已有模糊的泪花闪烁在他那双善良的眼睛里。
善良的人是不是特别容易原谅别人?这是不是就是人与人心灵之间最近的通道?
她已经完全看明白了这种善良。
这就是他们的开始。
这种开始在别人的眼睛里是不是也同样美丽?
不是。
在别人眼里,她是高贵美丽的公主,他是低贱潦倒的穷小子。这种落差可以从每一个人的眼神中反射到他的心里。他的心更痛,他的伤更深。
这天,班主任冯华雪心事凝重的找到小雨,郑重其事地对她说:“别人我可以不管,但你我不得不说。我不反对同学跟同学之间建立那种互帮互助的友爱关系。你们现在都应该把时间和精力放在学习上。我要看不好你,怎么向你父亲交待?”
“我觉得您对他有偏见,对我也有偏见。如果他是校长的儿子,或者如果我不是校长的女儿,你会阻止吗?你根本不是为我好,你只不过怕给自己添麻烦。”
冯华雪有些怔住。她是不是真的如此?她是不是在内心真的对窦伍有着严重的偏见?
什么事都是一传十,十传百。人们说,行啊窦伍,副校长的千金让你给钓上了。
窦伍突然一抬头:“知道为什么吗?人家喜欢字写的特别好的。”突然一拍大腿:“偏偏我的字就写的那么好!”众人“哄”的一声喷笑。
不久,社团的颁奖晚会在学校的礼堂举办完毕。社团一学期活动顺利结束。
大鹏又开始郁闷起来。曹林看见了,问他:“怎么了,这么深沉?”
“快重修考试了,我什么都不会。”
“我也没看书呢。”
“那你怎么不上愁?”
“不去想就不愁了,愁有什么用?能解决问题吗?”
“你准备怎么办?”
“这不正准备看呢嘛。”
“你觉得还有可能过吗?”
“能过啊,抓住重点呗。看过拿破仑·希尔的成功学吗?有成功基因的人,最大的兴奋不是稳操胜券,而是想方设法战胜困难,把不可能变为可能的乐趣。想想咱们社团,历尽艰辛,不是最后终于成功了吗?”
想想这么不容易,大鹏一肚子难过。曹林疲惫地站起来,几天劳累,脸上胡子一片,把一盘磁带扔进录音机,响起了成龙的歌:“拍拍身上的灰尘,振作疲惫的精神,远方也许尽是坎坷路,也许要孤孤单单走一程,早就习惯一个人,少人关心少人问......”一根针刺进酸痛处,大鹏眼泪一下涌了出来,跑了出去。曹林赶出来时,他正靠在墙上抽搐。
“怎么了大鹏,出什么事了?”
大鹏袖子一抹,瞪着红红的眼睛。他从来没有看见曹林哭过,他为什么能不哭?他抽了抽鼻子:“没事。”进去了。
上课就像是坐一辆车,有的人觉得很舒服,有的人就会晕车。大鹏是一个适应不了课堂沉闷气氛的人。他宁愿选择自己在宿舍里看书。
从第一章开始看,还是从当前学的开始看呢?是一块儿一块儿入手,还是贯穿联系起来?
课本上的话已经十分简练,想把手里的书读薄怎么可能呢?那些定义的语言也十分专业,让人看了头疼。实在看不懂就去问别人,但很多人看了以后说记不起来了。原来那些好学生也是为了应付考试,考过就忘,谁还会去理会上一学期学的内容呢?
每一种教育都有两面性,就像枝条上的刺和果,有的人尝到了甘甜,有的人得到了疼痛。
重修考试开始了。考英语时,老师有意监的松,大鹏抄上了。考政经,运气好,看重点看中几个,其他凭自己知道的写。考微积分时,一个平时上课的瘦子早就被其他三个人围上了,自己只能跟一个平时被大家排挤的同学坐一块儿。
成绩很快下来了,大鹏三科全过,那三个人选错了对象,瘦子没过,三个人也跟着没过。运气的事儿有时候真是不好说。
快暑假了,大四毕业的学生拿不走的东西都希望处理掉,杜凰被派了帮忙。把这些东西收购,然后送到“中心”。有被褥,旧电扇,旧电视,DVD,书,光盘,凉席,随身听,台灯,床上学习桌,电饭锅,旱冰鞋,电脑,衣服,文具,皮包,篮球,足球,球拍,手机,自行车......反正都是大学生曾经用过的,也是新一轮大学生即将用得着的。
有一个英语电子辞典,杜凰五十块钱自己留下了。一辆不错的自行车,也三十块钱自己留下了,一个破手机,一百块钱留下了。
他来到自习室,吴静在。“送你一个好东西。”他把英语电子辞典拿出来。
吴静:“呀,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怎么敢收?”
“贵什么呀,五十块钱淘的。”
“我说呢。早知道我就不买了,害我花了好几百块钱。”
“你买了?送个东西都这么难。”
“好好好,杜大哥怕我英语学不好,给我买个辞典,我感激不尽。”
“别贫了,快学吧。”
“讨厌!”
“英语考得怎么样?”
“应该能过。”
“谢天谢地。只要你不挂科,我就比什么都高兴。”
“真的啊。哎呀,今天总算听到一句暖人心的话。谢谢。”
“谢什么呀。这都是你应得的,你这么善良,好人终有好报。”
“你是不是吃蜜了今天?你说也不见你学习,你怎么就都能过呢?“
“这叫本事!“
“得了吧你,你考计算机没怕过?”
杜凰脸一变,久久没有恢复正常的表情。
“不理你了,学习。”
期末考试前的一个礼拜六,杜凰拿着份地图,骑上自行车,准备由南到北,骑到田少峰的新公司。他不坐公交车,想自己辨别方向走一遍,心里渴望那种经过一番努力,找到出路,到达目的地的感觉。
即使你手拿着地图,也还是要迷路。但是不要紧,你多找找,也就找到了。即使找不到,也可能突然出现一个人,给你指点迷途。即使这个人不会出现,你也可以自己找人去问,知道的人一定会告诉你。
世界上有不感到迷茫的人么?当然有。一辈子生活在小县城的人,对那里几条街几条路都了如指掌,他怎么会迷茫?迷茫的人,只是那些面对一个更大更新环境的人,这时候就要靠地图。没有地图要想了解这个城市是不可能的。
同理,要想获得一个更大更新的人生前途,就要有人生的“地图”,可是人生的“地图”又在哪里?
人在陌生的路途上,感悟是很奇怪的。在这个到达目的地与锻炼自己的双重需求下,他默默选择着什么时候要问人,什么时候要自己寻找。人的成长就是这样,有时候宁可问一千次路也不要迷一次路,有时候宁可迷一千次路也不要问一次路。
一直骑了四个多小时的车,终于找到了新公司的牌子。他把车停下,到路边的饭摊坐下,无论如何要犒劳自己一下。点了菜之后,就冷静了下来,感觉这种犒劳并没有什么意义。酒足饭饱,把剩下的打包,放到了车筐里。
见到了田少峰,杜凰把一份《高教区新生消费指南项目报告》给他。他看了一眼题目,问杜凰:“有把握吗?”
“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我不需要公司一分钱,只要营业执照复印件和公章。”
田少峰把营业执照复印件和公司公章给了他。
“去做吧。”他说。
出乎人的意料。
“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只不过拿你做个试验。如果你的创意做不好,我不会损失什么,如果你做好了,刊物上得打我公司的名字,以后这个创意还得让给我,挣来的钱嘛,再说。你干不干?”
这时,田少峰的眼神忽然冷酷下来。原来他早有算计。杜凰背水一战,一定会竭尽全力,力保成功。真是个绝好的试验品。
“好吧。”
“我可以建议你,花十分之八的时间谋划,花十分之一的时间去找人做,剩下十分之一时间静待收获成果。钓者求鱼不用自己下水。”
杜凰默默思考着。回来的时候,下起了雨,浑身湿着,再加上较劲的心情,回到宿舍不免显得有些颓然。
方野问他:“你暑假回家吗?”
“不回家,暑假还有点事。”
“你找的什么活儿啊,唐丽表舅在这儿有关系,正给你联系呢,看能不能找个钱多点儿的。”
杜凰一听:“可别。”
“没事,到这时候了,面子先搁到一边。你以为她求个人容易吗,千求万求的,把话都给你说出去了。要不是真心想帮你,她才不会费那劲呢。不要怀疑别人对你的关心,也不要拒绝别人对你的帮助。”
“不用不用。”
“家里能给你交学费?”
“不能。我自己想办法。”
“办法得想,可也得现实啊。你现在出去找工作,撑死了一个月挣一千块钱,不少了吧,你还想怎么着?”
“吉人自有天相,没准我买张彩票正好中了呢。”
“对了,你买张彩票吧,你说个号,我跟唐丽明天也去买,没准儿中了呢,试试。”
杜凰写了一组号码,心想,老天会不会帮我?当一个人到了这种时候,极易相信奇迹诞生的可能性。
过了几天,方野告诉他彩票没中。又问他暑假怎么打算。
“你甭管了。”他说。
方野没说什么,可是脸上很明显不高兴:“那你看着办吧。”
杜凰以前以为朋友间的关系是最好处理的,现在突然觉得也是最难处理的。因为你只能处理好,不能处理坏。这次看来,他处理的不好。但有什么办法呢?
考完试,成绩下来,大鹏在大家的帮助下只挂了一科,高兴地跳了起来。
杜凰找到曹林,把自己暑假的想法说了一下,曹林说:“没问题,笔记本电脑借给你。大鹏和窦伍能帮你的忙,你找他们谈谈。”
杜凰拍了他一下:“谢谢!”
在床上躺着,接到了苏惠的电话。
“你在干嘛?”
“睡觉。”
“你吃饭了吗?我在楼下呢。”
“我不饿。”
电话里静了一阵:“算了,算了吧。”
“你等我一会儿。”
到了食堂,苏惠问他想吃什么,他摇摇头。
“蒸饺怎么样?”
“你想吃什么就吃吧,我不饿,真的。”
“那吃小炒?”
“我真不饿。”
苏惠终于生气了:“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杜凰买两灌可乐,追上她。
苏惠打了一份普通的饭,坐在那不想理他。他把一罐可乐放到她面前。
“倒是有钱买这东西。我还以为你为下学期学费愁得展不开眉头呢。”话里带气。
“我的眉头是展的吗?你怎么知道我不愁呢?”
“那你还乱花钱,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一分钱分两半儿攒还来不及呢。”
“我怎么不知道啊,不就两罐可乐吗?这四块钱就算攒下来又有个屁用,省能省多少?得想办法挣!”
“是,反正你有的是办法,谁有你歪心眼儿多呀。坑这个,骗那个,去吧,公安局的大门开着等着你呢。”
“我说我要干坏事了吗?我知道你还是看不起我,在你心里我除了干坏事就没别的本事。不过你说的对,我确实没有什么光辉事迹可以拿出来炫耀。家教是你帮我找的,考试是你帮我过的,你当然有资格教训我。”
苏惠嘴角一颤,眼泪自她痛苦的眼中流了出来。杜凰一怔,不知所措。
苏惠用手在眼角扒拉了两下,低着头不说话。
杜凰把苏惠的可乐打开:“也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在一块儿吃饭了,还吃成这样。”
杜凰打开自己的可乐,跟她碰了一下:“反正事情到这一步了,以后也不知道是什么样。欠你的也就这样了。如果我没赚到学费,也只能让你失望,还能怎么样呢?我现在对你说声谢谢。”
苏惠的眼睛又痛苦地闭上了。
他端起可乐示意。苏惠没有动,只是低着头。
杜凰又痛苦地把可乐放到桌儿上,没话找话地问:“你什么时候回家?车票买了吗?”
苏惠突然抬起头:“杜凰,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这次我不管你了,先把学费解决了,我知道你有办法。”
杜凰眉头一皱,笑了:“你想什么呢?不做坏事就挣不着钱了?你也忒看扁了我。”
“那你想怎么做?”
“怎么做你就别管了,反正坏事是不做了。我感觉希望还是很大的,看能做到什么程度吧。如果这件事做成,以后的事我都想好了,大学期间再无大战!”
“那我有什么可以帮你?”
“有啊,吃饭,顾好身体,等我的好消息。”
苏惠笑了,端起可乐:“你真有把握?”
杜凰犹豫了一下,她马上打住,生怕他说出泄气的话,抢先说道:“一定行,一定行。”
杜凰在一个叫五里街的地方租了一间能上网的房子。布置了一下。
出门的时候,发现路边有一个小玻璃厂,门口有一堆裁坏的废玻璃,有的还很大。就走进去,问一个人:“您好,请问外面的玻璃卖吗?”
那人说:“随便拿吧,都没用了。”
杜凰挑了一块儿能照全身的,搬回了家。其实很多东西都是很容易得到的。只要你去要,它就是你的。
他把自己所有的钱都拿出来,才八百多块钱。
成败就在这八百块钱了,他对自己说。这是奇妙的一刻,面对未知和不可测的一切,让人感到无穷的力量,而不是巨大压力的窒息。看来是一个好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