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里街是一条街，同时也是一个村子的名字。每个城市都会有这种地方，当地的村民有大量的房子，为外来的人提供出租。来自各个地方的人聚集到这里，为自己的生活奔波。
困难是不会根据你的优缺点为你量身订做去让你克服的，但人可以根据自己的优缺点去克服困难。
杜凰并没有像田少峰说的那样“钓者求鱼不下水”，因为干的人多，分出去的也多。能做到用别人挣钱的，不是自己这样的人。
大鹏熬了一个通宵，从网上搜索了各种合同的版本，最后汇总提炼，一份新的合同书终于脱胎出来了。杜凰买了早餐回来，看了一下，做了一个OK的手势：“好，该说的一点儿没落，就是它了。快吃饭，吃完好好睡。”
杜凰对着镜子整理了一番，就出去了。
到外面打印了五十份，拿出田少峰给他的公章，一份一份地按上，胸口起伏。把资料都装到包里，骑上自行车，按着规划好的路线，要一家一家地谈判了。
成功，绝不会像一只天外神手拂去盲人眼前的黑暗那样，省去你艰难恐惧的实现过程。想了一个晚上，总是没有信心，后来觉得问题是出在心态上，老是不成功就成仁，要不就好像是在向别人乞讨，甚至还有引别人上钩的阴暗动机，这怎么行？最后觉得应该抱着锻炼和学习如何跟别人谈判的态度，这样觉得就能开得了口了。
在路上一再提醒自己现在做的是对大家都有好处的事情，一直提醒自己是在为对方送去好消息，一再提醒自己的形象是敢想敢做让人支持的有为大学生，即使做的不好，别人也会谅解。心里越想越踏实。
到了一个饭店，想也没想，进去问一个服务员：“你们经理呢？”
原来还想着先拿出名片，做自我介绍，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态度突然一改，总觉的就应该这样。
服务员一指，他向一个屋走去。在那一刹那他觉得自己刚才的做法比先拿名片好，低三下四倒显得有阴谋，理直气壮服务员倒不敢挡路。
进了屋，见到一个秃顶的胖男人。
“您是经理？”
胖男人站起来：“啊。”就站着看着他。
“有点儿事想跟您谈谈。”
“什么事啊？”
人往往是见了什么人，就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我是附近的学生......”
“来来来，坐下说。”
“哦，谢谢您。我们一直在做这个大学生消费市场调研......”
经理掏出烟给他一根儿，杜凰从包里拿出资料：“您先看看这个。”
点上烟，杜凰看了一下他脸上的反应，继续说：“我们针对那些有消费能力的群体做了一下调查，这个大学生的消费潜力比我们想象的高多了，不敢相信。看见分析的结果了吗？在高教区，大学生的消费额占到百分之七十到八十。”
“对。”
“所以我们要做一个大学生消费指南。把高教区的消费信息都汇总起来，给十几万大学生作个参考。得大学生者得天下！”
“我这个饭店能上吗？”
“您听我说呀，怎么得大学生？我们发现每年在大学生的消费当中，大一新生占到百分之五十以上，而且他们未来三年的消费跟大一刚入学时打下的消费基础有深刻关系。所以得新生者得大学生。”
“到底怎么做？”
“我们想做一个《西南高教区入学新生消费指南》的精美宣传册，准备把周边百分之二十的商家信息集中起来，印三千本，开学的时候发到各新生宿舍。”
“那就是谁给的钱多就登谁的广告呗，是吗？”
杜凰点点头，看着他。
“那怎么登啊？”
“我们那个刊物是十六开，封皮和中页是彩色全版，广告分二分之一版，四分之一版，价位不一样，您那资料里都有。”
“最贵的是多少？”
“封面，三千。”
“你怎么给做？”
“我们专门有人做平面设计，做到你满意为止。”
“行，来个封面吧。”
“不一定非得封面，是吧，我们先给您做设计，到底做哪一版，您可以慢慢考虑，到签合同的时候再定，是吧？”
“就做封面了。”
“那我拍点照片儿，回去先给您设计着。”
老板又掏出烟，给杜凰一根儿：“好好好，您辛苦。”
从那个饭店出来，他的心开阔了。他一开始以为他要经历的都将是他命中的“大场面”。
没有经验，没有信心，有的只是非做不可的、豁出去的胆量和足够多的跌倒再爬起来的机会。
但现在看来比他预想的要好的多太多了。
但是过了一会儿，他的心沉重了。他一开始只是想在实战中把自己不足的地方开辟，把自己擅长的一面发挥，最终在精神和见识层面进行一次大重组，越过自身和环境的限制迈向人生的一个更高的层次。现在开弓没有回头箭，他要面对的已经不能是其他的任何结果，而是必须成功。
接下来，每一天都是痛苦的折磨。有了几次被拒之门外时的挫败感，也产生了进入商家时的紧张和恐惧。他必须面对很早就已经高升的烈日，必须面对很晚还不能入睡的心理上的不安。
窦伍把封面的广告设计出来了，杜凰看了一眼，觉得很好，就拿到那个饭店让老板看。没想到对方看后不满意。
“设计的倒是很花，可是总感觉主次不鲜明，亮点不突出，对了，你来看看这个。”
老板把他领出来，指着不远处一个卖电动车的门面：“你看见他们窗户上贴的那张海报了吗？”
杜凰看了一眼，心里有一个感觉，那就是——专业！
看了半天：“没问题，包您满意！”
晚上快十二点了，杜凰骑车出去，街上人已经很少。他来到那家贴着海报的电动车店，心也跳，手也抖，把那张海报揭了下来。
回去把海报一展，让窦伍看。窦伍看了半天，不住地点头：“你就甭管了，明天保证让你有眼前一亮的感觉。”
第二天早上，杜凰看到窦伍的新作品的时候，高兴的差点跳起来。
老板看着图样：“嗯，这次好多了，就是在内容上稍微再丰满一点，这就跟上菜一样，不能盘子大菜少，是吧？”
第三次改完，杜凰兴冲冲地把图样掏出来：“王老板，这次我跟您说，绝了！”
老板笑了，看了一下：“不错不错，这次这个就挑不出毛病来了，就这样，可不许有任何改动啊！”
“放心吧。那咱把合同签一下？”
“没问题。合同我都看好了，先交一半钱是吧？”
“这您没意见吧？”
“没意见，你们这中间的费用肯定小不了，毕竟这不能说是你们一家的事，谁也不做赔本的买卖，是吧？”
杜凰拿到钱很感慨：“您到时候就瞧好儿吧，等着成批的学生到您这儿吃饭就行了。”开了张收据，撕下来给了对方。
老板笑了几声，又掏出烟，给杜凰一根。
又跑了一天。晚上回到家，杜凰上去就抱住窦伍的脸：“成了！成了！”
“他们满意了吗？”
杜凰笑笑：“伍哥这个设计水平进步神速，他们非常满意，以后就按这个风格走，很好。”
两个人对视。杜凰说：“设计问题终于解决了。”
窦伍攥住拳头：“嗯，解决了。”
杜凰从包里拿出几张纸：“又谈成了几个小店儿，今天晚上你有新任务了啊，几个小版面，设计一下，给他们震喽！”
跑的地方多了，见的人也多了，原来这个世上什么人都有，也什么事都有。
杜凰以为做贵版面的人都应该很慎重，因为出的是大钱，可是有的人偏偏很干脆。想了想，转过弯来了，出大钱的人都有钱，这“大钱”对人家来说是“小钱”。果不其然，那些理发店，小书店，洗衣店，一两百块钱的版面，在那儿那个考虑呀，犹豫呀。
正当这么想的时候，又发现有的老板比谁都有钱，又比谁都抠门，比谁都事儿多。
“要做就做彩板的嘛，小版面的有什么效果？”
“那您想做哪个？”
“这我得考虑考虑啊，比较一下，花钱就花个明白。”
过几天，杜凰接到对方的电话：“喂，杜老板吗？”
竟然有人叫他“杜老板”。
“哦，王经理，怎么了？”
“我想跟你谈一下您那个广告的事啊，我决定做封底。”
“封底呀，封底已经有人做了。”
“那怎么也不说一声？上次不还没人做吗？”
“昨天刚定的，钱都交了。”
“那我想想啊，内封有人做吗？”
“还没有。”
“那你先给我留着。”
“这不可能，谁给钱我们就得给人家做，你说是吧？”
“那你来拿钱！”
“行，我这就过去。”
到了店里，店员说经理出去了，杜凰给他打电话。
“我在外边儿跟人吃饭呢，你过来吧。”
“好，马上。”
问了一下地址，太远了，骑自行车肯定是来不及，在公交车上，杜凰又晕车了，那边来电话：“喂，到了吗？”
“快了，正在出租车上呢，十分钟。”
挂了电话，杜凰差点吐。下了车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了。找到了饭店门，急匆匆跑上台阶，没看见前面还有一层玻璃，和玻璃门狠撞一下，疼得眼都睁不开了。
上楼见到了王老板：“怎么刚来啊，等你半天了。”
血从杜凰脸上流了下来。
“这是合同。”
“头怎么破了？快拿点纸擦擦。”
“没事没事。”
“合同我签了，这是钱。”
“甭管了，那个，图样设计好了我给您送过去。”
“不用不用，我看你们给别人设计的那个挺好，就照那样弄就行。”
“啊，您走啊？”
“走了，赶紧上医院看看去吧。”
杜凰坐下，屋里就他一个人。进来一个服务员：“先生，您还用餐吗？”
“打包。”
从饭店出来，进了一个诊所，做了简单的消毒包扎。回到家，大鹏正在给窦伍扇着扇子。见他脑袋上贴着纱布，问他怎么了。
把打包的菜往桌上一放：“吃饭了吗？”两人摇摇头。
杜凰也没告诉他们那是别人剩下的，三个人吃得还挺香。
凌晨四五点钟，大鹏起来出去了。
窦伍这几天一直见他天刚亮就往外跑，一出去就是两三个小时，也不知道他出去干什么。
杜凰起来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大鹏呢？”
“都出去三个多小时了。”
“我买早餐去。”
到了外面，大鹏正往回走。
杜凰打个哈欠：“你干嘛去了？”
“没事，溜达溜达。”
“走，吃早饭去。”
大鹏跟着他在一个早餐摊儿前坐下。
杜凰看着大鹏的样子有点儿怪，琢磨了半天：“你小子是不是没钱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嗯。”
“没钱也不说？”
“我就是想考验一下自己的极限。”
“几天没吃饭了？”
“三天。”
杜凰一怔，看了他半天。
“我要不问你，你是不是也不准备说？你说你怎么熬过来的？”
“坚持呗。睡不着就起来溜达，昨天溜达的时候还捡了五毛钱呢，喝了碗豆浆。”
“坚持，坚持不下去了怎么办？”
“扛！”
“扛不住呢？”
“死扛！”
杜凰愣了愣，末了竟点了点头：“我会记住你这句话的。一会儿回去给你钱。”
“曹林在一个网吧当经理，说让你去呢。他说能帮就帮。”
“这倒是个好消息。今天交给你一个艰巨的任务。”
“什么任务？”
杜凰拿出地图：“你要把这三条街上的所有商家都按顺序给我标出来，画到纸上。自行车给你。”
“没问题。”
到了大鹏说的那个网吧，杜凰打了个电话，曹林就出来了。见面握了手，曹林问：“你的事进展的怎么样？”
“是大大的顺利啊，一片大好。”
“那我们也做一个。”
“这事你能拍板吗？”
“当然得我们老总最后说话，把你的资料给我，我好给他说。”
“成了请你吃饭。”
“彩版的就剩一个中页了是吧？行。”
“就等你消息了啊。”
回到家，杜凰抽着烟，开始准备下一步。商家已经联系的差不多了，接下来该联系印刷厂了。根据大鹏从网上收罗的信息，杜凰给三个厂家打了电话，有两家太忙，只有一家能接他的活儿。杜凰又详细问了排版、价钱、印刷时间和送货的事，都一一定下来。
曹林打来电话：“我们老总说了，可以做，但必须做封面，要么免谈。”
“你跟他说封面已经有人做了吗？”
“说了，老总说可以多加五百块钱，我觉得你可以考虑考虑。”
杜凰一听，皱起了眉头。这怎么办？留着一个中页他不做，非得做封面。冲这多给的五百块钱把原来的拒绝掉，少损失五百是五百，不是嘛？这还要考虑吗？
“你跟你们老总说，虽然他愿意多出钱，但我不能这么做，这是个信誉问题，如果您愿意做中页，我可以少收您五百块钱。”
“行，我给你问问。”
一会曹林又打来电话：“还是那句话，要做就做首页。”
“你替我谢谢他对我们的支持，不能那么做。我还是请他考虑考虑中页的事情，反正他不做也有别人做。”
“行了，行了。中页就中页吧，逗你玩儿呢，但我先说明啊，就是中页，你也得给我宣传出首页的效果来。”
“你这一跳把我吓的。行，一会儿我过去拍照片。”
晚上回来，大鹏拿着几张纸：“这是你要的商家位置图，全在这儿呢，一个不落。”
杜凰看着都惊呆了：“真详细啊。好好好，辛苦了。”
杜凰点上烟，拿出包里的资料，边对照着什么，边在大鹏那张纸上钩钩画画。
经过将近一个月的准备，终于把最难的业务部分搞定了。大鹏也把吸引学生们看的趣味性的东西收集的足够丰富。接下来就该把刊物的内容最终都确定下来，到印刷厂排版复印了。
在这个过程中，大鹏看到了自己画的那张地图的删减版。他问杜凰：“怎么就剩这几个了？”
“因为这几个给钱了。”
“那这还叫什么消费指南？学生们拿着你这个能得到正确的消费信息？”
“没错，这就是广告。生气了？”
大鹏眨了眨眼：“没有。”
到了印刷那天，杜凰问窦伍：“资料都准备齐了吗？”
“嗯。但是出了个问题。“
“怎么了？”
“数码相机内存卡容量不够，东西怎么拷过去啊？”
杜凰想了想：“那就把机箱拉过去？我打个电话问问。”
经过一番周折，终于复印了。平均每本2.24元，印了三千本。
刊物在印刷装订时发生错误，一般来说可能性很低，但这件事还是玩笑般地发生了。
先印出来的一千册，中页的铜版页全部订反，窦伍急得捶胸顿足：“能返工吗？”
经理也急出了汗：“这......”
大鹏不容分说：“这种情况，我们只能要求退货。”
杜凰抽着烟，皱着眉头，想了想，这倒是个据此要求降价的好机会，还能省一笔钱。对经理说：“这一千册把零头去了吧。你回去该罚哪个员工罚哪个员工，是吧，你这个领导吃不了亏。”
回去，三个人自己动手把装倒的那一页，一本一本地反过来。然后三个人去喝酒。
突然觉得在这里住了这么长时间，对这个村子还没有好好了解过呢，于是决定到处转转。顺着五里街一直往里走，想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五里长。原来并不止五里，走着走着竟感觉好像没有尽头。
窦伍说：“还走吗？路走到头也许会很失落。”
“嗯，还是保持点神秘好。”
大鹏说：“这条路走完了到底会面对什么呢？”
“那就走下去？”
“走下去。”
走到尽头才发现，竟然通道了一条大路上。
第二天，杜凰睡到自然醒，看着床上的大鹏：“还不起？”
“刚忙完，也该好好歇一歇了。”
杜凰坐起来：“你歇吧，我不能歇，接着走下一步。”
“下一步咱们干什么？”
杜凰眨了眨眼睛，笑了一下：“咱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