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是个什么样子,杜凰已经知道了。
还有一个礼拜就开学了。到那时,不知道他会不会继续留在学校。
他和大鹏穿过市场,来到学校北面小门旁边的一排门脸房前。杜凰指着中间的一间说:“我打算把这间屋子租下来,开个书店。租书,卖书,收书。”
“用手里的钱?”
杜凰点点头。
“那你怎么向公司交代?”
“先要把房拿下来,不然就被别人抢了。反正事儿干成了,多少有了些自信。总不能让我学上不成再不给我条活路吧。”
“你要退学?”
“不是我要退,是老天不让我上。”
“公司要是不答应呢?”
“凭什么不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反正钱已经出去了。爱怎么着怎么着去吧。”
“你怎么不在公司继续干?非得另起炉灶?”
“像我这种学没上完,没有文凭的人,跟着别人干能干多长?”
“房租多少?”
“不是钱的事。”他指指房子旁边的一个门脸,那也是一个书店。
“他想扩书店,先把房定下来了。还没给房租。我给房东联系了一下。”
“行吗?”
“没有我办不到的事。明天刷墙。争取开学前开业。”
“他以后给咱捣乱怎么办?“
“他捣乱,咱还捣乱呢,不老实的话,过一段时间连他的店都是我的。”
他觉得他可以干成一切,当这种想法产生的时候,他已经输了。
当一个人完成一件“大事”,他就会感到“天在帮我”,觉得自己吉人天相。从此认准的事就会大胆去做,他就成了一个冒险家。他们相信老天一定还会让他们成功,因为如果不让他们继续成功,原先的成功又有什么意义呢?
.信心膨胀,得意忘形。他心里是知道的,但他不愿意压抑自己,强装低谦深沉。成功的时候就应该接受兴奋的心情,因为有的是失败的时候让你痛苦地去面对。
没有人会单纯到长久地迷失于自我陶醉,如果他真有一颗成长之心的话,就应该不惧怕成功时的得意,也不惧怕失败后的痛苦。
酒醉后会更清醒,泄愤后会更冷静,冲动后会更理智,事情往往是这样的,只有把心里最真实的情况表现出来,才能更加清楚地看清自己。
不管争夺侵略的动机是多么危险,张罗开业的过程总还是充满着艰辛,这是真的。
屋子很小,现成的只有一张桌子。炎热的暑天,两个年轻人拿着扫帚扫去墙上的灰尘,他们还要跳起来把房顶上的灰也清理一遍。屋里有一些闷,闷出了一身粘汗,灰尘落在身上,让人很不舒服。前行的路上,即使不得已伤害了别人,那路也是每往前一步都充满了艰辛。
把屋子扫完,开始刷涂料。涂料很刺鼻。
这些活干完,用了一个上午。
中午犒劳了一下自己。太阳正热的时候,他们坐上了公共汽车,去往建材市场购买做书架子用的材料。
黄昏的时候,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市场前。司机和两个年轻人从车里出来,把后备箱里的一捆铁片卸下,他们互相挥挥了手,出租车开走了。两个年轻人抬着那捆铁片一步一步走进了市场。
铁片是浑身带孔的直角白色铁片,要靠螺丝来固定,可以组成任何造型。
屋里的灯光不太好,是一个昏黄的灯泡。他们决定明天再组装。
晚上他们买了点菜,买了点酒。大鹏问他:“你的书从哪儿来?”
“我的书主要分三类,漫画、武侠言情和流行书籍。漫画从图书市场拿,武侠言情从第二公园的书贩子那儿拿,流行书籍从另一个图书市场拿。”
“你都怎么知道的?”
“网上查的呗。”
曾经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也要像所有为生活奔波的人一样走向社会,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来到了他的面前。他曾经为自己做过很多规划,要为自己选择一条明确的,符合当今时尚的道路。看来老天没有给他这个时间。
他都二十多了,还在做着学生,如果继续上学,到毕业的时候,他已不再年轻。一个人的独立总是被迫的,毕业是独立于学校,工作是独立于家庭,现在能早早开始社会立足之战,也许是个好事。
经过几天周折,书都到位了。窦伍把书店的牌子做好,就开始布置店面。
学校陆续开学了。大鹏和各个学校的社团负责人已经联系好。把杂志分配出去,不到一个礼拜,各个新生宿舍的刊物发放确认表也已经拿回来了。想不到大鹏也有如此不简单的神通。
把表和刊物送到各个商家,商家签了字,把剩下的钱也都收了回来。这一战终于结束了。
算了一下,这次赚了一万两千多块钱。给了大鹏和窦伍一人一千。
有没有必要再去见田少峰呢?藏起来的好还是去跟他当面谈的好?
他想着,但最后还是掏出了手机。
他再次见到田少峰的时候,才觉得自己的决定真是错了,因为他发现在他面前根本没办法说谎。
他们来到一家饭店坐下。他把一份刊物和账目表递过去,田少峰接过翻了翻,脸上露出了满意的表情,冲服务员一招手:“点菜!”服务员拿来茶水和菜单,边等两人点菜边把茶水倒上。
田少峰掏出一盒烟放到杜凰面前:“你抽,没关系。”
杜凰就真点上,一点儿都不想客气,好像在想方设法摆弄出一种不惧怕他的严肃表情。田少峰看着他都不禁笑了:“想什么呢?”
“想钱的事。”他眼里虽然射出邪光,但这几个字还是伴着心跳说出的。
“那我倒想听听你的想法。”田少峰边笑边说,像有意在看他能玩出个什么花样。
“没什么想法,一人一半,你不亏。”
“那我要是不答应呢?”田少峰也点上一根烟,脸上的笑合也合不拢。
“不答应那也没办法,那一半我已经用了,要不算我先欠你的,以后再还。”
田少峰点点头:“你学费的事怎么样了?”
“来来来,不说了不说了,我敬你一杯,先给你赔罪。”
两人一干而尽。
田少峰看着他:“我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眼里只有物质。我一直是一个强调物质战略的人,直到你成功的时候,我才被这面墙反弹回来,看到了一个以前没有看到的大世界,我可以把考试资源整合起来,那是每次都几十万甚至几百万的东西,你知道吗?你说我会因为区区几千块钱跟你计较吗?”
“你答应了?”
“答应什么?”
“一人一半啊。”
田少峰边笑边摇头:“不答应。”
杜凰又皱起了眉头。
田少峰说:“这些钱就算我不答应给你,你也会抓到自己手里的,你肯定会。你是不是想过玩失踪?你肯定想过,是不是?”
杜凰“嗯”了一声。
“我就知道你会玩儿这一套,我让你干这件事,就是想给你一个自己挣学费的机会,既然你成功了,那钱你拿走无所谓。只不过你有两条路可走,第一你拿着那些钱失踪,但那样你就成了一个坏人;第二我答应那些钱归你,告诉你这是你应得的,你就还是一个好人,而且以后会继续做一个好人。你说我该不该给你?但你还是来了,你自己也没有给自己做坏人的机会,这说明你是个爷们儿,还是能够压倒阴暗心理的,我很高兴。咱们这些人啊,什么时候能说,罪恶终于赶不上我了?有些人可以不走文凭这条路,但你不行,听我一句话,不管怎么样把文凭拿下来,千万不要放弃,你行的。”
没有想到的事。
他不敢相信,但他情愿去相信,因为他实在是需要相信这个世界存在伟大的人性,来使自己也拥有人性。本来这是一个不小的冒险,但他就这样化险为夷。他可以交下学期的学费了,这是真的吗?唯有两个男人之间的坦率能化解的矛盾,因为两个人的坦率化解了。
他最先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方野,因为方野来的最早。
方野把鼓鼓囊囊的包拉开,往床上一倒,全是吃的,还有两条小熊猫的香烟。
方野拆把拆把,扔给杜凰一盒,眉头微微皱着:“怎么样啊?”
“你看我胸有成竹的样子,还看不出来我都已经搞定了?”
方野一下笑了:“真的假的?”
痛苦的日子终于过去,迎来了新的学期,这意味着希望还是更多的痛苦?他竟然衡量不出即将得到的学习机会到底有多大分量。
苏惠正在约好的地方等他。见他背着一个包走过来,她的脸上有些诧异。
“上哪旅行啊,怎么还背个包?”
他没说什么,两人并肩走着。
“我要走了。”
她吃惊地看着他,半天才说出一句话:“要去哪儿?”
“这里不属于我。我就要去先前的公司了,以后也不会回来了。”
“你那件事没成功是吗?”
他回头望她一眼:“当初离开家是因为那里没什么可留恋的东西,现在不想走吧又没办法留下来,一报还一报啊。”
她没有说话,只是垂下了眼帘。
“怎么了?”
她低着头:“孤独呗,寂寞呗,痛苦呗,伤心呗,郁闷呗......”
“是吗?你要是这样,我看我是走不了了。”
她忽然抬起头,眼中露出让他一辈子也忘不了的眼神:“你到底走不走!”
他盯着那个眼神盯了很久:“不走了!”
“真的!你背个包,我还以为你真走呢。包里是些什么啊?”
“都是书,晚上一块上自习吧?学习的书,考试的书,课外书,小说,笑话,都有。”
“那你......?”
“我成功了!学费都已经交了。”
苏惠舒一口气:“好吧。我先去给你占座儿,然后吃饭,你跟我一块儿吃吗?”
杜凰点点头。
吃完饭,她跟着杜凰到了一个地方。杜凰指着前面的书店对她说:“怎么样?”
窦伍设计的“逍遥岛”三个大字和各种图案映入苏惠的眼帘。她微微一笑:“挺好的。”
杜凰说:“这是我开的,你相信吗?”
苏惠看着他,摇摇头。
他掏出钥匙走上去把门打开,向苏惠示意。苏惠忍着惊讶慢慢走过来,默默地看着。
“有营业执照吗?”
杜凰摸了一下书架子:“没有呗,办的起啊?”
不出所料,苏惠又用那种惊恐的眼神看着他。
窦伍穿着买来的新衣服,拎着很多的东西找到了小雨。他拿出新手机炫耀,觉得她一定会对自己刮目相看。
小雨并没有露出高兴的表情。她看得出,他虽然现在外表光鲜,但好像更加可怜了。是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什么都不懂的可怜。他现在的样子看起来不滑稽吗?看着他比曾经穷的时候还要别扭。
他却拿出了一瓶指甲油:“看,送给你的。”
“我不要。”
窦伍的心沉了下去,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以前被人用异样的眼神看待,是因为自己穷。现在自己有钱了,为什么还是不能受到公平的待遇?这一次他生气了,他终于要为他不被人理解的一切辩护。
“我知道你为什么讨厌我现在这个样子。以前你很快乐,因为你跟我在一起心里有一种优越感,现在我有钱了,你的优越感没了,就冲我乱发脾气。你心眼小,你在眼红。”
“我眼红?你以为你现在了不起吗?我看不起你不是因为你穷,是因为你没有头脑,你没有见识,你什么都不懂,你愚昧!”
要爱一个人,首先要敢恨。窦伍无言。
两人沉默了半天,窦伍挠挠头:“就要英语四级考试了,唉!”
小雨的口气也松了下来:“快考了,好好学呗!”
“你知道我这个人笨,英语一窍不通啊。”
“嗯,看得出来。”
“要想通过,非得遇名师不可啊。真羡慕你们这些英语好的,你说你们是怎么学的呢?”
小雨一笑,没理他。
“你说我还有救吗?我都快急死了。但是谁会可怜我!就连你这样的人,恐怕也不愿意帮我吧。”
“怎么帮啊?”
“啊?”
“有话直说,别抒情。”
“你看着办。”
“行行行,看着你这么虔诚,我一定严加督促你,帮助你,以后你可不许贪玩儿,每天准时跟我上自习。你笑什么?”
“看见你我就想赞美生活。”
这次大鹏交重修费的时候,没那么潇洒了。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叛逆的他了,多少有点不得不与世俗势力相勾结的丑态。他越来越不清楚自己内心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什么。杜凰坚持着自己的路,现在越来越得到别人的承认,自己呢?自己一开始坚持的东西,别人都反对,现在真的连自己也不坚持了吗?杜凰磨出了棱角,自己的棱角却被磨没了,甚至都不是磨没的,就像冰激凌,一开始还有个尖儿,慢慢自己就化了。
杜凰想请帮过自己的人吃顿饭,找到大鹏的时候就看到他郁闷的样子。
两人到了曹林宿舍,曹林正一手夹着烟,一手拿着笔,在一个本子上写东西。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大鹏问。
“郁闷就抽两口。”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郁闷。他一向给人自己能搞定一切的印象,倒使人们忘了关心他。
曹林抽一口烟:“有事儿?”
杜凰说:“这不是我化险为夷了吗,你们帮了那么大的忙,想请你们吃个饭。”
“这就不必了,多想点儿正事吧。”
“两不耽搁嘛。该高兴的时候也得高兴啊。”
“有什么可高兴的,高兴来高兴去,还是一群小人物。”
像是有什么被唤醒了,大鹏的心动了一下。
曹林把烟头扔到地下:“昨天看了一个电影,感动得哭了。”
“什么电影?”大鹏问。
“《南海十三郎》。”
“讲一个天才沦落的是吧,我也看过。”
“天才,你觉得他算是天才吗?”
“当然。天赋那么高,愤世嫉俗又那么有气节。”
“我觉得他不算。天赋高只是聪明,并不伟大;愤世嫉俗只是跟世俗背离,并不能超越;郁郁不得志只是社会矛盾的牺牲品。天才,生来就是和时代的局限性作斗争的,所以跟世俗永远不合,也永远不会被世俗打败。”
是什么样的人,就会被什么样的话打动。大鹏低下头,神情凝重,有一种被世俗打败的恐惧感。
曹林又点上一根烟:“没想到一个集天分、兴趣、成就于一身的人,就因为跟世俗不合而落到那么个结局,大多数人却因为自己世俗而有滋有味地活着。”
“原来我很崇拜他,现在听你这么说,他倒成了反面教材。”
“也不能那么说,原来我以为英雄就是出人头地的强者,这种人不折手段,我一有困难就会向这种人学习,总感觉困难在人家面前,那就不叫困难。后来又喜欢忧国忧民的人,这种人目标崇高,敢于向一切恶势力挑战,有时候那种豁出去,不计个人得失的冲动一起来,让人热血沸腾,肃然起敬,心生向往。南海十三郎是那种至情至性的人,虽说下场悲惨了点儿,但他对人生那种体会,那真是,哎呀......我这一辈子能成为其中的任何一种就行。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人要是点背,想不平庸都难。”
大鹏笑笑:“这倒是。”
“时代是不会专门为了创造英雄而存在的,人也不会只为了当英雄而活着。我们不像那些命运早早注定的人一样有明确的生活状态,要至始至终保持干大事的坚定意志,就必须想清楚很多问题。”
“什么问题?”
曹林弹了弹烟灰,拿起手边的本子,似念非念地说起来:“最近我就觉得理想跟天分是没有必然联系的。有些人天生会画画,但他也许不喜欢,父母看到他的才能要着重培养时,他们也许还会把手划破。有的人在某一方面有兴趣,但他只能够沉迷在那个自我陶醉的世界里,人生一有波折,还是会酿成悲剧,这样的灵魂未免太单纯,脆弱了。艾佛森个子那么小,你不能说他适合篮球,李小龙天生身体孱弱,扁平足,后来又高度近视,你能说他适合习武吗?但人家就是痴迷,最后终于有了成就。一个人的理想跟他的成就也没有必然联系,李白,唐伯虎,你以为他们的理想是想当一个诗人吗?他们一心想实现的是王霸之道,所以,即使他们诗画水平无人能及,还是郁郁不得志。没有天分,就缺少自信,没有兴趣就难以持久,没有抱负,就容易轻弃,事实上,只有少数人能集天分,兴趣,成就于一身,好像就是为那件事而生的。就像乔丹之于篮球,卓别林,周星驰之于喜剧,比尔盖茨之于软件。我们呢?什么才是我们的人生?我们这辈子干什么才能做到数一数二?想过吗?”
“人是必须认清自己。”
“还要认清时代。什么时候都会有很多关注时代的人,只有当其中有人捕捉到时代的脉动时,才会有英雄产生。历史上有很多没有认清时代而空发牢骚的平庸的个人,也有很多机遇来临而没人捕捉到的平庸时代。现在是什么时代呢?我们这一代人会不会群星闪耀?”
大鹏想了想:“谁知道呢。”
杜凰听了他们的话,觉得都比自己有想法。
一个人可以不去当英雄,但世上却不能没有英雄。不管他们是多么位于高处不胜其寒,不管他们要做出怎样的牺牲和抉择,不管他们得到的是多么悲惨的胜利或是多么凄凉的失败,也总有人向往他们,不是吗?少年皆有英雄梦。也许正是因为总有英雄出现,更多的人才能放心的不去当英雄。
问天下谁是英雄?不知道。但一定还是有成千上万的人在追问着。对于一个从小没有这方面觉悟的人,现在再去想,似乎有些晚了。但只要有这种落后造成的沉重感就是好事,要不然就真的是没救了。
他看看曹林,曹林把烟头扔掉,站起来:“走,喝酒去!”